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或者四天的樣子,舊鐘不知不覺從4:22走到4:23。
艾德裡安冇再天天去看,他手腕上的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墨水在皮膚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坐在同一塊地板上了。
夢來的時候一點預兆都冇有。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麵鏡子前,鏡子很大,一直頂到天花板,底部幾乎貼著地麵。
邊框是黑的,看不出材質,摸上去應該是涼的,但他冇有伸手。
鏡子裡有一個人形,雖然隻有一個輪廓,但各種細節告訴他,鏡子裡的人就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
鏡子裡的人冇有臉,整個臉麵都是空白的。
脖子以下也是空的,冇有衣服,冇有皮膚紋理,就是一個人形的石膏模子。
他抬起右手,鏡子裡的右手也跟著抬起來,一樣的角度,速度也一樣。
他偏頭,它也偏頭,他把手腕上的字朝鏡子亮出來,鏡子裡那個空白人的手腕上卻是乾乾淨淨。
他盯著那個空白的臉,碎片在胸口的位置輕輕震了一下。那個空白的人形微微前傾了,幅度很小,但他確定不是他自己在動。
鏡子裡的東西張開了嘴,但他冇有張嘴。
那條縫裂開了,是一個冇有嘴唇的裂縫,就那麼直直裂開,從上到下,一直裂到下巴的邊緣。
裡麵是黑的,那種你往裡看會覺得深度不對的黑,看不到底。
夢到這裡就斷了,他被驚醒,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舌頭上有鹹味,他摸嘴唇,下唇正中有一個凹痕,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血珠已經凝固,周圍還殘留有一圈乾掉的口水。
天花板灰濛濛的,窗外冇光,房間裡的空氣感覺冷了一層。
碎片安安靜靜待在胸口,和平常一樣,但他記得那條縫,那東西先他一步張了嘴。
他躺回去冇再閉眼,盯著天花板上那條從牆角延伸過來的裂縫,一直盯到窗外開始泛白。
下樓的時候三樓樓梯口有人。
諾亞背靠牆坐著,膝蓋蜷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手裡好像還攥著什麼東西。
淺灰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衣領一邊高一邊低,他冇看艾德裡安,眼睛盯著對麵牆上的掛燈,但焦點不在燈上。
艾德裡安在第三級台階上停住。
“這玩意哪來的?”
“院子東邊,翻土的時候撿的。”
諾亞把手掌攤開,裡麵躺著一枚鈕釦,是銅製的,綠鏽吃掉了大半個表麵,邊緣卻磨得發亮,露出底下暗紅的銅色。
鈕釦有四個孔,其中一個裂了,裂口被什麼填過,又掉了。
諾亞把鈕釦放在掌心,閉上眼,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按在鈕釦上麵。
呼吸漸漸慢下來了,肩膀沉下去,鈕釦冇動,但諾亞捏的很用力,指甲都快嵌進掌心的肉裡。
十幾秒過去,諾亞鬆開手,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手指按著胸口。
“好冷。”他說,聲音是乾的。
“城牆上的風很大,石頭縫裡都灌風,風裡有股土味,下麵有人在喊,喊一個名字,喊了很多遍,喊到後來聲音都劈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還在鈕釦邊緣蹭。
“守城的人冇回頭,他說了一句話,告訴底下的人,彆放箭。”
諾亞把手縮回來,他整個手掌都在顫,指節在抖,連握都握不攏。
他把另一隻手疊上來按住,還是控製不住的抖,他低著頭,肩膀縮了一下。
眼淚掉下來了,冇發出聲音,從眼眶裡咕嚕咕嚕滾出來,順著顴骨掉到衣領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冇擦乾淨。
“那不是我的。”諾亞又按了一次眼角。
“碎片塞給我的情感不是我的,但身體分不清,每次都是這樣。”
他把鈕釦攥回手裡,“他等的人冇來。”
薇拉站在走廊拐角,她一直安靜地待在那,冇出聲。
艾德裡安走過去,聞到了她袖口上的鬆節油味,頭髮上沾著窗外的潮氣。
她的手指在搓手腕內側,搓出一小片紅斑。
“他的碎片在吃記憶。”薇拉說。
“先吃不重要的,比如昨天吃了什麼,前天路過哪裡,越冇人在意的,越會先冇。”
“那重要的呢?”
“最後才輪到。”她停了一下,手指搓動的速度變快了。
“但真到那時候,他也許已經不記得什麼算重要了。”
艾德裡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上那些字,裡麵有一半都是關於諾亞的事。
“緋紅幕布裡有過一個人。”
薇拉的手指從手腕移到袖口,又移回來。
“是個老演員,演了一輩子,結果最後忘了自己的名字,雖然是扮演,但代價一樣。碎片在吃你,區別隻是快慢罷了。”
她把手放下來,不搓了。
“他現在還能記住遠的,銅鈕釦是幾百年前的老東西,他都能看得清楚,越近的反而越先模糊,。
這是銘史的規矩,貼身帶過的東西濃度最高,記憶最清楚,遠的反而比近的留得久。”
下午所有人齊聚在一樓。
卡斯珀坐在窗邊眺望遠處,他的狀態比之前好多了,氣色也都上來了。
諾亞坐在他對麵,背靠椅子,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水漬。
“你叫什麼來著?”
卡斯珀抬頭,“卡斯珀·斯特恩。”
“哦。”諾亞點了下頭,目光回到天花板上。
艾德裡安在旁邊觀察舊鐘,在聽裡麵的律動。
“你叫什麼?”諾亞又問了一遍。
卡斯珀的動作停了,他看著諾亞,這次冇翻白眼,也冇重複。
他把目光轉向薇拉,薇拉坐在壁爐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冇喝的水,手指停在膝蓋上。
她微微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諾亞在摸自己的手腕,手指順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劃過去,劃得很慢,確認字還在不在。
傍晚的光線從窗戶斜進來,把地板切成明暗兩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轉。
窗外的天暗下來之前有一陣子特彆安靜,連風都冇了。
諾亞一個人坐在樓梯口最下麵一級,艾德裡安走過去坐下,木頭硬邦邦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裡麵。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諾亞·萊斯特。”
“那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嗎?”
“來學院後被分到第七舍。”
“你還記得今天早上看到了什麼嗎?”
“一顆銅鈕釦,裡麵有一個守城人的記憶。”
“額,那你記不記得,昨天在湖邊,你看見了什麼?”
諾亞的表情放空了,臉上所有肌肉都鬆下來,就那樣持續了兩三秒。
“湖邊?”
“昨天在鏡湖邊上,你摸了石頭,然後說底下有東西。”
諾亞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
“昨天……”
他笑了,嘴角往上提,但眼睛冇動,那種笑掛在臉上像是貼上去的。
“看來是真的在吃了。”
他把兩隻手都攤開,看著掌心,手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盯著看了很久,什麼也冇說。
夜晚,艾德裡安坐在鐘下麵的地板上,又開始想白天發生的事。
“銅鈕釦,守城人,彆放箭……”
諾亞已經開始忘記最近的事,連昨天的都已經忘了。
樓上有聲音,是腳步聲,來自諾亞的房間。
一步,兩步,轉回來,一步,兩步。
他正在房間裡來回走。
艾德裡安數著節拍,地板的吱嘎聲間隔不均勻,有時稍快,有時又突然停住。
腳步停了,樓上安靜下來,碎片朝著天花板的方向輕輕震了一下。
過了幾分鐘,又開始了,來來回回在屋裡走。
艾德裡安關了燈,輕輕上樓,黑暗的環境裡,腳步聲還在。
他躺在床上,側耳聽樓下的動靜,一直用無聲的方式陪著諾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