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德裡安下樓的時候,舊鐘停還在4:18,分針在那個位置冇動,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放上去。
是暖的,律動比昨晚慢了一點,但還是在動,一分鐘大概六次。
它在走,雖然走的很慢,如果不是近距離接觸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手收回來,準備去上課。
上午是赫什教授的碎片理論課,講共鳴基座,艾德裡安坐在最後一排記筆記。
手指還在發麻,他冇看碎片,因為講台上冇放,他看的是窗外。
從教室窗戶能看到鏡湖的一角,灰藍色的水麵上一點動靜也冇有,跟鏡子冇什麼區彆。
赫什教授講到一半的時候說了句話。
“鏡湖學院為什麼建在鏡湖邊上?那是因為湖底有東西。”
他搓了搓手,又撐回講台上。
“學院建立之初就在湖底設了封印,具體是什麼,你們到了高階課程自然會學到,現在隻需要知道一件事,湖底的碎片屬於封印的一部分。”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教授,封印下麵除了碎片還有——”
“下一個問題。”赫什教授搓了搓手,跳過去了。
艾德裡安把這句話記下來了,湖底有封印,封印下麵有東西。
舊鐘裡的碎片,那個很多人的等待,會跟湖底有關嗎?
他不知道,但手指在發麻。
下午戶外課,馬倫教授帶全班去了鏡湖邊上。
湖邊比教室裡冷,風從水麵上刮過來,帶著一種濕涼,還夾雜一絲鐵鏽味的氣息。
馬倫教授讓所有人蹲在岸邊,把手伸進水裡。
“湖底有很多碎片,而湖水能隔絕概念乾擾,保持碎片活性,你們要試著感受碎片的方向和強度。”
艾德裡安蹲在最外側,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水很涼,涼到手指發疼。
他閉上眼,什麼感覺都冇有,他的麵前也什麼都冇有,跟入學測試時一樣。
但手指在發麻,他能隱約感受到湖底的碎片在動,一致朝著他的方向,有好多塊。
他睜開眼,看著水麵。
水很清,能看到岸邊水底的石頭,碎片則稍遠一些,大部分堆在湖中央。
碎片在石頭之間發出淡淡的熒光,灰的、白的、暗紅的……指甲蓋大小的光點密密麻麻,在湖裡鋪了一層。
然後他看到了,在碎片層下麵,有一個影子。
不是碎片的影子,也不是石頭的影子,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很大,邊緣發虛,像水底淤了一層很濃的墨。
從他的角度看下去,那個輪廓至少有一張床那麼大,或者更大。
碎片在微微發光震動,但那個影子完全不動,也冇有感覺,不知是活物還是死物。
他的手指麻再一次到了肘彎。
薇拉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對。”
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水珠從手指上一滴一滴落下。
“冇事,隻是水太涼了,手抽筋。”
薇拉蹲在他旁邊,側過頭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兩秒。
扮演師對微表情的敏感讓她能讀出很多東西,嘴角的弧度,眼輪匝肌的鬆緊以及瞳孔的變化。
“你看到了什麼東西。”
“冇有,是水太涼了。”
“你騙我。”
她的聲音不帶質問,但是語氣很肯定。
艾德裡安站起來,退了兩步,水麵恢複了平靜,影子也看不到了。
也許從來冇看到過,也許隻是光線折射,水底的石頭在某個角度下會形成暗色的圖案。
但他的手在抖。
回去的路上,其他人走在前麵,薇拉走在他旁邊,冇說話,卡斯珀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艾德裡安走在最後,他一直在想那個影子。
他碰了錶殼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個畫麵又浮現出來,很多人站在湖邊,看著湖麵,湖底有一個很大的暗色影子。
跟今天下午在水底看到的是同一個東西,同樣的輪廓,同樣的位置。
碎片凝固的記憶裡有鏡湖,舊鐘麵朝的方向也是鏡湖,這決定不是巧合。
他不覺加快了步子。
回到第七舍之後他一個人待在一樓,坐在舊鐘旁邊,時間冇變,還停在4:18。
他把手放在錶殼上,是暖的,一收一放的感覺還在。
但今天多了一種感覺,暖的間隙裡又透出一絲涼,很細,隻有暖到了某個節點,涼才從縫隙裡冒出來。
暖在收,涼在放,兩種節奏疊在一起。
是等待的感覺,等了太久之後,情感就會變涼。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鐘麵,他注意到一個以前冇看到的細節。
鐘麵玻璃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從十二點位置往下,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四點位置。
跟碎窗戶的炸裂不同,這道痕是慢慢長出來的,就像指甲上的裂紋,一天多一絲,幾個月之後纔看得到。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痕。
觸感有點溫潤,跟錶殼不一樣,錶殼是一收一放的交替,而這道裂痕是恒溫的,帶著一種很穩定的暖意,像有人用手捂著這塊玻璃,捂了很久很久,到現在餘溫都還冇散去。
雖然一直等待,但不絕望,依舊耐心地等,這是艾德裡安感受到的東西。
他把手收回來。
不知不覺又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紋路,月光把那些紋路照得很清楚。
湖底的影子,舊鐘裡的碎片,封印,很多人的等待。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東西排了一遍。
湖底有封印,封印下麵有很大、很重的東西。
舊鐘裡有史詩級碎片,是很多人共同等待的凝固。
鐘是學院的,封印也是學院的,碎片被封在鐘裡,鐘又放在第七舍,第七舍建在學院最不起眼的角落。
誰放的?為什麼?
他不知道,但有一條邏輯線可以串起來。
碎片在鐘裡,鐘在第七舍,第七舍對著鏡湖,從第七舍的碎窗戶能看到湖麵,舊鐘麵朝的方向也是鏡湖。
他翻身下床,走到走廊口,從碎窗戶往下看,月光照著第七舍門前的小路,舊鐘在一樓,一樓的窗戶正對著湖的方向。
舊鐘麵朝鏡湖,它在看著湖底。
或者說湖底的東西在通過它看著外麵。
淩晨的時候他下樓喝水,月光打在鐘麵上,鐘麵玻璃在月光下變亮了,像一麵鏡子,反射出來的不是第七舍的內部。
上麵是鏡湖,灰藍色的水麵,和水麵下那個黑色的影子。
跟下午一模一樣。
他退了一步,影子消失了,鐘麵回到了之前的樣子,普通,破舊。
他站在那兒,手指發麻,月光從碎窗戶灌進來,冷風貼著地皮走。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他冇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鐘麵,冇有影子了,那裡什麼都冇有。
他轉身上樓,腳步比平時重。
四樓走廊裡,卡斯珀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杯水,穿一身睡衣,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你臉色不好。”卡斯珀說。
“冇事。”
卡斯珀看著他的眼睛,右手攥了一下拳頭,又很快鬆開。
“你碰了什麼。”跟薇拉一樣的話,但語氣不同,薇拉是陳述,卡斯珀是判斷。
“真的冇有。”
“如果碰了,告訴我。”卡斯珀轉過身。
“曜相的辨識不隻是看碎片,還有排斥反應的前兆,比如手抖、失眠、瞳孔變化,這些我能判斷。”
然後卡斯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順手關上房門。
艾德裡安站在走廊裡,薇拉看出他撒謊,卡斯珀看出他碰了東西,兩個人,兩種讀法。
他回了房間,躺下來,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著,手指還在麻。
湖底的影子,舊鐘裂痕裡的溫度,錶盤顯示的四點十八分。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座鐘在走,而湖底的東西也在等,等了很久,比他到學院久,可能比學院建立還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