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黑色的長柄傘還在禮霧工位旁邊靠著。
週一早上,她拿著傘去了總裁辦公室,門關著。下午又去了一次,還是關著。林知意說宗總回總部了,這幾天都在總部,不來分公司。
“回總部了?”
“嗯,說是大老闆那邊有事。這周都不一定回來。”
禮霧應了一聲,把傘重新靠回工位旁邊。傘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冇說完的句子,卡住了。
週二下午,禮霧正在做進度跟蹤表,行政部總監陳敏走過來,敲了敲她的隔板。
“禮霧,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去。”
禮霧抬起頭。“什麼飯局?”
“合作方那邊的人,周副總。項目上的事,市場部王誠也去,你再叫上李曼。對方帶了四個人,我們這邊不能太少人。”
禮霧頓了一下。“這個飯局,宗總知道嗎?”
“宗總在總部,我跟他說過了。”陳敏低頭看她,“怎麼了?晚上有事?”
“冇有。我去。”
陳敏點點頭,走了。
禮霧看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宗淮雪在總部。不在臨江。她說不清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彆的什麼。
她把進度跟蹤表做完,給李曼發了條訊息,然後繼續工作。
六點半,禮霧跟著陳敏上了公司的車。王誠坐在副駕駛,李曼挨著禮霧坐後座。李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連衣裙,化了妝,跟平時在辦公室穿衛衣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化妝了?”禮霧看她。
“陳總監說要正式一點。”李曼壓低聲音,“對方那個周副總,你見過嗎?”
“冇有。”
“我見過一次,不太好搞。”
禮霧冇說話。她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麵的天一點點暗下去。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老洋房門口。
雲錦閣。臨江最好的餐廳之一。灰磚牆,鐵藝欄杆,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剛好開了花,香氣濃得化不開。來這裡吃飯的人不光是衝著菜來的,還衝著私密性。包廂與包廂之間隔得很遠,走廊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服務員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
包廂很大,中間一張圓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對方的人已經到了三個,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主位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豎著,手腕上戴著一串很大的手串。
周副總。
看到陳敏進來,他站起來,笑嗬嗬地迎過來。
“陳總監,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周總,您太客氣了。”陳敏跟他握了手,側身介紹,“這是我們項目協調的禮霧,這是運營部的李曼,市場部王誠您見過。”
周副總的目光在禮霧臉上停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禮助理,年輕有為啊。來來來,坐坐坐。”
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禮霧笑了一下,坐到了陳敏旁邊。隔了一個座位。
周副總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招呼其他人坐下。
菜陸續上來。雲錦閣的菜做得精緻,每道菜都像一幅畫,擺盤講究得讓人不忍心下筷子。周副總不停地勸酒,舉著杯子挨個敬。敬到禮霧的時候,他站起來,繞過半個桌子,走到她旁邊。
“禮助理,我敬你一杯。”
禮霧端起酒杯站起來。“周總客氣了,應該我敬您。”
兩人碰了杯。禮霧喝了一口,周副總乾了。
“禮助理爽快。”他笑眯眯地看著她。
禮霧把杯子放下,坐回座位上。
酒過三巡,周副總的話開始多起來。王誠在旁邊捧哏,陳敏應付得滴水不漏。禮霧坐在中間,儘量讓自己隱形。
飯局進行到一半,禮霧去了一趟洗手間。
雲錦閣的洗手間也是老派的風格,銅龍頭,白瓷盆,燈光是暖黃色的。她站在鏡子前麵,洗了手,深吸了一口氣。
再忍忍。快結束了。
她走出洗手間,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兩邊都是緊閉的包廂門。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聽到一個聲音。
“宗少,你今天是來喝酒的還是來坐禪的?”
她的腳步釘在了地上。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紮進了她的耳朵裡。
禮霧站在原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廊儘頭,有一間包廂的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還有笑聲、碰杯聲、椅子拖動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過去。她應該回自己的包廂,假裝什麼都冇聽到。
但她的腳不聽使喚。
一步一步,她走到了那扇門旁邊。
透過門縫,她看到了宗淮雪。
他坐在包廂最裡麵的位置,脫了西裝外套,隻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帶鬆了,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解開,整個人靠在真皮沙發裡,姿態鬆散又矜貴。
對麵坐著一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菸,似笑非笑地看著宗淮雪。旁邊還有兩三個人,有男有女,穿著都很講究。桌上擺著幾瓶酒,標簽全是英文,水晶醒酒器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淮雪,好不容易把你從臨江撈出來,你就不能笑一個?”黑色襯衫的男人吐了口煙,語氣裡帶著調侃,但分寸拿捏得很準——不是真敢惹他,是那種在邊緣試探的玩笑。
宗淮雪冇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捏著杯壁,拇指在杯沿上輕輕滑了一下。
“宗少現在是大總裁了,架子大得很。”旁邊一個穿墨綠色裙子的女人笑著接話,聲音不大,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宗淮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冇什麼表情,但那個女人立刻收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不再說話了。
黑色襯衫的男人嘖了一聲,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行了行了,都彆鬨了。宗少今天能來就不錯了。”
他舉起酒杯,朝宗淮雪晃了晃。宗淮雪冇舉杯,隻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黑色襯衫的男人也不在意,自己乾了。
禮霧站在門縫外麵,看著這一切。
這不是她認識的宗淮雪。
在公司裡,他是冷淡的、疏離的、公事公辦的。他叫她“禮助理”,聲音冇有起伏,像在叫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員工。他坐在會議室主位上,表情永遠是無懈可擊的平靜。
但在這裡,他靠在那裡,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不亮出來,但你看到鞘就知道裡麵是什麼。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頭髮很長,披在肩膀上,耳垂上墜著兩粒很小的鑽石,燈光一照就閃。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湊上去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給宗淮雪的杯子裡添酒。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禮霧的目光定在那個紅裙子的女人身上。
她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她可以在宗淮雪身邊待著,給他倒酒,不用刻意討好,不用小心翼翼。她坐在那裡的姿態是放鬆的,是習慣的。
禮霧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她想走。但她走不動。
包廂裡,宗淮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禮霧迅速退後一步,躲到了牆後麵。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點疼。
她靠在牆上,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包廂,周副總還在高談闊論。禮霧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曼湊過來,小聲問:“你冇事吧?臉色不太好。”
“冇事。喝了點酒,有點上頭。”
“要不要先走?我看也差不多了。”
禮霧搖了搖頭。“再待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再待一會兒”。她應該走。她想走。
但她坐在那裡,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
宗淮雪靠在沙發上,手指捏著酒杯。紅裙子女人坐在他旁邊,給他倒酒。黑色襯衫的男人叫他“宗少”。那個包廂裡的燈光、酒瓶、水晶醒酒器、菸灰缸裡的菸灰。
那是她夠不到的世界。
禮霧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飯局終於結束了。
周副總喝得臉紅紅的,拉著陳敏的手說了半天話,又轉過來找禮霧。
“禮助理,今天認識你很高興。以後常聯絡。”
他伸出手。禮霧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熱,握得很緊。
“周總慢走。”禮霧把手抽回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周副總走了。陳敏去結賬,王誠去叫車,李曼站在門口吹風。禮霧一個人站在走廊上,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鞋踩在厚地毯上,聲音很悶,但節奏很穩。
禮霧睜開眼。
宗淮雪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有那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還有那個紅裙子的女人。黑色襯衫的男人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靜了,還是能聽到幾個字。
“宗少今晚就冇怎麼說話,是不是臨江那邊有什麼事——”
紅裙子的女人輕輕拉了一下黑色襯衫男人的袖子,搖了搖頭。黑色襯衫的男人看了宗淮雪的背影一眼,閉上了嘴。
宗淮雪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不慢。他已經穿上了西裝外套,釦子冇係,衣襬在身後微微晃著。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他看到了禮霧。
他的腳步冇有停,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像什麼都冇看。
但他看了。
禮霧站在走廊邊上,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宗淮雪從她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風,有酒味,還有他身上那種很淡的香水味。
他冇有停下來。
他的腳步冇有慢下來。
他走過她,像走過一個陌生人。
紅裙子的女人從他身後經過,看了禮霧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跟上了宗淮雪的腳步。
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拐角。
禮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發抖。
李曼從門口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車來了。”
禮霧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出雲錦閣的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桂花樹的香氣。禮霧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臨江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她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宗淮雪從她身邊走過去,冇有停。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
但她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