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我嘉時 昨日桂花依然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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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n\\n那年的桂花季，兩人在蘇州，節假日的山塘街人頭攢動，熱戀中的梁以霜和陸嘉時眼中隻有彼此。\\n\\n他從陸嘉見那順了台理光GR2，一路走走停停，始終不忘抓拍梁以霜，他想要把快樂的瞬間定格永存，殊不知好像蝴蝶製成標本，封印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生命。\\n\\n路過一家店麵桂花香撲鼻而來，梁以霜拉著他進去，老闆把剛準備封瓶的桂花遞給她聞，她低頭的一瞬間笑彎了眼睛，直說“好香”。\\n\\n老闆解釋是今年下來的新桂，還有店內試嘗的花茶，淡淡金色，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就喝掉一杯，陸嘉時也忍不住點頭表示讚許。\\n\\n從蘇州回去之後，又是一年開學季，兩人給薑晴姚鬆他們帶的伴手禮都是桂花茶——透明的瓶子，軟木塞，鮮嫩的金黃。\\n\\n後來決定在校外同居，她早就買好桂花味的香薰，質量難免有些廉價，叫朋友來家裡開暖房派對，陸嘉時的記憶裡整間屋子都是桂花香，膩得人都要醉了。\\n\\n梁以霜喜歡濃烈的香氣，他淡笑著搖頭，“化學香精的味道。”\\n\\n她白他一眼，“就你有狗鼻子。”\\n\\n此時，梁以霜不再是當年的梁以霜，她托朋友從國外漂洋過海寄來更純正的香薰，她很想問陸嘉時：這款桂花香是不是更好聞一點？\\n\\n可他非要提沈辭遠。\\n\\n梁以霜非常理解陸嘉時對沈辭遠的關注，或者說“敵視的關注”，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戀愛三年才發現女友在他身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太挫敗。\\n\\n門門都拿A的人，在她這裡無論怎麼拚儘全力都隻能是B。\\n\\n梁以霜冇答話，拿出兩隻一樣的碗打算盛粥，陸嘉時站在廚房外盯著她的背影，瞬間覺得隻有自己在跟自己較勁，她完全不在意這些，也不在意他的感受。\\n\\n他瞟到鍋裡的白紅黃三色，立刻就知道她在做什麼——火腿蛋花粥，她第一次喝就是陸嘉時親手做的，這件事一定和沈辭遠冇什麼關係。\\n\\n陸嘉時又心軟，想她那麼馬虎的一個人，湊近了冷聲關切，“放鹽了嗎？”\\n\\n梁以霜愣住，回想自己剛剛都放過什麼，舀粥的動作停了下來。\\n\\n“冇有……”\\n\\n她總忘記放鹽，最後做好的粥什麼味道都冇有，陸嘉時敏感，還會覺得有雞蛋的腥味。\\n\\n他走上前，一眼捕捉到旁邊的調料罐，隨後灑了點鹽進去，梁以霜默默用勺子攪動，聽到背後高自己一頭的男人細微的歎氣聲，她也不好意思再問他要不要再炒個菜。\\n\\n攪了十幾下，她好像作業完成不規範的小學生，吱唔著問老師：“可以盛出來了嗎？”\\n\\n陸嘉時準許，“嗯。”\\n\\n兩個人對坐在餐桌前喝粥，陸嘉時脫掉了西裝，襯衫白得梁以霜都擔心弄臟，幸虧她桌子擦很乾淨，否則陸嘉時肯定又要被氣到。\\n\\n薑晴發來訊息詢問，她緩緩回覆：“陸嘉時來了。”\\n\\n薑晴：“加油，姐妹。”\\n\\n梁以霜趕緊退出聊天框，鎖上手機。\\n\\n不知道沉默多久，陸嘉時開口：“你現在在做什麼？”\\n\\n梁以霜抬頭看他，老實回答：“在教育機構做老師，教小孩子英語，小學生，或者更小的也有。”\\n\\n他短暫錯愕，“我記得你以前一直說不喜歡小孩子。”\\n\\n梁以霜笑了笑，“我又不像你，專業和職業那麼對口，能賺錢就好了。”\\n\\n陸嘉時在心裡點頭，他當然知道她有多現實。\\n\\n他又問：“不能請假嗎？”\\n\\n梁以霜不太想和他一起出席譚怡人的婚禮，可此時又有點難以拒絕眼神認真的陸嘉時。\\n\\n看她咬著勺子猶豫，陸嘉時移開目光，“那你自己跟譚怡人說。”\\n\\n她本打算先斬後奏，反正譚怡人去年領證的時候她就發過紅包了，後來在北京還一起慶祝過。她找藉口推拒：“我和你一起去不太好。”\\n\\n陸嘉時低頭喝粥，“讓你免費搭順風車，哪裡不好？”\\n\\n她語塞，想他說的倒是坦蕩，完全無視兩人前任的身份。\\n\\n“那要開多久？我可能暈車，吐你車上就不好了。”\\n\\n陸嘉時冷笑，“你什麼時候開始暈車了？以前坐六個小時客車都生龍活虎的。”\\n\\n不止生龍活虎，還吵得他頭疼。\\n\\n她不夠乾脆，他幫她做決定，“你現在吃完去化妝換衣服還來得及。”\\n\\n他早就打好提前量，傍晚纔開始的婚宴，他這麼早出發就是怕梁以霜磨蹭。\\n\\n以前約會他經常在宿舍樓下等她，梁以霜還要埋怨他叫她起床不夠早，導致自己冇有足夠的時間打扮得百分百漂亮，他嘴上說她是“強盜邏輯”，心裡隻覺得她可愛。\\n\\n論不講道理，冇有人比得過梁以霜。\\n\\n吃完之後他挽起袖子，習慣性收過她的碗就要進廚房，他們曾經約定俗成的規矩，做飯的一方不用洗碗。還要排除她經期，他不準她多碰水，那一週就都是陸嘉時做飯洗碗。\\n\\n梁以霜愣在原地，看他白襯衫的背影，而自己身上還穿著睡衣，趕忙阻止。\\n\\n“我洗吧，你彆把衣服弄臟了。”\\n\\n陸嘉時已經打開了水龍頭，聞言轉頭看她：“圍裙呢？”\\n\\n梁以霜從掛鉤上拿下來圍裙，陸嘉時伸過去沾著水的雙手就要接，梁以霜又縮回了手，好像戲弄。\\n\\n“嗯？”他表示疑惑。\\n\\n“你手上有水，蹭到了怎麼辦，我幫你。”梁以霜用她十幾年姐妹淘薑晴的餘生幸福發誓，她絕對冇有撩撥陸嘉時的意思，她是真怕他手上的水蹭到圍裙，再蹭到襯衫西褲上。\\n\\n陸嘉時冇理由拒絕，張開手湊近她，好像索要擁抱，又順從地低下了頭，此時他是她的“巴克比克”。\\n\\n套過頭頂後他就背過了身，動作太快，梁以霜又要從後向前伸手去夠那兩條帶子，險些撞在他背上，陸嘉時隻感覺到短暫湊近的呼吸又離開。\\n\\n然後她說：“好了。”\\n\\n他開始洗碗，背對她說：“你去換衣服。”\\n\\n梁以霜滿臉心事重重，趿拉著拖鞋離開廚房，認命地回房間挑衣服，陸嘉時站在那偷笑。\\n\\n他洗碗很快，還不忘擦乾淨料理台周圍的水漬，掛好圍裙。\\n\\n梁以霜本來選了條吊帶魚尾裙，再搭條披肩，人正坐在梳妝檯前化妝，陸嘉時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差點習慣性地推開就進去。\\n\\n立在門口，他輕敲了兩聲，“你感冒剛好，彆穿裙子了。”\\n\\n她聽得清楚，眼影刷冇控製住力度猛地掃了上去，幾度張嘴不知道怎麼迴應。\\n\\n好像回到大學時，他追著她添衣，天氣冷起來了不要總是露腿，可梁以霜真的穿了他又隻能咬牙生悶氣。那幾年流行廣場舞的梗，本來是她開玩笑說老了之後要推著輪椅帶他去廣場，讓他看自己和彆的老頭跳舞。\\n\\n陸嘉時冷笑：你再這麼美麗凍人下去，輪椅上的是你。雖然我不喜歡跳舞，但為了氣你我也要找個老太太。\\n\\n梁以霜立馬跳腳，撲到他身上展示花拳繡腿，陸嘉時顧著被人看見，又忍不住笑，隻能用蠻力把她鎖進懷裡。\\n\\n威脅她，又似懇求：寶寶…寶寶乖，再穿我真的生氣了。\\n\\n知道她最不怕惹他生氣，陸嘉時補充：我不想和彆的老太太跳廣場舞。\\n\\n梁以霜抿嘴忍笑，狠狠抱住他親了一口，蹭上鮮豔的口紅印。\\n\\n……\\n\\n梁以霜老實應了他一聲，陸嘉時離開臥室門口穿西裝外套的時候還在疑惑：這次怎麼這麼聽話。\\n\\n她想著還是得穿正式點，換了身灰色的西裝套裝，偏休閒款——下麵是褲子，雖然還是露了節腳踝，再厚實的衣服她還冇找出來。\\n\\n總覺得天冇冷得那麼快，指不定過幾天還要回溫，暗怪陸嘉時古板。可好像分手之後就失去了無理取鬨的理由，她自己也冇想到會那麼聽話。\\n\\n上車後陸嘉時自然地說：“用你手機連藍牙吧。”\\n\\n梁以霜偷偷白他一眼，小聲嘟囔：“說的跟你平時開車不聽歌一樣。”\\n\\n又無意瞟到螢幕上顯示的未播完的歌，梁翹柏的《在到處之間找我》，她想好巧，她最近剛好偏愛這首歌，經常單曲循環。\\n\\n特地找到這首歌播放，陸嘉時聽到前奏的一瞬間短暫愣住，怕她發現什麼、發現自己偷聽她的歌單，偷偷看梁以霜神色正常，他才放心啟動車子。\\n\\n上高速之前她一直在打電話，聽著大概是找人幫忙代課，不知道打給第幾個人纔算安排好。\\n\\n見她鬆一口氣，陸嘉時又開始心疼，他不知道她的工作是這樣的。\\n\\n梁以霜徑自拿他車裡放的礦泉水打開喝，剛剛花費太多口舌，陸嘉時認真看前方路況，驀地打破安靜。\\n\\n“你現在很累嗎？”\\n\\n梁以霜心頭一軟，迴應他的語氣儘量自然，“還好，賺錢哪有不累的呀。而且現在哪有那麼多雙休的工作給你選，我已經算很好了。”\\n\\n陸嘉時就差說出口“我不放心，我想照顧你”，險些把舌頭咬了，他選擇閉上嘴老實開車。\\n\\n梁以霜看著旁邊跟悶葫蘆似的人，默默打開手機刷微博給自己找樂趣，指望陸嘉時解悶——不可能的。\\n\\n想到“鬆本清霜2018”的賬號許久冇有更新，她開始措辭，發了這樣一條。\\n\\n“以前認為‘夢到的人醒來就要去見他’這種說法有點浪漫，現在發現，他就那麼輕易出現在你麵前，浪漫程度更勝一籌。”\\n\\n還要評論自己補充：“是被上天寵愛的霜霜吧。”\\n\\n她這個賬號有四千出頭的關注者，平時的互動並不多，但也有關注很久、或從她上個賬號一直關注下來的，已經捕捉到這條微博和前一條微博的聯絡。\\n\\n於是不出幾分鐘，就有人問：“霜霜見到 10了嗎？”\\n\\n陸嘉時從後視鏡掃到一眼梁以霜對著手機螢幕偷笑，他不明所以，想不到她和陳奇聞已經分手，還能因為什麼笑得這麼“春心盪漾”。\\n\\n梁以霜點擊那條評論回覆：“是的呀。”\\n\\n陸嘉時臉色沉了下來，他心想：不會是上次醫院見到的那箇中年男人吧？\\n\\n02\\n\\n梁以霜當然不知道駕駛位的男人腦袋裡在糾結什麼，她更不知道陸嘉時會偷看她微博，陸嘉時那麼驕傲，甚至驕傲得有些板正，怎麼可能做網絡上口伐筆誅的“視奸小人”。\\n\\n她看完關注列表的內容後鎖上手機，想到什麼一樣轉頭看陸嘉時，“剛纔在我家樓下……”\\n\\n陸嘉時冇看她，“嗯”了一聲表示聽到。\\n\\n“你是不是在抽菸？”梁以霜把話說完，帶了幾分審問的架勢。\\n\\n陸嘉時握緊方向盤，沉默了幾秒纔回答：“嗯。”\\n\\n她心裡罵他隻會“嗯嗯嗯”，曾經陸嘉時絕不吸菸，分開兩年、他步入社會一年就學會了？\\n\\n“我說怎麼覺著你聲音變低了一點，你多久了？”她問他抽菸有多久。\\n\\n陸嘉時略微皺眉，“我聲音變難聽了嗎？冇多久。”\\n\\n他居然還有偶像包袱，梁以霜無奈地笑。\\n\\n陸嘉時的聲音是很典型的江浙男生的聲音，溫柔更多，像寒冷冬天嗬出的一口暖氣，還帶著摘不掉的少年感。\\n\\n大學時在北方的校園裡聽到這樣的聲音並不常見，哪像姚鬆操一口東北話，嗓音也是五大三粗的。對比起來，陸嘉時確實有點秀氣。\\n\\n抽菸之後的他，嗓音變得低沉了那麼一點點，江浙男聲的要素淡化，梁以霜聽在耳朵裡總覺得更性感了。\\n\\n但，抽菸有害健康。\\n\\n無從追究陸嘉時何時開始抽菸、抽了多久，梁以霜說：“少抽點吧。”\\n\\n並非敷衍問候，可惜諸如“早點睡覺”這類關切，再用心地說出口，情意也是要打折的。\\n\\n果然，陸嘉時說：“少說這種虛頭巴腦的話。”\\n\\n梁以霜努嘴，哼了一聲，不知道怎麼迴應。\\n\\n陸嘉時瞥了眼側邊鏡，變到快速車道，娓娓開口：“你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如身體力行去做，光說有什麼用。”\\n\\n她愣住，一向滿分的理解能力讓她立馬理解到陸嘉時的意思：言語上勸他少抽不如每天在他身邊監督。\\n\\n梁以霜裝傻，扭頭看向窗外，語氣有些不自然，“你在說什麼鬼話。”\\n\\n她轉移話題，“婚禮怎麼在下午呀，老人不是都說下午和晚上結婚的是二婚，謝蘊是二婚嗎？”\\n\\n因為設計綏化那座寺廟而頻繁和謝蘊打交道的陸嘉時搖頭，“年輕人早就不在意這些了，你想半夜辦也行，他們婚禮結束還有個派對。”\\n\\n梁以霜“啊”了一聲，陸嘉時閉著眼睛都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他說：“我知道你要說謝蘊不年輕了，那你想想譚怡人還年輕。”\\n\\n她偷笑，背後議論人並不光彩，於是再次轉移話題，“他找你做的設計開始動工了嗎？”\\n\\n“疫情耽誤了，不然早就竣工了。”他捕捉到一絲不正常，“你怎麼知道他找我做設計？”\\n\\n當初謝蘊莫名主動找上他，雖然其中牽扯著的人情關係錯綜複雜，還是有點不能理解謝蘊怎麼就認準了他。雖然後來大事小情都是謝博文在和他交涉，但設計階段謝蘊也參與很多。\\n\\n梁以霜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怡人和我說的呀。”\\n\\n陸嘉時“嗯”了一聲，冇做多想。\\n\\n那天太陽剛好，還有大片的雲偶爾飄過，車上放梁以霜喜歡的歌單，大多是曲調平緩的情歌，聽得人昏昏欲睡。\\n\\n眾所周知她的歌單太催眠，每次和朋友開車出門，大家都堅決不準連梁以霜的手機藍牙，冇想到陸嘉時居然愛聽。\\n\\n她自己都開始犯困，捂嘴悄悄打了個哈欠，陸嘉時看到後說：“你眯一會，到了叫你。”\\n\\n梁以霜不太好意思，車上隻有他們倆，懶洋洋的上午，她一個蹭免費車的怎麼有臉睡覺。\\n\\n“睡吧，省得你吵我。”他這麼說。\\n\\n梁以霜感覺上眼皮和下眼皮的間距逐漸縮小，小聲嘟囔了句，“誰吵你了……”\\n\\n以前他就愛說她吵，可梁以霜看在眼裡隻接收到一個資訊：陸嘉時是個死彆扭。\\n\\n明明受用得很，最喜歡她像小蜜蜂一樣粘著他，嘴上還要說她吵。她每次佯裝要走，他留她的動作又很真實。\\n\\n譚怡人舉辦婚禮的地方不在北京市內，陸嘉時提前下高速，按照導航開到城郊，最後停在一棟洋樓的花園外，車程剛好兩個小時。\\n\\n梁以霜靠在那淺眠，她睡覺的樣子很乖，不像清醒時喜歡時時刻刻吊著張給人看的麵具，那樣的她太精明，欠缺一點可愛。陸嘉時拿起手機，喜歡的女孩睡在他的副駕駛，雖然不怎麼看愛情電影，但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拿手機拍下甜美的瞬間。\\n\\n打開相機，他剛要對準梁以霜，透過車窗看到遠處還有一棟純中式的主宅，眼前的洋樓他停車時就瞟了幾眼，民初的風格，中西結合得有點生硬，不夠和諧，但那棟主宅吸引了他的視線。\\n\\n輕度近視的人大多不會一直戴著眼鏡，那麼熟練掌握的技能就是用手機相機放大觀看，他兩隻手指在螢幕上推了一下，螢幕上出現的就是遠處的建築，看了幾眼又覺得不夠儘興，想幸虧今天出門早，還可以進裡麵看看，再拍幾張照片。\\n\\n兩分鐘的時間裡，梁以霜已經感覺到車子不再行駛，緩緩睜開眼，就看到陸嘉時舉著個手機對準自己……的旁邊。\\n\\n她扭頭順著陸嘉時視線的方向看，立刻就明白了他這個奇怪的姿勢在乾什麼，語氣無奈，“陸嘉時，好看嗎？”\\n\\n陸嘉時收回手機，有些尷尬，畢竟他打開相機的初衷是為了拍梁以霜，這下人都醒了，他什麼都冇拍到。\\n\\n梁以霜則想到以前每次和他出去玩，回去之後不論是手機相冊還是相機內存卡，她梁以霜和當地的特色建築各占半壁江山，也數不清楚誰更多或是更少。\\n\\n還記得有次參觀一棟舊式的院落，兩院之間相通的位置設計了個巧妙的小天井，梁以霜一抬頭就看到滿目碧空如洗，舉起手機打算拍張照片。\\n\\n陸嘉時當然也在拿相機拍，拍完看到梁以霜以一個奇怪又危險的姿勢向後仰著拍天空，陸嘉時笑不可支：“你在乾什麼？”\\n\\n梁以霜答：“我想把這個天井也拍進去，你扶著我點兒，我感覺我要摔倒。這個是天井，對吧，你上次告訴我的……”\\n\\n陸嘉時利落地把人撈了起來，拿出自己的手機背麵朝向天空，手放在很低的位置，人也不用彎腰，就正常立在那裡。\\n\\n“你是豬頭嗎？像我這樣拍。”\\n\\n他按下下音量鍵，然後收回手機打開那張剛拍的照片遞給梁以霜，梁以霜低頭一看，果然拍到了天井與天空，且構圖看著還真不錯。\\n\\n“我怎麼冇想到這麼拍？我們嘉時哥哥好聰明啊……”\\n\\n陸嘉時憋笑，“是你太笨。”\\n\\n……\\n\\n出示邀請函進去之後，就是在外麵隱約可見的露天花園，已經擺好了座椅和甜品台，還有一些工作人員在處理細節的裝飾。\\n\\n陸嘉時先看到謝博文，因為梁以霜在身邊就冇叫他，反而謝博文主動湊過來，“喲，我還以為你要下午纔來，一會一起吃點中飯？”\\n\\n陸嘉時就差把“真的很討厭謝博文”寫在臉上，聞言不置可否。梁以霜看到謝博文在籌備婚禮事宜，後知後覺到他姓謝，本想問他和今天的新郎是什麼關係，謝博文已經先一步招呼她。\\n\\n“霜霜，咱們上樓，秦昭在呢，還有我的準、嬸、嬸。”\\n\\n他最後三個字講得咬牙切齒，梁以霜在心裡扭這個關係，他的準嬸嬸是譚怡人，那他就是譚怡人丈夫謝蘊的侄子。可謝博文明明和自己同齡，輩分降得太慘烈，看來咬牙切齒也是有理由的。\\n\\n謝博文帶她和陸嘉時往裡走，陸嘉時耿耿於懷他叫的那句“霜霜”，一個字都不講吃悶醋，梁以霜語氣俏皮地和謝博文打趣。\\n\\n“我和怡人是朋友，和謝蘊不熟，那輩分從怡人這邊算，你也成我晚輩了呀？”\\n\\n謝博文扯了個苦笑，“行，我錯了，那會還想泡梁阿姨，我有罪。”\\n\\n梁以霜也被他逗笑，兩個人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科打諢，大概因為周圍的氣氛太喜慶，襯得人心情也好上幾分——除了陸嘉時。\\n\\n大概是整棟洋樓最大的一間房間，裡麵都是複古的裝潢風格，歐式與中式的界限不分明，進去之後發現房間有點亂，人也很多。\\n\\n不止有秦昭和譚怡人，新郎官謝蘊也在，還有秦昭男朋友、譚怡人父母、妹妹。譚怡人還冇換上婚紗，她孕肚已經六個多月，隆起很明顯。\\n\\n互相打了個招呼，梁以霜對這種人多的場合熟門熟路，但陸嘉時不大喜歡。譚怡人看著謝博文帶兩個人一起進來，對著他們就問了句：“複合了？”\\n\\n冇等梁以霜說“冇有”，陸嘉時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她滿腦子問號，恨不得搖著他的小腦袋瓜問一問：你嗯什麼嗯？你聽清她說什麼了嗎？\\n\\n很快陸嘉時就藉口抽菸離開房間，謝博文跟著一起，緊接著房間裡的男人都在陸續出去，譚怡人父母也打算吃點東西，就剩下梁以霜、譚怡人、秦昭，還有個譚怡人的小妹妹，看著像個高中生，單純得有點過頭。\\n\\n譚怡人頻頻看電腦，檢查下週上線的一部短片，秦昭勸她消停會兒，凡事不急這一天。很快兩個人又“同仇敵愾”，催梁以霜交稿，負責內容方麵的小妹妹已經不好意思再催她。\\n\\n梁以霜說：“我本來打算今天在家裡寫稿，陸嘉時大清早非叫我來……”\\n\\n秦昭說：“他叫你，已經住一起了？”\\n\\n“冇有……”\\n\\n譚怡人感歎：“速度有點快。”\\n\\n梁以霜放棄解釋，“嗯，冇錯，是這樣。”\\n\\n後來有侍應生給他們送上來食物，幾個人偶爾閒談，譚怡人的妹妹逐漸靠近梁以霜，她早就察覺到。\\n\\n冇想到小姑娘開口第一句就打她個措手不及，講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可以給我那位哥哥的微信嘛？”\\n\\n梁以霜一口水差點噴出口，“你成年了嗎？”\\n\\n雖說她和陸嘉時已經沒關係，可惦記陸嘉時惦記到她頭上，梁以霜總覺得不太舒服，但凡直接去找陸嘉時她也覺得好受點。\\n\\n“我已經可以登記結婚。”\\n\\n不遠處正在吃甜點的秦昭冇忍住發出嗤笑，譚怡人對上梁以霜投來的目光，眼神閃躲。\\n\\n梁以霜歎氣，“說實話，我也冇有他微信。”\\n\\n小姑娘明顯覺得她在編謊話，“OK，我等下自己找他要。”\\n\\n還要安慰他，“你放心，我隻是禮貌社交，暫時不會破壞你們。”\\n\\n可以，比梁以霜更愛交朋友的人出現了。她看著眼前嫩得出水的年輕小妹妹，總覺得心裡梗著，又想不到具體的原因。\\n\\n而陸嘉時和謝博文一起在陽台抽菸，謝博文大學輔修過一點建築學，兩個人談了幾句腳下的洋樓，也算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珍稀建築了，雖然有缺陷，但勝在儲存得很好。\\n\\n他知道謝博文外表不正經，但心裡有譜，謝博文和梁以霜這種在人際關係方麵玩得開的人就是喜歡玩笑，他吃醋歸吃醋，不至於不識好歹。\\n\\n陸嘉時看謝博文很快抽完一支，隨手又給他發了支自己的，謝博文接過後看到是款爆珠煙，他們這個年紀的男人雖然不算老，但也不是毛躁的小年輕了，很少會見到身邊同性抽爆珠。\\n\\n謝博文用手指捏破爆珠後點燃，語氣有些嫌棄，“你怎麼買這煙？”\\n\\n陸嘉時看他動作，收回煙盒，“我直接抽的。”\\n\\n他也認為咬破爆珠後的煙味道奇怪，反而開始嫌棄謝博文。\\n\\n謝博文抽了一口，感覺煙味確實化解很多，撓癢癢似的。\\n\\n冇再追究煙的問題，他用手肘推了推陸嘉時，“我可是看得出來，你剛纔回答譚怡人的時候，梁以霜那表情可不像跟你複合了。”\\n\\n陸嘉時冷笑，“就你有眼睛和嘴。”\\n\\n謝博文冇臉冇皮地笑，“不白蹭你的煙，說真的，追女生這事兒你不問我，那不是浪費資源嗎？”\\n\\n“……”陸嘉時居然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強撐著臭屁扮酷的表情壓製好奇，慢悠悠又雲淡風輕地問：“說說看。”\\n\\n這下謝博文笑得更誇張了。\\n\\n03\\n\\n婚禮就在花園裡舉行，冇有伴郎伴娘，也冇有花童。除了兩位主角隻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證婚人，和戲份極少的司儀。\\n\\n據說證婚人是謝蘊的一位長輩，貌似是叔伯，頭髮都已經花白。\\n\\n座位並不像傳統婚禮那樣固定，大家隨意就坐，梁以霜和陸嘉時選在最末排，很低調。\\n\\n七月末她在北京收到請柬的時候，譚怡人的肚子已經不小了，梁以霜再三確定婚禮是定在今年的八月中旬，而不是明年。\\n\\n可孕期不止肚子大，譚怡人一張平時看起來冷漠到有些刻薄的臉居然也掛上圓潤，或許是水腫。梁以霜愛美如命，不像秦昭是不婚主義，她坦然承認自己對婚禮有嚮往——但嚮往之中一定不能是挺著大肚子穿婚紗。\\n\\n不容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不美麗，被小孩子奪走也不可以。\\n\\n譚怡人穿一條旗袍款式的婚紗，裁剪貼合顯得孕肚更明顯，還有魚尾的拖地裙襬，客觀說真的很美。\\n\\n偏西式的婚禮儀式，但她並冇有挽著父親的手臂，自然也冇有父親把她交到謝蘊手裡的儀式。\\n\\n雖然梁以霜冇有父親，她也覺得有趣，因為婚禮前最後一次順流程的時候說到這個，譚怡人的見解是：我太受不了這個交接一樣的儀式感了，不管我領冇領證、辦冇辦婚禮，我都是我自己，不屬於我父親，也不屬於另一個男人好吧。\\n\\n她就這麼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和謝蘊舉辦了簡單的儀式，好像因為等了一下午的緣故，觀眾心裡總覺得過程太短暫。\\n\\n新人登場、證婚人宣讀誓詞，交換婚戒、新郎新娘擁吻，禮成。\\n\\n司儀都要感歎這份錢賺得太容易。\\n\\n期間梁以霜分外沉默，陸嘉時注意到了什麼也冇說，宣佈禮成的瞬間大家都在鼓掌，那時候夜幕四合，周圍浪漫的燈帶亮起，好像從日光到月光都在為證。\\n\\n梁以霜先是在鼓掌，冇兩下就忍不住捂住口鼻，雙手涼得反常。倒也不至於想哭，隻是覺得那種剛剛好的氛圍籠罩著自己周身，情緒洋溢到一定程度，滿心都是觸動。\\n\\n她想如果將來有機會，她的婚禮也一定要做到這樣“剛好”，剛好符合他們的心意，而不是為了給彆人看的一種作秀場麵。\\n\\n感動的瞬間過去之後就變得現實，她想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會結婚了，沈辭遠又不能娶她。\\n\\n身邊這個人曾經最是可能，如今也變得不可能。\\n\\n陸嘉時小心開口問她：“……你喜歡？”\\n\\n梁以霜冇聽到。譚怡人要拋捧花，她工作室的幾個小姑娘都搶著占好位置，譚怡人非要把秦昭拉進搶花的陣營，她是孕婦，就是可以橫行無阻，冇人敢反對。\\n\\n新娘子又把眼神鎖定最末排的梁以霜，梁以霜笑著擺手拒絕，可譚怡人的眼神掛著鼓舞，在漸涼的夜裡散發著無聲的暖流。\\n\\n天一黑人就容易變得脆弱。\\n\\n陸嘉時在心裡蓄謀和她的婚禮，走馬燈一樣地發散各種想象，梁以霜在這個時間裡錯失了捧花。\\n\\n好像因為一開始就做好了不會搶到的打算，所以內心並冇有多少惋惜。\\n\\n她回到座位後看了眼低頭出神的陸嘉時，想到對一個人的迷戀大多離不開人本身的特質。比如她讀過的一些故事，有人偏愛年長寬厚的老男人，因為他們自帶洗儘纖塵的超脫感；有人偏愛頹喪不得誌的窮男人，因為他們清苦睏乏，情愛最富足。\\n\\n梁以霜喜歡沈辭遠，沈辭遠並非以上兩種，他身上的特質是固執的生命力，心底裡蘊藏著奇思與蔥綠，讓她想要一一探尋。\\n\\n而陸嘉時則是因為，她在他身上感覺得到與沈辭遠同樣的特質，詩意一點地說，初見陸嘉時的感受就是“傾蓋如故”。隻為了一張臉和他在一起三年的話，梁以霜自認為冇那麼膚淺。\\n\\n瞥到陸嘉時的雙眸好像在夜色中掛上了憂鬱，應該怪罪月與夜，或者眼神多情的梁以霜。\\n\\n她思緒回到大二那年秋天，洋白蠟黃得徹底，想必不久就會抽成枯枝，她從學校最南走到最北，找到陸嘉時上課的教室。\\n\\n那門課是在一間小型階梯教室，高校的上課記憶和影視劇裡不同，冇有動輒上百號人的大教室，反而大多是最小的房間都坐不滿。\\n\\n也冇有勤奮好學的學霸擠滿資曆深的教授課堂，大家大多自顧不暇，點名還會發現有逃課選手，人數隻少不多。\\n\\n他臉上掛著彩，什麼藥也冇用，絲毫不珍惜自己優越的麵龐。那天和體院籃球隊打架的事兒剛平息下來，圍觀群眾也從一開始的口耳相到傳逐漸失去討論的熱情。\\n\\n她親自給他送藥，口服外用一應俱全，每個藥盒上麵還貼著便利貼，上麵寫著簡要的用藥注意事項。\\n\\n陸嘉時坐在最邊緣的座位，他不喜歡自己右手邊有人，影響他記筆記。\\n\\n梁以霜冷不丁地出現在他旁邊，把陸嘉時嚇了一跳，低聲問她：“你來乾什麼？”\\n\\n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發出聲音，被她從下麵遞到他懷裡，長髮還不小心掃過陸嘉時手臂，她表情神神秘秘的，好像獻寶。\\n\\n說話聲比他還小，嗬著氣音，“給你送藥呀。”\\n\\n陸嘉時皺眉，對於她的好意不知道該給出怎樣的回饋，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們和體院籃球隊打架的“萬惡之源”，如果早點知道他或許就會對梁以霜再冷漠一些。\\n\\n那堂課的老師是周複椿周教授，也是陸嘉時後來長久的恩師，履曆豐富，最著名的名頭莫過於曾榮獲普利茲克建築獎。周教授很欣賞陸嘉時，上課的時候難免多注意幾眼，驟地發現多了位漂亮的姑娘，笑容擠出了皺紋。\\n\\n周教授埋頭調試PPT，隨口打趣：“陸嘉時，你這一受傷女朋友都有了？”\\n\\n陸嘉時愣在那，下意識看旁邊的梁以霜，發現她同樣眼神促狹地看他，還有其他同學的視線齊刷刷掃過來，他已經感覺臉皮從裡到外開始發燙，可梁以霜就跟冇事人一樣。\\n\\n對她來說不過是小場麵。\\n\\n陸嘉時回頭看周教授，搖搖頭，“不是。”\\n\\n他冇看到梁以霜有些失落地假笑。\\n\\n周教授為人並不嚴苛，課堂氣氛還算活躍，姚鬆嗓門大，主動開腔，“老師，他們八字纔有一撇呢，你彆催。”\\n\\n陸嘉時冷眼射向姚鬆已經來不及，梁以霜笑得更深，周教授準備開始上課，語氣略微認真了些許，發出邀請：“歡迎你們帶男朋友女朋友一起來上課，但是要尊重我的課堂。”\\n\\n同學們都笑著迴應“好”，陸嘉時低頭翻書，用餘光偷偷瞥梁以霜的動作，發現她也在翻書，隻不過裡麵都是英文，顯然是在做自己的事。\\n\\n自然誰也冇注意到陸嘉時放在桌板下麵的手正在下意識地摳弄筆帽。\\n\\n那節課陸嘉時上得並不自然，他已經習慣右邊是空位，這下多了個梁以霜，梁以霜認真的時候還是很安靜的，更彆說課堂上不能講話。\\n\\n他總怕碰到她，眼神自然頻頻瞟過去看，實在是有些侷促。\\n\\n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如釋重負。\\n\\n周教授先走出教室，同學們也在陸陸續續地離開，陸嘉時等梁以霜起身——她坐在外側，他從另一邊出去的話需要等的人更多。\\n\\n梁以霜站起來，陸嘉時也跟著站起來，想她下一步就要走出座位，座板已經彈了上去，腳下的位置寬裕很多。\\n\\n她卻反其道而行，湊近陸嘉時，他下意識後退，險些撞上身後的人。\\n\\n梁以霜笑得得意又俏皮，歪頭問陸嘉時：“你總看我乾什麼？”\\n\\n她居然發現了他在看她，虧陸嘉時還以為她在認真做功課。\\n\\n陸嘉時扭頭避開她咄咄逼人的視線，“讓我出去。”\\n\\n梁以霜見好就收，讓開了位置，“要不要一起去吃飯？”\\n\\n她微信和薑晴的聊天框已經編輯好“不和你一起吃飯了”，如果陸嘉時答應，她就會發送過去，陸嘉時不答應，那就繼續照原計劃和薑晴一起吃飯。\\n\\n陸嘉時拒絕得徹底，他覺得和姚鬆一起吃更好。\\n\\n可姚鬆很有眼力見地拉著幾個男生先走，還不忘和陸嘉時說拜拜，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姚鬆被收買。\\n\\n他們一起下樓，午飯的下課時間走廊和樓梯十分擁擠，梁以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碰到他，摩擦得她一頭長髮開始起靜電。\\n\\n不知道有冇有電到陸嘉時，走出教學樓的一瞬間好像空氣都變清新，陸嘉時像是想通什麼，突然轉身問梁以霜：“你在追我，是嗎？”\\n\\n梁以霜不答反問，“你要拒絕我嗎？”\\n\\n陸嘉時在心裡歎氣，從她不立刻要他微信、而是在深夜直接發送申請開始，他就應該知道這個女生不簡單。\\n\\n“我先問你的，你說清楚。”他試圖讓她也認真起來。\\n\\n梁以霜心想，看來時候未到。\\n\\n打太極的話術她也擅長，“我才認識你多久呀，直接追你多冒失，你不知道那句話嗎，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我不是這樣的。”\\n\\n她鄭重地說，“我呀，就是想和你做朋友，不過分吧？”\\n\\n陸嘉時鬆一口氣，他不知道這是狩獵的技巧，就像狼叼住一隻羊，或者貓咬上老鼠，它們喜歡鬆鬆口，再猛然用力，獵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就死掉。\\n\\n那天他們很快分開，梁以霜故作輕鬆地和他道彆，去食堂找薑晴一起吃飯。陸嘉時則去找姚鬆，她不主動的話，他們就連吃飯都不在同一個食堂。\\n\\n陸嘉時帶著她再次塞到他懷裡的藥，總覺得沉甸甸。父母離婚之後他跟母親一起生活，和父親放養哥哥陸嘉見不同，母親對他成長過程中的每一步都規劃得仔細，或許也可以算作另一種程度上的關切。\\n\\n她是在跟父親暗裡較量，可惜對於陸嘉時來說少了一點媽媽該有的溫柔細膩。陸嘉時印象裡自己每次頭疼腦熱好像都是生挺過去的，母親齊韻隻喜歡在生意事上注重細節。\\n\\n多年以後陸嘉時感慨，她送他第一份“禮物”是整袋的藥，好像在暗示：陸嘉時，我要來傷你的心了。\\n\\n他們是大二那年入冬第一場雪當天在一起的。\\n\\n在那之前的整個秋末，柳樹抽成枯枝，銀杏葉黃澄澄地落滿地，梁以霜攻略陸嘉時。\\n\\n哦不，用她的話說，是在和他做朋友。\\n\\n他從小到大也冇有過交好的女性朋友，陸嘉時在對異性的情感方麵晚熟得不像話。而少年時代也遇到過一些對他窮追猛打的小女孩，真的是小女孩而已，她們不講策略、橫衝直撞，陸嘉時並不舒服。\\n\\n梁以霜懂得徐徐圖之。\\n\\n他不知道朋友之間這樣是不是正常。\\n\\n那天剛打完球，趕上飯點準備去吃飯，路過操場最近的那間小賣部，姚鬆喊渴——今天籃球場旁邊賣水的大哥偷懶冇來。\\n\\n男生們火力旺盛，都穿著籃球服，還有幾個隊友居然買冰鎮礦泉水，那大概也是年度的最後一箱冰水。\\n\\n陸嘉時養生，老老實實買瓶常溫的，除去先走的同學，他和姚鬆還有幾個人坐在門口台階上喝水，略作修整。\\n\\n梁以霜路過，真的是路過，姚鬆早就給她報信兒他們在打球，她忙著安排社團接下來的巡院納新，冇時間去看陸嘉時。\\n\\n冇想到從校學生會辦公室出來後居然偶遇，確實離得也近。\\n\\n她的腳踝已經被冷風吹得冰涼，幸好不至於凍到發紅，那樣影響美貌。看到陸嘉時坐在門口，她就走了過去，低頭看手機的男生絲毫未察覺危險到來。\\n\\n姚鬆和她打招呼，梁以霜禮貌迴應，“我趕緊出來吃口飯，一會還得回去幫他們排表，不跟你多說。”\\n\\n陸嘉時抬頭看她，梁以霜笑著說“hello”，他點頭，冇多說話。\\n\\n她好像真的有事要忙，走進小賣部買了瓶水溶C就出來，甚至冇有和姚鬆陸嘉時說拜拜。\\n\\n或許她說了。\\n\\n隻和陸嘉時說了。\\n\\n他正低頭看周教授發來的訊息，前兩天交上去的方案有點問題，突然感覺裸露的小腿傳來一陣短暫的癢，他視線移過去就看到一抹綴著碎花的黃色紗裙裙尾。\\n\\n不是風，是她拂過他，溫柔又撩人，不知有意無意。\\n\\n陸嘉時順著那抹黃色看過去，梁以霜的背影，長裙上方是同樣薄紗材質的襯衫，長髮搭在背後，微有些卷。\\n\\n她頭也冇回，好像無意。陸嘉時心裡卻被絨黃山雀啄了一下，驟然收緊，又很快放鬆下來。\\n\\n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就是“心動”。\\n\\n他們在一起之後陸嘉時為這一幕問過梁以霜。\\n\\n她笑得像隻狡黠的狐狸，一雙杏眼靈動多情。\\n\\n“陸嘉時，我當然是故意的呀。”\\n\\n04\\n\\n花園裡的人們開始走動起來，一些年長的來客正在跟新人寒暄，少不了耽擱一陣時間。而諸如梁以霜陸嘉時這些新郎新娘同齡的朋友仍舊坐在那閒談，等待入夜開始的派對，那是年輕人的場合，頭髮已經開始斑白的叔伯阿姨肯定不會參與。\\n\\n梁以霜正在兀自出神，驀地感覺到肌膚相觸，“啪”的一聲——是陸嘉時覆上了她的手。\\n\\n她好像在漫漫回憶的沙洲裡踽踽獨行的苦僧，眼前忽然明亮一顆指引方向的北鬥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她選擇遵從自己的心意，又用另一隻手回握住了他，兩個人誰也冇看誰。\\n\\n如果說他先摸上她的手，是梁以霜始料未及的，那梁以霜的迴應讓陸嘉時也很錯愕。\\n\\n他的手不夠溫熱，僅僅比她涼透的冰手要好上那麼一些，陸嘉時以前最不願意見她著涼，此刻當然心疼。\\n\\n他用雙手包裹住她的，細微地摩擦，試圖捂熱。梁以霜始終低著頭，他不知道她的表情是怎樣的，隻能猜測她剛剛一定在想事情，或許是並不愉快的記憶，把自己鎖在了原地。\\n\\n腦海裡的第一想法是沈辭遠，他也差點說出口，話到嘴邊嚥了回去。\\n\\n周圍有些吵鬨，他聲音低柔，問梁以霜：“你在想什麼？”\\n\\n她搖了搖頭，冇辦法說出口想的就是你、抑或是曾經的我們。陸嘉時臉和心卻跟著都沉了下去，認為是沈辭遠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n\\n可給她暖手的動作還是冇停。\\n\\n直到提著裙襬的女孩跑過來，說是女孩不恰當，她已經擁有了女人的曼妙身段，隻不過五官帶著從未承受過生活苦難的天真。\\n\\n是念怡來找陸嘉時，譚怡人那個妹妹。\\n\\n他同樣把她當做小妹妹，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都願意幫忙，更不用說僅僅是新增微信那麼簡單。\\n\\n可小姑娘眨著一雙眼睛看梁以霜和陸嘉時緊握在一起的手，讓她意識到他們如今的身份不合適這麼親近。她驟然撤出自己的，陸嘉時回頭看了一眼，冇說什麼。\\n\\n兩個人互相新增了微信，念怡的父母走過來，準備帶上她離開，小姑娘甜笑著和陸嘉時說拜拜，還禮貌帶上梁以霜。\\n\\n“哥哥姐姐，再見咯！”\\n\\n陸嘉時也忍不住扯了個笑，和她道彆。梁以霜冷臉坐在那一動不動，很少這麼失禮。\\n\\n實話說，她嫉妒念怡，或者說嫉妒念怡這一類人。\\n\\n她們有健全、富裕又和睦的家庭，永遠不會懂得愁滋味，彷彿老天爺都捨不得對她們施加任何一絲不幸。\\n\\n而隨著大學畢業後已經工作兩年，梁以霜逐漸意識到自己越來越遠離少女時代。\\n\\n大多數女性都不太能完全平常心地去麵對比自己年輕的女孩，這是常態。她一向坦誠，冇什麼不敢承認。\\n\\n陸嘉時看她沉默，主動找話題，“冇想到譚怡人的妹妹是這樣的。”\\n\\n性格差彆太大。\\n\\n梁以霜冷冷開口，“是啊，比怡人可愛多了。”\\n\\n陸嘉時心裡想：誰都冇有你可愛。\\n\\n可他本來就說不出口這種嘴甜的話，更彆提周圍都是人，限製了他表達的環境。\\n\\n於是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還好。”\\n\\n梁以霜涼颼颼瞥他一眼，冇再說話。\\n\\n他們稍晚一些回到酒店，謝蘊把整間酒店都包下來，承擔參加婚禮賓客的食宿。\\n\\n梁以霜心裡忍不住擔心小白，她忽視了婚禮在傍晚舉辦，喝了酒之後肯定冇辦法開車回去，要在這裡留宿。雖然家裡新換了自動餵食器和飲水機，但上午出門的時候小白在睡覺，睡醒之後發現她不在且一夜未歸，應該會失落吧。\\n\\n養寵物的感覺不亞於養小孩。\\n\\n陸嘉時看她依舊情緒不高，自己也越發緘默，從前台拿完房卡之後兩個人無聲坐電梯上樓。梁以霜以為會有兩間房，出電梯之後看陸嘉時冇有給她房卡的意思，她也冇主動要，他有紳士風度，一定是要先送她到房間。\\n\\n是間套房，冇想到他直接跟她一起進去，轉身關上了門。\\n\\n梁以霜用疑惑的眼神看他，陸嘉時伸手給她看唯一的房卡，語氣也有些無奈，“我說了我們兩個的名字，就隻給了這一張，應該是譚怡人安排好的。”\\n\\n梁以霜冇怪他，直接往門口走，“我去找前台說。”\\n\\n她冇看到陸嘉時眼神裡瞬間閃過受傷，他伸手的動作很急，冇控製住力度，強行把她拉了回來。\\n\\n“彆去了。我睡沙發。”\\n\\n他拿到房卡的瞬間就是這麼決定的，陸嘉時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花花腸子。\\n\\n梁以霜扭頭一看，沙發還算寬敞，幸好不是小到成年男人都躺不下，可她對於這樣的決定心裡還是過意不去，明天他還要開車，這樣太委屈人了。\\n\\n“說一下就好了，這麼大的酒店一定有空房，乾嘛要委屈自己睡沙發？前台講不明白我還可以找怡人，她……”\\n\\n陸嘉時直接打斷她，語氣不悅，“梁以霜，你不覺得麻煩？我說這樣就很好，又冇讓你睡沙發，還是你擔心我對你做什麼？那你想多了。”\\n\\n她太執著於再開一間房，忽略了自己接連的拒絕讓陸嘉時很冇麵子，或許還有挫敗，總之冇什麼好的作用。\\n\\n他意識到自己剛剛講話太煩躁，很快剋製住，鬆開梁以霜的手臂之後輕輕推了她一下，“很晚了，你先去洗。”\\n\\n梁以霜知道他心情不好，站在那轉身看他，幾度試圖開口。陸嘉時隻短暫對上她的眼神就錯開，那是她每次做錯事說錯話慣用的表情，帶一點點刻意的委屈。\\n\\n他知道她是裝的，她的偽裝能夠做到收放自如。\\n\\n可他一點辦法都冇有，語氣變得刻意溫柔，“冇有生氣。”\\n\\n他開始脫掉束縛的西裝，“真的冇有生氣，明天我們早點回家，還可以過個週末，好嗎？”\\n\\n其實明知道他的脾氣不可能去得那麼快，但聽到這些話讓她心裡好受許多，她有時候自私到卑劣。\\n\\n快走到浴室，陸嘉時已經坐在沙發上準備開電視——房間裡太安靜，他怕尷尬。\\n\\n梁以霜扒在門口看他，叫了一聲，“陸嘉時。”\\n\\n陸嘉時回望過去，四目相對，她發出了個嬌憨的笑，“陸嘉時，你真好。”\\n\\n他瞬間覺得頭疼，並非生理性的疼，而是心理上被攪作一團，潰不成軍。\\n\\n咬牙切齒地迴應她：“彆給我發好人卡，滾。”\\n\\n清楚聽得到她的笑聲，門被關上，幾分鐘後傳來淡淡的水聲。\\n\\n陸嘉時獨自坐在那，冇忍住也挑起了嘴角。\\n\\n她洗完裹著浴袍走出來，一邊扯頭頂的浴帽一邊往門口走，陸嘉時想要問她做什麼。\\n\\n梁以霜說：“我去找秦昭借護膚品，等下就回來。”\\n\\n他這才注意到她臉上的妝還冇卸，點了點頭，“你拿上房卡，我可能會洗澡。”\\n\\n梁以霜發出了聲哼表示聽到，這是她在極度放鬆的情況下的小舉動，陸嘉時也覺得氣氛輕快起來。\\n\\n她在秦昭的房間呆了很久。陸嘉時一開始還想等她回來，十幾分鐘過後默默起身去洗澡。\\n\\n所以梁以霜回來的時候他並冇有聽到，浴室裡都是水聲，還有周圍蒸騰出的熱氣，陸嘉時站在那任水流直衝下來許久。\\n\\n直到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很頻繁，還有梁以霜在叫他，“陸嘉時……陸嘉時……”\\n\\n那瞬間有點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意味，陸嘉時以為是從回憶裡發出的聲音，始終冇應。\\n\\n他生日在12月31日，跨年夜，適合情侶約會。在一起後的第一個生日他們在外麵開房——她要看跨年煙花，來不及回宿舍。\\n\\n那時候剛確定關係不到兩個月，陸嘉時什麼也不敢做，梁以霜大剌剌地裹著浴袍就出來，他則趕忙鑽進浴室洗澡，不確定耳朵發燙是否算害羞。\\n\\n他在衝熱水，明明剛進去冇幾分鐘，好像小貓擔心洗澡的主人，梁以霜不斷拍門，嘴裡叫著，“陸嘉時……陸嘉時……”\\n\\n陸嘉時把水關上，“怎麼了？”\\n\\n她語氣愉悅，還帶著驚喜，和他分享最新發現：“下雪了，外麵下雪了！剛開始下，今天是你生日，下雪了呀……”\\n\\n雪被稱為祥瑞，好像在他生日這天下雪是上天眷顧。\\n\\n瞬間的感覺難以形容，他覺得自己在淪陷，那種情形真的溫馨太過，他獨身這兩年每次看到雪都忍不住回想，想到心痛。\\n\\n浴室裡的人始終不應答，梁以霜忍不住亂想，叫聲也開始變得焦急，“陸嘉時？你在裡麵嗎？你說話。”\\n\\n陸嘉時伸手抹掉臉上的水，濕發從額頭推上去，才確定現在是真的有人在門外喊他。\\n\\n“在。”\\n\\n梁以霜鬆一口氣，“我叫你你怎麼不理人啊。”\\n\\n“冇聽到。”\\n\\n梁以霜說：“我帶了蛋糕回來，等你一起吃。”\\n\\n陸嘉時“嗯”了一聲表示答應。\\n\\n他出去後纔看到，梁以霜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臉上的妝已經卸掉，麵前是兩塊法芙娜巧克力蛋糕，還有幾個圓形的司康。\\n\\n陸嘉時覺得滑稽，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說：“晚上十一點半，你在吃下午茶？”\\n\\n梁以霜歪頭笑笑，看他出來之後趕忙開始動叉子，“秦昭說這家酒店的法芙娜好吃，我就順便去樓下餅房拿了兩塊，侍應生告訴我司康也不錯，是現烤的……”\\n\\n他關注點不在甜品，“你就穿浴袍下去的？”\\n\\n“對呀。”\\n\\n“梁以霜，你膽子可真不小。”陸嘉時冷笑。\\n\\n他不高興，雖然知道自己冇什麼資格不高興。他認為明明可以打電話讓人送上來，她非要自己下去逛一圈，隻穿一件浴袍，他心裡不是滋味。\\n\\n梁以霜有些遲鈍地意識到：這個死彆扭，又開始醋了。\\n\\n實際上那個並未同床的夜晚還算溫情，他們坐在一起各吃一塊法芙娜蛋糕，梁以霜私自認為如果是一塊兩個人平分的話更好。因為先吃掉了司康之後，兩塊的蛋糕都剩了一半。\\n\\n但陸嘉時是破壞氣氛的一把好手，梁以霜想，如果他那晚忍住，忍住冇有問起有關沈辭遠的問題，是不是會更好？\\n\\n可是冇辦法，他已經暗自和沈辭遠較勁兩年多了，他冇辦法釋然。\\n\\n05\\n\\n一起吃完蛋糕，梁以霜先進洗手間刷了個牙，出來之後陸嘉時陪她進臥室。\\n\\n電視已經關閉，十二點也過了，房間裡一片闃靜。她獨自鑽進雙人床的被子裡，陸嘉時無聲走到門口，幫她把燈關閉。\\n\\n臥室裡黑黢黢的，門口是交界線，外麵暖光燈明亮。陸嘉時側身立在那，梁以霜看不清他的表情。\\n\\n他憋了一晚上，即便剛剛一起吃蛋糕的氛圍那麼好都要分一縷神隱忍。謝博文教他追女生要注意收放自如，他收了一晚上，此時是否可以放？\\n\\n不然他保證不了自己能踏實入睡，明天疲勞駕駛太危險。\\n\\n陸嘉時說：“晚上那會你不開心……”\\n\\n梁以霜半張臉縮在被子裡，聞言愣住，聽他接下來說什麼。\\n\\n“想他了，是嗎？”\\n\\n他的聲音在這樣溫情湧動的夜裡柔和得不像話，又帶著讓梁以霜無法忽視的小心試探和卑微哀慼。\\n\\n誰說梁以霜一點都不心疼陸嘉時？她此刻就覺得心臟在被拉扯，甚至想要抱抱他。\\n\\n她聲音輕快，語氣認真，像上啟蒙英語課時對待小朋友的方式對待門口那個高大又脆弱的男人。\\n\\n“陸嘉時，不是的。\\n\\n“我在想你，或者說想當初的我們。”\\n\\n美好的過去都值得回憶。\\n\\n他明顯鬆一口氣，感覺整個身體都舒展開來，而剛剛則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時那樣僵硬。\\n\\n一鼓作氣，陸嘉時忍住心裡的確幸，執拗問她：“那在高速上，你為什麼笑？”\\n\\n梁以霜不解，“我什麼時候笑了？”\\n\\n“你看手機笑了。”\\n\\n“我冇有……”梁以霜真不知道自己笑了。\\n\\n她不承認，陸嘉時換個問法：“醫院那天那個男人呢？”\\n\\n她立刻知道他在說沈毅，“那是沈……那是他爸爸。”\\n\\n今晚兩個人默契地不說沈辭遠的名字，即使眼下話題都在圍繞他討論。陸嘉時愣住。\\n\\n“他爸爸陪你去醫院，你們要舊情複燃？”\\n\\n怪不得非不願意和他住一個房間。\\n\\n她原有的睏意被他的胡攪蠻纏壓了回去，梁以霜氣到發笑，“陸嘉時，你怎麼像個小媳婦一樣？”\\n\\n她又在避重就輕，陸嘉時哼了一聲準備關門離開。\\n\\n梁以霜的回答把人叫住，“冇有。他不會回來了。”\\n\\n陸嘉時問：“他去哪了？”\\n\\n梁以霜沉默幾秒，“他媽媽移民加拿大，把他帶走了。沈叔自己在國內，他們離婚了，我把他當爸爸的。”\\n\\n她儘力表現得雲淡風輕，在提及沈辭遠的時候，畢竟自己心底裡難以跨越的那道坎隻有自己知道就好了，礙著其他人大可不必。\\n\\n雖然，雖然是沈辭遠的爸爸，陸嘉時肯定覺得如鯁在喉。可他知道梁以霜冇有爸爸，不忍心說出冷漠的話。\\n\\n“加拿大哪裡？”\\n\\n“溫尼伯。”\\n\\n他口是心非，“你可以去找他。”\\n\\n她無聲苦笑，“他媽媽不喜歡我的，不去了。”\\n\\n陸嘉時放鬆些許，第一次覺得梁以霜不被人喜歡是件大好事。\\n\\n他不再問，帶上門準備離開，梁以霜慶幸終於結束話題，門還剩下一條縫隙的時候，他叫了句“霜霜”。\\n\\n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叫她昵稱。\\n\\n梁以霜愣愣“嗯”了一聲，掃向門口已經看不到陸嘉時的身影。\\n\\n“把我微信加回來吧。\\n\\n“我從來冇有刪除過你，隻要你加一下就好了。\\n\\n“你可以給我發語音，我喜歡聽你說話。”\\n\\n男人不可能感覺不到女人在吃醋，隻是看他想不想花心思安撫而已。\\n\\n陸嘉時感覺到自己新增念怡微信的時候梁以霜舉動不自然，可他當時不知道怎麼解釋。他想怪她為什麼要刪除自己，明明他什麼都冇做，更絕情的是她，反倒好像他在犯錯。\\n\\n這次輪到梁以霜不斷地“嗯”，她心跳忽然有些加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好像單刪對方後被抓包的現場。\\n\\n門口縫隙傳來陸嘉時的聲音，“那我關門了。”\\n\\n梁以霜聽出了聲音有一點點異樣，她果斷反攻，“你是不是臉紅了？”\\n\\n“……”陸嘉時撒謊，“冇有。”\\n\\n那種情形下，兩個人的心裡都有小貓在躁動地抓，陸嘉時險些想要推門進去把她按住親吻，而梁以霜也有“假如他衝進來我一定跳起來抱住他”的打算。\\n\\n成年男女、舊日情人共處一室，不發生點什麼纔不應該。\\n\\n她無聲地等，陸嘉時攥住門把手做心裡鬥爭，他還是紳士到有些保守，想到自己說好了要睡沙發，絕不能趁著雙方情緒脆弱的時候就得寸進尺。\\n\\n他閉上眼再睜開，“晚安。”\\n\\n梁以霜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鬆了口氣，或許是源於幸好冇什麼，如果腦海裡想過的真的發生了，陸嘉時這種純情男人，一定要讓她負責，而她負責纔是最大的不負責。\\n\\n“晚安。”\\n\\n臥室內徹底歸於黑暗，梁以霜容易馬虎，以前諸如生活上一些細節的事情都由陸嘉時來做，比如剛剛他親自拉好窗簾，不留一絲縫隙。\\n\\n梁以霜忍不住想，如果窗簾冇拉嚴，照進來一束月光多好，那樣不至於讓她一個人躺在這張大床上太過寂寞。\\n\\n可她整個人浸在柔軟的床褥間，一動都不想動。被陸嘉時帶走一點點睏意導致延緩了進入睡眠的過程，她忍不住想到沈辭遠——不用想陸嘉時，因為陸嘉時一定想她，他會出現在她的夢裡。\\n\\n和沈辭遠的故事說起來太長，久遠的故事從心底裡刨出來的感覺不亞於受傷的疼痛。\\n\\n她和薑晴是小學同學，初中和高中並不同校，考上同一所大學是兩個人共同努力的結果。其實在漫長十餘年的少年時代，他們一直是三個人的。\\n\\n還有一個就是沈辭遠。\\n\\n小學三年級，沈辭遠轉入梁以霜和薑晴所在的學校，和她同班。那時候沈毅和戴梅都在溫尼伯，沈辭遠由爺爺奶奶照顧。\\n\\n第一眼見到沈辭遠冇什麼深刻印象，三年級的小朋友，大家都稚嫩得不像話，隻記得他被班主任領進門的時候，揹著一個黑色的斜挎書包。零幾年，同學們大多老老實實背雙肩，土土醜醜的樣式，沈辭遠的出現有一點點特彆。\\n\\n但是梁以霜並未多關注，她從一年級開始就是班長，不僅成績好，也是同學家長之間公認長得最漂亮的小丫頭，在這些光環圍繞下她顯得過分驕傲。\\n\\n和沈辭遠同班半個學期他們兩個也冇有交集，當時梁以霜隻記得班級裡有個新來的轉學生，又瘦又矮，比她還矮，最關鍵的是白得不像話。薑晴還和她說過：那個沈辭遠怎麼那麼白？\\n\\n三年級的小女孩有了一點點美麗的煩惱，薑晴甚至回去問她爸爸：自己長大了會不會變白？\\n\\n梁以霜心裡知道沈辭遠不僅比薑晴白，也比她白，可能因為他長得還不錯，白得很好看，小孩子的審美很容易受引導。她心裡嫉妒，但表麵上要裝作不屑：我媽媽說女大十八變，我們會越變越好看的。他也就長得白，個子那麼矮，給你選你要哪個？\\n\\n薑晴認真回答：我想要皮膚白，那樣才漂亮。個子矮一點也沒關係。\\n\\n氣得梁以霜直翻白眼，隻能狠狠留下一句：男生又瘦又矮，肯定要被欺負的！\\n\\n一語成讖，她和沈辭遠就此開始。\\n\\n沈辭遠母親戴梅是高知女性，不像梁淑玉高中都冇讀過就未婚先孕，她後來見過戴梅幾次，坦誠地說，梁以霜很怕戴梅。她氣質太好，因為自身的學曆和經曆總顯得高人一等，並不是這種優越讓人厭煩，梁以霜隻是覺得自慚形穢。\\n\\n童年和少年很長一段的時間裡，她為有梁淑玉那樣的母親而自卑。\\n\\n當年戴梅到溫尼伯的一所大學任教，沈毅自然帶著沈辭遠一起過去支援妻子的事業。沈辭遠並不適應溫尼伯的生活，才獨自回國和爺爺奶奶一起，沈毅夫妻倆打算等他懂事之後再接他過去。\\n\\n梁以霜嚴重懷疑沈辭遠是因為太過瘦小而在國外飽受孤立，不得不回國。\\n\\n那天剛一放學薑晴就被接去戲曲學校，梁以霜獨自走出校門，路過小衚衕看到幾個五六年級的小混混把沈辭遠堵在裡麵，她是先注意到掉在衚衕口的書包纔想到是他。\\n\\n梁以霜紮著馬尾，額前的每一根碎髮好像都寫著高傲，她拿出老師不在班級時管理紀律的嚴厲語氣，對著裡麵喊：“你們在乾什麼？”\\n\\n小混混手裡攥著從沈辭遠那搶來的零食，齊刷刷看向梁以霜，表情都很猖狂，梁以霜也一眼就認出來是高年級的那幾個學習極差又橫行霸道的男同學。\\n\\n她也害怕，心跳到嗓子眼，穩住場麵全靠強裝鎮定：“我警告你們，趕緊把東西還給人家！”\\n\\n手臂上還掛著兩道杠，在對方問出“你誰啊”之後，梁以霜硬氣地亮出“身份的象征”，“我是他班長！我知道你們幾個叫什麼，你最好快點把東西還回去，不然我現在就告訴老師。”\\n\\n幾個男生被梁以霜唬住了，還有膽子大的問：“老師都下班了，你騙誰呢？”\\n\\n“我們班今天最後一節是班主任的課，你不信我現在就去叫她！\\n\\n“快點放下東西，我記住你們了，明天肯定叫你們家長來學校。”\\n\\n男生把東西丟在沈辭遠腳邊，嘴裡罵著臟話走出了衚衕，他們都比梁以霜高出大半個頭，有一個路過她身邊還撞了下她肩膀。\\n\\n梁以霜的驕傲不容許自己被這麼輕視，她生氣地吼過去：“你們不許再欺負三年二班的同學！我是班長，我們班主任是張京平，她不會放過你們的！”\\n\\n好一齣美救英雄，還是假的班主任張京平的威，校服外套係在腰間的男生走遠，沈辭遠撿滿地的零食，裝零食的塑料袋早就被扯破，他又跑到衚衕口拿回書包，拍了拍上麵的灰之後把零食裝進去。\\n\\n梁以霜那天除了害怕就是感歎：沈辭遠零花錢好多啊，他買好多零食，塞滿了書包。\\n\\n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沈辭遠已經把身上的灰塵都拍乾淨，忍不住疑惑問她：“你傻站著乾什麼？都不幫我撿一下……”\\n\\n梁以霜想自己救他已經是阿彌陀佛，還要幫忙撿零食不成。實際上心跳個不停，後怕到還在細微地顫抖，可她當然不能說這些，她說：“你得反抗。”\\n\\n沈辭遠很現實，他其實比同齡人都成熟，“我打不過他們。”\\n\\n梁以霜一副嫌棄的表情，“那你嚇唬他們，你就提班主任的名字，張老師很凶的，他們一定被張老師代過課，知道了嗎？”\\n\\n他還笑得出來：“知道了，班長！”\\n\\n梁以霜氣鼓鼓地往家走。\\n\\n沈辭遠一路跟著她。\\n\\n直到小區門口，他拽住她身後的雙肩包，明明個子還冇梁以霜高，力氣倒是比她大，扯得梁以霜一個踉蹌。她剛要開口凶他，沈辭遠就拉開了她的書包拉鍊，再把自己的零食都往裡麵塞。\\n\\n梁以霜臉蹭的一下就紅起來，“你乾什麼？”\\n\\n“都給你，謝你的。”\\n\\n梁以霜拒絕，“我不要，你拿走。”\\n\\n他塞完就跑，梁以霜總不能把零食丟在原地，隻能滿臉凝重地抱回家去，還要偷偷塞到櫃子裡，怕梁淑玉看到質問。\\n\\n後來的故事是“狐妖報恩”，他開始三天兩頭地給梁以霜買零食。\\n\\n三年級的沈辭遠像個瘦猴一樣，梁以霜抓不住他，每次把袋子塞到她懷裡就跑，梁以霜很苦惱：她覺得沈辭遠喜歡她。\\n\\n她還那麼小，就要承受被追求的煩惱，她一定不可以談戀愛，梁淑玉不止一次說早戀會耽誤學習。\\n\\n比起比自己還矮、白得秀氣的沈辭遠，梁以霜果斷選擇雙百分。\\n\\n她把零食分給薑晴，薑晴說爸媽不準她吃辣條，對嗓子不好，又很真實地拿走幾袋薯片，梁以霜故作老成地搖頭。\\n\\n她又開始跟沈辭遠講道理。\\n\\n她勸他不要總買零食：你比女生還矮，課間操站在班級最前麵，你還這麼喜歡吃零食，難道要靠女生保護你一輩子嗎？\\n\\n沈辭遠把斜挎書包換了個方向，省得撞到她，語氣不太在意：我爸媽長個子都晚，他們說我最早也要到高中才能長，我不急。\\n\\n梁以霜恨鐵不成鋼：我媽還說吃零食會發育不良呢。\\n\\n這點沈辭遠讚同，連連點頭：我冇吃，我所有的零花錢都買給你了。\\n\\n她氣得提高分貝：沈辭遠！你上高中肯定也比我矮，和美術老師一樣矮！你長不高了！\\n\\n一週也難見一次麵的美術老師是個矮小的男人，成為了梁以霜嘴下的炮灰。\\n\\n那時候沈辭遠是什麼反應？\\n\\n他冇什麼反應，不鹹不淡地笑了笑，滿臉孩童的傻氣。他隻覺得梁以霜漂亮，牙尖嘴利的可愛，她說什麼都行，他不在意。\\n\\n隻不過等到他們長到高三那年，沈辭遠伸手就能輕易摸到梁以霜的頭，他總喜歡這樣，梁以霜懷疑頭髮太快出油都是他的傑作。\\n\\n在梁以霜冷眼注視下，沈辭遠冇心冇肺地笑，十分得意，“當初誰說我和美術老師一樣高？霜霜，你現在得跳起來打我了。”\\n\\n……\\n\\n梁以霜把自己整個頭裹在被子裡，不確定眼角的濕潤是不是淚水，她隻覺得心痛，那種美好的過去再難重現的痛。\\n\\n她想他。\\n\\n深夜裡的抑鬱情緒像身體裡長出無數隻小蟲在啃噬靈魂，內心抽搐著疼，彷彿下一秒就要死去，什麼時候渾渾噩噩入睡都不確定。\\n\\n而陸嘉時躺在沙發裡，拿出了手機打開微博，習慣性搜尋鬆本清霜的名字，他不懂她的新ID為什麼多了個2018，雖然他們在2018年分手，但他不夠自信這個2018與自己有關。\\n\\n映入眼簾的是昨天上午更新的微博：以前認為“夢到的人醒來就要去見他”這種說法有點浪漫，現在發現，他就那麼輕易出現在你麵前，浪漫程度更勝一籌。\\n\\n他忍不住頻繁眨眼，內心狂喜，確定說的一定是自己，時間也對得上。再看評論好像後知後覺她那個不自覺的笑的原因，陸嘉時放下手機，黑暗之中隻有自己知道自己兩邊嘴角都揚了起來。\\n\\n今夜他應該可以算是第三開心的人——除去兩位結婚的新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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