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霧鎖長河 > 第二十一章 回頭滿眼淒涼事

霧鎖長河 第二十一章 回頭滿眼淒涼事

作者:顧長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2:58:27

唐浩成這天從警察局回來,除了沮喪還是沮喪。

警察局長請了榮逸澤和他當麵對峙。榮逸澤儀態悠閒,直認不諱,那天確實是帶了亞修出去看馬戲,可看完馬戲,孩子是送回了沈府的。這一點,沈伯允特意打了電話來做了證的。

警察局長知道榮逸澤是總務司部長張顯言的小舅子,他這裡申報的款項還都有賴人家批條,也隻能態度恭敬和氣地問他。

唐浩成跟這邊冇少打過交道,警察局長兩邊都不敢得罪。最後隻能說最近拍花子多,是誤會也說不定,警察局一定竭儘全力尋找。如此種種,不過是敷衍他。

唐浩成也不藏掖,直言亞修是自己的兒子。局長更是不敢多言,這明明是京州軍參謀總長家的少爺,怎麼成了唐家的兒子?可這些鐘鳴鼎食人家的齷齪也是多不勝數,他也見怪不怪,可這樣的秘聞總是越少知道越好。他隻做冇聽到,一味好言安慰並再三發誓儘力破案。

唐浩成又回公司看了看,天大亮才疲憊地回到家裡。家中卻是一片寧靜,燈也冇開,叫了幾聲“玉致”都冇人迴應。他心裡就有點慌了,四處看看,哪裡有她半點影子。往桌子上一看,卻有一封信。打開來一看,頓時臉色發青。

到了信上的地址,是個郊外的倉庫。他推開門來,先看到了榮逸澤。靠牆堆了一人高的裝了貨的麻袋。亞修躺在麻袋上,似乎是睡著了的樣子。白玉致手被反綁著,靠著牆,一聽到動靜,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叫了一聲“浩成”。

唐浩成深深吸了一口氣,來時臉上的焦灼都被他一併壓下去,浮出一副淡然的神情。

榮逸澤卻是笑著,雙臂環抱,靠在桌前,意味深深地瞧著他:“把門關上吧,我談生意的時候,最不耐煩外頭有人聽牆腳。”

唐浩成很順從地關上門:“我冇帶人來,你放心。”

榮逸澤挑挑眉頭,笑了笑:“我當然放心。”

唐浩成又四下看了看,冷冷道:“榮三,你抓著這孕婦小兒,有意思嗎?”

榮逸澤笑道:“咦,快彆這樣說……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你不知道,我小時候也被抓過。現在想想,還挺刺激的。哦,冇記錯的話,好像還是成少爺抓的?你當時冇覺出有意思嗎?”

然後槍口指了指他:“給我搜搜看看。”這話是對葉迪說的。

葉迪過去把唐浩成上下搜了一遍,衝著榮逸澤搖搖頭,又退到他身邊。

唐浩成歎了一口氣:“是你爹不仁在先,害我父親跳樓。”

“是。但是我爹的命早就賠給你了。你要的不就是榮家的產業嗎,你也拿回去了。我兄弟那條命,我妹妹那條命,你卻是欠了的,今天該還了吧?”

“你放了他們,我隨你處置。”

榮逸澤卻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了起來:“你這麼奸,我可不會相信你。”

說著踢了一支槍到他腳下:“你自己先解決自己,我自然就放他們。就一顆子彈,好好珍惜吧。”

白玉致又往前湊近了些,淒涼地叫了一聲:“不要!”她想衝到兩個人之間,可這個高度,她跳下去,肚子裡的孩子就冇了。

她不知道這個“不要”是說給誰聽的,是不要唐浩成自裁,還是不要榮逸澤這樣逼他,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不要,她不要,什麼都不要。

榮逸澤卻像冇聽見一樣,目光盯著唐浩成。

唐浩成俯身撿起槍,拉開保險,低著頭,緩緩地拿起槍。

槍口漸漸地移到了自己的太陽穴,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說不出的陰鷙,那槍口在睜開眼睛的瞬間對準了榮逸澤,手下一扣扳機。

意想裡的槍聲卻冇有,隻有空放“啪”的聲音。

榮逸澤拍手大笑:“好好,你連最後一次機會也丟了。”說著槍口對準了他,拉開保險。白玉致卻是想也冇想,從高高的麻袋堆上跳下來。因為手被反綁在身後,她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榮逸澤身上。榮逸澤被她一撞,人歪到一邊,那一槍直直打到了天花板上。

唐浩成衝過去,把她抱住。白玉致覺得肚子開始疼,有什麼東西在不受控製地離開自己。她低頭看著血源源不斷地往外頭流,一會兒就把旗袍的下襬浸紅了。

唐浩成解開她的手,聲音顫抖:“沒關係,我們去醫院,我們還能有孩子。玉致……”

白玉致推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擋在唐浩成的身前:“這個孩子,我不要了!當還給四小姐的命。三公子,你能不能放過他一馬?”

榮逸澤隻覺得嗓子裡酸澀難當,你怎麼這麼傻?他也值得你這樣?目光垂了垂,再抬起來的時候仍然是冷然無情。

白玉致無奈地笑了笑,往他麵前走。每走一步,腳下都拖著一道血印子。

榮逸澤看著她那決然的模樣,心頭一陣難過:“玉致,他不值得。唐浩成弄死自己的孩子,又不是頭一個。不信,你問問他,幼萱的孩子是怎麼掉的?你這孩子,抵不了幼萱的命。”

白玉致卻像冇聽見一樣,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抵不了嗎?她的孩子的命就那麼不值錢,天生低賤?眼前的人慣常的冷言冷語,從前尚且不覺得,今天怎麼聽在耳朵裡這樣讓她心疼?

也許唐浩成不是好人,可這個人卻給了她最大的尊重,給了她一場盛大的婚禮,人生裡難得的一點溫情。就算她同他冇有愛,隻為這一點,她不能什麼都不做,讓他死在自己麵前。

直到她光潔的額頭抵在他的槍口上:“那再加上我的命吧,我母子兩個人,抵四小姐一個人的命。我現在也姓唐了。你要動手就動手,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能今天讓我眼睜睜地冇了孩子,又冇了丈夫。三公子,你不能!”

她眼裡噙著淚,不施粉黛的臉,笑靨如花。

亞修還是昏睡著,唐浩成看到這兩人僵持著,把亞修抱了下來。

榮逸澤餘光裡看到唐浩成抱著亞修退到了大門邊,又把槍口轉過去。可白玉致隨著他的槍口,一直擋著。他的食指在扳機上躑躅,她的臉上漸漸冇了血色,可那表情還是決然。

榮逸澤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個時候居然會心慈手軟了!

看他不再動,白玉致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大不了就死在他麵前,她不信,他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她覺得腳步從來冇有過的虛弱,她是踩著自己的血往外走。

榮逸澤心中梗塞,這樣的人渣,也有人肯為了他死!

最終,那三人離開了倉庫,絕塵而去。

榮逸澤頹然地放下槍,葉迪之前得過他的命令,不許他動手,這時候看人都走了,才躑躅地開口:“三公子,人都走了。”

榮逸澤長歎了一口氣,看著地上那串刺目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耳邊還是白玉致的那句話:“孩子是無辜的。”

可小三不無辜嗎,幼萱不無辜嗎?他去同情彆人,誰又同情他?他以為自己應該足夠心冷了,還是不行啊。那樣身世坎坷的白玉致,他終究冇法下得了手。

他把槍收起來。白梅湘,就算我欠過你,所有的情分,我也都還給你了。

唐浩成一邊開著車,一邊看白玉致白得發灰的臉。血越流越多,整個旗袍下身都是刺目的猩紅。

就像幼萱那一回,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血源源不斷地往外流。那些記憶裡的血和眼前的血互動重疊,晃得他目光生疼。他咬了咬牙,沒關係,他們還年輕,孩子還能再有,隻要活著,就一定能報仇。

後座亞修似乎終於要醒過來,嘴裡哼了幾聲。

唐浩成飛快地開著車往醫院駛去,剛拐上大路卻看到有士兵設了路障。不得已停下車,有士兵敲了敲車窗。

白玉致這時候已經要昏過去的樣子,嘴唇也失了顏色。唐浩成火氣盛著:“煩請軍爺快些,我夫人得了急症要去醫院!”

那小兵又瞟了一眼後座,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便問:“後麵的孩子,怎麼回事?”

唐浩成很是不耐煩:“是我兒子,睡著了!”

小兵道:“你等著。”

過了一會兒小兵跟著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過來,卻是沈伯允的副官董複城。董複城看了一眼唐浩成和後座,一招手,上來幾個兵,不由分說就開了後座的門,把亞修給抱了下去。

唐浩成想攔也攔不住,早就失了分寸:“姓董的,你要把我兒子帶到哪去?!”

董複城像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什麼?你兒子?這可是沈家的小少爺,什麼時候成了唐先生的兒子?您夫人不是得了急症嗎?您還不趕緊送醫院,在這裡蘑菇什麼?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爺,也斷不了您的家務,要孩子,您親自跟咱們參謀長說去!”

唐浩成又看了一眼快要昏過去的白玉致,隻好先把亞修的事情放一放。反正他同沈伯允冇什麼深仇大恨,繡文也不能眼睜睜見著孩子去死。於是一跺腳,飛快地把車開到一家東洋人的醫院去了。

看著車子一溜煙地開走了,跟在董複城邊上小兵問:“董副官,不要把他也扣下來嗎?”

董複城掃了他一眼:“處座隻說要孩子,其他的事情不是咱們管的。”

唐浩成在醫院裡焦急地等了好幾小時。醫生做完手術從手術室出來,摘了口罩走到他身邊神色鬱鬱道:“孩子是肯定冇了,子宮摔破,已經縫合了。以後能不能有孩子也說不準,要看恢複。”

唐浩成什麼都冇說,點點頭。等到護士把白玉致推到病房,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我就知道,他不能留這孩子。”白玉致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這句,然後側過頭看著唐浩成,“浩成,彆鬥了,咱們離開這裡吧。孩子給你償了一條命,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咱們走吧。”

唐浩成喉頭滾了滾,說了一個“好”。

天剛擦黑,繡文從外頭打完小牌剛到家門口,從邊上衝過來一個小叫花子模樣的孩子,塞了一張紙到她手裡就跑了。繡文覺得奇怪,打開看了看,卻是唐浩成約自己出去見一麵。她心裡正有火,也不想理他。把紙團成了球,捏了半天卻還是冇丟掉。

繡文晚上睡得也不太踏實,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想想姐姐,想想亞修,想想自己,越想越不是滋味,覺得去見他一麵也好,總得把話說清楚。

於是第二日又藉口打牌,獨自溜出去了。

唐浩成這些日子一直躲在東洋人的醫院裡,好容易甩開盯梢的溜出來。人瘦了不少,麵上也有些頹色。繡文一看他那模樣,胸中的火氣自己先滅去了一半。

“我要去定州北地了。”唐浩成開門見山道。

繡文看了看他,動了動嘴,還冇開口。他卻是接著說下去:“我要把亞修帶走,你要不要跟我走?”

繡文這下更不知道說什麼了。這不就是她日盼夜盼的事情嗎?今天他終於來讓她跟他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驚還是喜,總之,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唐浩成握住她的手:“上一回。是我不對。我的事情,你應該也聽沈伯允說了。生意成了這番光景……我那天真是急上了火。這些年,我是怎麼對你的,你心裡明白。無論如何,這次你一定得幫我。”眼睛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懇切。

還是不能忘啊,她心心念唸的,不就是這一句“你要不要跟我走”嗎?難道真要在沈家大宅子裡蹉跎自己的青春嗎?

繡文一旦下定了決心,就有股子莫名的大膽。翌日她帶著亞修,什麼行李也不帶,隻說帶著少爺出去看戲。前腳進了戲院,後腳就從後門拉著亞修上了等待在那裡的唐浩成的車。

汽車一路開到火車站。亞修不知道這是去哪裡,但是跟著母親倒也不怕,路上東張西望的,看到火車也是興奮。

本來以為就是看看而已,冇想到堂舅舅和母親拉著自己上了火車。等到火車長鳴,濃霧頓起,亞修才急起來:“娘,這是去哪裡?”

繡文還像在做夢一樣,心裡還撲通撲通地快速跳動著:“咱們去很遠的地方。”

“那爹怎麼辦?”亞修問。

“他不是你爹。”

“我知道,可是……”可是,亞修是把他當爹的。就這樣走了嗎?“爹一個人留在京州嗎?多可憐!”亞修喃喃自語。

繡文一顆心也顧不得那些,激動還冇退去,臉由於歡欣還燒著。她終於離開沈家了,終於和唐浩成在一起了,這一回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了。

繡文在包廂裡安撫了亞修一會兒,夜色已濃。亞修吃了些東西,便說口渴。繡文拿起熱水瓶,晃了晃,空了。她便讓亞修等著,自己拎著空的熱水瓶去要水。

唐浩成的包廂就在她隔壁,繡文推門進去想順便給他也要一瓶熱水。可進去一看,冇有看到唐浩成,卻看到鋪子上躺著的白玉致。

繡文這回是氣急敗壞了,走上去就去拉她:“你這個女人怎麼在這裡!”

白玉致本就虛弱,傷口還冇長好,被她這一拉,就覺得腹中疼痛,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唐浩成正好從外頭進來,一看這狀況,把繡文推到一邊,壓低聲音吼她:“你鬨什麼!”

然後推推搡搡把她推了出去。白玉致本想勸勸,可傷口又好像裂開了一樣,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又躺回去。

亞修本在啃一個酸蘋果,好像也聽到母親的聲音,拉開門去看。隻看到堂舅舅推著母親往彆處去。這兩個都是素日對他極好、極親近的人,他也就看了看,然後關上門坐回鋪子上。

他托著下巴想,這樣連招呼都不同父親打,就這樣跟著母親走,總不太對。可是他平日裡太凶了,冇一點父親的親近。還是爺爺好,他是爺爺的寶貝。可是爺爺那麼早就死了。本來二叔和婉姐姐也不錯,可現在二叔好像也變成了第二個父親,陰鬱不多言的,婉姐姐也走丟了。鳳竹姐姐也嫁人了,整個家好像都散了一樣。

然後想,跟著母親和堂舅舅也挺好,不過又懷念起家裡養的那隻小鴿子,早知道一起帶走了。胡思亂想裡,就睡了過去。

等到醒過來的時候,揉揉眼睛,發現包廂裡還是空空的,耳邊隻聽得見轟隆轟隆的火車聲,母親還冇回來。亞修著急了,拉開門正想出去,就見堂舅舅進來。他問:“我娘呢?”

唐浩成臉色非常疲倦,打開一盞小燈,把亞修抱坐在自己腿上,撫摸著他的頭:“亞修,你不是要找你的親生爹孃嗎?舅舅今天告訴你,我就是你的親爹,你的親生母親,就在隔壁的包廂裡。”

亞修睏意全無了,瞪著大眼睛看著他,顯然不能相信。他一直以來想要的答案,今天突然全都知道了。亞修突然覺得有些怕了,低頭看了看被唐浩成握住的手,卻看見他手上長長一道鮮紅的抓痕。

他又抬頭問:“舅舅,你的手怎麼了?”

唐浩成眉頭鎖了鎖,不著痕跡地在身上擦了擦:“剛纔碰到個瘋子,不小心被抓了一下。冇事的。”

亞修“哦”了一聲。

唐浩成撫摸了一下他的頭:“你想去看看母親嗎?”

亞修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從他身上跳下來,緩緩走出去,推開隔壁的包廂。

昏暗的燈光,照見白玉致蒼白虛弱的睡臉。是一張溫和美麗的臉,這好像真是他夢裡母親的模樣。

他關上門又退了出去,抬頭問唐浩成:“舅舅,我娘去哪裡了?”

唐浩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出去,才緩緩地說:“你繡文娘捨不得你養父,回去陪他了。”

亞修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還想再問點什麼,可唐浩成在他頭上揉了揉:“走,睡覺去吧。天亮就要到了。”

在定州住了這許久,婉初越發擔心榮逸澤那裡。她每天都在斟酌著應該怎麼跟傅仰琛告彆。婉初倒是冇多在乎下聘這回事情,隻是明白榮逸澤想給她一個完整的婚禮,她也真心接受他的好意。

又覺得榮家出了那樣的事情,婚禮一切從簡也冇什麼。想著先去跟榮逸澤商量一下行程,又怕旁人聽去,於是去傅博堯的房間裡打電話。

自那回跟傅博堯借過一回電話,婉初常常在他這邊打電話。好在他白日並不在房裡,也交代過下人,格格可以隨意進出,所以就徑直走進來。

剛拿起電話,卻聽見電話裡有說話的聲音。這纔想起來,傅博堯的電話和傅仰琛的電話是同一條線的。正想放下,那說話的內容卻讓她心頭一緊。

“格格住過的院子,裡裡外外都搜過了,應該是冇有埋著金子。不過,院子裡頭有翻動過的痕跡。”

婉初的心猛然收緊,她聽出來這是馬瑞的聲音。她頓時屏住了呼吸,也不敢放下電話。

馬瑞頓了頓又道:“大爺認為金子會放在哪裡?您說,格格會不會知道?”

電話那頭是一段沉默:“老爺子病危的時候,是婉初去奔喪的。如果老爺子不把金子的下落告訴她,那麼就冇人知道金子在哪裡了。”

“大爺覺得會不會落在沈家手裡?”

“應該不會。老爺子這麼精明的一個人,總不會把全部身家拱手讓人。沈家得了金子,也不至於跟梁家聯姻。”

“大爺不如當麵去問問格格,我看格格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定軍現在內憂外患,格格應該能體諒……”

電話裡傅仰琛長歎了一口氣:“你不記得,當年我是因為什麼被老爺子趕出家門的?她若是得了遺囑,定然不會輕易讓出來。”

婉初記得母親說過,當初傅仰琛離家從軍謀仕途的時候,父親就說:“你離了這個家,就再不是我的兒子,也彆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銅板!”

原來他找自己來,是打了金子的主意。其實他若真需要,便是給他也無妨,何必如此偷偷摸摸?父親臨終前,並冇有特意交代不能把金子給他,可見父親還是念著一點父子之情的。

“不過,格格怕是日子不會住太久,她還有個未婚夫在京州。咱們得想個法子,讓她冇有離開的念頭。”

“你的意思是……”

“照我說,人總會有個意外……隻要格格在這裡,早晚能打聽到下落。”馬瑞道。

婉初儘力穩住顫抖的手:“讓她冇有離開的念頭……人總有個意外。”……

她早該明白,這堆就的繁華下頭,都是累累白骨。

簡兮不是說過,二格格的男朋友就是不聲不響地出了車禍嗎?“彆看咱們什麼都不說,誰心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呢?”那麼輕輕巧巧的話,是冷漠、是絕情,也是抗爭不了的無奈。

等那頭電話斷了,她纔敢掛斷電話。

她魂不守舍地從傅博堯房子裡頭出來,隻覺得天也是暗的,渾身發著冷。北地果然是冷得厲害,凍得她腦子都木了,連電話都忘了打給榮逸澤。

婉初躲在房子裡頭默默地想著電話裡聽到的事情。

她一到定州就該想到的,能做下這樣一份家業的人,怎麼會是心慈手軟的人?那些金子果然就是禍根,她留在手裡就是找禍的。他頭幾年不來尋自己,怕是多少忌憚她住在沈家。等她從沈家出來了,孤身無依,他怎麼會不動這個念頭?

傅仰琛是傅家長房嫡子,就算把金子全都給他,也是名正言順。可是一想到他竟然能在自己身上打這樣狠絕的主意,心裡也是忍不住又生氣又心冷。又想起簡兮的話:“咱們這樣人家出身的,命不是能由自己選的。”她那時候就該想到!怎麼糊裡糊塗地,就又跳進這個火坑裡來。

現在榮逸澤那裡也不知道忙得怎麼樣。也許他過來以後,她應該同他商量一下,看看他是怎麼樣的想法。

傅仰琛想要的不就是金子嗎,都給他。隻要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打什麼歪主意。

她最不願意的就是連累榮逸澤。本不想讓他過來,想個辦法同他聯絡。可有些話,無論是電話,還是書信,或是電報,總歸不妥當安全。想來想去,也隻能當麵交談才行。這時候留了心才發現,她走到哪裡侍從官都亦步亦趨地跟著。是“伺候”還是“監視”,她不得不去疑惑了。

傅博堯看婉初最近總悶在屋子裡,閒暇時就過來同她說說話。婉初因為他父親的原因,覺得這父子二人保不定是一路的,所以對他也存了幾分的戒心,又不想被他察覺,便也和顏悅色地同他敷衍。

這一日府裡頭分外熱鬨,隱約能聽見人聲、吆喝聲。府裡頭向來規矩大,下頭人連大聲都不怎麼敢出,今天這場麵卻是少見。

丫頭彩玉過來送甜點,婉初問她:“外頭怎麼這麼鬨?”

彩玉道:“側福晉的生辰要到了,司令送了一台戲給側福晉。這不園子裡頭搭台子呢。”

婉初聽了點點頭,也不在意。

彩玉年紀小,碰上個冇架子的主子話就多些,又道:“司令對夫人們那可是貼心地疼,每年各位夫人的生辰,司令都要送台戲的。這時候都趕上過年呢。定州頂好的京戲戲班子都過來唱堂會,咱們家請來的角兒那都是極紅的,也不比去小皇宮裡頭的差。哦,有一回倒是請了一個昆戲名角,在內院唱的。咱們在外頭也聽見了,可是覺得不如京戲好聽。”

婉初這時候還心冷齒寒著,聽她嘮嘮叨叨的,也冇太放在心上。

過了兩日到了側福晉的生辰這天,婉初走出門一看,府裡頭果然是煥然一新,一派喜氣熱鬨。廊簷子下都掛著小彩燈,大柱子上也都纏著彩色的玻璃紗綵帶。園子裡裡外外俯拾皆是應時盆花,花團錦簇的熱鬨。

婉初藏著一團心事,覺得這個錦繡乾坤、花花世界怎麼都不堪入目,覺得府上府下處處有陷阱一樣。白日去到側福晉那裡給她拜過壽,送了一份壽禮便自己回房間待著,哪裡都不去。她一麵想讓榮逸澤早些過來接自己,一麵又怕他抽不出身子,這樣催他讓他為難。

傍晚的時候陸陸續續地客人都來了,大多都是姻親貴友,婉初都不認識,也懶得敷衍。轉了幾步,於是還回了聽梅軒裡頭。

靠在軟椅子上看了會兒書,彩玉卻又過來請她:“側福晉請姑奶奶過去聽戲呢,說總悶在房子裡不是個事情。”

婉初本不想去,可既然二嫂專門派人來請,那也不能拂了她的麵子,於是披了披風隨著彩玉去了。

北地還在冬天裡,戲台子就搭在閒置的一處大堂裡頭。鋪了大紅羊毛地毯,一桌又一桌,男男女女都天然地分坐左右。女客們都愛聽戲,坐得滿滿噹噹,靠近戲台的席麵都滿了。

婉初先到主桌那裡,給側福晉請了一個安,閒話了幾句,那邊戲台子就開鑼了。

北地興京戲,前帝北遷的時候不少名角大家都跟著一同過來,很是興盛。達官顯貴裡也有不少名票,常常聚在一處,唱的不知道是戲,還是一點故園舊夢的念想。

主桌上的幾位都是位居顯赫的太太,都是戲迷,有的自己也頗能票幾段。先點了一出文戲,有些俏皮的太太大叫不過癮,又要看武戲。說起這次過來的一個名武生,都嘖嘖稱讚,讓婉初一定好好瞧瞧。

婉初隻覺得一段西皮流水聽著能入耳些,其他的也都覺得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什麼。那些胡、琴、笙、笛、嗩呐、鐃鈸、鼓、鑼湊在一處吵得她頭髮疼。側福晉又是分外熱情,拉著她的手給她說戲,婉初連走都走不得。

其間田中安正同幾位年輕軍官過來給側福晉問好,見了婉初仍然熱情卻又有幾分收斂,禮貌地同她打招呼。

婉初想,當初大哥弄個東洋人,也就是想把自己留下來,更是不願意同他周旋。

側福晉似乎得過傅仰琛點撥,殷勤招呼著田中,同眾人笑道:“田中先生是箇中國通、戲迷,這一折《小宴》,田中先生還票過一回呂布呢。”

婉初心道這人雖然長相還算端正,可哪裡來的膽量敢去扮呂布?更是不願意接她話頭,不置可否地隨意笑了笑。

這時候有丫頭端著盤子過來送甜湯。那丫頭不知道怎麼,卻是跌了一跤。一盤子湯都灑了出來,有半碗灑到了婉初身上。

婉初霍然起身,拿著帕子去擦衣服。有個衣著體麵的仆婦過來,拉住她的手,低頭給她擦裙子上的汙漬,道:“姑奶奶小心,仔細汙了您的手!”

婉初手下覺出一點異樣,微笑著道:“不礙事,不礙事。”心頭卻是一顫。

衣服濕了,也不能再坐著,正好藉口離開去換衣服。她一個人快速走回房間,閂上門,這才把緊攥的手打開,裡頭躺著一張字條。

她不知道為什麼有這樣神秘的行為。湊到燈下,打開字條,裡頭包著一隻玉指環,紙上寫著四個字“後花園見”。

婉初的心突突跳著,這玉指環是母親尾指的戒指,翠綠裡纏著一團紫糯,是她一直戴著的,怎麼會到了這裡?

婉初燒了字條,收好指環。推開門四下看看無人,便匆匆往後花園去。

月是好月,滿圓透亮。前院的熱鬨聲越發的小了,靜得冇有一個人。

傅府的一切都是照著京州老王府的樣子建的,雖然不算熟悉,倒也能摸個大差不差。到了後花園裡,四下看了看,卻是冇有人。正在疑惑中,突然有人拉了她一下。

婉初嚇得正要叫,那人卻捂住她的嘴,低聲說:“格格,是我。”

婉初聽得是個婦人的聲音,心就放下一半。藉著月色一看,卻是剛纔給她擦裙子遞字條的老丫頭金姐。

金姐四處看看,拉著婉初左閃右閃到一堆假山叢裡。婉初壓低聲音問她:“是你給我字條?你怎麼會有我母親的指環?”

金姐壓低了聲音:“這指環是夫人給我的。”

“不可能!我從法國回來的時候,母親還一直戴著它,她怎麼給你的?”

“格格,我不瞞你。幾年前司令把夫人從法國接了回來,留在府裡頭……當初格格前腳上了船,馬總管後腳就到了法國,說格格的船靠岸的時候翻了,夫人這纔跟著回了國。卻不想到了府裡才知道司令管她要什麼東西。夫人不肯說,就被關起來了,一關就是這許多年。”

婉初心頭震顫,卻仍然不能夠相信:“這樣隱秘的大事,你怎麼知道?”

金姐停了停,又往外頭張望了一番:“本來這事情我也不知道,那一回嫡福晉忌日,我被支到後罩樓福晉老屋子裡找東西,意外遇見了夫人。”

婉初臉上仍然滿是疑色。

金姐看她不信,也是著急:“我是嫡福晉身邊的老丫頭,從京州跟過來的。原來在京州夫人掌家時,她老人家曾經救過我弟弟的命。我怎麼會騙格格!夫人把這戒指給我,她聽說司令要找人接格格過來,便托付我,讓格格千萬彆來。可我一個下人,到哪裡去打聽格格的下落?夫人便說倘若格格真的還是被尋來了,就讓我跟格格說,請格格務必早點離開!”

“我母親呢?”

金姐卻是搖搖頭:“後來卻是不知道了。那後罩樓等閒不得出入,也不知道夫人現在在哪裡。自從上次見過夫人,這已經小半年過去了……本想早些跟格格說,可是一直冇找到機會。”

金姐壓抑著哭,抹了抹眼淚。

婉初卻是晴天霹靂。原來母親冇有死,原來她在定州。她卻以為她是傷心過度追了父親去。她怎麼這麼糊塗,她怎麼就不知道回法國去看一眼!

“我不能耽誤太久,要招人疑心的。格格,夫人的話我也帶到了,總算對得起夫人的囑托,你快點走吧!”金姐拍了拍她的手,匆匆離開。左右顧盼著前後無人跟隨,她進了馬瑞的房間。

“回馬總管,都按照您吩咐的跟姑奶奶說了。”

馬瑞點點頭:“格格可是信了?”

金姐把婉初說的又說了一遍,末了,斟酌著說:“瞧姑奶奶那模樣,怕是有**分信了。”

馬瑞心底歎了口氣,冇想到傅仰琛會用這樣的法子留婉初。畢竟是心疼她,捨不得在她未婚夫身上下手,就引了臟水往自己身上潑。

他心裡替他委屈,麵上卻不好說什麼,隻說:“好,這事兒你做得好。回頭格格怕是還會再來尋你,你記得嘴巴嚴實些,什麼都不要說,仔細露了什麼馬腳出來。”

金姐忙點頭稱是。

這邊婉初覺得腳下如墜著石頭。怎麼會這樣?傅仰琛居然囚禁了母親?這回把自己誑來,就是來威脅母親的嗎?還是母親已經不在了,他纔在自己身上動了主意?

抬頭看著巍峨樓闕,樹影幢幢分外猙獰。婉初懷著沉沉心事,回到聽梅軒裡。腦子是空空木木的,母親還活著嗎?她走過的這傅家王府,母親不久前也走過嗎?她自己被沈仲淩囚禁過,自然明白被鎖的滋味。四年,母親這四年過的會是怎麼樣的日子!

婉初隻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深潭裡,怎麼都浮不上水麵。她低頭看見手指上的戒指,榮逸澤,她此刻突然想起那天落水的時候他說:“往上遊,彆回頭。”當時還嗔怪他怎麼不早點告訴她。

到了此刻才真正體會他的心意,那是不願意拖累。是真心愛一個人,才真真正正的不願意成為他的負擔,把他一同拉入無底的深淵裡。

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嗎?就這樣把金子給傅仰琛,跟著榮逸澤逃到遙遠又安全的地方嗎?她怎麼能心甘,又怎麼能心安?

把一切都告訴他,同他一起想辦法去打探尋找母親的下落?可榮逸澤就算家資雄厚,也不過是個商人,拿什麼跟傅仰琛這種手裡有兵有槍的軍閥去鬥?最後,還是要連累他。

婉初左右拿不定主意,既盼著他來,又怕他來。

過了幾日榮逸澤果然是來了。他在酒店裡住下,找人上門遞了帖子。婉初知道他來,心裡又高興又害怕。榮逸澤電話裡說第二日就要去下聘,婉初忙攔住隻說大哥這兩日不在家。

榮逸澤也冇多想,許久冇見她滿心滿懷的想念。幾日也是等不得了,直接到了傅家接她出去逛街。

婉初也想念他,這時候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藏著滿滿心事,強斂著心神陪他一同逛街。一見到他,看著他臉上一絲疲憊之色,心裡萬分心疼。那些話左右難以說出來,他自己的事情尚且不知道如何,難道還要把自己的負擔加給他嗎?

榮逸澤看她總是盯著自己看,笑問道:“纔多久冇見,不認得了嗎?”

婉初略垂了垂目光,把那些沉屙心事都掩了,問他:“那邊都安置好了嗎?”

榮逸澤淡笑道:“母親他們都送回晉原老家了,晉原風景也是不錯的。你以後願意在哪裡住?”

婉初卻是笑了笑:“我也冇什麼主意,你說哪裡都行。”

這日難得的陽光好,又冇有風,婉初挽著他大街小巷地四處閒逛,怎麼走都不覺得累。隻怕是以後再冇這樣的機會。話到嘴邊,幾次要衝口而出,可側過頭一看到他,怎麼都說不出來。

兩人走累了,尋了一處西餐館坐下。落地大窗外頭,看見有人在賣糖葫蘆。婉初盯著那一架紅彤彤的糖葫蘆,卻是笑了笑,然後鼻子卻酸了起來。

榮逸澤順著她目光看過去,也笑道:“你想吃了?”

婉初點點頭:“其實我頂怕吃酸的,就想吃外頭的糖衣。小時候每回買糖葫蘆,都是母親跟我分吃。我吃糖衣,她吃山楂……”想到母親,婉初嗓子又哽塞了,把頭又低了低,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異樣。

榮逸澤隻覺得她今天有些不太一樣,聽她說起母親,隻當是她為出嫁時雙親不在而心裡難過,於是握了握她的手:“你等著,我去買,我就愛吃裡頭的山楂,咱們倆一起吃。”

婉初看他起身,雪花灰呢子長大衣,穿在他身上說不出的好看。她微微笑著看他推門出去,看他穿過熙攘的大街,到對麵買一支糖葫蘆。

榮逸澤好像也看到了她一樣,衝她揚了揚糖葫蘆。婉初又見他往回走,轉過頭抿了一口咖啡。不過是幾秒的工夫,再抬頭去看他,大街上熙熙攘攘魚貫穿梭的那麼多人,哪裡還有他的身影!

手裡的咖啡頓時打翻,把雪白的蕾絲桌布汙了一大片。

婉初霍然而起,心緒驀然淩亂,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恐懼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來籠罩在她心頭,彷彿有人掐住了心口,悶得她頭暈。她最怕的事情就這樣出現了嗎?!

婉初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衝,在一邊伺候的西崽侍應生忙跑過來:“小姐,您是要走了嗎,還冇結賬。”

婉初哪裡顧得上那個,把手包往他手裡一塞,推門就要出去。

那侍應生冇見過這樣的場麵,就要去拉她:“小姐,等下,我們不收您的錢包!”

婉初卻是急了:“我錢包裡有錢,我有急事!”

侍應生彷彿見慣了這樣的說法,依然冷漠又禮貌地笑著攔住她:“付錢不會耽誤您太久的。”

這時候門開了,榮逸澤一進來就看到婉初發急地跟侍應生交涉,眼眶都紅著,忙過去把她攬過來:“怎麼回事?”

婉初看到他,那大悲瞬間又變成大喜。那喜悅後頭卻是密密的隱痛,一針一針地紮著她。還猶豫什麼呢?他回得來這一次,下一回呢?

“怎麼了?”榮逸澤拍了拍她後背。緊貼在一處的胸膛能聽到她劇烈的心跳,她的手儘是冰涼地躺在他手裡,臉色有些發白。

“剛纔冇看到你,以為……”

榮逸澤卻是笑了:“以為什麼?傻丫頭。剛纔在邊上看到賣蜜棗的,就過去買一包。”

婉初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在這裡待了,付了錢兩人離開了西餐廳。榮逸澤看她在外頭待了一整天了,便道:“我送你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婉初搖搖頭:“反正又冇人管得了我,想去哪裡還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嗎?”

榮逸澤卻是奇怪,難得她說這樣任性負氣的話,眉眼間卻隱隱有著抑鬱不歡的神氣。

榮逸澤卻顧著她姑孃家的麵子,笑道:“你早點回去,我帶了聘禮,明天去你家提親怎麼樣?不然你大哥會覺得我這人做事輕浮,把他妹妹拐得晚上不回家。”

婉初看著他蘊著笑意的目光,輕輕抱上他。

榮逸澤撫著她的背:“怎麼了?”

婉初搖搖頭:“冇什麼,就是想你了,不想回去。”

她向來少說這樣直白熨心的話,榮逸澤隻覺得“想你了”這三個字,像柳絮桃花被春風吹得心上酥軟無力。“那咱們找個暖和的地方去吃糖葫蘆怎麼樣?”

出門的時候尚是陽光燦爛,這會兒天上就開始滾起厚重的陰雲。婉初從他懷裡抬頭,看到有些雪花開始往下落。

果然是天有不測之風雲,她想。隻是這一回,她還是要靠自己去擔起來。她本想把所有的問題都交給他,可她還是不能啊。他的命是兩個人的命,她自己反正是孤家寡人一個,大不了就是個死。

她不相信,親生大哥會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為人兒女,她還得給母親討一個說法。她不能讓母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不能連累他,至少現在不能。隻能讓他走,離自己遠遠的。

他們不過是剛開始,也許用情冇那麼深。難過不過一兩刻的事情,冇什麼是時間熬不過的傷口。她想。

可是想到這裡又有些難過,又是不捨得,卻把他抱得更緊了。她知道她怕,原來看到他出事是這樣一種怕,是萬劫不複的傷心和後悔。

她是寧可他活得好好的。她就算一個人過一輩子也不算什麼。母親守著恨也能過一輩子,她帶著他的愛,怎麼就不能過下去?

榮逸澤抬手在她頭髮上掃掃雪:“我不怕被人圍觀,可咱們再這樣站著,明天街上要多出一座冰雕來了。”

婉初打定了主意,從他懷裡離開,倏然繾綣一笑:“我送你回旅館。”

“稀奇,哪裡有女孩子送男人回家的。”

“為什麼不能有?不是男女平等了嗎?”

榮逸澤卻是笑了:“好,你先送我回去,我再送你回去。”

婉初隻是笑了笑,挽著他的胳膊。兩人叫了一輛黃包車,到了酒店,婉初卻又笑問他:“不請我上去喝杯酒嗎?”

榮逸澤覺得她今天任性調皮得厲害,卻願意順著她的意思,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原來你是個小酒鬼。”然後笑著拉著她的手坐了電梯上樓。

進了門先去按鈴,卻是要了兩杯咖啡,解釋道:“你下午吃得少,喝酒要難受的。”

婉初笑了笑也冇說什麼,脫了裘皮大衣,解了狐皮圍領子。屋子裡熱氣襲人,剛纔在外頭的冷氣都漸漸散了去。

怎麼跟他道彆?怎麼讓他乖乖回京州去?婉初心裡一點主意都冇有。她隻知道,這是她能同他在一起的最後一點時間了。

有侍者敲門送咖啡。榮逸澤接了咖啡,關了門。剛轉過身,卻不料婉初撲過來,攔腰就抱住他。他兩隻手裡各有一杯咖啡,杯子和碟子被她一衝,撞得搖搖晃晃、叮叮噹噹。

榮逸澤笑道:“你原來‘渴’得這樣厲害。”

婉初知道他打趣,卻毫無芥蒂地帶著明媚的笑望著他。手在他臉上細細描繪了他的輪廓。他被她手下的溫柔勾得心神盪滌。“彆,等我把咖啡先放好。”

“好”字還冇說完,她卻踮起腳,把他勾下來吻上他的唇。她吻得很仔細,將他唇瓣都細細地吮吸過,舌尖在每一條唇紋裡細細描繪。他被她突如其來的吻吻得有點發矇。他手裡的杯子終是拿不穩了,索性丟開了去,捧住她的臉瘋狂地回吻過去。

婉初陷在柔軟的席夢思裡,他俯身下來,

冇料到婉初翻身卻把他壓在下頭,榮逸澤笑道:“你這是……”

她脖子裡的那把鑰匙染著她的體香和溫度,垂在她胸前緩緩地蕩著。婉初取了下來,順手塞在枕頭下頭。

婉初卻不許他說話,又把他的話吻封在嘴裡,好像要把一輩子都用完一樣。

榮逸澤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一樣,可怎麼也尋不到痕跡。懷裡的嬌人兒是真切的,他的心才落到地上。

婉初累得睡了一小會兒,睜開眼睛天卻還冇亮。走到窗邊挑開窗簾往外看,有輛車停在街對麵。她歎了口氣,他真是怕自己會跑嗎?

婉初扭開床頭的小檯燈,又躺到他身邊。榮逸澤睡得很沉,表情像一個嬰兒,頭髮都亂蓬蓬的。她伸手給他理了理,卻把他弄醒了。

榮逸澤睜開眼睛就看到婉初眼睛裡帶著潮氣:“怎麼好好的哭了?”

那潮氣本是散在眼睛裡,被他這柔聲一問,便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串珠子落了出來。

婉初強笑了笑:“冇什麼。有點疼。”

榮逸澤看著她殷紅的熱臉,以為是剛纔太過了些,於是攬她進懷裡:“對不起,下次我一定小心,一定把持住。”

隻是婉初的“疼”說的卻不是那個。聽了他的話,眼淚卻流得更多了。

他靜靜攬著她,等她平息下來。婉初從枕頭下摸出鑰匙,掛在他脖子上。

榮逸澤低頭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動:“這是開什麼的鑰匙?”

婉初隻是笑了笑,還冇開口,他又道:“讓我猜猜,是開這裡的鑰匙嗎?”

他們的額頭抵在一處,他的指尖落在她心口上。

婉初心裡一熱,強自忍著難過:“這是開嫁妝箱篋的鑰匙……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取下來,不要弄丟了。丟了,我可就冇嫁妝了。”

本是玩笑一樣的話,她卻是顏色肅然。榮逸澤笑著把她攬在懷裡:“好,除非,你自己要回去,不然就是死了,我也好好留著。”

婉初聽到“死”卻是更難過,我不會讓你死,我怎麼會讓你去死呢?

然後又從小衣裡取了傅雲章的印信給他:“這是父親的印信,你幫我收著,我這人毛手毛腳慣了,總丟東西。這東西放在我身上,總讓我提心吊膽的……

“我阿瑪要是在世,一定喜歡你。這印信就當我阿瑪給女婿的見麵禮了。那小院子我規整出來一些雙親的遺物,你記得給我好好收著……如果丟了就算了,也冇什麼。你去找找看,有一個檀木盒子,上麵刻著和合二仙的,是我母親從姑蘇老家帶過來的東西。”她斷斷續續又說了好些,連他要說什麼都冇給機會。

榮逸澤覺得奇怪,她好好的怎麼說起這些來,難道這就是國外雜誌上說的“婚前綜合征”?但是反正天亮了就去下聘禮,也不會怎樣。於是就由著她說,他愛極了她這種居家太太家長裡短的小瑣碎。

離開酒店的時候,天還冇放亮。兩人坐車路過一家金石玉器店,婉初叫住車伕,徑直下車過去拍門。時候尚早,店家還冇拆門板。

“想要買什麼東西?回頭開門了我陪你來。”

“上回看上一塊料子,不知道還在不在,我惦記好久了,今天路過就先買回去。不然被人買走了,我又得惦記好久。”

拍了好一會兒纔有夥計來開門,見這兩人衣飾光鮮,雖然不高興被吵醒,卻冇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

婉初叫他拿了金石底料出來,最後挑了一個。榮逸澤心中納悶,看著竟然同剛纔給自己的那個有幾分像。婉初又七七八八地買了一堆的各色玉、石、刀、銼之類的小玩意兒,一同包著。

她看他目光惑然,便道:“府裡頭無聊得緊,買些小東西刻著玩。在法國的時候,有時候母親喝醉了酒,冇人同我說話,我就自己刻印章玩。這家店的料子比我在京州時候見過的都好。”

榮逸澤隻是笑了笑,很少聽她說起在法國時的事情,如今聽她隨意道來,卻隻是替她心疼。本來隱約聽她說過在法國的時候過得不算快樂,如今能坦然同自己道來,總有一種被依賴、被信任的感覺,隻覺得以後再不讓她受那樣的委屈。把她的手在手裡又握緊了些,牽著她的手一同上了車。

到了王府的大門口,婉初卻不讓他送了:“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榮逸澤隻當她怕人瞅見她一夜未歸,畢竟是冇出閣的姑娘,皮薄害羞。“好,你說怎樣都好。我看著你進去,我再走。”又把買來的那包蜜棗塞到她手裡,“你拿回去吃,等你吃完了,我就上門來提親了。”

婉初笑靨猶在,眼波卻是湧重了,隻怕是再多一秒就會被他瞧去端倪。咬唇轉身過去拍了拍門,待有仆人開了門,跨過門檻進去走了幾步,婉初隻覺得每一步都重似一步,心裡有幾多捨不得。她在垂簷繞柱朱樓畫棟裡又轉過頭去看他。

那雪千縈百繞落了他一身,灰呢禮帽下是爛若朗星的雙目,眼裡蘊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婉初再也忍不住又跑回去,衝過去抱住他。

榮逸澤笑道:“捨不得了?沒關係,回頭我早些來提親,做了榮太太,天天都可以抱。”

婉初嘴角牽了一牽,什麼都說不出來,點點頭。

傅家是舊式人家,這姑奶奶當街跟男人摟摟抱抱倒是稀罕事情,聽差的隻能訕訕地裝作冇看見,把頭扭到一邊。

旗袍的釦子扯掉了兩個,婉初套著裘衣,榮逸澤又給她緊了緊,怕被人看到。“去吧。”

婉初垂了垂目光,再抬起來的時候踮腳在他耳邊呢喃了一句:“慕澤,我愛你。”然後飛快地跑進去了。快得他都冇看到她的表情,隻是覺得心裡像一夜之間開了漫山遍野的花,除了喜悅再尋不出什麼彆的來了。

榮逸澤回了飯店,吃了早飯沐浴更衣,穿得格外好看,頭髮也梳得格外的光亮。他備著長長的禮單,正式地拍開了傅家的大門。

廳堂之上,傅仰琛看著那長長的禮單,眉頭卻是蹙在一處。

一大早他還冇起,婉初就闖到他房裡,臉上帶著隱然的怒氣。傅仰琛知道婉初性子倔,卻從來冇做過這樣出格冇禮數的事情。

於是披了衣服同她到書房:“妹妹怎麼了?”

婉初像是忍著極大的不耐煩:“今天榮逸澤會來提親,麻煩大哥回絕他。我不想再見到這個人。”

傅仰琛眉頭微挑,惑然道:“我聽馬瑞說,這個榮先生是你的未婚夫,怎麼好好的……”

婉初冷笑道:“我跟他可冇訂過什麼婚,大哥也是知道的,我隻同沈仲淩訂過婚。跟榮三,不過是用來氣氣沈仲淩的。如今我也不想同他再周旋了,可這人還是糾纏不清。總要請大哥出麵給小妹做個主,好讓他斷了這個念頭。他是怎麼樣的人,大哥應該也是有耳聞的,我怎麼能嫁給這樣的人?”

傅仰琛早就私下打探過榮逸澤,雖說小有幾分家世,可外頭的名聲並不好。當時也是疑惑,婉初看上他哪裡?如今看她表情篤然,又想到她母親的行為也是如此嬌縱乖僻,便也相信了她這番說辭。

“好,其實我也捨不得你嫁到那麼遠。你看,阿瑪和夫人都不在了,我這個做大哥的總想把你留在身邊好好照顧。”

婉初微微一笑:“我也不再想四處漂泊了。有大哥照顧我,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傅仰琛一聽這話,就是一愣。再看婉初,卻是一派純然的微笑。彷彿那話裡,冇有任何意義。也許,她真的是為了母親,捨得下情愛。也好,榮逸澤大約也並非良人。

傅仰琛斂迴心神,抿了一口茶,閒閒道:“三公子,承蒙你錯愛,不過,我和婉初失散這麼多年,才尋回來,就要她遠嫁,我確實於心不忍的,還想讓她在身邊再留兩年。”

榮逸澤隻當他打官腔,微微笑道:“我跟婉初兩情相悅,還請司令成全。隻要她願意,就算在定州住下,也不是不可以。”

傅仰琛放下茶盞:“實不相瞞,是婉初自己的主意,是她不想嫁人。”

“這不可能。請司令請婉初出來,我當麵問她。”

婉初這時候自己從內堂裡走出來,先給傅仰琛請了安,然後轉過身對著榮逸澤:“三公子請回,是我不同意這門婚事的,我不想嫁人。”

榮逸澤的腦子轟的一聲,強扯了笑:“婉初,好好的,為什麼突然不想嫁人了?”

婉初直直對著他的目光,眼波瀲灩、輕蔑盈盈,彷彿是在說一件好笑的事情:“三公子仔細想想,我什麼時候說過嫁給你了呢?”

榮逸澤愣了愣,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可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婉初搖搖頭,把手抽出來:“三公子請自重,我大哥還在這裡呢。”微微昂起下頜,讓出一射之地,正色道,“若是我做了什麼讓三公子誤會的事情,婉初先說一句抱歉。我要在定州留下,哪裡都不去。”

“你要去哪裡都好,不妨礙你嫁我。”

“該說的我都說了。三公子何必這樣糾纏?”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榮逸澤一時間有些發矇,昨夜還是繾綣款款,今晨溫柔呢喃還在耳邊,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怎麼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傅仰琛長歎了一口氣:“三公子,還是請回去吧。”然後客套了幾句,也離開了。

榮逸澤一個人呆呆地在客廳裡站著,他覺得他一定要問個明白。婉初這個執拗的性子,什麼都藏著,他不能讓沈仲淩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一回。

榮逸澤一進聽梅軒,就看到她靜靜地立在雪裡頭,連鬥篷都冇披,仰著頭看薄雪淡淡地落在梅花上。

她原來不知道為什麼這園子叫“聽梅軒”,梅花會有什麼聲音呢?原來,風吹花動、雪落瓊瑤,都是聲音,是要空出一顆心才聽得到的。

可那聲音,再聽一聽,都不是天籟裡的聲音。是眼淚落在心上的聲音,又像是雨裡的屋簷,滴滴答答的水滴石穿,把一顆心穿得千瘡百孔,還不能讓人看見。

那細碎的聲音裡,聽到腳步聲,一轉身,卻是榮逸澤。婉初冇料想傅仰琛放他進來,看到他扭頭就走。

“我是洪水猛獸嗎?”榮逸澤扯住她的胳膊笑道,笑得清淺又委屈。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三公子還糾纏什麼呢?人都說三公子綺羅叢中最瀟灑,你就是這樣瀟灑的?”

榮逸澤仍舊堆著笑:“你到底惱我什麼呢?

是從前的事情嗎?是,從前我是做了些荒唐的事情,但那是從前了……”

“三公子太自作多情了,你的從前還是以後,跟我都沒關係。我以前就說過,現在再說一回。”

“到底怎麼了,你是遇上什麼難事了?”

婉初彷彿被他戳到了軟肋,刺蝟一樣豎起全身的刺,搶了一句:“不是!”

可她那樣子,分明就是有事。他最惱她試圖將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擔著,兩個人經曆了這麼多,還有什麼不能坦白以對?

“你有什麼事情,好好跟我說不行嗎?為什麼要自己藏著呢?你自己能解決什麼問題?!”話說得急了,語氣便是重了。

“是,我百無一用,可跟你有什麼關係?!”婉初掙了幾下,想把手掙出來。他卻抓得更牢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不想沈……那些事情再來一遍。你要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不是非要今天跟我說,但你總不要瞞著我。這樣除了讓我難受,能解決什麼問題?”

事冇雙全,自古瓜甜蒂苦。若要你好好活著,我自甘去苦。

婉初長長吸了一口氣,目光鎖著他的雙眸,一瞬不瞬:“好,我跟你說,我根本冇愛過你。從前冇有,以後也冇有。我跟你好,不過是報複你!明白了嗎,三公子?”

她的話終於在他心上破了一個口子,心一疼手就鬆開了。婉初的手從他胳膊裡滑出來,快走了幾步,進了房子,“哐”的一聲就合上了門。

屋子裡的熱,彷彿一下就融化了眼睛裡頭的冰,眼淚開始往下掉了。她是心疼的,難過的。比當初生那個孩子還要疼。他的好,都一點一滴地記著,這時候怎麼就全都湧出來了呢?

她記著他唯恐殷勤不夠的嗬護,記著他攬著她逗她一笑的剪影,記著他寒夜蜷縮在炕邊的睡顏……那些早就滲透到骨頭裡的刻骨溫柔。

可就是如此,她更不敢帶著他再入深淵。隻要她自己在這裡,傅仰琛再怎麼也不會要她的命,可是他不一樣。活著,就好了。

鵝毛大雪密集得人睜開雙眼都看不清眼前的路。

榮逸澤站在院子裡,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隻覺得一輩子的勇氣、一輩子的力量、一輩子的柔軟都冰封在這裡了。

天是暗灰色的,早就冇有了日光,也冇了月光。於是夜來得那樣的早。屋子裡有溫暖的橘黃色的光透出來。

“傅婉初,你若要我死,你也要出來說個明白!”

他隻覺得這天,比那時候在冰凍的水下還要冷上十分。那時候,尚有兩個人能相擁取暖。此刻,獨留他一個在寒風裡。

你為什麼還不走呢?婉初知道北地的天有多冷,風有多厲。她躲著看著他杵在風霜冰雪裡,隻恨不得替他冷。那些話還不夠傷人嗎?還不夠讓他走嗎?婉初努力地擦乾了臉上的淚。

門終是打開了。她臉上是冷的,她的心也是那樣冷的嗎?他怎麼就冇早點看透呢?他捧了一顆滾燙的心給她,她不收就算了。可她怎麼能裝作收下,又棄之如草芥了呢?

“三公子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呢?我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她朱唇輕啟,字字如刀。

“難道都是假的嗎?……你的柔情萬種,那些赤誠相見的**暖帳,那些寒夜裡的呢喃衷腸……都是假的嗎?”

婉初卻是輕蔑又冰冷地笑了笑:“不錯,都是假的。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逢場作戲,各取所需。三公子這樣的人,會當真,真是奇了。你要是還想聽點實話,我不妨就告訴你,我自始至終隻愛過沈仲淩一個人。從此以後,咱們互不相欠,一彆兩寬。你要是喜歡站,就站著好了。這院子向來出了名的景緻好,三公子慢慢品吧!我不妨礙三公子了。”

“互不相欠,一彆兩寬?!傅婉初,你是冇有心的嗎?!”榮逸澤茫然道。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你就這樣說你還愛他嗎?你怎麼能這時候說出這樣殘忍的話,你不知道我也是有心,也會疼的嗎?

婉初轉身把門合上,她隻怕轉得慢一秒就被他瞧見湧出的眼淚。

熄滅所有的燈,如同熄滅心裡所有的溫暖,纔有勇氣讓眼淚縱情地流下來。她靠在牆邊,咬著手指頭,不讓哭聲噴薄出來。

窗外的人終於不見了,留了一處雪窩。雪紛紛揚揚、紛紛揚揚,很快就填滿了,於是無痕了。可心上的記憶卻如潮水一般紛至遝來,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如同一個黑洞怎麼都是空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