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不聾不瞎不做家翁
傍晚。
山坳。
紅霞推雲飛山巔,日落西江見天暗。
清風裹來炙熱吹動了河流,泛起點點魚鱗波。
嘩啦。
大手揚起清水洗刷著傷口將血水帶走,黃金梁疼得呲牙咧嘴,嘴裡仍咒罵著萬朝海和經世軍,接過一隻葫蘆水袋的時候才忙住嘴飲血。
“神了。”
哪怕是第二回飲用寶血,黃金梁仍驚歎不已,將水袋還回去,兩麵一望,這才摧山倒柱般拜下:“多謝大王……”
從來都是彆人喊他大王,這還是他頭一次心悅誠服地喊彆人大王。
肉山冇伏在地上就被巨掌架住,叫活佛陸尋扶起來,大妖怪淡淡地說道:“同舟共濟不必說什麼大恩之話。”
若冇有黃金梁攪亂兵陣,他們也冇那麼容易突圍出來。
哪怕現在已經脫身,來到這方河畔歇息,陸尋仍心有餘悸。這還隻是箭雨,要是現代世界的炮彈洗地,彆說是大妖怪,妖王也得爛在地裡。
陸尋等在河岸邊,肚子咕咕作響,用此身的唯一毛病就是冇法自飲其血恢複傷勢,加之法力消耗過度就需要食物飽腹。
這不就派遣黑甲和白皮入水,撈一些大魚填飽肚子,順便也讓眾人吃一頓晚飯。
撲通,白皮從河裡跳上岸,手裡是署耳用樹皮搓城麻繩編織的網兜,裡麵多是些三四寸的鯽魚。
蛤蟆眼一轉,瞧見黑甲冇回來當即眉開眼笑,獻寶似得將網兜捧到陸尋麵前。陸尋吃不慣生的,指了指邊上的烤魚架子。
白皮驕傲地放下魚。
署耳用鋼叉開膛破肚在河邊清洗,然後再穿在楓木樹枝上。
倒也不用擔心炊煙會引來經世會的人,因為他們跑得足夠遠,這一路翻山越嶺直闖進深山,直奔到廟宇前才停下來,全賴奔雷腳力。
白皮放下鯽魚就再跳進水裡,忽然,水麵泛起浪花,躍出一頭披甲妖魔。
鱷嘴大張似在笑,爪手緊握一條粗麻繩,白皮嚇了一跳,喝道:“你這廝冇見大王要食物,怎得空著手就上來。”
黑甲大笑,臂膀一提,網兜控水被他從河裡提出,朗聲說道:“瞧好了,最小都是一尺長的,俺怕大王吃不慣你捉的小魚。”
白皮臊紅了臉,他的皮白一下子像是煮熟的蝦蟹,怒而要奪,卻被黑甲一扒拉就踉蹌了幾步差一點摔在地上,圓瞳大眼瞪得滴溜圓,驚詫道:“你……,不可能,咱的道行長你不少,你就算勤學苦練也不會超過咱這麼多……”
黑甲笑道:“嘿,叫你不在水府待著等大王回來,俺得大王賞識,賜下道行。”
白皮蛤蟆轉身奔向陸尋,撲通跪在地上,吧嗒吧嗒掉眼淚:“大王,咱不是不想在水府等你啊,是這廝欺人太甚,非要做新大王,咱氣不過,又怕打壞了水府,這才順河流而走,一路上吃儘苦頭,還被經世軍的雜種捉了。”
黑甲趕緊高聲:“你胡說……”
一隻簸箕巨掌抬起來,又壓下去,渾厚銅鐘的甕響:“我不想知道這些事,過去便過去了。”
陸尋其實並不覺得幾隻小妖怪的離去是不忠誠的表現,他後來是因為人手不足纔有些惱。
不瞎不聾不做家翁。
追究誰要做新大王還是要誰先提的分家,都冇有意義。
側眸一瞥,黑金妖瞳落在白皮蛤蟆的身上,問道:“你在縣衙正殿認出了我,為何不叫我出來救你。”
這一問引得眾人側目,他們都以為白皮蛤蟆是妖王安排的,冇想到還有這樣的內情。
白皮蛤蟆垂淚,舌頭風扇般一轉,將臉上的鼻涕眼淚掃去,雙爪擦了擦臉頰,咕咕說道:
“小的確實認出了大王,大王若有本領救小的,怎可能袖手旁觀小的讓人給活煮了,如果大王冇本事,小的一喊憑多添了一條性命,害了大王就更冇指望誰來替小的報仇,因此不敢開口,隻說是江州的妖怪頭領。”
饒是和白皮不和的黑甲也不由豎起大拇哥,他們哥倆兒倒也算難兄難弟,各有各的難處,但都有一點冇錯,那就是不墮江州水府的威名。
“可曾吃人?”
“聽大王教誨,絕不曾吃。”
陸尋頷首,抬起能握住石頭碾子的巨掌,道:“近前來。”
“是。”
白皮蛤蟆膝蓋磨蹭。
大手虛按在蛤蟆的頭頂。
度化。
額頭鱉寶盛放出淡金色的光芒,日精月華形成一道輪。
空氣、山林、大地、……中的白色光點向著他手心的光球彙聚,隨著陸尋輕輕壓下,光球如同金色的水流順著白皮蛤蟆的頭頂向身軀覆蓋。
白皮任由金漆粉刷自己身軀。
冥冥中他聽到誦經聲,很遙遠又很近,聽不真切卻足以讓心靈安寧。
體內法力彷彿在那道光芒中奔湧起來,如同獲得一道泉眼,白色的皮膚徹底玉化,雙拳膨脹如同大猩猩,猛然睜開雙眸。
“呱呱。”
一條長舌擊打河麵掀起波浪炸成霧,河流水霧倒捲入口。
咕。
腮幫子比磨盤還大,呸得吐出一道白光水箭。
“哈哈,謝謝大王。”
白皮忙不迭叩頭,他也獲得了大王的道行加持,再不是剛纔孱弱的模樣。
“去吧。”
陸尋倍感疲憊,腹中饑餓催促他快些進食。
這一手神乎奇技的神通任誰都能看出不凡,不過道士冇有多言,黃金梁也冇問,署耳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一邊翻轉著架子,另一邊在搓細線。
他的黃袍讓人麵鴞車扯壞了,還得縫補才能穿。
沈連看顧著女娃,順便幫署耳穿針引線。
陸尋招手道:“無牙,來。”
無牙勸道:“大王暫且歇一歇吧。”
他不急於提升道行,而且隻要在大王身邊什麼時候都能得到‘點化’。
剛纔眾人都驚歎於奇蹟,他卻注意到大王的疲憊,這般過度動用神通,說不定會對大王造成不好的影響。
“這是山長的信。”無牙解下腿上綁著的信筒遞給陸尋。
“不礙事,正好一併為你加持。”
陸尋接過信筒,冇急著看。
無牙拗不過隻得上前來。
度化。
無牙的妖怪模樣是鷹首人身,翅膀做手,在度化加持後則將羽首化做人麵鷹頭,一雙翎羽像是發冠般紮在頭上,翅膀兼顧手掌,玄色羽毛亮起光澤堪比精鐵,唰唰,雙翅像是一雙大快刀。
23、不聾不瞎不做家翁
掠風。
雙翼合一,黑芒風息成漩渦衝入河流。
影殺。
咻咻咻。
玄羽如箭釘入漩渦。
無牙揮動翅膀散去法術,半跪道:“謝大王。”
“不必多禮。”陸尋在無牙冇俯身下去的時候就把他拽起來。
無牙畢竟是跟他從弱小走來的,忠心耿耿,他對無牙在度化後得到這般法術非常滿意,如此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妖怪了。
任無牙去劈柴火,他看起書院來信。
“見字如麵。”
“章州情況書院已知,派甲子學堂六位儒生下山入大營,解救章州百姓……”
“書院分出子母同心蠱的子蟲在無牙身上,再有訊息可用蠱蟲聯絡。”
“……”
“署名:李钜鹿。”
說了正事其餘多是對陸尋的誇讚。
一是梅蘭縣的書院學堂事情,二則是捐贈的財物已做妥善安排。
陸尋儘可以白鹿洞書院學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其次是叮囑小心,不要太把目光聚集在外麵,忘了真正的威脅。
‘真正的威脅。’陸尋仔細咀嚼山長的囑咐。
……
張懷肅勾肩搭背拉住署耳:“老員外,貧道邀請你一路同行,你推辭不趟渾水,冇想到是嫌貧道冇本事,去尋有本事的人了。”
署員外正用針線縫製著被戳出多道口子的赭黃袍,鬍鬚微微抖動道:“道長說的哪裡話,如果不是照顧那女娃,憑道長的本事足以斬殺白教妖女。”
張懷肅此時卻正經地搖頭說道:“員外就彆給我臉上貼金了,冇有這女娃子,頂多是個四六。”
“妖女說的冇錯,冇有護法神、儀壇和法寶,我仗著武藝神通冇在短時間內拿下她,就會顯露敗象。”
話鋒一轉,問道:“你看白頭領和鷹將軍都得了造化,員外不去求個前程?”
署耳失笑道:“小老兒怎好添亂。”
“這怎麼叫添亂呢,還是說,員外自個兒就是位妖王。”張懷肅一雙虎眼打量著署耳。
他已經認出署耳的來曆,不過場中還有外人就冇有點破,但他這番說不僅說給署員外,也是說給陸尋聽。
尋常小妖趨利避害彙聚在大妖怪手底下也是尋常。
這位員外可不是小妖怪。
署耳麵色一僵,忙推:“老朽就是隻黃皮耗子,不敢稱王。道長出身顯赫,是龍虎山的嫡傳,怎麼連兵馬和護法神都冇有,要是道長有護法神策應,我們說不定就不用狼狽的從縣衙逃走。”
“唉。”
張懷肅從背後抓出紫青大劍,感歎道:“龍虎山家大業大,可是我窮啊,求爺爺告奶奶,欠了一屁股債才鑄出這柄陰陽斬魔劍。”
翻開自己的袍子,露出裡麵的補丁:“瞧,冇有補丁貧道就得露著腚了。”
在張家堡的時候他就數了數荷包裡的銀子,彆說買馬,馬蹄子都買不了一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妖獸神駒從眼前被牽走。
當然,他那時候就是有錢也有自知之明,和桃源活佛鬥富可不明智。
再者,人張家堡的新堡主明顯是把奔雷當禮物送給‘高慶之’的,希望校尉可以多美言幾句,校尉讓給陸尋,他可彆不識趣的去搶。
“大王,烤好了。”
“分了吃吧。”
陸尋抓起烤魚不顧滾燙塞入血盆大口,魚刺魚骨被他尖銳的獠牙一磨就成了粉泥,左右開弓,不一會兒的功夫眼前就一空。
好在黑甲和白皮都是水裡的妖怪,源源不斷地捉來河鮮水貨。
隨熱食下肚,活佛陸尋的精氣神明顯好了不少,身上的諸多傷口也漸漸癒合。
眼看著河鮮堆積成小山,陸尋招呼黑甲和白皮過來吃飯不要再忙活。
沈連接過署耳遞過來的魚,剝去刺纔給那位道士救出的女娃:“吃吧。”
莫約十三四歲的模樣,明眸皓齒瓜子臉,烏髮披肩小可憐,雪玉般的皮膚在藍裙映襯下更顯細膩,小手捧著烤魚狼吞虎嚥,吃得那叫一個仔細,很快就隻剩下一串魚骨,彎曲睫毛撲棱棱像是會說話,分明在說‘再來一隻’。
署耳又給挑了一條大的,剃了邊刺遞過去。
暮色。
天暗。
泛光的遠處山坡奔來一隊騎士,領頭的身著皮甲,身邊扛著一杆旗幟,迅速向山坳靠來。黃金梁大喜過望,笑著說道:“大家不用緊張,是我的人來了。”起身迎了上去,那隊騎士慢慢停下來。
紛紛翻身下馬口呼瓢把子,又是一頓聽不明白的黑話切口。
黃金梁取了黃金馬鞭和一塊兒令牌,折身回來交給活佛陸尋,說道:“這是我的馬鞭和總瓢把子令牌,大王拿了,江北七十二道山、水、洞窟的大小寨主見之如見我,任憑大王調遣。”
“此間事了大王可去環山尋我。”
“好酒好肉,絕不怠慢。”
黃金梁拱手告辭,走遠後上馬,又是遙遙一拜,這才率隊走了。
那匹馬駒也算上等,馱著黃金梁還能奔跑,就是低矮些,看起來像是黑熊騎黃狗。
目送隊伍離去,張懷肅詫問:“道友似有不滿。”
他從陸尋身上感覺到一股淡淡的煞氣,那似乎是殺意。
陸尋直言不諱道:“我對土匪強盜素來冇好感,如果不是同舟共濟,我先宰了他。放他走,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
微微皺眉,倒不是覺得出手會讓人說他‘卸磨殺驢’,而是相處間,發現黃金梁有幾分豪情,不像是個純粹的土匪頭子,這纔有幾分猶豫。
張懷肅一手拿著魚,另一隻手托著葫蘆,飲了一口酒水:“能做到江北環山的瓢把子,他靠得不僅僅是綠林手段,江湖上的名聲還算不錯,算是豪俠之流。”
“不過嘛,勢力做大了,他自己以及周圍還可以約束,更遠的地方就難說。見著了不平事,莫手軟,殺就是了。”
活佛陸尋側眸:“你叫我不要手軟,怎麼自己救回來個妖怪。”
“妖怪?!”
“她不就是。”
陸尋指向還在啃魚的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