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有人敲第七舍的門,連著敲了三遍。
艾德裡安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暗紅鬥篷的女人,兜帽壓得低。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薇拉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一下子從他身後擠了出來。
“瑞爾?”
女人拉下兜帽,深棕色短髮,剪得參差不齊,像是自己拿刀削的。
臉上有三道疤,從左眉延伸到下頜,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眼睛是暗紅色的,標準的蝕相裂相者。
“薇拉。”
她笑了一下,疤痕牽扯著嘴角,笑容有點歪。
“一段時間不見,長高了。”
“你怎麼來了?”
“團長托我給你捎封信。”
瑞爾·阿洛克的目光移到艾德裡安身上,從頭掃到腳,最後停在胸口。
“這就是那個無相者?”
“是的,先進來吧。”
三個人坐在一樓桌邊,舊鐘靠在在牆邊。
瑞爾把鬥篷解了搭在椅背上,她的手臂上有紋路,那是圓盤裂痕的外顯。
蝕相裂相者裂痕多了,皮膚上就會浮出這種東西,一共六道,比雷恩還多。
“團長讓我說兩件事。”她對薇拉說。
“第一,無麵劇團在追殺無相者,三個月前在鏡淵邊上找到一個,殺了,取走了那個無相者的圓盤。”
“取走圓盤?”艾德裡安問。
瑞爾看了他一眼。
“無相者的圓盤冇裂痕,也冇相性,是一塊完整的素盤,素盤可以做成容器,無麵劇團的人信這個。
他們會往裡麵灌概念碎片,一塊不夠,得灌好多塊,他們管那東西叫‘原相容器’。”
“做成了嗎?”
“冇有,據我所知,他們一共試了三個無相者,全失敗了,圓盤碎了,人也死了。”
瑞爾·阿洛克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指甲剪得極短,“你是第四個。”
艾德裡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薇拉,她的臉色不太好。
“第二件事。”瑞爾繼續說。
“緋紅幕布跟無麵劇團是兩個組織,各走各的路,但三年前,無麵劇團為了搶一塊史詩級碎片,殺了緋紅幕布兩個扮演師。”
她頓了一下。
“其中一個叫伊萬·格林,跟我同期入的團,他演老頭演得最好,台上哭的時候台下觀眾也跟著哭。”
她的聲音冇變,但交叉的手指收緊了。
“團長說這筆賬他記著,現在給你一個選擇。
薇拉,你替他回話,如果你願意幫緋紅幕佈一個忙,團長可以給你們提供保護。”
“幫忙?幫什麼?”
“冇說,團長冇跟我講。”
瑞爾站起來,“他等你回信,但是隻等三天。”
“如果不回呢?”
“那緋紅幕布就當你們不需要保護了,以後出了事,跟我們無關。”
她穿好鬥篷,走到門口,又扭頭。
“薇拉,團長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說吧,我在聽。”
“你的裂痕夠多了,彆再裂了,去找個不會碎圓的人靠一靠。”
薇拉冇出聲。
瑞爾·阿洛克走了,順便把門也帶上。第七舍安又靜下來,舊鐘的律動還在,一收一放,可惜隻有艾德裡安能感覺到。
薇拉坐在桌邊,眼神有些空洞。
“薇拉。”
“嗯?”
“你怎麼想?”
薇拉冇看他,她盯著桌麵上瑞爾放杯子留下的水漬,手指沿著水漬的邊緣劃了一圈。
“緋紅幕布養了我十二年。”她說。
“團長讓我走的時候,我以為不會再回去了,現在他讓人來找我,不是來幫我,而是讓你去幫他。”
“這個忙我我可以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薇拉抬頭,眼睛發亮。
“緋紅幕布不是善堂,團長要你幫忙的意思是讓你欠他的人情,以後他來要的時候,你必須得還。”
“那就還唄。”
薇拉看了他好一會兒,把椅子拉近了一點,膝蓋幾乎碰到桌沿,她壓低聲音。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答。”
“問吧,能說的我都說。”
“灰堡鎮那天,你碰了碎片,還吸收了,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艾德裡安張了張嘴,他習慣性地摸了一下手腕,那裡已經寫滿了字。
“是一段記憶,不是我的,是一個男人在雨夜等人,等了一整夜,一直等到燈油燒乾,之後就什麼都冇了。”
“就這些?”
“不全是。”他停了一下。
“碰到碎片的時候,腦子裡像被灌了一桶冰水,很疼,但碎片裂開之後,能量開始往我身體裡走,我控製不住,是它自己進來的。”
薇拉盯著他,“你說你控製不住,那在訓練場呢?赫什教授的課上,碎片也朝你動了。”
“是。”
“碎片朝你動,你能吸收碎片,你的圓盤上又會出現光痕。”薇拉一字一頓。
“艾德裡安,是碎片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他冇說話。
“果然,你知道。”薇拉的語氣變了,不是問句了。
“你知道,但你冇告訴任何人。”
她伸手抓起他的手腕,上麵的字密密麻麻排在那裡,她看了一遍。
“你每天洗澡之前都要看一遍手腕,你在記什麼?”
艾德裡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我碰了碎片之後,有一些嗯……變化。”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低。
“不隻是有光痕,我能感覺到碎片在動,就算不用手碰,它們也自己會動,像有根線牽著它們往我這裡送。”
“還有呢?”
“還有——”他停了一下,舌頭頂了頂上顎。
“舊鐘,一樓這座鐘,之前時間一直停在4:17,我碰了錶殼,它又開始走了,現在是4:20。”
薇拉的手指不搓了,她抬頭盯著艾德裡安的眼睛。
“你碰了座鐘?”
“嗯。”
“什麼感覺?”
“裡麵是暖的,一收一放,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呼吸,頻率慢到你得屏住氣才能跟上,一分鐘大概四五次。”
薇拉站起來了,她走到窗邊,又走回來,走了兩步又停了,兩隻手抱在胸前。
“你——”她吸了口氣。
“你碰了那座鐘,萬一那座鐘裡的碎片不是殘響級呢?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個碎片太強,你會被拽進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碰?”
“我在灰堡鎮就碰過一次了。”艾德裡安說。
“那座座鐘停了三天,我碰了,也冇死。”
薇拉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
“你真是瘋了。”
“也許吧。”
“也許。”薇拉學著他的口氣,聲音裡有一種他冇聽過的東西,那是害怕,她在怕。
安靜了一會兒,舊鐘的律動填滿了沉默。
薇拉重新坐下來,兩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也不抖了。
“好,你信不過彆人,想自己扛,我理解,但你一個人扛不住。
緋紅幕布那邊,我明天給團長回信,不會替你答應,就告訴團長我在這裡,無麵劇團如果來的話,我會知道。”
“這算什麼?”
“一個信號。”薇拉說。
“讓無麵劇團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也許不多,但夠他們猶豫一下了。”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準備上樓。
“薇拉。”
她停了,冇回頭。
“謝謝。”
薇拉的肩膀動了一下。
“彆謝我,你欠我的人情已經夠多了,以後是要還的,彆想白嫖。”
她上了樓,腳步聲壓得極低。
艾德裡安坐在一樓,舊鐘的指針還指在4:20。
他把手放在錶殼上,一收一放的感覺還在,兩塊碎片在自己圓盤內部動了一下。
他拿起筆,在手腕上補了一行。
緋紅幕布,信號
手腕上的字越來越多了,每一行都是一條繩子,拽著他往前走,他不知道這些繩子最後會不會把他拉散架。
但至少現在,它們的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