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霽初沒有說謊。
當他畫出《問山海》後自己都吃驚,《問山海》和他一直以來的意境相差甚遠。
他喜歡以墨線為主,追求神韻,畫多留白,可《問山海》的留白卻一反常態的顯出孤寂,天地萬物,山水有靈,而他卻彷彿無親無友,連風都不願經過肩膀。
他明明父母恩愛,雖不善言辭,卻也有三兩好友,家境富裕,學業有成,更不需要為生計擔憂,為什麼會畫出《問山海》。
雖然對《問山海》有所懷疑,但左思右想尋不到緣由,他也沒過多糾結。
直到最近新畫出的那幅畫。
兩個男人在擁抱親吻的那幅畫。
就像《問山海》一樣,不該出自他之手。
“聽起來很有意思。”
聽到謝寄的話,江霽初手中金屬小勺子輕輕一晃,映著他麵容的咖啡隨即暈開。
謝寄:“你們學藝術的,是不是會有那種,無我狀態?”
和他說話時,謝寄一直是笑著的。
或許謝寄並沒有笑,隻是天生微微翹起的唇尾給他在笑的感覺。
難以捕捉的靈感在此刻突然浮現。
江霽初也想過玄乎的“無我狀態”,可他畫多了山水,《問山海》還能解釋,海邊的那幅卻完全背離了他的認知。
自己應該是見過那個場景的,江霽初想。
因為見過,才能分毫不差地畫出來。
而空白的兩張人臉,其中一張,似乎很適合畫上謝寄。
江霽初沒回答謝寄的問題,反而突兀地問道:“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謝寄單身至今,親朋好友不是沒懷疑過他的性向,但如此頭一遭碰見如此突兀地詢問。
尤其問他的還是被厲天衡糾纏的江霽初。
厲天衡葷素不忌,卻也有那麼點風度,如果江霽初不是gay,不會死纏爛打。
江霽初顯然也在話出口後意識到不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問……”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難道要問謝寄有沒有在電閃雷鳴的海邊和男人接吻嗎?
謝寄沒有放過江霽初的慌亂:“想問什麼?”
江霽初定了定神:“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謝總?”
謝寄恍然。
那種不知名的熟悉感時有時無,最終也不過一句,他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因為隻有驚鴻一瞥,便被遺忘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裏,隨時間的推移被其他畫麵糅雜扭曲淡化,以至於再度重逢,誰也分辨不出究竟是真的打過照麵,還是某種難訴諸於口的繾綣幻覺。
或許他的遲疑給了江霽初信心,青年沉靜的麵容有了變化,語氣裡包含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殷切。
“雨夜,雷鳴,大海。”
“謝總,我們有沒有見過?”
謝寄的遲疑在聽到三個元素後消退。
他確定自己沒有在雷雨夜跑去海邊等雷劈的癖好。
謝寄:“應該是沒有的。”
江霽初難掩失望,勺子剜下一塊草莓班戟,嘗過後更加失望。
這家味道也不對。
青年一向少有表情,但謝寄卻好像透過那張冷淡的麵孔看見青年耷拉下來的犬科大耳朵。
看得他心癢。
謝寄:“不合口味?”
江霽初:“太淡了。”
謝寄目光劃過班戟裡露出的草莓,想起今早下廚的失誤:“我今天剛做了份一樣的草莓班戟,現在還放在冰箱,味道偏甜。”
江霽初抬起頭。
謝寄話中潛藏著明顯的暗示,他遇見過太多邀約,其中不乏下流心思,可謝寄從容自然,像看出他的失望,單純想為他排解。
可能是咖啡店換了首曲調纏綿的輕音樂,也可能是斑駁碎光落盡謝寄那雙噙笑的眼裏,心臟一時像是被羽毛輕撫。
他們僅僅知道彼此姓名,尚未深入聊過什麼,邀請進家門實在是有些早。
謝寄明白,可他還是說出了口。
江霽初:“謝總還會做甜點?”
謝寄:“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嫌飯不好吃,喜歡自己倒騰。”
“謝總多纔多藝,”江霽初握著勺子的手指一緊,“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謝寄深諳社交規則,知道自己的話有幾分冒險,但江霽初接受了。
他勾起唇尾:“是我的榮幸。”
咖啡已喝得見底,江霽初跟著謝寄起身,說實話他有些怕謝寄像某些人一樣搶著付賬。
但謝寄給了他足夠尊重,隻單純站著,這讓他對人好感度又上升了些。
在二人即將離開座位的那刻,謝寄手機響了起來。
謝寄:“什麼事?”
江霽初無意偷聽,可零星幾個字還是透過聲筒冒了出來,他心知這頓甜點是吃不成了。
果然,謝寄掛掉電話後抱歉地對他道:“公司有點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