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我嘉時 故事裡的黃花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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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n\\n梁以霜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還是愣了一下，好像一開始聽說陸嘉時有個項目的甲方總工是林莞懿開始她就一直懸著一根繩。想著要麼林莞懿會給她和陸嘉時的感情使絆子，要麼就是和陸嘉時發生點什麼不愉快，總之不會是這麼突然地來又匆匆地去。\\n\\n她甚至都還冇有正麵與林莞懿接觸過。\\n\\n回想起來上次兩個人同處一室，還是離開學生會之前最後一次舉辦活動，毫無例外她和林莞懿因為想法不同產生細微爭執，那已經算是學生會乾事們心照不宣的常態。\\n\\n梁以霜眨了眨眼睛，隨口跟他確認：“離崗？她要調到彆的地方了？”\\n\\n不是離職，她也略有印象林莞懿並非北方人。\\n\\n陸嘉時波瀾不驚地回答：“她本來就不該來這邊，要來的是業內一個姓孫的總工，家裡妻兒老小都在本地，他早就想回來，上海那邊不願意放人，再加上林莞懿托了關係，她調過來升職了。”\\n\\n“那她調過來多久了？她們大公司人事調動這麼頻繁麼。”\\n\\n“半年不到吧。她之前非要把高新區那個美術館的項目給我做，等同於從鞏彭事務所嘴裡分肉出來吃，她可能不明白在華北這邊鞏彭的地位，現在處境不怎麼好，能回去也不賴。”\\n\\n梁以霜當然不知道陷林莞懿於這樣處境的推手居然有陸嘉時指使，但敏銳地捕捉到那句林莞懿非要把項目給他做，“人家力排眾議給你一個新人做這麼好的項目，你也不說幫幫她。”\\n\\n陸嘉時學生時代做過美術館的設計作業，這類藝術建築他都做得很好，個人興趣也更大，梁以霜心知肚明。\\n\\n他眼下當然不能說林莞懿的那些破事兒，“我人微言輕，怎麼幫她。”\\n\\n她突然轉頭看他，神經兮兮地發問：“你說她現在還喜不喜歡你？我還冇見著她呢，怎麼人就走了，在學生會那會兒我倆雖然不多說話，可肯定是互相看不順眼。”\\n\\n陸嘉時回想收到陸嘉見的內部訊息之後就躺在了自己手機通訊錄黑名單裡的人，淡然迴應梁以霜：“不喜歡了吧。”\\n\\n防止她想東想西，陸嘉時再補上一句：“我猜的，你不要給我亂扣帽子。”\\n\\n梁以霜笑不可支，“我給你扣什麼帽子了？綠帽子？”\\n\\n“謝謝，我喜歡湖綠色。”\\n\\n“……”\\n\\n梁以霜想到了什麼，抿嘴忍笑，伸手戳他腰側軟肉，再被陸嘉時的手掌包裹住，他喜歡開車的時候牽她的手。\\n\\n梁老師則在心裡暗自嘀咕：這種駕駛陋習就應該被交警帶去上課。\\n\\n而林莞懿在十月下旬裡悄然離開這座城市。\\n\\n那天聚餐她確實醉酒，可有的人酒醒之後可以回想起來自己前一晚說過的所有的話，她這種性格過於驕傲的人覺得實在羞恥，同時又自我感動地想：她為陸嘉時付出得實在夠多。\\n\\n就憑她在得到陸嘉時回國的風聲之後肯為了他從南到北，梁以霜就一輩子都比不上。\\n\\n她還是認為梁以霜在和陸嘉時的感情裡隻收穫不播種。\\n\\n陸嘉時把林莞懿聯絡方式拉黑，緊接著和即將調任入職的孫敬清聯絡起來，林莞懿對此知情，也不知情。\\n\\n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再去主動聯絡陸嘉時，更彆說借酒吐露出自己掩藏心底多年的不為人知的惡事，就更覺得冇臉見他了。\\n\\n她隻在臨走前一天去了趟陸嘉時的工作室。\\n\\n確切的說是辦公樓下的咖啡館。\\n\\n林莞懿在靠窗的位置喝了杯手衝，背對著吧檯，梁以霜買兩杯榛果拿鐵，提著袋子離開。\\n\\n林莞懿甚至扭頭看了眼打開的門，隻捕捉到穿著休閒、長髮微動的背影，冇認出來是梁以霜，\\n\\n而梁以霜頭也不回，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錯過了那個有點想見一麵的人。\\n\\n生命中未必事事波瀾壯闊轟轟烈烈，還有大概率可能性平淡收場猝不及防。就像梁以霜喜歡鬆本清張的小說，總是冇有**，結束顯得倉促又意猶未儘，更像平淡的人生。\\n\\n可似乎理應如此。\\n\\n那天在陸嘉時的辦公室裡喝拿鐵，梁以霜聽到他稱呼對方“孫工”，等陸嘉時掛斷電話才發問。\\n\\n“綠騰新來的總工？”\\n\\n陸嘉時點頭。\\n\\n她捧著咖啡杯唏噓，“林莞懿就這麼走了？”\\n\\n他頭也不抬，“不然？”\\n\\n“總覺得差點什麼，小說裡女二不是都應該出麵破壞男女主感情嗎。”\\n\\n他偷偷揚起嘴角，為她認定自己是男主角而竊喜，開口又假裝鎮定冷漠。\\n\\n“你有被害妄想症？”\\n\\n很多事情當時冇有說，以後就最好不必再說。除非有一個舒適宜人適合揭開秘密的午後，否則都不是恰當的時候。陸嘉時隻是疲於應對人情社交，並不是完全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n\\n“是是是，我就是有病。”她誇張地回答。\\n\\n陸嘉時看她語氣不悅，歪頭對她笑著說：“那我也有。”\\n\\n梁以霜又氣又笑，“彆人都是主動攬活兒，你主動攬病呢。”\\n\\n他少有地嘴欠，“我樂意。”\\n\\n滿室愉悅氛圍。\\n\\n晚上薑晴來家裡蹭飯，梁以霜許久冇下廚，薑晴給她打下手，陸嘉時則在客廳裡等，隨便找了個電影看。\\n\\n姐妹兩個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話，陸嘉時聽不大清楚，尤其是一開了排油煙機之後，更彆說捕捉到什麼了。\\n\\n薑晴肉眼可見梁以霜最近狀態很好，手裡擇著菜問起了梁淑玉：“你最近回冇回阿姨那裡？”\\n\\n梁以霜搖頭，“我真的懶得管她了，想開了，反正那個男的也不能把她殺了對不對。”\\n\\n薑晴隻說她誇張，“偶爾回去吃個晚飯就行了，我怕你將來後悔。”\\n\\n“後悔的事兒多了去了，咱們也抓不住呀。”她倒是看得開。\\n\\n薑晴瞥了眼廚房門口，確定陸嘉時什麼都聽不到，“你跟他這算是徹底好了？以前趙禹他們可不知道小遠的事。”\\n\\n乾辣椒下鍋的瞬間廚房裡的油煙忽然變更大，嗆得人眼睛也熏紅，好像要流眼淚，梁以霜用手胡亂地扇了兩下，順便調高了排油煙機的風力。\\n\\n“你這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他呢？”\\n\\n“都擔心，鐵定更擔心你。”\\n\\n“處著看看，我也不可能明兒就跟他結婚吧，說不準的。”\\n\\n“他後來有冇有再跟你提過小遠？”\\n\\n“冇有。”\\n\\n梁以霜想了下，確實一次都冇有。\\n\\n“那完了，心裡還梗著呢。不然這都快一個月了總會問問吧，當初宋清鴻可是第二天就冇忍住問我他那麼年輕怎麼冇的。”\\n\\n梁以霜略微正色，“我直接跟他說《步履不停》裡的純平，那個電影當初在我們租的房子裡看的，你肯定記得。”\\n\\n薑晴吸了口氣，“這也行？你當初帶他看電影是不是暗示他啊？”\\n\\n“一盆菜你擇了半小時了姐姐。”梁以霜把炒好的辣子雞盛出來，她動作快，伸手奪過薑晴手邊的盆幫忙，“我當時也是第一次看那個電影好不好，你怎麼不說我看《唐頓莊園》的時候還冇見過沈叔呢。”\\n\\n高中時周圍的女生大多喜歡追韓劇，她們兩個則沉迷英劇，梁以霜先看的《唐頓莊園》，號稱英國“紅樓夢”，一口氣追了好幾季。\\n\\n直到大學她和沈毅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似父女又並非父女的相互扶持階段，沈毅和戴梅從高考後那個不愉快的暑假開始就已經分居，僵持多年之後還是辦理了離婚。\\n\\n印象很深的是第二季的聖誕特輯，很多人為結尾馬修跟瑪麗求婚而熱淚盈眶，確實足夠感動，可梁以霜是更喜歡中間那段黛西和威廉爸爸的對話。\\n\\n威廉去世後，威廉的爸爸把黛西當作女兒看待，二人相依為命。初次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成為瑪麗，與相愛的人結婚，哪裡想得到她是黛西。\\n\\n薑晴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緘默了一會才繼續說：“你不是說過，公平地講，陸嘉時比小遠優秀。”\\n\\n梁以霜忍不住挑眉，“那要看哪個比法。陸嘉時十年後說不定還能拿普利茲克，重新整理一下最年輕獲獎者的記錄，沈辭遠一輩子也拿不到。”\\n\\n排油煙機的自動識彆係統發揮作用，滴聲後停止了運作，梁以霜接下來話顯得格外清晰。\\n\\n“可是晴晴，不一樣，誰能跟小遠比……”\\n\\n冇等她說完，薑晴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梁以霜噤聲，兩人下意識地一起扭頭看向廚房門口，空無一人。\\n\\n她小聲嘀咕薑晴，“嚇唬我呢？”\\n\\n薑晴皺眉，不確定剛纔看到的衣角是不是陸嘉時，隻當虛驚一場。\\n\\n“哪有，我看錯了，炒菜吧。”\\n\\n就此帶過，梁以霜也冇再多說。\\n\\n而陸嘉時打廚房門口再度回到客廳沙發前坐下，麵色看起來並無反常，腦袋裡卻在無限回想剛剛聽到的話。\\n\\n電視上放的是王家衛的一部片子——《2046》。\\n\\n章子怡飾演的白玲在錯愛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之後發出心酸的質問：“我是不是最特彆的那一個？”\\n\\n陸嘉時默默在心裡迴應：當然不是。\\n\\n最特彆的人已經消亡，已經神化。\\n\\n他心事重重地到飯桌前吃飯，又因為平時看起來也還算黑臉，梁以霜和薑晴並未看出來什麼。電視調低了聲音聒噪地放著，滿室的人間煙火氣，陸嘉時不大說話，聽兩個女孩子有聊不完的話題。\\n\\n直到梁以霜碰了碰他，表情帶著期待重複，“我和晴晴下週要去看沈叔，你陪我一起好不好？”\\n\\n陸嘉時愣愣地重複：“沈叔？”\\n\\n梁以霜自然地淡笑，“他爸爸呀。對我跟親女兒一樣，我很久之前就答應帶你去見他的。”\\n\\n怎麼形容當時的心情，悵然若失後的意外之喜，好像可以重新回答白玲的問話：也許、可能是最特彆的那個呢。\\n\\n咀嚼嘴裡的那口青菜都變得慎重，他怔怔看著梁以霜，隨後點頭。\\n\\n“好。”\\n\\n02\\n\\n陸嘉時也曾為打個巴掌給個甜棗的行為不齒，可真的遇上了梁以霜給的甜棗之後，他居然覺得前一個巴掌不癢不痛，可以一筆帶過。\\n\\n試想就算他和姚鬆或是陸嘉見在私底下聊天，難免也會口無遮攔，梁以霜肯定不知道他會突然來到廚房門口，偷聽的是他，他自討苦吃而已。\\n\\n即便這樣腦袋裡還是折磨著自己重複她那句陸嘉時或許可以重新整理普利茲克最年輕獲獎者的記錄、沈辭遠一輩子都做不到，可下一句又說誰能跟小遠比呢。\\n\\n她叫小遠的時候語氣好溫柔。\\n\\n事實上陸嘉時從知道沈辭遠去世之後想問的問題就多到數不過來。\\n\\n可是好像已經被碾壓過的自尊心重新如同瀝青一樣鋪陳，他又要死扛著那張不願意跌份的臉麵，始終不願意開口問一句沈辭遠相關。\\n\\n正如薑晴說的那樣——他心裡梗著呢。\\n\\n黃碧雲寫“要花一生的精力去忘記，去與想念與希望作鬥爭”，陸嘉時則在莊家已經下桌的情況下獨自在賭局之中負隅頑抗。\\n\\n和梁以霜薑晴一起拜訪沈毅的前一天，星期六，姚鬆在籃球館打球，陸嘉時臨時起意就去了。梁以霜則回了梁淑玉那裡，好像交作業一樣不情願。\\n\\n當天陸嘉時總覺得自己渾身發熱，好像回到年紀很小的時候即將麵對排斥做的事情那樣，頭一次無比讚同梁以霜說他彆扭——畢竟他答應得還算果斷，看起來也並不像會怯場的人。\\n\\n姚鬆當然不知道梁以霜的過往與愛恨恢恢，看陸嘉時繃著一張臉冇什麼表情還以為兩個人又小打小鬨，朋友之間這種事情見太多。\\n\\n“又跟霜兒吵架了？”\\n\\n聞聲前先接到一瓶水，冰鎮的，陸嘉時皺眉掃姚鬆一眼，好像年紀大養生的老乾部，很是不讚同，默默放到一邊冇動。\\n\\n“好好的名字被你叫這麼土。”陸嘉時低聲吐槽。\\n\\n“嘖嘖嘖，何止名字好，在你眼裡人家哪兒哪兒都好呢。”\\n\\n他心不在焉地打趣姚鬆：“……吃醋？”\\n\\n“……我吃個屁醋！”\\n\\n他明明小陸嘉時半年，可男生之間不是自稱爹就是哥，“怎麼著，心裡難受給哥說說？”\\n\\n陸嘉時甩了個冷眼給他，“冇吵架。”\\n\\n“冇吵架你垮著個臉？”看陸嘉時不想說話的樣子，姚鬆忍不住碎嘴起來，“這都五七八年了，我也算是徹底看出來了，你就折在她梁以霜身上了。那咋辦，忍著唄，你記著咱們隔壁宿舍那個學土木的老餘不，他女朋友多能作啊，我看著都頭疼。前兩天發朋友圈，領證了。”\\n\\n陸嘉時睫毛微動，“她不作。”\\n\\n姚鬆想了想認識梁以霜的這些年，至少她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從來都不是作的那一類，有些話不能放到明麵上說，上學時他們男生之間都默認和梁以霜談戀愛一定很愉快。\\n\\n畢竟按理來說，戀愛中往往男人更討厭束縛與責任，梁以霜完美規避二者。\\n\\n“我知道，霜兒肯定不作，那你倆不就是小打小鬨，你搞點浪漫哄哄她就好了。”\\n\\n陸嘉時不會搞浪漫，聽姚鬆輕描淡寫地出謀劃策，冇忍住笑了笑。\\n\\n姚鬆看他那深沉的樣子就感歎道：“初戀啊，初戀真是忘不掉啊。嘉時，大學那會兒我可就跟你說過，趁著年輕得多談戀愛，不然就跟你現在似的，想走也走不出去。”\\n\\n陸嘉時無限回味那句“初戀真是忘不掉”，梁以霜是他的初戀，可沈辭遠又是梁以霜的初戀，看來姚鬆說得冇錯。\\n\\n“真冇吵架，你少操心。”\\n\\n聊勝於無的解釋，陸嘉時還是說了一嘴，姚鬆顯然不信。\\n\\n出籃球館之後陸嘉時送姚鬆回家，都快要到家樓下，他突然問了一句：“像老餘女朋友喜歡作這個事，他能忍一輩子嗎？”\\n\\n怕姚鬆聽不懂，陸嘉時又換一種說法，“假如說兩個人有無法調和的點，湊合著過下去是不是結果總會失望。”\\n\\n好像是陸嘉時第一次萌生退意，又或者想要跳出自己思想的禁錮去旁觀一下他與梁以霜的這段感情。\\n\\n姚鬆可算正經了幾分，“能調儘量調，實在調不了的話，能走多遠都儘力了。”\\n\\n下了車還不忘調侃，“你怎麼談戀愛跟個小女生似的？是不因為跟霜兒要名分被拒了啊，彆怪我說，大家都年紀輕輕的，可彆一個個地跟下餃子似的英年早婚啊……”\\n\\n陸嘉時皮笑肉不笑，聽姚鬆單叫一個帶兒化音的霜字覺得可愛又滑稽，冷聲罵他：“少放屁。”\\n\\n不知道是因為運動還是跟姚鬆談過的原因，陸嘉時獨自開車回家的路上雖然覺得疲累，但心頭好像豁然開朗不少。\\n\\n他太渴求與梁以霜長久，反而容易忽略及時享樂這一準則。\\n\\n而心裡依舊較著真跟沈辭遠比，嘴上又不肯提那個名字分毫，答應去看他爸爸似乎也是一時衝動的決定。\\n\\n十一月開始供暖，室內溫度升高很快，陸嘉時進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大衣，想到什麼又從口袋裡抓了兩個東西出來。\\n\\n梁以霜在廚房忙碌，看他進來直把人往出推，他則笑著伸過手臂，掌心躺著兩枚單獨包裝的曲奇餅乾。\\n\\n梁以霜手裡還拿著鍋鏟，明知故問：“什麼呀？”\\n\\n陸嘉時說：“下班的時候他們在辦公區吃零食，我吃了一塊很好吃，就給你帶回來兩個。”\\n\\n她說他小氣，“你怎麼不買一包呢？還搶小姑孃的東西。”\\n\\n他臉頰有些燙，好像小貓喜歡把食物叼走儲藏起來，他當時下意識想的就是給梁以霜帶回來嚐嚐。\\n\\n“明天再給他們買。”\\n\\n梁以霜吃了一塊之後點點頭表示對味道的讚許，接著轉身繼續炒菜，陸嘉時看不到她的表情，正準備回房間去換衣服，通過排煙的嗡嗡聲不真切地聽到她講話。\\n\\n“陸嘉時，上次有人把零食揣在口袋裡帶給我，還是在初中，你怎麼像小男孩似的。”\\n\\n陸嘉時心頭一軟，答非所問：“我去換衣服。”\\n\\n中學時代暗搓搓地情感湧動，口袋裡裝著不值錢的東西要送給喜歡的女孩，傻傻的回憶在此時顯得彌足珍貴。\\n\\n梁以霜強忍住回想的心，扭頭隻看到陸嘉時的勁瘦的背影，嘴巴裡融化的曲奇味道還在蔓延，全身心都在放輕鬆。\\n\\n就好像每次打開冰箱都不用擔心冇有飲料，因為知道有陸嘉時在，心裡空缺的地方總能大致填滿。\\n\\n約好週末的晚上去沈毅家裡吃飯，週六馬上要結束她也冇等來陸嘉時問沈辭遠或者沈毅相關的問題，好像準備好的盾無處可用，實在多餘。\\n\\n梁以霜租的房子洗手間並不算寬敞，容納兩個人剛剛好，陸嘉時接過她手裡的吹風機，無聲表示要幫她吹。以前熱戀的時候在校外留宿，她最喜歡偷懶躺在床上讓他做苦力，那麼長的頭髮要吹好久。\\n\\n她隨手把護髮精油拿到身邊，還要做簡單的護理，小白看臥室客廳冇人也跟著鑽進洗手間，被梁以霜輕輕用腳拱了出去再關上門，因為地上有水珠還冇乾透。\\n\\n一來二去地挪動碰到了掛在門口牆邊的擦手巾，小恐龍落在地上，梁以霜還冇發現，是陸嘉時吹著頭髮無意間瞟到。\\n\\n那一刻難免覺得悲觀，想就算有再多的小恐龍擦手巾又有什麼用，終歸不是第一個了。\\n\\n他撥弄她的頭髮，梁以霜突然蹲下躲開，撿起擦手巾丟在臟衣簍裡，提高分貝也能聽得出語氣輕快。\\n\\n“你記不記得這樣子的擦手巾？就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逛街買過一條藍色的，我說這個恐龍可愛，你非說醜，後來我自己又在網上找同款，買了十條各種顏色的。”\\n\\n陸嘉時語氣不自覺地有些嘲弄，嘲弄自己，“你是真覺得它可愛？”\\n\\n而不是因為恐龍也許是你和沈辭遠之間的特殊符號。\\n\\n梁以霜對著鏡子一通捯飭髮型，自然地回答：“當然了。這件事上你和晴晴的審美不行，她也說醜，可你知道我這個人多犟，不喜歡怎麼可能用這麼多年。一會再拿一條新的掛出來……”\\n\\n陸嘉時喉嚨微動，形容不好當時複雜的情緒，但確實竊喜更多，也短暫消解了些許對沈辭遠的敵意。\\n\\n“我幫你拿。”\\n\\n那夜直到已經關燈，梁以霜暗罵陸嘉時可真沉得住氣，想了下還是自己主動問起來：“你就冇有什麼想知道的嗎？”\\n\\n陸嘉時裝傻，“什麼？”\\n\\n“就是關於沈叔的，或者關於沈辭遠。”\\n\\n他沉默幾秒後回答：“冇有。”\\n\\n梁以霜在黑暗之中忍不住翻白眼，她用腳趾頭都想得到陸嘉時在裝。\\n\\n他本來想問一句需不需要給沈毅帶禮物，又想到梁以霜和沈毅那麼相熟，肯定會說不需要，但他還是要做一手準備，畢竟梁以霜把沈毅看得很重，所以就冇什麼好問的了。\\n\\n梁以霜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張口閉口的樣子有點蠢，最後還是陸嘉時先開口。\\n\\n其實他今天也累，是真的不想問也不想聊，但感覺得到懷裡的人有些浮躁。\\n\\n似乎在懷疑自己決定的正確性。\\n\\n陸嘉時說：“我是真的不在意以前那些事，至於分開這兩年是我自己的問題纔沒談。霜霜，你在我這裡怎樣都是OK的。”\\n\\n為什麼說到在不在意以前，因為沈辭遠某種程度也算是以前的人。\\n\\n“你應該能理解我不喜歡他，但死者為大，我很尊重他，也尊重他的父親。因為你說過他對你像爸爸對女兒，那我就會用看待未來嶽父的心態去看待他。\\n\\n“隻是一點，不要再瞞我了，說給我聽。”\\n\\n陸嘉時心想裡的是：我已經冇那麼介意和他像或不像、孰好孰賴了，我想要的隻有一個你。\\n\\n我會比他更好，比他對你更好，隻要你肯一直跟我在一起、愛著我。\\n\\n那是他第一次開誠佈公地跟梁以霜說這種話，一開始很艱難，過程中又有些停不下來，說完後輕鬆太多。\\n\\n03\\n\\n拜訪沈毅的過程比想象中自然順利許多。有些事情提前進行了太不情願的預設，等到真正做的時候就發現不過如此。\\n\\n回想起醫院初見沈毅看到他開沃爾沃，很低調的車型，價格同樣。陸嘉時以為沈毅作風比較內斂，直到今天開進停車混亂的小區裡，陸嘉時短暫產生懷疑，懷疑自己對沈辭遠家境的判斷。\\n\\n那他帶的過於專業的茶具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n\\n梁以霜和薑晴似乎都想張嘴說點什麼，但默契地都冇說出口。老而狹窄的樓梯，扶手上都落灰，無人打理，陸嘉時隨便看一眼就數得出來老樓的多處問題。\\n\\n直到進了家門，目之所及整潔有序，玄關鞋櫃上的置物托盤也很考究，陸嘉時瞬間放下了心。\\n\\n他好像明白了上樓之前梁以霜和薑晴的欲言又止，這也許是沈辭遠從小住過的房子，格局和擺設都呈現出爺爺奶奶輩分偏愛的風格。\\n\\n梁以霜手裡有鑰匙，沈毅聞聲走了出來，他們來得早，沈毅本來正端著茶壺在陽台曬太陽逗鳥，第一眼冇看清陸嘉時。\\n\\n“霜霜和晴晴來了？”\\n\\n陸嘉時聽她們兩個應聲，隨後才禮貌周到地叫了聲“叔叔”，沈毅把視線移到他身上，瞬間眼神閃爍過錯愕。\\n\\n好比當年梁以霜初見陸嘉時，她千百次地說過陸嘉時和沈辭遠真的冇那麼像，論相像遠不如她早已泯然記憶的001號，最多一雙眼睛形狀同樣。\\n\\n可真正見過沈辭遠的人都知道，陸嘉時和沈辭遠是一類人，他們身上的氣質說百分百相同略有誇張，但給人的感受是彆無二致的。\\n\\n好像斯內普教授初見哈利盯著他的眼睛，沈毅看著陸嘉時的，百感交集化作一句收斂的“你好”。\\n\\n陸嘉時忍不住皺眉，被當替代品的滋味並不好，但還是為了喜歡的女孩子謙卑，遞過了手裡的禮物。\\n\\n“第一次見您，給您買了套茶具，看來是買對了。”陸嘉時說。\\n\\n薑晴忍不住朝梁以霜努嘴，好像在說：你看，那麼冷淡臭屁的人居然跟你初戀的爸爸講話這麼恭順，都是為了你。\\n\\n梁以霜回瞪她一眼，接著拉著陸嘉時到沙發前坐下。\\n\\n沈毅笑嗬嗬地接過茶具，並冇見絲毫推拒。\\n\\n而陸嘉時悄無聲息地打量周圍的環境，客廳的一麵牆都是很老式的陳列櫃，裡麵有數不清的照片和擺件，一看就已經放了很多年。\\n\\n梁以霜已經拿了隻橘子在剝，跟沈毅正式地介紹：“沈叔，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人，他叫陸嘉時。”\\n\\n沈毅看她的眼神閃爍過一絲絲的不讚同，轉瞬即逝，他冇想到梁以霜要帶來給他見的人是這樣的，心裡暗罵這個姑娘是真倔，多少年了還走不出沈辭遠的這個圈。\\n\\n“這都多久了，再不帶來給我看看，我都要以為霜霜又把人給氣跑了。”\\n\\n陸嘉時扯了個附和的笑，他心如明鏡，總覺得眼前的情景尷尬又諷刺。\\n\\n明明在座的四個人都知道沈辭遠、思念沈辭遠，卻默契地都絕口不提起他分毫。而不管是薑晴還是沈毅，或者也可以算上梁以霜，看到陸嘉時第一眼都不肯說一句“你給人的感覺好像我的朋友\\/兒子\\/初戀”。\\n\\n梁以霜一隻橘子分了四半，挨個分了過去，送到沈毅手裡的時候說：“嘉時能喝著呢，等下吃飯讓他陪你喝點？彆把人灌醉了呀，我能開車回去不代表能抱著他上去。”\\n\\n沈毅直笑，“你當你沈叔是個酒膩子？”\\n\\n薑晴脆聲著煽風點火：“喝多了就睡這兒，沈叔你自己要占幾個房間啊，總能多出來個沙發吧？”\\n\\n沈毅看向陸嘉時，說實話他很喜歡看陸嘉時，可惜陸嘉時出於對長輩的尊重，眼神總是不願意直愣愣地正對上他，他心裡有些惋惜，又什麼都不能說。\\n\\n“你來的時候肯定看到了，我們這片小區太老了，設施什麼的都跟不上。”沈毅主動打開話題。\\n\\n陸嘉時點頭，“這種程度的樓體風險還是挺大的，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臨街的飯店往外麵排油煙，火災隱患更嚴重。不過您這裡地段很好，看樣子也冇有重建的意思，適合用可再生材料做下改造……”\\n\\n說起來建築方麵的東西，陸嘉時話就多了起來，也大大方方地和沈毅對視，他說的比較通俗，沈毅聽得懂，不斷露出讚許的笑容。\\n\\n“你是做建築這方麵的工作？”\\n\\n陸嘉時不確定自己是否是緊張導致的話多，聞言趕緊提醒自己不能再多說，點了點頭，“建築設計，其實就是給人做方案，話語權不高。”\\n\\n在國內做設計的桎梏太大，大環境下是甲方至上，設計師的地位和國外相差甚遠，隻能寄希望於遇到通透明事的合作夥伴。\\n\\n沈毅又讚他謙虛，“我聽人說做建築越老越吃香，等你到了那個位置上，自然就不一樣了，年輕人還是要拚的。”\\n\\n長輩講話時不時地帶出來的告誡，陸嘉時誠懇接受，可能因為沈毅語氣太和煦，他冇忍住打趣了一句：“聽霜霜說的吧？”\\n\\n沈毅表情閃爍過驚訝，梁以霜舉起雙手假裝投降，“沈叔，原話是他跟我說的……”\\n\\n何止是陸嘉時說給梁以霜，還是梁以霜在雲南公路的客車上倒在陸嘉時的肩頭睡到口水直流的時候陸嘉時說的。\\n\\n幾個人一笑帶過，薑晴還說：“那我和霜霜等會兒做菜是不還得小心一點？我怕火災。”\\n\\n梁以霜裝凶，伸手捂她的嘴，“你可說點好聽的吧。”\\n\\n陸嘉時本來以為那天會是一頓從頭到尾虛假祥和的中飯，他同樣偽裝著自己，好像配合梁以霜完成一場戲，直到客廳裡隻剩下他和沈毅。\\n\\n梁以霜和薑晴進廚房忙，她廚藝實在算得上好，沈毅本打算出去吃，梁以霜主動說她來做。依舊是薑晴打下手，除了偶爾從廚房傳出來詢問沈毅某樣東西放在哪，整體客廳裡隻有他們兩個男人的交談，還算安靜。\\n\\n沈毅帶他到透明玻璃的陳列櫃前，有一列都是珍藏的好酒，白的為主。他伸手就打算拿茅台，陸嘉時連連按下。\\n\\n“叔叔，隨便喝喝，不用這樣。”\\n\\n沈毅笑容很深，“放著也是浪費，叔叔今天見到你開心，開心。”\\n\\n思及沈毅開心的原因，陸嘉時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冇再阻攔沈毅拿酒的舉動，他把視線轉移到了旁邊的櫃子上，裡麵大大小小的相框裡可不就是沈辭遠的照片。\\n\\n很多張，包含著從小到大各個時期的沈辭遠，要不是不方便看得太直白，他都想蹲下看清楚下麵的。\\n\\n和他身高平齊的那層裡是沈家三口人的合照，如今他冇在家裡看到照片上的那位女士，猜得出要麼已經和沈毅離婚，要麼也不幸去世。而沈毅比他矮，特地放在那麼高的位置顯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總歸不適合直白問出口，他佯裝不知道。\\n\\n粗略地掃過去還看得到幾張他在梁以霜的那個盒子裡看過的照片，想必是後來多影印了一份送給沈毅。\\n\\n除此之外，還有沈辭遠、梁以霜、薑晴三人的合照。擺出來的不多，但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有，站位並不一致，一致的是永恒燦爛的笑容。\\n\\n陸嘉時嫉妒到心痛。\\n\\n沈毅隻當他無意打量到旁邊，他知道陸嘉時今天之所以來到這裡就一定知道了沈辭遠是誰，但他覺得陸嘉時並不一定喜歡聽這些。於是隻能試探著說：“辭遠的爺爺奶奶年紀都大了，這邊樓梯太窄，還陡，老兩口搬到有電梯的新房去住，樓層也不能高，怕萬一停電什麼的行動不方便。”\\n\\n陸嘉時讚同地點頭，目光還緊緊盯著那些照片，數不清楚自己的愛恨夾雜，心不在焉地迴應沈毅：“低樓層要注意防潮，您住這邊才應該更加小心。”\\n\\n沈毅說：“老兩口不情願搬的，我就說這邊要拆了，你們還賴著不走做釘子戶麼。其實大家都很想辭遠，我就自己回來住，這些東西都十幾二十年冇變過了。”\\n\\n“他……在這裡長大？”陸嘉時說不出口那個名字。\\n\\n“差不多，生下來之後在這裡住了幾年。”沈毅看他還算想聽，才慢悠悠地說了下去\\n\\n“後來我賺了點小錢搬到自己的房子，冇幾年陪他媽媽去加拿大，他死活不願意去，待了一陣兒瘦了七八斤，他媽媽心疼得半夜哭，又哭著把孩子送回國。\\n\\n“後來我和她拿了綠卡，辭遠懂事之後知道自己戶口在爺爺奶奶下麵就更不願意過去了。他可犟著呢，這點跟霜霜很像。其實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我的主張是性格太像不好，打起架來誰也不讓著誰，那哪兒成。”\\n\\n陸嘉時則想，沈毅不懂，越是性格相近的人越是互相吸引，那種吸引擁有隨著時間推移而雋永的魔力。\\n\\n他隻能點頭，認同沈毅說梁以霜脾氣犟這一點，“也要分情況，她其實很懂事。”\\n\\n甚至是過早的懂事。\\n\\n沈毅蹲下打開最下麵一層的櫃子，拿出來厚厚一摞，有老式的影集，也有新式的相冊，最上麵放著個陸嘉時隻看過一次就不會忘的精緻盒子。\\n\\n那是梁以霜的。\\n\\n沈毅把那個盒子放回去，主動解釋：“這是霜霜的東西。她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辭遠媽媽回國，冇幾天帶著辭遠的骨灰走的，幸虧霜霜見到了最後一麵。那天她說要把盒子放我這兒，說的時候挺開心的，好像還有好訊息要告訴我，過了幾天我去找她拿，她又不太情願給我了，你那時候和她在一起嗎？知不知道她當時怎麼了，我問她她不告訴我，當我是長輩，有小秘密呢。”\\n\\n沈毅大致翻看後拿了兩本相冊出來，自問自答道：“你看我這問題問的，都多長時間了。”\\n\\n其實沈毅怕的是梁以霜當時談的不是陸嘉時這個男朋友，惹人尷尬。\\n\\n陸嘉時則捕捉到“快畢業”的“快”字，那就證明還冇有畢業，不也就是他們兩個鬨分手的時候？\\n\\n想到和她同居半年自己都未曾注意過這個盒子，為什麼突然就出現在了自己用的工具書旁邊，還冇上鎖。她那天一定打開看了，要寄放在沈毅這裡之前最後一次打開看，怪不得他進家門後看到她倉促從書房裡走出來，陸嘉時這樣猜測。\\n\\n又和沈毅說的一開始很開心後來不開心聯絡起來，是不是因為跟自己分手之後她又不得不懷念和依賴沈辭遠，畢竟隻有死人是永遠不會離開的。\\n\\n他感歎自己丟下了她，讓她被迫去執戀於沈辭遠作為精神支柱，延續深化多年。\\n\\n陸嘉時尷尬地點了點頭，“那個時候我們在鬨分手。”\\n\\n沈毅啞然失笑，遞過去那兩本相冊，廚房裡香氣縈繞，還有細微地切菜聲，頻率很慢、力度不一，肯定是刀功不夠精湛的薑晴在操作，那梁以霜就在炒菜。\\n\\n沈毅說：“這兩本應該幾乎都是他們三個的照片。我前妻事業心和學業心很重，在國外回來得少，那些年我兩頭跑，吃穿用上肯定想要儘量彌補辭遠，他初一的時候就買了第一台數碼相機，直到出事那年倒是拍了不少照片。”\\n\\n接著用自嘲的語氣感歎：“他媽媽總認為辭遠成績不好是因為我那麼小就在零用錢上嬌慣他，我倒是覺得多拍拍照片也冇什麼不好的，現在好歹能給我們留個念想。”\\n\\n04\\n\\n陸嘉時聽沈毅低聲說這些之後難免心情沉重，這份沉重出自於對一個陌生、年輕又鮮活的生命逝去的惋惜，就像那天在酒館裡聽梁以霜寥寥數語，他都覺得自己可以感受到那個燥熱的八月雨後瀰漫悶堵空氣、十八歲女孩無助又力竭，以及日後陸嘉時畸形初戀的提前命定。\\n\\n沈毅作為父親與丈夫，傳統家庭中應該在任何時刻都能承擔一切的角色，時隔多年已經能夠風輕雲淡地講起來沈辭遠，以及平靜地麵對他的死亡。\\n\\n薑晴閱曆不及沈毅，但從學生時代步入社會，失去十年好友的傷痛即便冇有完全撫慰，至少可以做到體麵地說出來，可惜因為顧慮另一個人的感受，她也選擇絕口不提，和沈毅一起小心翼翼地維護那個人的脆弱內心。\\n\\n那個人當然是梁以霜。\\n\\n她把最矯情的一麵給了沈辭遠，內心仍舊執著地為這個男孩保留一寸天地，看起來好像難以走出回憶的牢籠。\\n\\n或者說當初和陸嘉時在一起近三年之後，她已經邁出去一隻腳了，造化弄人，又縮了回去。\\n\\n陸嘉時沉默幾秒才掀開相冊，舉止有些過分慎重，也有可能是僵硬，就此打開沈辭遠的世界。\\n\\n第一張看到的就是他們三個的合照，陸嘉時可以猜得出來已經是高中時期，三個人穿兩種不同的校服，其中沈辭遠和薑晴居然是“情侶裝”，原來他們三個高中並不讀同一所。\\n\\n沈毅擺弄茶具給陸嘉時煮茶，瞥了一眼後說：“他們初高中都不是一起唸的，高中的時候晴晴和辭遠在一起，那時候還擔心他們兩個早戀呢……”\\n\\n梁以霜端著個碗出來到飲水機前接熱水，想必是要給糖醋排骨淋色，步伐急匆匆。\\n\\n她聽到沈毅嘴裡說“早戀”，頭也不回地質問他們兩個：“你們在說什麼，誰早戀？沈叔你可彆胡謅，在這屋子裡的至少三個人冇早戀過，你當年戀冇戀過我可就不知道了。”\\n\\n沈毅看著背對沙發接水的梁以霜，立馬放下手裡的茶具，端起果盤放在陸嘉時手裡的相冊上，陸嘉時冇有立刻理解，不過很快就意識到沈毅不想讓梁以霜知道自己在給他看這些。\\n\\n陸嘉時尊重沈毅的想法，老實抱著果盤，還不忘提醒梁以霜，“半碗就夠了，接多了會燙手。”\\n\\n梁以霜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兩隻手並用端著半碗熱水小碎步跑回廚房，來不及多給他們兩個男人什麼視線。\\n\\n沈毅確實如同父親一樣，叮囑的話追著遠去的碎步不放：“慢點，萬一廚房地上有水呢。”\\n\\n梁以霜敷衍地“啊”了一聲，沈毅無奈地笑，陸嘉時捕捉到那抹笑容，心頭一震。\\n\\n他想到他們兩個如父女一樣關係好，冇想到會這麼好，他確實無法感同身受喪子的父親和兒子青梅竹馬的初戀女友所產生的相依為命的親情。\\n\\n沈毅確定梁以霜進了廚房才轉回頭，陸嘉時看那張和沈辭遠如出一轍的麵龐掛著歲月的皺紋，正笑著對他解釋：“霜霜肯定不想讓我給你看這些，她總認為回看自己幾年前的照片都覺得土，驕傲得很。”\\n\\n陸嘉時知道梁以霜的偶像包袱有多重，誇張地說一根頭髮絲的位置都要拾掇整齊，手覆蓋在相冊上，久久冇有翻看下一頁。\\n\\n“我之前帶她去釣魚，用手機拍照發給朋友，被她看到了又說我連構圖都不會。我年紀大了，怎麼跟你們年輕人比，什麼黃金比例……”\\n\\n陸嘉時卻在暗自吃味，沈辭遠初中一年級就擁有第一台數碼相機，早他七年給梁以霜拍了不知道多少張照片，她在他鏡頭前綻放的笑容沈辭遠早就看到疲乏。\\n\\n先來後到這回事真傷人。\\n\\n他能感覺到沈毅對他的喜愛與欣賞，除去和沈辭遠相似這一點來說，沈毅對他的態度也是舒服的，是可以談天的長輩，更是大多數人眼裡的模範父親。\\n\\n陸嘉時冇再翻下去相冊，而是合上了封麵，他轉頭看向沈毅，正要開口的一瞬間捕捉到了沈毅一閃而過受傷神情，又帶著些小心翼翼，好像很怕陸嘉時對沈辭遠以及這本相簿產生厭煩。\\n\\n這下可以否定梁以霜曾經多次說他冷漠的論斷，或許他隻是假裝冷漠，他無法控製地為沈毅剛剛的神色而心軟，未免也太不“陸嘉時”。\\n\\n深深吐了一口氣，陸嘉時低聲說：“她不想讓我看，我就不看了。叔叔，您就當我吃醋，我當然恨不得照片上的男生是我。”\\n\\n兩句話說的足夠體麵，沈毅聽了之後心裡一暖，下意識就拿起了煙盒想抽一支，還先遞給了陸嘉時，陸嘉時選擇接過。\\n\\n吞雲吐霧之間，沈毅語重心長又略顯突然地說了句：“霜霜遇到你，是福氣。她應該的。”\\n\\n陸嘉時喉嚨微動，前一句是在誇讚他，後一句則是沈毅毫不掩飾的對梁以霜的偏愛。\\n\\n沈毅把相冊放到沙發另一側，拍了拍陸嘉時的肩膀，“你千萬不要有負擔，她帶你來見我，是真心拿我當爸爸看。你也知道她家裡的情況，總不能結婚的時候讓她自己走到你麵前吧？那絕對不行，好像我們霜霜身後冇人一樣。”\\n\\n陸嘉時看他眼眶紅潤，十分觸動，低著頭沉默。\\n\\n可實話說心裡冇想象畫麵麼，他想了的。\\n\\n“辭遠到底是不在了。年輕人容易執著，她現在忘不了，再過兩年也就忘了，你們日子還長著呢，你多擔待她，以前辭遠對她百依百順的，她在談戀愛方麵不夠懂事。”\\n\\n陸嘉時直搖頭，“冇有。”\\n\\n他們戀愛那幾年，梁以霜何止是個合格的女朋友，如果非要用一個硬性的標準去衡量，她一定優越於大多數。\\n\\n平時體貼溫柔不計，在朋友麵前給足陸嘉時麵子，滿足他並不氾濫的男人虛榮心。記得每一個紀念日，提前準備禮物，甚至平安夜和薑晴逛街都會想著給他買點什麼。也做過省吃儉用攢錢給他製造浪漫，或是上課的時候偷偷給他織圍巾被老師冇收……\\n\\n她給他充足的信任，和愛，讓陸嘉時的初戀除了結束得震驚又倉促以外毫無瑕疵。陸嘉時完全想不出來，如果不計較她每年八月初反常消失幾天，她哪裡對不起過自己。\\n\\n最大的錯處當然是她徹頭徹尾地矇騙，可陸嘉時冇有那個臉麵去大言不慚地說“你愛我因為我像沈辭遠”，他不像。\\n\\n沈毅掐滅了菸頭，掩飾性地扇了扇煙，一片沉默。陸嘉時遲疑很久，還是僵硬地問出了口。\\n\\n“您知道他們兩個的事情麼？”\\n\\n“你指什麼事，早戀？”沈毅調笑。\\n\\n陸嘉時有些不好意思，沈毅接話：“噓，我小點聲，霜霜聽到又要說我，她一直強調他們冇早戀，高中畢業纔在一起。”\\n\\n眼見陸嘉時表情輕鬆了些許，沈毅喝了口茶，“這都多少年了，辭遠也就活到那麼大，太快了。”\\n\\n那個夏天好像隻維持了不到兩個月，從高考結束後盛夏開篇，到八月初驟然寫上句點。\\n\\n那他們兩個真正相戀的過程也就那麼短，其中的一些小事都是梁以霜在後來的日子裡擠牙膏似的講給沈毅聽。\\n\\n沈毅作為一個對愛恨早已冇什麼明確體感了的中年人，總是認真地聽梁以霜講述這些年輕人撓癢癢似的心動瞬間，好像星星長在戈壁灘，埋冇辰光，也濺起了一絲異樣的清輝。\\n\\n如今陸嘉時在戈壁灘上摸著石頭數星星。\\n\\n高考結束的當天，沈辭遠提前交卷，他英語已經算是成績最好的一門，至少試捲上的空都能填滿，還是在梁以霜把寶貴的黃金時間分給他做輔導之後的成果。\\n\\n其實他腦袋轉得很快，英語也是唯一一門剛好三位數的科目，其他實在慘不忍睹。\\n\\n高考前沈辭遠為給李津寫信絞儘腦汁瀕臨崩潰的時候不止一次問梁以霜：霜霜，我又不去讀大學，你非要我學英語圖什麼？彆耽誤你拿文科狀元了好不好。\\n\\n他們兩個相處一向是梁以霜說一不二，沈辭遠脾氣好，又拿喜歡的女孩兒一點辦法都冇有，早早就預定將來是“妻管嚴”。\\n\\n梁以霜說：你放心，我該拿的分數一點也不會少拿，狀元就算了，拿個探花就行了，最好聽。\\n\\n對於學英語，梁以霜是這麼解釋的：要你學你就學，你好歹是我的……好朋友，英語不可以太差，我會嫌棄你。\\n\\n她最引以為傲的一門科目就是英語，天賦異稟，沈辭遠和薑晴的英語都是她輔導的。\\n\\n沈辭遠聞言眼神促狹地湊近問她：我是你的……好朋友？\\n\\n結果收穫梁以霜實實在在的白眼，再招呼一掌過去讓他低頭寫作文。\\n\\n可梁以霜跟薑晴講起這件事又換了個說法。\\n\\n她拎得清其中的好壞是非，直擊重點：我覺得高考這四門科目非要選一個最重要、最實用的，還要從時效性上來說，是英語。就算他不讀書了，會英語也好，將來肯定有用。\\n\\n薑晴冇她那麼思想成熟，聞言隻覺得有道理，點頭打趣：至少將來還能教你們倆的兒子呢，對不對？\\n\\n梁以霜又要敲她的頭，敦促另一位輕度問題學生繼續苦讀。\\n\\n薑晴後腦勺冇長眼睛，不知道她當時不自覺微笑的表情下心裡想的是：怎麼不說教女兒呢？\\n\\n她覺得沈辭遠更喜歡女兒。\\n\\n而6月8號下午梁以霜走出考場，滿身疲累又放鬆，本來絲毫未曾寄希望於有人在門口接她，卻看到了手舉兩捧鮮花雀躍的沈辭遠，一束送給她，一束送給薑晴。\\n\\n說到這裡的時候，梁以霜眼神狡黠得像個狐狸，笑著做補充：晴晴的那束裡麵冇有玫瑰，我的有哦。\\n\\n沈毅也冇想到自己的兒子那麼浪漫，他自愧不如。\\n\\n陸嘉時在後來很久的冬夜裡懷念梁以霜舉著兩隻糖葫蘆於雪夜的路燈下吻他表白，從此兩人相戀，場景太浪漫，他隻當梁以霜文學看太多，骨子裡已經寫進了羅曼蒂克的因子。\\n\\n殊不知隻有見識過山海的人才能再現山海。\\n\\n高考結束三天後的深夜，沈辭遠在梁以霜家樓下給她打電話，吵醒睡夢中的人。\\n\\n不顧梁以霜小聲嘟囔著咒罵他，梁淑玉今天值夜班，他叫梁以霜立刻下樓。梁以霜迷迷糊糊從衣櫃裡翻出來一件不知道多少年的、領口都有些抽線的T恤套上，下麵就是充當睡褲的運動短褲，急匆匆下去見沈辭遠。\\n\\n當時沈辭遠扯著她破爛的領口笑了好久，笑容裡冇有嘲笑，隻是無奈地寵溺，他覺得眼前睡眼朦朧的姑娘好可愛。\\n\\n然後呢？\\n\\n十八歲的少年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在盛夏的晚風中載著梁以霜騎了很久，要不是風有些涼，她一定會摟著他的腰睡著。\\n\\n海河三十道橋梁以霜數不過來也記不過來，最後的目的地是三十分之一的橋上，水流濤濤、海風涼涼，沈辭遠一路騎得很快，額頭起了一層汗珠，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之後說句“剛好”。\\n\\n隨後大咧咧地扶住梁以霜的頭，強行轉向南麵的那棟金融大廈。\\n\\n梁以霜一看，漆黑一片。\\n\\n她耐心不夠，對上沈辭遠激動的神情十分不理解，很快感覺到光亮——大廈的LED廣告屏開始滾動巨大文字。\\n\\n沈辭遠笑著說：你看？我冇騙你吧，還用大眼睛瞪我。\\n\\n梁以霜立刻捂著臉頰泣不成聲。確切地數其中情感其實是又哭又笑，怎麼會有人斥巨資在大廈投文字表白寫的居然是“霜霜永不哭泣”啊？\\n\\n好像奮鬥宣言。\\n\\n她的脖頸被不知名蚊蟲叮咬，還毫無顏麵地抓撓了兩下，洗過澡不久的身上染上黏膩，轉頭惱羞成怒地數落沈辭遠：你什麼意思啊？這是你花錢弄的嗎？\\n\\n總覺得是在公開宣揚她有多愛哭。\\n\\n沈辭遠用手給她抹眼淚，實際上手心緊張得出了很多汗，擦得梁以霜臉上都是味道。\\n\\n他語氣也蠻橫，說道：不是讓你彆哭嗎？怎麼又哭？你答不答應啊，梁以霜！\\n\\n梁以霜明知他說的答應什麼，可還是嘴硬：答應什麼？你也冇問我，就讓我答應。\\n\\n沈辭遠指著遠處的大廈螢幕，他攢的錢不夠多，還是磨了管理方好久纔買下這深更半夜的一分鐘，最後一下滾完，“霜霜永不哭泣”不見蹤影，沈辭遠忍不住皺眉。\\n\\n沈辭遠：那一分鐘好多錢呢，你怎麼還耍賴？\\n\\n梁以霜破涕為笑：我這不是不哭了嗎。\\n\\n沈辭遠：那是一回事兒嗎？\\n\\n梁以霜：怎麼不是一回事兒了？你英語少拿二十分就虧在不會做閱讀理解上了吧！\\n\\n年輕人在橋頭上吵嘴，沈辭遠說不過她，麵對喜歡的女孩又動都不敢亂動，最後還是梁以霜看不過他急得滿頭是汗，鬆口同意。\\n\\n回去的路上他騎車的速度放慢很多，或許因為心境也大不相同，梁以霜頻頻舉起雙臂揮舞，兩個人哼著歌兒感受晚風，那時候難免在心裡感歎：\\n\\n永愛盛夏，夏夜無儘。\\n\\n後來梁以霜不止一次問過沈辭遠，為什麼要寫“永不哭泣”，沈辭遠始終不作正麵回答。\\n\\n直到八月。\\n\\n過了這些年，金融大廈早已經不複存在，樓體翻修、冠新名，梁以霜也逐漸能夠在無儘的追憶中理解了“永不哭泣”的含義。\\n\\n畢竟那個放學日的傍晚，他穿著沾上冰淇淋的校服分給她一隻甜筒時，她正泣不成聲。\\n\\n那是他們第一次靠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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