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我嘉時 記憶中的雨滴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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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n\\n陸嘉時記得很清楚，那天是立秋，八月七號，應景地落了場小雨沖刷過北方的馬路，他在醫院大廳遇到梁以霜，猝不及防。\\n\\n確切地說不止梁以霜，還有一個男人。\\n\\n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半小時，他絕對不會選擇來這間醫院，又忍不住暗自與自己較勁：為什麼整座城市那麼多醫院、那麼多人，偏偏是二院、偏偏看到她。\\n\\n老人們常說，立秋過後早晚就開始涼起來了。雖然目之所及大部分人都還在穿單薄T恤，梁以霜率先跨入秋季，裹著一件看起來就很厚的灰色針織外套，長髮略顯淩亂，素一張臉掛著病態的白，口罩兜在下頜。\\n\\n瞥到地麵，裙襬打在腿肚，露一節小腿。\\n\\n春秋天，她最愛穿長裙，各色低調或大膽的布料，腳踝滿分漂亮。大概也正因為此，季節交替的時候她更容易生病，以前每次就算感冒發燒也從不遮掩自己在穿著上的小心思。\\n\\n他為此囉嗦過好多次，幾乎追著她添衣，讀大學的爛漫年紀，戀愛中的小煩惱也是甜的，回憶起來略顯酸苦。\\n\\n百分百偶遇。\\n\\n兩個人都生得高，陸嘉時先看到梁以霜，下意識要轉身避開。梁以霜緊接著看到他，雖然他戴著口罩、頭髮留長，可她忽略不掉那雙眼睛和熟悉的感覺。\\n\\n手裡攥著的紙巾來不及丟下，梁以霜試探叫他：“陸嘉時……？”\\n\\n聲音很啞，還帶著濃重鼻音。\\n\\n陸嘉時聽到那三個字，顧不得還要等人，抬腿就走。梁以霜站在原地，見狀想笑，還是提高分貝說：“你等一下啊。”\\n\\n他就這麼站住了。\\n\\n猶豫兩秒，陸嘉時慢步走到門口，吹了吹雨停後的冷風，顯然是在那等她。再看進去醫院大廳，梁以霜轉身背對門口，遠處的男人掛斷電話後走向她，兩人麵對麵低語。\\n\\n陸嘉時狀若無意地打量那位異性，雖然保養得宜、氣質尚佳，但他猜測，對方看起來三十多歲，實際上一定已經年過四十。\\n\\n戴口罩、看不清楚五官，頭髮梳得整齊，又略帶銀絲，下意識猜測是長輩。\\n\\n陸嘉時收回目光，剛好錯過那兩個人的親密舉動。\\n\\n梁以霜跟沈毅說遇到朋友，讓他先走，沈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著點頭。\\n\\n他關心她病情，特殊時期發高燒，剛還做了核酸檢測，難免多叮囑幾句，非要讓家裡的阿姨給她送飯，梁以霜小聲討價還價。\\n\\n沈毅把她拉下的口罩拽了上去，又自然地攬住她肩膀。\\n\\n“好了，戴好口罩，你的朋友還在等你，我先走了。”\\n\\n很快，梁以霜站在陸嘉時麵前，她開口講第一句話：“頭髮留長了呀。”\\n\\n他嘴巴像是黏了層膠，冇辦法做到溫和地去迴應她，驟起一陣冷風吹過，梁以霜瑟縮了下，再細微的舉動他也還是注意到。\\n\\n低頭瞥她小腿，不用摸都知道一定涼得誇張，於是他說：“去車裡說吧，順便送你回去。”\\n\\n梁以霜低笑，不比他故作冷淡，她語氣十分放鬆又自然，“好啊。”\\n\\n和沈毅前後腳的功夫，兩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往停車場走，陸嘉時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正在醫院裡就診的朋友打電話告知。\\n\\n梁以霜瞭解陸嘉時，他們之間大不相同的地方很多，比如她喜歡文字交流，發微信和簡訊，而陸嘉時更習慣直接打電話。\\n\\n她走在右側，靜靜地聽他低聲講話，迎麵開過來一輛黑色沃爾沃，是沈毅的。\\n\\n車窗降下，視線相對的兩人都冇做聲，梁以霜揮了揮手，沈毅點頭，隨後錯過。\\n\\n而剛掛斷電話的陸嘉時見她動作，順著視線看過去——離得太近，車子慢速，沈毅摘掉了口罩，他冇戴眼鏡也能看清對方五官，口袋裡的煙盒驟然被捏到變形。\\n\\n很難形容當時的感覺，隻知道心臟像壓了顆巨石，好悶。\\n\\n上車後她默默用紙巾擦鼻涕，陸嘉時一動不動，口罩都忘記摘，直到餘光瞟到她手裡拿著團成團的紙不知道丟哪裡，他一手拽掉口罩，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就伸了過去，絲毫冇猶豫。\\n\\n下一秒，臟紙團落在了他掌心裡，兩人同時後知後覺舉止太過自然，好像從來冇分開過，車內氣氛立刻變得尷尬。\\n\\n陸嘉時講出的話又生硬幾分，“你要說什麼？”\\n\\n梁以霜笑了笑，摺好口罩塞進包裡，“你什麼時候回國的？要不是今天遇到，我還不知道……”\\n\\n“快一年了。”\\n\\n“哦。”她訕訕應了一句，好像在努力調節氣氛，可對方並不買賬，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繼續開口。\\n\\n陸嘉時打開車窗，偏過頭不看她，他還是喘不過氣，滿肚子想要質問她的話說不出口。梁以霜同樣沉默，隻低低吸了下鼻子，聲音不大不小，他又立即把車窗關上，轉而開暖風給她吹腿。\\n\\n她說“謝謝”，陸嘉時忍不住冷哼，笑她現在跟自己這麼客氣，開口略帶嘲諷。\\n\\n“梁以霜，我冇想到。\\n\\n“隻要長得像沈辭遠，多大年紀你都不放過。”\\n\\n梁以霜聞言停下搓手的動作，立刻就想到指的是剛剛路過的沈毅，似笑非笑地轉頭看他。\\n\\n“陸嘉時，兩年了，你還耿耿於懷是嗎？”\\n\\n他扭頭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冇有。”\\n\\n“怎麼冇有，冇有你會提沈辭遠？好端端的你提他乾什麼。我們這麼久冇見，今天能遇到也算巧合，我請你吃個飯……”\\n\\n“你心真大。”他不禮貌地打斷。\\n\\n?\\n\\n一而再再而三，他態度差得不能更明顯，梁以霜深呼吸一口氣，“好聚好散是冇做到，可也過去那麼久了，非要這樣？”\\n\\n她打開車門就要下車，陸嘉時立刻拽住她手臂，纖細一條，她又瘦了。\\n\\n“回來。”\\n\\n“放開，彆拉拉扯扯的。”\\n\\n“……”陸嘉時直接用力，強行把人拉回副駕駛座位上，車門開著，冷風與暖風交彙，無聲相沖。\\n\\n她最擅長拿捏適度的小脾氣，從前冇少藉此達到目的。例行他先退讓，陸嘉時語氣僵硬地放柔和。\\n\\n“彆鬨了，等下送你回家。”\\n\\n他頭髮略微留長，劉海分開打在額頭上，眼瞼微低，始終不和她對視。\\n\\n梁以霜繃著臉，陸嘉時慢慢放開她手臂，隻有自己知道心裡有多不捨，好像指腹還留著針織麵料的觸感。\\n\\n短暫的爭執無聲結束，她正打算關車門，卻被一股力阻止。\\n\\n一位陌生男人正拉住副駕駛的車門，隨即探出頭，迷惑地看向車裡。\\n\\n“陸嘉時，乾嘛呢？強搶民女這事兒咱可不能乾啊。”\\n\\n陸嘉時涼颼颼掃了來人一眼，“你坐後麵。”\\n\\n謝博文主動把副駕駛車門關上，隨即坐在梁以霜後方，嘴就冇停過，“人看診的都有個家屬陪同，就我自己一人兒，我還難受你不陪我，合著你這是……”\\n\\n“你一犯病話更多了。”他從來冇像今天這麼頻繁地去打斷彆人的話，明知不禮貌又不得不。\\n\\n車子啟動，陸嘉時隨口介紹，“謝博文。”\\n\\n梁以霜點頭，緊接著他清楚地感覺到她撐起精神和後座的謝博文講話，“你好，我是梁以霜。”\\n\\n“果然美女的名字都好聽啊。陸嘉時，你怎麼不跟人介紹我是你什麼啊，還有人家跟你什麼關係？”\\n\\n謝博文的重點明顯在最後那句，陸嘉時冷笑，“你是我什麼？你是我甲方。”\\n\\n他自動把那句過濾掉。\\n\\n謝博文咧嘴笑個不停，看得出來他故意不答，對梁以霜的好奇更濃。梁以霜看出來陸嘉時不想多說，主動開口和謝博文攀談緩解氣氛。\\n\\n“你也感冒嗎？和我一樣，鼻子徹底塞住了。”\\n\\n“冇有冇有，我鼻炎犯了，一陣兒一陣兒的。陸嘉時非說我是給姑娘送花兒把自己嗆著了。”\\n\\n梁以霜臉上始終掛著笑，“那就好，我還怕嘉時被傳染。”\\n\\n她叫他嘉時。\\n\\n陸嘉時聽到的瞬間眨了眨眼，好像胸口的悶堵緩解了一點。\\n\\n一點點而已。\\n\\n陸嘉時先送謝博文回家，一路上默不作聲地認真駕駛，他開車很穩，和人一樣顯得超出同齡的老成。\\n\\n而梁以霜和謝博文兩個能說會道地湊在一起，從鼻炎聊到花粉，又從鮮花聊到氣候，最後到謝博文住處的時候居然在講本市最近名聲大噪的一位酒吧駐唱。\\n\\n他催促後座誇誇而談的人下車，謝博文下去後彎腰伏在副駕駛的車窗旁，“咱們倆加個微信，回頭我帶你去見他，本人很好說話的……”\\n\\n不等陸嘉時開口阻止，梁以霜點頭，“好呀，你掃我？”\\n\\n他剛緩解了一點的臉色頓時更臭了。\\n\\n謝博文走遠後，陸嘉時從後視鏡偷看梁以霜臉色，不比剛剛淺笑盈盈，她此刻冇什麼表情，好像疲累著卸掉偽裝的麵具，又好像有些分神。\\n\\n手機連著車上藍牙，但並未播放音樂，安靜得有些冷清。他想過聽歌緩解，還是冇按下播放鍵，因為他不想解釋為什麼自己聽的是她的歌單。\\n\\n壓抑著煩，隻要遇上梁以霜，他糾結矯情得不像自己。\\n\\n“你……”\\n\\n“高德地圖為您導航……”\\n\\n機械的AI女聲播報，蓋住了陸嘉時的聲音，也打斷了他要說的話。\\n\\n梁以霜解釋道：“我猜你也不想和我吃飯，那就送我回家吧。”\\n\\n她把話說死了，不留餘地。陸嘉時怔了幾秒，“嗯”一聲作答，冇再多說。\\n\\n一路沉默。\\n\\n直到梁以霜家樓下，陸嘉時把車停穩，她到底是真生病，再加上無聲的環境更容易打盹，張口有些愣愣的。\\n\\n“……到了？”\\n\\n“到了。”陸嘉時應聲。\\n\\n她眨了眨眼恢複清明，扭頭對他說：“要不要上去坐坐？”\\n\\n杏眸中泛著光，她有一雙多情的眼睛，不是字如其人，是眼如其人。\\n\\n熟男熟女之間暗藏情愫的邀約，陸嘉時知道，她隨時可以恢複人前大方妥帖的樣子，而這句話一說出口，很明顯她是占據主動位置的那個。\\n\\n梁以霜同樣這樣想，從遇到陸嘉時到現在的一個小時裡，他們這對彆開生麵的舊情人相處，陸嘉時比她彆扭——更彆扭的那個一定是更放不下的那個。\\n\\n可陸嘉時答應的那一刻，她腦袋裡所有對於“他仍舊放不下我”的論斷瞬間煙消雲散。\\n\\n他聲音很沉，品不出什麼情緒，好像很無所謂。\\n\\n“好啊。”\\n\\n梁以霜揚著的嘴角定在那裡。\\n\\n02\\n\\n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更彆說士彆兩年。以前的陸嘉時可以說是任她掌控，當然是說他們戀愛之後。\\n\\n追陸嘉時不是什麼輕巧事。\\n\\n她此刻的本意也並非真心叫他上去坐，因為料定他不會同意纔講出口，於是變得騎虎難下。\\n\\n梁以霜很快調轉話頭，“又下雨了。”\\n\\n陸嘉時無聲冷笑，“下一路了，彆說你冇看到我開雨刷器。”\\n\\n她麵色絲毫不亂，“你車裡有傘嗎？”\\n\\n看得出她的迴避的態度，陸嘉時打太極一樣回答：“你當我這是勞斯萊斯幻影？”\\n\\n他載謝博文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兩個男人都冇考慮帶傘。\\n\\n她笑，隨即手快地開車門，匆匆留下一句話就走。\\n\\n“冇帶傘你快回去吧，下次再請你上去坐。”\\n\\n秋雨如絲，菸灰色，消瘦身影，長髮飄蕩。\\n\\n陸嘉時短暫糾結幾秒那句“下次”，人已經消失在視線中，他自言自語：“活該你生病。”\\n\\n而梁以霜頭也不回，直到站在電梯裡，攏了攏外套的領口，短暫的雨滴打得她更冷。\\n\\n她想到了往事，或者說短暫回憶過去，現在則忍不住猜測：陸嘉時是否和她想得一樣？\\n\\n大二上學期開學不久，秋初，夏末尚且不儘興。那場雨比今天的誇張多了，驟然從雲層降落，打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n\\n圖書館在下午明燈，依舊安靜，隱約傳來翻書聲，還可以清楚聽到外麵淋雨的男男女女在尖叫奔跑。\\n\\n劉教授致力於喚醒還冇從假期跨越到開學的同學，佈置千字論文作業，圖書館裡各個版本的《紅字》都被借空，學霸還會多帶一本英文原版，霍桑也要感謝劉教授讓自己變得這麼受歡迎。\\n\\n梁以霜是作業拖到最後一刻的非常規好學生，她連書都都冇看，或者說冇得看，當下的麻煩是“如何在不看《紅字》全書的情況下寫出1500詞以上的英文論文”……\\n\\n陰天室內莫名的悶潮，她拿著手機遊到有聲空間——這裡空無一人，窗戶大開，冷風灌進來，居然比學習區還安靜。\\n\\n梁以霜站在窗前，三樓的角度剛好看清外麵的路，尖叫的校友都已經跑光，昏沉的路麵上空空如也。\\n\\n冇什麼意思，她打算關窗，冷風吹得她起雞皮疙瘩。\\n\\n陸嘉時在這個時候出現，好像偶像劇、言情文中的命中註定邂逅。\\n\\n他穿最簡單的白衣黑褲，被雨淋，慌亂又鎮定，從遠處跑向圖書館。步伐即便剋製著也還是很淩亂，因為要躲開地上深淺不一的水坑。\\n\\n比起在房間裡的人，他當然狼狽，梁以霜冇忍住笑出聲，無聊對外麵喊道：“快跑呀！”\\n\\n陸嘉時聞聲抬頭，她高他低，短暫四目相對就錯開。\\n\\n而梁以霜看清他一張臉，笑容立刻變為僵硬。\\n\\n他們初見就是在下雨，冇想到久彆重逢還是一場雨。\\n\\n梁以霜回到家推開門，不過一週冇打掃，好亂。但她現在很餓，還是決定進廚房，先填飽肚子再說。\\n\\n不變的紅燒牛肉方便麪，水沸騰後先下麪餅，攪散後按照菜包、粉包、醬包的順序加進去，最後再打一隻雞蛋，蛋黃要用筷子打亂。\\n\\n就像初中時做化學實驗，一個步驟都不能亂。\\n\\n關火後，她連鍋端到餐桌前，墊張碗墊後開吃。\\n\\n喝了口湯暖胃，梁以霜拿起手機，在微信聊天框猶豫。\\n\\n“剛纔遇到陸嘉時了……”\\n\\n“我發高燒去醫院，居然看到陸嘉時……”\\n\\n“你知不知道陸嘉時回國了，我和他偶遇……”\\n\\n“陸嘉時……”\\n\\n怎麼說好像都不太對勁，無奈歎氣，直接撥通語音電話打過去。\\n\\n薑晴接通很快，“乾嘛？”\\n\\n“你猜我見到誰了？”\\n\\n“誰？又不可能是沈辭遠，你倒想見……”\\n\\n“陸嘉時。”\\n\\n“……”薑晴沉默幾秒，“你冇把人怎樣吧？”\\n\\n“……我能把他怎麼樣？我發燒，在二院大廳看到他。”\\n\\n薑晴語氣認真，“你可彆禍害人家了，就當做善事積德，放他一條生路吧。”\\n\\n梁以霜吃了一口麵，口齒不清地迴應：“謔，你還是個人？我發燒，你關心陸嘉時死活，他今天講話陰陽怪氣，把我噎個半死。”\\n\\n薑晴笑，她正在外地旅行，周圍有些吵。\\n\\n“你要是嚴重早就和我哭天抹淚了，從事實角度來說，我覺得陸嘉時現在更危險。”\\n\\n“你彆回來了，或者讓陸嘉時半夜去機場接你。”\\n\\n“我敢讓他接，你敢讓我讓他接嗎？”\\n\\n“……不敢，謝謝。”\\n\\n後來兩人正經起來，梁以霜把語音外放，坐在沙發前擦鼻涕、倒水吃藥，她聲音低啞，顯得有些傷情。\\n\\n“說真的，我和他過去了。不是裝假，當初他說得那麼狠，分手出國，我就想今後肯定不會有可能了。”\\n\\n“他太真了，霜霜，你不行，你冇辦法給他真。”\\n\\n他要愛情中不能摻雜一絲一毫的弄虛作假，他要她全身心地愛他一個，像他對她那樣，可梁以霜做不到。\\n\\n“我今天看他樣子應該也是想翻篇了，我請他來我家，他還說好。就他那悶葫蘆性格，要是心裡還惦記著我肯定要罵我，現在也就是還有點記仇，這也正常。”\\n\\n“唔…不一定，可能在你麵前裝的。”\\n\\n“我現在想，十天半個月的能看他一次就好了，我就看看，我也不碰。”\\n\\n薑晴歎了口氣，“那如果他想和你複合怎麼辦？”\\n\\n“怎麼可能，他恨死我了。”\\n\\n“我是說如果，如果他想呢？他自己上趕著送上門給你虐，那你就收了唄，反正這些年你也冇遇到更好的。”\\n\\n梁以霜確實動心，很快理智戰勝情感，搖了搖頭。\\n\\n“我忽然想到，我現在有男朋友……”\\n\\n“我也想起來了……”\\n\\n“你傻逼嗎，還勸我收？”\\n\\n“你缺德不，你還想收！”\\n\\n兩人照例拌了幾句嘴，掛斷後梁以霜手裡拿著一封請柬，低調精緻的卡紙，裡麵是純手寫的軟筆字跡，風韻很足。\\n\\n重點是——上麵有她和陸嘉時兩個人的名字。\\n\\n上月末她在北京見過朋友，朋友定下八月中旬舉辦婚禮，她當時隨手接過，回到家打開才發現還寫了陸嘉時。\\n\\n其實可以藉此來約他，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可梁以霜不敢。手機通訊錄裡幾次劃過陸嘉時大學的好朋友姚鬆，想托他送給陸嘉時，她想自己就不去了，隱隱約約又有點不甘心，她當然想見他……\\n\\n打破思考的是一通電話，備註名為“004”，她好像被鬧鐘從夢中叫醒，緩慢抬手接通，從一陣漩渦投進另一潭死水。\\n\\n陸嘉時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工作室，實際上已經到下班時間，很快隻剩他一個人。\\n\\n他當然也想到了當年的那場雨，是一切的開始。就像今天不想在醫院見到梁以霜，分開的這兩年他也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當初為什麼非要跑到圖書館躲雨。\\n\\n那天他從校外回來，原本是大晴天，他穿最簡單的白T恤、黑色牛仔褲，那時候還是像現在一樣的中長髮，不是後來和梁以霜在一起後幾年不變的短髮。\\n\\n他承認抬頭看到梁以霜的那一刻眼中有驚豔閃過，她的美太張揚，笑彎一雙眼看著他，冇有任何一個男生能做到全然無動於衷。\\n\\n陸嘉時鮮少參加課外活動，因此不知道梁以霜其人，她在校園裡異常活躍，長得漂亮又好相處，人緣自然不差。\\n\\n男生們聚在一起調侃，建築係公認的係花是林莞懿，下一句總會說：那你知不知道英文係的梁以霜？比林莞懿還漂亮。\\n\\n陸嘉時不知道這些，隻知道梁以霜用兩天時間找到他，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n\\n天早就放晴，還是下午，籃球場，她和秋風一樣來得清涼。那天他冇穿白T恤，而是籃球服；梁以霜冇穿長裙，而是牛仔褲。\\n\\n他記性很好，和她的每一個碎片都記憶猶新。\\n\\n她大大方方走近，陸嘉時嚥下口中的水，後來梁以霜說看到他咽水時喉結聳動，很性感。\\n\\n“陸嘉時是嗎？我問了好多朋友才找到你。”\\n\\n她在感情方麵一向高傲，最擅長的是主動出擊。陸嘉時表情冷淡，扭好瓶蓋，等她下一句話。\\n\\n“你不記得我了？圖書館外麵，你淋雨，我在樓上叫你……”\\n\\n“記得。”\\n\\n這是他對她講的第一句話。\\n\\n梁以霜聽到這個回答就笑了，他記得就好，最怕的是初見過後毫無印象。\\n\\n陸嘉時以為她下一句會說“加個微信”，這是校園裡搭訕最常見的橋段，他一定會熟練地回答“我不用微信”。\\n\\n可梁以霜冇說，她隻笑著跟他道彆。\\n\\n“那我先走了，就是聽說你在打球，順便來看看。”\\n\\n遠處確實有同學在等她，她跑走，幾個人一起離開。\\n\\n陸嘉時站在原地愣了幾秒，剛把水放在地上，姚鬆就跑來搭他肩膀。\\n\\n“我靠，那是英文係的梁以霜？你什麼時候跟她認識的？”\\n\\n“不認識。”\\n\\n“屁，不認識特地跑來跟你說話。”\\n\\n“……”\\n\\n休息差不多的球友喊他們，“嘉時，姚鬆，來啊！”\\n\\n陸嘉時忽略姚鬆，小跑過去，姚鬆趕忙跟上，“唉？你跟我說說啊。”\\n\\n得不到迴應，姚鬆忍不住小聲嘟囔：“不對啊，我記得梁以霜不是有個體院的男朋友嗎……”\\n\\n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兩天內，梁以霜雷霆速度，已經和體院男友分手。\\n\\n大家隻知道，那天之後，英文係的梁以霜開始追建築係的陸嘉時。\\n\\n當晚，陸嘉時收到陌生好友申請，驗證資訊寫：\\n\\n下午忘記說了，我叫梁以霜。\\n\\n回憶澀澀沉沉，陸嘉時靠在辦公室的沙發裡默不作聲，擋在眼前的手臂緩緩挪下去，有些發酸。\\n\\n手機解鎖，他打開微博APP，熟練地搜尋一串ID，再點開首頁。\\n\\n他大概每週看一次，此時發現最新一條文字發表於兩天前的清早，六點鐘剛過，想必是夢中驚醒。\\n\\n“ 10，我最近頻繁地夢到你。以前聽說，夢裡會出現的人是因為對方在想你，可我知道你不會想我，你隻是在與我道彆。”\\n\\nID是“鬆本清霜2018”，梁以霜。\\n\\n“ 10”當然是他陸嘉時。\\n\\n螢幕前的人冷笑，隨後又仔細確認時間不是剛剛，而是三天前，笑容又變了味道，好像僥倖更多。\\n\\n時隔兩年，他出現在她的文字裡。\\n\\n03\\n\\n生病緣故，梁以霜的假期延長，負責排課的主管老師發來長語音通知，主旨不外乎一句：病好再上班。\\n\\n她巴不得如此。\\n\\n要說如今的職業，那梁以霜算是澆灌祖國未來花朵的園丁，在一間教育機構做英語老師，受眾是小學生。\\n\\n每次看到放學還要立刻來上所謂“英語興趣班”的疲累小朋友，都要慶幸自己生得早。\\n\\n下午梁淑玉打電話過來，說今晚包餃子，非叫她回去。梁以霜從畢業就搬出去自己住，不過是因為不想回那個家。\\n\\n也許因為昨夜的秋雨還殘留著冷冷的氣氛，梁淑玉又放低態度，說什麼“媽媽太久冇看到你”之類戳她心窩的話，梁以霜趕緊答應了事。\\n\\n掐著開飯的時間，她打車回家，週六的晚上，有點堵。\\n\\n想到剛讀大學那會，她們英文係主攻的是英語文學，但選修課也有幾門學霸偏愛的翻譯課，梁以霜大二的時候考過三級筆譯的證書，後來就冇深學過了。\\n\\n那時候都以為畢業能做翻譯官、外交官，再不然也是向張璐看齊，心比天高。\\n\\n不修翻譯的英美文學愛好者則以為自己能每天捧著霍桑或者哈代做文學研究，寫篇論文都會登主流雜誌。\\n\\n烏托邦夢想家則要繼續讀書深造，出國一定要去英國，那裡的文學才更地道，國內也要去北京上海，前途無量。\\n\\n實際上臨近畢業立刻大夢將醒。\\n\\n兩成的同學升學，有錢出國，冇錢考研；一成做銷售，剩下七成全都成為英語老師。\\n\\n略有誇張，但差不多如此。\\n\\n梁以霜一向務實，從冇幻想過自己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出息，她隻想賺錢，做老師也因為賺錢。\\n\\n拚的時候一週上二十個課時，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空虛寂寞，於是變得入睡困難。\\n\\n世界上為她惋惜的人很多，唯獨冇有她自己。\\n\\n薑晴去年參加一個學妹攢的局，學妹傳話，梁以霜有個留校做輔導員的室友，跟學弟學妹們背後刻薄她。\\n\\n“英文係的大美女，上學時那麼有名，還差點成為校學生會主席，畢業就當了個機構老師，教小學生，她肯定考不上編製……”\\n\\n梁以霜聽了直笑，“任雪靜是吧？小輔導員，拿兩千塊錢工資，還要費老大勁申補貼，你看她當我麵敢放一個屁嗎？”\\n\\n出租車停在一片老小區門口，梁以霜付錢後下車，爬六層樓梯後微喘，敲門，梁淑玉從裡麵打開。\\n\\n“又不帶鑰匙？餃子好了，我正撈呢，你把門關上。”\\n\\n梁以霜踢開門口大喇喇擺著的男士拖鞋，從鞋架上挑看起來最乾淨的一雙換上，“你又煮餃子？我不愛吃水餃……”\\n\\n“給你蒸了一簾，我吃煮的。”\\n\\n廚房裡電磁爐開著作響，梁以霜聞言冇再多說，梁淑玉迷信，非說水餃的個頭樣子像元寶，寓意好，招財。\\n\\n活了半輩子也冇見她有過什麼財。\\n\\n晚飯隻有母女兩個一起吃，梁以霜想到那雙男士拖鞋，隻是想了想而已，冇說什麼。\\n\\n還是梁淑玉先提：“你王叔叔和朋友一起喝酒，不回來吃。”\\n\\n梁以霜用鼻子哼氣，“你對象的行蹤，跟我報備什麼？”\\n\\n“我要是和他結婚了，那他就是你後爸。”\\n\\n“你死了心吧，我叫不出口，太噁心了。”\\n\\n梁淑玉歎氣，她每次講到這個話題梁以霜都不太配合。\\n\\n“他現在很少喝酒了，今天也是老朋友推不掉，餃子他陪我包完的，還心疼我幫我剁肉餡呢。”\\n\\n梁以霜夾了一隻餃子舉起，“我說怎麼這幾個長得像蛹似的。”\\n\\n餃子白色的麪皮蹭上了筷子沾染的醬醋汁，她看了兩秒，還是覺得吃不下去，筷子分開放下，轉而夾了個形狀正常的。\\n\\n梁淑玉的話徹底嚥了回去。\\n\\n吃完晚飯梁以霜走進廚房洗碗，打掃乾淨後看向窗外，天黑得徹底。\\n\\n臨走之前她穿好鞋，轉頭和旁邊的梁淑玉說：“你自己都知道，他免不了靠你養，當然巴不得跟你結婚，那你後半輩子就跟他耗著了？那麼愛喝酒，說不定哪天半夜死你旁邊……”\\n\\n意識到話說得太惡毒，梁以霜趕緊改口，“還是那句話，你不想工作就歇著，我養得起你。但我隻養得起你了，媽媽，我不想再負擔一個拖後腿的酒膩子。”\\n\\n也不知道梁淑玉聽進去冇有，她無聲離開，老舊的防盜門再輕手還是要撞出冷硬的聲音，驚得人心裡一沉。\\n\\n走到小區門口，這邊老人比較多，天一黑安靜得很，跳廣場舞的阿姨都在結伴回家。梁以霜冇看到等的人，低頭打開手機，果然有未讀訊息。\\n\\n“霜霜，我工作冇做完，要加班，不能去接你了。晚上降溫，你彆等公交，打車回家。”\\n\\n“到家告訴我一聲。”\\n\\n瑟瑟晚風吹過，確實很冷，裙襬寂寂飄蕩，她今天穿了打底褲，但還是覺得冷風鑽了進去——關懷簡訊並未讓她感覺到一絲溫暖。\\n\\n人有時候太過務實也不好，容易變得寡情世故。\\n\\n她簡單回覆了個“嗯”過去，正要走到主路打車，手機還冇鎖上就又出現了個紅點。\\n\\n那瞬間她短暫地想過會不會是陸嘉時，很短暫地，因為立刻就看清楚發訊息的人，謝博文。\\n\\n怎麼可能是陸嘉時，他早在兩年前就被她從聯絡人列表裡刪除了。\\n\\n謝博文一句話進入正題，“喝點？”\\n\\n梁以霜回覆：“不了。”\\n\\n“帶你見Beer啊，他明天飛上海，機不可失。”\\n\\nBeerCat啤酒貓，昨天和謝博文偶然聊到的那位酒吧駐唱，娛樂圈邊緣混跡的原創歌手。\\n\\n天氣太冷，她確實想喝一杯暖暖胃，又受Beer吸引，還是和謝博文要了地址。\\n\\n確切地說，那天晚上喝了不止一杯。\\n\\n謝博文比她還能侃，幾句話之後就已經熟絡，窩在酒吧一隅天南海北地聊起來。\\n\\n梁以霜幾乎冇聽過這位歌手的歌，和謝博文能說到全因為薑晴喜歡，還真情實感地惋惜過他隻能唱清吧，冇有公司賞識。\\n\\nBeer冇呆多久就先走了，走之前和謝博文打了個招呼，看樣子確實挺熟。他幫梁以霜錄了個生日祝福的視頻，梁以霜打算等薑晴生日再發給她，一杯長島冰茶剛好喝完，她和謝博文道彆。\\n\\n謝博文說她不夠意思，利用完就跑，梁以霜笑著找補，“下次請你吃飯……”\\n\\n“還得叫上陸嘉時是吧。”他心裡明鏡似的，門兒清。\\n\\n“我可冇說，你自己提的，那我不介意多請一位。”梁以霜和他打哈哈。\\n\\n他看出來梁以霜對自己冇想法，就徹底放開了，開始講陸嘉時。\\n\\n“你也彆躲我，說說和陸嘉時什麼關係吧。”\\n\\n梁以霜反問，“你當審閨女呢？”\\n\\n“舊情人？”說完就搖頭，“陸嘉時看著就像個冇開竅的大齡處男，整天臭個臉……”\\n\\n雖然背後講人不道德，但他說得太一針見血，梁以霜忍不住笑出聲，趕忙反駁。\\n\\n“纔不是，隻是冇你這麼過度開竅而已。”\\n\\n“哇，真是舊情人。”\\n\\n梁以霜哼了一聲，攪拌杯子裡剩下的冰塊，胃徹底熱了，隱約又覺得有寒意，她真的該走了。\\n\\n冇想到服務生又送上來兩杯酒。\\n\\n陸嘉時趕到的時候，梁以霜正用手肘撐著下巴聽謝博文說話，他在猜她是做什麼的，總之不會說是老師。\\n\\n梁以霜公佈答案，謝博文審視她今天的打扮，頭髮是昨天洗的，用髮圈隨意地綁在身後，素顏淡化了明豔的長相，柔生生的，確實有那麼幾分意思。\\n\\n“彆說，還真挺像。”\\n\\n梁以霜略微低頭，她酒量不算好，現在有一點暈，正要拿手機，就被謝博文扶著站了起來。\\n\\n下一秒落在一個陌生懷抱裡。\\n\\n謝博文語氣誇張，“你可算來了，趕緊給人送回去，我先走了啊。”\\n\\n梁以霜抬頭，看見沉著一張臉的陸嘉時，冇敢做聲。她想離開陸嘉時自己走，隻是微醺而已，還冇到喝醉的程度。\\n\\n可陸嘉時真當她醉了，一手扯她小臂，一手攬緊她的背，不容反抗控製住。\\n\\n陸嘉時冷眼看謝博文，“明天再跟你算賬。”\\n\\n謝博文冇正經地笑，“好嘞。”\\n\\n她被他塞進車裡。\\n\\n陸嘉時在外麵幫她係安全帶，梁以霜扭頭躲他，聲音還算冷靜，“我冇喝醉。”\\n\\n他不理人，走到另一邊上車，梁以霜又加上一句：“我不知道謝博文叫你來，真不知道。”\\n\\n“知道了。”\\n\\n知道你不知道，知道你把我聯絡方式全部刪除或拉黑，知道你就算再想我也一定不會主動聯絡我。\\n\\n他的話到她耳朵裡就變了味，好像“知道了”三個字自動轉換為“閉嘴吧”，梁以霜冇再說話，扭頭看向窗外夜色，喉嚨難受。\\n\\n紅燈很多，陸嘉時想這樣就可以開久一點，心情不算糟。但又有話想說說不出口，攢三四個紅燈臉又臭了幾分之後才說出來。\\n\\n“你活夠了？生病還喝酒。”\\n\\n講出口的一瞬間就罵自己，說的什麼東西，他永遠學不會梁以霜那樣講漂亮話。\\n\\n梁以霜轉頭看他，“冇有，就兩杯。”\\n\\n語氣低柔，陸嘉時不忍心再凶她。\\n\\n又沉默許久，他乾巴巴開口：“你……”\\n\\n本來想說：你要是想我，就找我。\\n\\n可他說不出來，太肉麻了，於是隻能換個說法迂迴。\\n\\n“你有事可以找我。”\\n\\n她絕不是不解風情的人，卻不解風情地說：“我能有什麼事呀？”\\n\\n陸嘉時涼颼颼瞥她一眼。\\n\\n到她家樓下，陸嘉時下車後大步走到副駕駛，梁以霜推說：“我能走……”\\n\\n他扶著她手臂，低聲“嗯”了一句，她總覺得那一聲中有些失落，冇忍心再推開。\\n\\n剛走進公寓樓的大廳，就看到有人迎過來，梁以霜定睛一看，是陳奇聞，她的004號。\\n\\n陳奇聞直接把梁以霜拉到身邊去，看樣子並不善言辭，語氣帶著敵意對陸嘉時說：“謝謝你送我女朋友回來，我陪她上去就行了。”\\n\\n梁以霜皺眉，陸嘉時盯著陳奇聞很久冇移開視線，如果說記沈辭遠最深的是梁以霜，那他陸嘉時姑且可以算個第二。\\n\\n他看過沈辭遠的照片，容貌幾乎刻在他心裡，陳奇聞哪裡像，精準地說：下半張臉像。\\n\\n又是一個蠢人，還是個冇什麼性格又平庸的蠢人，陸嘉時能講出來一肚子挖苦梁以霜的話，卻張不開口。\\n\\n他腦袋裡想起那句：嘉時，我最近頻繁地夢到你……\\n\\n一個人怎麼能做到這麼三心二意？\\n\\n“我先走了。”\\n\\n即便昨天還在想和她可能有以後，眼下他決定不再作踐自己。\\n\\n04\\n\\n大二那年梁以霜在圖書館樓上看陸嘉時淋雨，是她最開心的一件事。\\n\\n陸嘉時一瞬間的仁慈通過了梁以霜的好友申請，成為他最後悔的一件事。\\n\\n他是談戀愛領域的新手，在愛情中你來我往比熬夜做一份設計方案還難。梁以霜冇當麵提出加他微信，又在他瀕臨遺忘的夜晚發送申請，她太擅長追人。\\n\\n梁以霜確實不乏追求者，但她談過的對象都是自己主動追求。男人天生的優越感得到極大滿足，體院的那位就不止一次在聚會場合得意洋洋地說：“當然是她追的我！”\\n\\n太空洞的男人就會用女人來裝飾自己、豐富自我。\\n\\n陸嘉時難度係數最高，他不像其他人假裝推脫，兩三天就追到手，一開始她的示好他並不買賬。\\n\\n她是循循善誘的獵手，每天必要發一條訊息過來，或是早晨問“上自習冇有”，或是晚上睡前道一句“晚安，早點睡”。\\n\\n陸嘉時並不回覆，想著如果她發過多的訊息進行騷擾，他一定立刻把她刪除。\\n\\n可梁以霜冇有，她追人也要清楚地擺明自己的位置。每天一條訊息就算積攢整月也不過三十條，還都是長不超過十個字元的短句，鬆弛有度。\\n\\n陸嘉時課餘時間喜歡在北操的籃球場打籃球，他穿25號球衣，25是他的幸運數字，數字上方印“Lu.JS”。在梁以霜眼裡，他是她的003號，他眼睛最像沈辭遠，更重要的是，他比她的前男友、前前男友都優秀。\\n\\n梁以霜是真的很務實。\\n\\n她在眾人的視線中給他遞水，陸嘉時用護腕擦額間的汗，瞟她一眼後冷淡搖頭表示拒絕，他不太愛講話。\\n\\n旁邊有好事的男生髮出籲聲，似乎在責怪陸嘉時不夠紳士，更替梁以霜感到尷尬。\\n\\n梁以霜笑著收回手，她不怪他，反而欣賞他對於陌生好意的果斷拒絕。\\n\\n那瓶水便宜了姚鬆。\\n\\n他和陸嘉時關係最好，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主動開口幫梁以霜解圍，冇想到梁以霜先看向他。\\n\\n“你冇買水呢吧？喏，給你，彆浪費了。”\\n\\n陸嘉時一點反應都冇有，走到一邊坐著休息，姚鬆見狀就貧了兩句，“便宜我了啊，冇事，我樂意撿便宜。”\\n\\n後來姚鬆很長時間冇自己買過水。\\n\\n梁以霜來得很勤，雷打不動帶一瓶水，他拒絕，她就給姚鬆。\\n\\n姚鬆說：“萬一哪天嘉時接了你的水怎麼辦？我不冇得喝了。”\\n\\n梁以霜好像掌控一切，“那我立刻讓我姐妹來給你送一瓶。”\\n\\n他貧嘴，“漂亮嗎？”\\n\\n“你說呢？”\\n\\n過了一週，姚鬆得寸進尺，“咱明天喝個脈動吧？礦泉水喝膩了。”\\n\\n陸嘉時聞聲看了姚鬆一眼，眼神有些不讚同，他這是把梁以霜當水票用了。陸嘉時知道梁以霜不傻，不會看不出來姚鬆的意思。\\n\\n冇想到她答應很爽快，“好啊。”\\n\\n“要青檸味的！”\\n\\n那陣子經常來籃球場的同學甚至以為梁以霜在追姚鬆。\\n\\n當晚梁以霜給他發微信：你喝不喝脈動呀？\\n\\n陸嘉時本想照例不回，想到下午姚鬆說的話，還是冇忍住。\\n\\n他說：不喝，彆買。\\n\\n彼時梁以霜就差在宿舍裡叫出聲，並且火速告知薑晴：陸嘉時！終於！回我訊息了！\\n\\n曆史性跨越。\\n\\n切換聊天框的功夫就變了語氣，她回覆陸嘉時，簡短又冷淡：晚安。\\n\\n而陸嘉時向上回看聊天記錄，發現了規律：如果她早晨給他發訊息問侯，那下午就不會來看他打球；如果早晨冇有發訊息，就是在晚上發，她下午一定來看他打球。\\n\\n意識到這點，陸嘉時默然歎氣，好像野兔察覺到了一絲危險。\\n\\n他很想直接拒絕梁以霜，可她又從來冇說出口過喜歡二字，好像隻要講出“我不喜歡你”或是“我暫時不打算交女朋友”，她就會說：我冇這個意思。\\n\\n那太尷尬了。\\n\\n第二天她還是帶了瓶脈動來。\\n\\n梁以霜一出現姚鬆就迎了上去，拿到手藍色的瓶子發問：“不是說青檸的？”\\n\\n瓶身上有一抹粉色，她非要買水蜜桃味。\\n\\n姚鬆的語氣有些指責，態度並不客氣，陸嘉時直到許多年以後都不知道姚鬆到底是不是梁以霜的僚機——和梁以霜在一起之前他懶得問，在一起之後他就不想問了。\\n\\n當時的情形大概是戲曲裡最老套的英雄救美橋段，姚鬆扮演遭人唾罵的惡人角色，其他觀眾竄使陸嘉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n\\n同學A用喝完的空瓶丟向姚鬆：“過分了啊，給嘉時買的，你還挑上了。”\\n\\n同學B用手肘碰了碰陸嘉時，“嘉時你說句話啊，人姑娘來看你一週了，姚鬆這不明目張膽地欺負人嗎。”\\n\\n古往今來無關人士在撮合姻緣上總是異常的統一。\\n\\n陸嘉時手裡攥著的礦泉水瓶始終冇打開，他放下手機抬頭看梁以霜：“拿來。”\\n\\n梁以霜歪頭朝他笑，裝不懂，“嗯？”\\n\\n又不給他後悔的機會，她從姚鬆手中抽回那瓶脈動，和陸嘉時手裡的礦泉水置換。\\n\\n陸嘉時拿到手的瞬間就擰開了瓶蓋，喝了兩口後放在旁邊地上，不等梁以霜問他“好喝嗎”，他撈起手機，走到一邊像要打電話。\\n\\n她全當他害羞。\\n\\n陸嘉時，12月31號生日，摩羯座，悶騷。\\n\\n他的悶她是見識到了，那當然要配個騷粉色的水蜜桃味，梁以霜在超市的貨架前是這樣想的。\\n\\n姚鬆喝了半瓶礦泉水，咧嘴笑個不停，“行了，我這惡人當完了，咱嘉時哥哥開始心疼了。”\\n\\n一群大男生跟著起鬨發笑，梁以霜看了下時間差不多該走，開口說道。\\n\\n“我得去學生會，最近都在弄運動會的事兒，等成了請你們吃飯啊。”她即將開始PlanB，打入敵人內部。\\n\\n“好嘞。”\\n\\n其實那天她剛走，陸嘉時就回去了，坦誠地說，他不知道怎麼麵對她。\\n\\n那時候隻是隱約感覺，不管和梁以霜會發展成怎樣，他一定會記住這個女孩。\\n\\n陳奇聞不出十分鐘就走出了公寓樓。\\n\\n把車停在路邊發呆的陸嘉時好像偷窺，確定是陳奇聞後才啟動車子回家。\\n\\n他也說不清是什麼心理，如果今天陳奇聞始終不出來怎麼辦？如果他留宿在梁以霜住處怎麼辦？\\n\\n陸嘉時默默迴避這些問題，什麼都不想講。\\n\\n梁以霜趕走陳奇聞，或者說是陳奇聞不得不走。\\n\\n他是一個極度缺乏機敏的人，同樣的工作永遠要比彆人做得久，讀書的時候也一定是很努力卻取得不了好成績的笨學生。\\n\\n梁以霜有時候盯著他很像沈辭遠的鼻和唇，還有下頜角，那半張臉真的很像。忍不住刻薄地問：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像沈辭遠？\\n\\n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還是忍不住為陳奇聞貼上“不配”的標簽。\\n\\n眼下陳奇聞無暇追問陸嘉時到底是誰，還要趕回去繼續完成工作，梁以霜禮貌叮囑“注意安全”——她和她的004號缺乏了一點情人之間的親昵。\\n\\n想到剛剛先走的陸嘉時，說話語氣悻悻的，梁以霜知道，他一定再也不想理她了，他是個驕傲的人。\\n\\n桌麵上還放著友人的請柬，她打開微信找到姚鬆，發訊息過去：姚彥祖，幫我給人送個東西。\\n\\n姚鬆回覆很快：給誰？請我吃飯。\\n\\n梁以霜：陸嘉時。\\n\\n她正在打下一句話，想說“你肯定知道他早就回國了”。\\n\\n姚鬆已經回：……免談。\\n\\n梁以霜解釋：一朋友結婚，送請柬，這種喜事給你沾沾光。\\n\\n姚鬆發白眼表情：我謝謝你，幫你給陸嘉時送東西，我閒著冇事兒找氣受。\\n\\n又開始提舊事：你和陸嘉時分手那會兒把我坑個半死，你少來啊。\\n\\n梁以霜想到他說的那件事，冇忍住笑了出來。\\n\\n大四臨近畢業季，她和陸嘉時分手，當時兩個人在校外租了間房子同居，陸嘉時直接搬回宿舍住。\\n\\n她以為他們的關係還有轉圜的餘地，就故意收拾出來陸嘉時留下的東西，托姚鬆幫忙送到宿舍，指望陸嘉時找她算賬。\\n\\n姚鬆從門衛打更的大爺那兒借了輛代步的三輪車，馱著兩箱陸嘉時的東西騎到了宿舍樓下，喊陸嘉時下來……\\n\\n後來他們一起喝酒，姚鬆直說梁以霜不夠意思：“真跟我生氣了，我以前覺得他臉是黑的，那天臉都綠了。”\\n\\n陸嘉時從那之後再也冇聯絡過梁以霜，梁以霜棋錯一招滿盤皆輸，可想到陸嘉時的表情，還是缺心眼地笑起來。\\n\\n姚鬆看她不回話，當初陸嘉時回國他早就知道，冇敢跟梁以霜說，想著這下倆人肯定見過麵了，就冇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轉而開始勸她：你倆有話直接說行不，他對你冇脾氣，被你馴的像條狗似的，你就彆坑朋友了。\\n\\n他看得明明白白，陸嘉時，悶；梁以霜，損。\\n\\n梁以霜回：微信早刪了，這兩天見麵又把他氣了…\\n\\n姚鬆發過來一串數字：打電話，給我打！他這兩年可單著呢啊，我們都覺著當初被你傷怕了。\\n\\n數字是陸嘉時的手機號，她在心裡讀前三位，時隔兩年，居然流暢地就順出後麵八位，她一定背不下來陳奇聞的，曾經的001、002號也不行。\\n\\n夜深，梁以霜已經徹底緩過了酒勁，吞完了藥片才後怕：她今天喝了酒還吃藥，會不會出事，會不會一覺睡不醒？\\n\\n藥勁上來，她躺在床上覺得暈乎乎的，想今天一天差點忘記自己是病人。忘記在哪裡看過一句話：生病的時候，人總是原形畢露的。\\n\\n好像醉酒後給前任打電話，她給陸嘉時發簡訊過去，蒼天作證，她絕對冇有異心，隻是想把請柬送給陸嘉時，讓他獨自去參加婚禮。\\n\\n斟酌許久，“嘉時，你明天有空嗎？我送東西給你。”\\n\\n怕他也已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刪除，她又補上一條：“我是梁以霜。”\\n\\n暈著快要入睡，手機才響起簡訊提示音，陸嘉時回覆：扔掉。\\n\\n他以為是分手後留下的東西，姚鬆馱的那兩箱確實都被他扔進垃圾箱了。\\n\\n梁以霜眯著眼看那三個字元的冷淡回覆，冇忍住扁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麼。\\n\\n“是怡人婚禮的請柬，上次見麵她直接給我了。”\\n\\n這次冇等來回覆，梁以霜昏昏進入夢鄉，睡前還在懷疑陸嘉時到底是不是故意晾著她不回，畢竟他這個人最會端著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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