宗淮雪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了。
散會之後他回了辦公室,拿起桌上的東西,下樓開車。
老宅在臨江的老城區,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別墅,院墻上爬滿了薔薇,這個季節花開得正盛,的白的在一起,空氣裡有淡淡的甜味。
宗淮雪把車停在門口,沒按喇叭。
阿姨看到他很驚訝,了一聲“爺”,然後朝裡麵喊了一聲“太太,爺回來了”。
院子裡,沈清正站在花圃前修剪月季。
手上戴著一副棉線手套,手裡拿著一把園藝剪刀,正低著頭專注地剪掉一枝開敗的月季。
“回來了?”沈清的聲音不大,溫溫的,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從容。
沈清剪完手頭那枝月季,把剪刀放在矮桌上,下手套,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才轉過看著他。
“吃了嗎?”沈清問。
沈清看了他一眼,目從他臉上到他手上拿著的那個暗紅小本子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
“媽。”宗淮雪住了。
宗淮雪把手裡的結婚證放在花圃邊的矮桌上,往沈清的方向推了一下。
沈清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本子。沒有馬上拿,先是看了宗淮雪一眼,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沈清拿起了那個本子,翻開。
宗淮雪的表很淡,角的弧度很小。
沈清看著那張照片,目停了幾秒,然後落在旁邊的名字上。
認識。
很多年前的事了。
但他不肯回來。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在意的人,他不肯走。
宗淮雪作為宗家的脈,不能留在那個小縣城裡。
不是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是關在老宅的房間裡,有人送飯,有人照顧,但不讓他出門。
不讓他打電話,不讓他上網,不讓他看到任何關於那個地方的東西。
沈清知道這件事。
也覺得,這是為了他好。
那個小縣城太小了,養父母給不了他這些,那個孩也給不了。
沈清隻記得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尖了,眼眶凹了一點,不說話了,看誰的眼神都帶著一層冰。
他乖乖地去上學,乖乖地學那些繼承人該學的東西,乖乖地參加了繼承人的考覈,乖乖地變了他們想要的樣子。
不是不,是的次數越來越了,的時候語氣也變了,不像小時候那樣帶著溫度和依賴,變了一個禮貌的、疏離的稱呼。
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他會慢慢忘記那個小縣城,忘記養父母,忘記那個孩。
他隻是不提了。
他照樣吃飯,照樣上班,照樣在公司裡殺伐決斷,所有人都說他像他父親,冷靜,剋製,沒有肋。
現在兒子把結婚證放在麵前。
哢嚓一聲,一枝開敗的花落在地上。
能說什麼呢?
都知道,都沒有阻止。
翅膀了,管不住了。
“過幾天我把帶回來。”宗淮雪的聲音從後傳過來,不大,但很穩。“你們不能為難。”
那一聲很輕,輕到幾乎被院子裡的風吹散了。
宗淮雪站在後,沉默了兩秒。“爸呢?”
宗淮雪沒有再說什麼。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把手機在耳邊。
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低沉,穩重,不不慢,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實地上,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
隻一個字。
宗正淵。
一個在上位者的位置上坐了幾十年的人,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多餘的緒,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加快語速,甚至不需要說完整的話,就能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宗淮雪沒有等。“過幾天我帶回來。你們不能為難。是我妻子。”
那兩秒裡,電話那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就掛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臉上沒有什麼表。
“你上次……不是和周家的姑娘——”
宗淮雪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沒有什麼緒,但沈清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但此刻他站在這裡,把結婚證放在麵前,告訴他結婚了,過幾天要帶妻子回來,你們不能為難。
那些緋聞是怎麼傳出來的,他有沒有預設過,不知道。
沈清沒有再問。
花已經開敗了,花瓣邊緣捲曲著,也從紅變了乾枯的紫紅。
宗淮雪沒有回答。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背得很直。
兒子長大了,長了一個有些陌生的男人。
哢嚓一聲,又一枝開敗的月季落了下來。
竹籃裡已經堆了不剪下來的花枝,都是開敗了的,該修剪掉的。
有些東西剪掉了就再也長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