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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會的跳蚤市場在城南。
這裡的街道窄到兩個人並肩走就會碰到肩膀。
兩側的建築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像一堆被隨手扔進籃子裡的舊衣服。
冇有美觀可言,科迪莉亞對這裡談不上喜歡,隻不過她堅信花費時間就可以在這裡找到好東西。
她蹲在一個攤位前,手指滑過一排書脊。
《蒸汽機改良方案》、《大陸鐵路網規劃》、《帕拉伊巴河的水利工程》……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本書擠在角落裡,書脊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她把它抽出來。
封麵幾乎成了黑色,紙張發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扉頁上印著一行字——
深海傳說的曆史源流。
她把書翻開第一頁。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在紙上爬。
她把書捧在手裡,身後傳來翻書聲。
科迪莉亞轉過頭。
一個男人蹲在旁邊的攤位前。
白色長髮低位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臉側。
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灰藍色眼睛正盯著手裡那本翻開的書。
淺色長髮在冇有陽光的街道上反而像從哪漏進來的天光。
在這條滿地灰塵的巷子裡,他這雙乾淨的手套本身是一種格格不入。
科迪莉亞收回了目光。
她繼續翻自己的書。
深海傳說,人魚的歌聲,水手在風暴中聽見來自海底的聲音。
她的手指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
“這個版本的翻譯是不準確的。”
科迪莉亞抬起頭。
男人冇有看她,還在看他手裡的書。
“你說什麼?”科迪莉亞問。
“你在看的那頁,”男人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作者把‘海淵的回聲’譯成了‘海妖的呼喚’,但原文的意思更接近‘被遺忘的東西在說話’。”
他合上了手裡的書,轉過頭看著她。
“不過那個作者本人不懂古代語,他是從另一個譯本轉譯的。錯上加錯。”
科迪莉亞看著他。
他的表情是溫和的,但冇有多餘的東西。
“你懂古代語?”科迪莉亞問。
“懂得一些。”
“這本書你看過?”
“看過,”男人把書放回攤位上,“在我導師的書房裡。我十六歲的時候讀過。”
科迪莉亞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十六歲。
“那你能告訴我,”科迪莉亞說,“這本書裡關於‘人魚歌聲’的部分,哪些是準確的,哪些不是?”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需要知道嗎?”他問。
科迪莉亞頓了一下。
“我在這裡淘書,”她說,“因為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你能告訴我哪些是錯的,我就不需要花時間去分辨。”
“節省時間。”
“對。”
“效率優先。”
“如果你這麼覺得的話。”
男人冇有接話,他從攤位上的書堆裡抽出了另一本書,封麵是灰色的,冇有標題。
“給你,”他說,“這是古代語-通用語的對照詞典,二手的不貴,你可以買回去自己查。”
科迪莉亞接過那本書,翻了兩頁。左邊是彎曲的、像藤蔓一樣的文字,右邊是整齊的通用字母。
“你叫——”科迪莉亞抬起頭想問他名字。
男人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拿著三本書,正在從口袋裡掏錢。
“美修斯,”他冇有回頭看科迪莉亞,“美修斯·繆茨。”
科迪莉亞把錢付給了攤主。
她走出攤位的時候,美修斯正站在巷子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把書放進去。
他看見她走了出來。
“你住在大都會?”他問。
“不,”科迪莉亞說,“我隻是來——”
她停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需要猶豫。
告訴一個陌生人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本身就是冇有意義的行為。
“翡翠城。”她說。
美修斯點了點頭,“聖庭的修女?”
“見習的。”科迪莉亞說。
美修斯看著那枚海螺吊墜,他的目光停在那裡。
“你也在淘書?”她把話題轉開。
“常來,”美修斯說,“有些書不會出現在正規書店,也不會出現在聖庭圖書館。”
“因為它們不被允許?”
“因為它們的作者冇有被允許寫出來。”
科迪莉亞看著他。
美修斯看了她一眼,“我不信仰神,但聖庭不介意我不信仰,他們需要我的研究成果。”
“你是做什麼的?”
“研究,”美修斯說,“科學和魔法。”
科迪莉亞的眉毛動了一下。
“兩個可以一起研究嗎?”她問。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它們……”科迪莉亞想了想措辭,“常被認為是對立的。”
“那是教會說的,”美修斯說,“教會說神創造了一切,所以科學和魔法都是神的禮物。”
“但它們隻是兩個不同的係統,科學不否認神的存在,它隻是不依賴神的存在來運轉。”
“魔法呢?”
“魔法可以被拆解,”美修斯說,“可以被測量,可以被理解。”
“像蒸汽機一樣?”
美修斯這一次看科迪莉亞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點。
“是的,”他說,“像蒸汽機一樣。”
科迪莉亞注意到他在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幾乎感覺不到。
“你是第一個用這個類比的人,”美修斯說,“大部分人不會把魔法和蒸汽機放在一起。”
“因為大部分人冇有耐心讀《蒸汽機原理》。”
美修斯看著她。
科迪莉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她冇有在炫耀,她隻是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想知道一件事是怎麼運轉的,就去讀關於它的書。如果想讀關於它的書,就去找。
她的書是這麼來的。
“你讀過?”美修斯問。
“讀過。”
“在哪讀的?”
“聖庭的圖書館。”
“你剛纔問為什麼要知道,”美修斯說,聲音還是那樣冇有起伏,“我現在問你,你為什麼想知道?”
科迪莉亞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知道,”她說,“這個理由不夠嗎?”
“夠,”美修斯說,“但大部分人的‘想知道’隻是隨口一說。”
“他們覺得知道一件事和不知道一件事之間的區彆,就像口袋裡多了一枚銅幣和少了一枚銅幣一樣,其實不是。”
“那是什麼?”
“是你從哪條路走上來,看見的是同一個城市的同一片天空,還是另一片不同的天空。”
科迪莉亞看著他。
他站在巷子口,身後是城南狹窄的街道,頭頂是被建築切割成條狀的天空。
灰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很安靜,像結了冰的湖麵。
“你是說,”科迪莉亞說,“知道一件事會改變你走路的方式。”
“會改變你選擇走哪條路。”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了科迪莉亞的幾縷黑髮。
美修斯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但他冇有看太久就把視線移開了,重新落在自己手裡的布袋子。
“你還要繼續逛嗎?我知道這條街後麵有一家舊書店,比這些露天攤位的書更全。”
科迪莉亞看著他,看了兩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