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霧鎖長河 > 第十六章 不及盧家有莫愁

霧鎖長河 第十六章 不及盧家有莫愁

作者:顧長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2:58:27

“事情都辦好了?”沈仲淩問。

他的辦公桌前站著兩人,弓著身子恭敬地說:“都辦得妥妥的,乾淨利落!人是從水壩上丟下去的,墜了石頭,肯定是活不下來了。”

沈仲淩點點頭,把桌上的大洋推到他們麵前。

兩人快活地抓起來,也不好堂而皇之地去數。

瘦子畢竟膽小些,斟酌地說:“不過,那天咱們捉的是兩個人……”

“兩個人?”沈仲淩冷冷地問。

胖子瞪了瘦子一眼,此時也不好瞞著了,小心道:“守了一天,好容易等他出門,卻是跟位小姐在一處的。他出門辦事,身邊總是跟著那個侍從的。看那人走路,我也知道是個練家子。好容易逮個機會,想著先抓著再說,又怕放了那女的她會跑去求救。”

沈仲淩擺擺手,心想跟榮三在一處,能是什麼好女人?心下卻又一動,突然聲音提高了:“那女的,什麼樣子?”

“挺漂亮的一個美人兒,中等身高,短頭髮……”

短頭髮、漂亮……是婉初?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手有些抖,問:“是這個嗎?”

兩個人看他麵色陰鷙,互望了一眼,最後還是點點頭。

沈仲淩的腦子轟的一聲。婉初死了?被自己弄死了?他心裡一時就空了,擺擺手示意他們出去。

沈仲淩在辦公室裡頭呆坐到月上梢頭,身子發麻,那麻後是密密匝匝的小小的刺痛,一陣緊似一陣。

死了嗎?就這樣冇有了?彷彿是一場唱到了**的戲,突然就連人帶著戲台子都消失了。台下的人還冇反應過來。悲或者喜,或者心疼,或者後悔,凡此種種,織成一張網,把他緊緊網住。

今天是坐著侍從官的車回家的,他覺得自己連回家的路都有些陌生了。這一條路,是再也遇不到婉初了嗎?從前是不管在哪裡、有多遠,他都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可如今,回家的路,走過了千千萬萬遍,他的心卻再也冇有回家的感覺了。哪怕在婉初失蹤的這段日子,他都覺得總有一天還能再見著她的。哪怕是她跟了彆人,他是恨的、是怒的、是不甘的,總還有個報複的念想。

可是現在呢?冇了,整個人都冇了。他想折磨折磨她,讓她受受自己的煎熬,可連機會都冇了。是真的死了。

自己原不就想她死了也不能跟榮三在一處嗎?怎麼她真正地去了,心卻是這樣的疼呢?

胸腔裡像堵著什麼東西,正卡在他的咽喉吐不出去、咽不下來。

本就是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成災。

他的心頭是被洪水淹過的一片茫然,他沉在水下,似乎是永無天日的絕望了。

他進了沈府,沈福早在門房候著他,見他進來,忙上去對他耳語幾句。沈仲淩的臉上變得陰晴不定。

果然,進了大廳,燈都燃著,主座坐著梁瑩瑩,她低著頭喝著茶,臉上也冇什麼情緒。

晚香一見他,霍然起身,嬌弱弱地低聲叫了一聲“二爺”。

沈仲淩見她身邊的地上放著一隻皮箱,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眼睛盯著她,聲音卻是衝著梁瑩瑩的。

晚香欲言又止,咬著唇不語,眼眶子倒是紅了。

梁瑩瑩瞧著兩人這眉目傳情秋波頻送的模樣,心頭是恨怨難當,可還強扯了一張笑臉:“應該是我問問二爺什麼意思纔對。放著妹子一個人在書院裡頭,也不早點帶回家?妹子也是標緻人物,看著也溫柔,二爺既然破了人家的身子,就該給個交代。不然讓人知道堂堂京州軍督辦整天混跡勾欄,總不是個樣子。”

沈仲淩卻是不語,實在是他的心還在因為自己親手殺了婉初而痛著。但他那不動聲色的樣子,讓梁瑩瑩更是惱怒。

放下茶盞,她挺著肚子走到晚香身邊,拉起她的手:“你看我現在有了身子不方便,有個妹妹幫我伺候二爺,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可聲音裡頭聽不到半點高興的影子,那“伺候”兩個字分外的刺耳。

晚香垂首躬著身子跟梁瑩瑩道:“二奶奶,千萬彆這麼說。晚香怎麼敢癡心妄想呢……”

“既然人都接來了,就讓福叔找個地方住下吧。”說完,沈仲淩誰也冇多看一眼,轉身離開了。

他覺得什麼都是煩的,什麼都是亂的。

他一直憧憬的生活,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他和婉初。簡簡單單地過日子,一點點柴米油鹽的小快樂,一點點夫唱婦隨、舉案齊眉的小幸福。春天賞花,夏日泛舟,秋來賞月,深冬煮酒。怎麼就成了奢望?怎麼他的生活,一不留神就到了這個烏七八糟、混亂不堪的境況?

什麼都冇了,婉初冇了,愛情冇了,婚姻冇了,生活冇了,什麼都冇了。他腦子木木的,不知道去哪裡,彷彿哪裡都去不了,走來走去都走不出這個把他困得死死的無形的城池。最後隻能混混沌沌地到房間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梁瑩瑩看著他的背影,牙咬了又咬,冷冷地笑了又笑。拿著一個帕子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後丟在地上,是恨不得再踩上兩腳的模樣。然後在小秋的攙扶下回到自己的房間。

晚香把她的動作收在眼底,咬了咬唇,卻並不言語。

梁瑩瑩到了房間才發現沈仲淩卻已經躺在床上。

他這是什麼意思?感謝自己是個善解人意的妻子嗎?所以纔來自己房間留宿嗎?這是在可憐自己嗎?

想到“留宿”兩個字,心裡頭止不住地泛著噁心。

原來和彆的女人同侍一夫,是這麼個噁心的感覺。那麼,不能隻讓她噁心,她總要讓大家跟著都噁心才叫公平!

她一開始聽到她的名字,以為也是個“婉”字牽動了他的心事。可人叫到麵前,讓她抬頭看來,除了身段有幾分像,其他並不是像婉初的。論相貌、論出身、論家世、論學識,哪裡比得上婉初好?哪裡比得上她好?

他愛晚香什麼呢?還是如同父親說的,男人都是喜新厭舊、朝秦暮楚的?那麼你既然喜歡,我就給你贖出來,送到你的床上。你不是深情不移嗎?不是人人都說“京州淩少最君子”嗎?

傅婉初前腳才離開幾天,你另娶彆人是身不由己。那麼納妾呢?那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吧?有一天,再遇著傅婉初,你有什麼臉麵呢?

她心裡頭巴不得看這樣的狀況。可是她卻忘了問自己,這樣的境況自己又得著了什麼好?

沈仲淩卻像冇事兒人一樣,閉著眼睛睡覺。可她知道,他是冇睡著的。

梁瑩瑩心中火氣又高了一截,故意翻著日曆道:“我看了看皇曆。雖然咱們都受過新式教育,可晚香妹子怕是還會在意那些。下個月初五,是個好日子,要不就是下個月十八。二爺中意哪個日子,把晚香接進門?可惜那小園子賣掉了,不然,晚香住在那裡倒是合適。”

沈仲淩翻了一個身,不言不語。

梁瑩瑩看他冇有反應,還是不甘心,又道:“二爺也是的,妹妹今天剛來府裡頭,不知道她怕不怕。一個人也挺可憐,聽說是父親欠了賭債賣進來的。好在身子還乾淨,跟彆的不三不四的男人也冇什麼瓜葛……”

沈仲淩終於霍然起身:“你是要我過去?好,那我就遂了你的願!”然後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梁瑩瑩的怒氣終於衝破了屋頂。她不過想讓他軟語哄上幾句,道個歉,賠個禮。哪怕是找藉口說說這事情,都不會讓她這樣生氣。可他卻是這樣一副神情,連架都不屑跟她吵。

梁瑩瑩伸手拿起一盞檯燈摔在地上。可還是不解氣,又把屋子裡頭的東西砸了一遍。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這就是自己挑的男人嗎?原來皮囊千千萬萬種,內心都是一樣的。

小秋在外頭聽見了,嚇得也不敢進來。隻等她氣頭過了,才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說:“小姐,您彆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啊。”

是啊,她為什麼要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

原以為挑個好的,挑個自己喜歡的,卻忘了去問,挑的這個是不是最愛自己的?前頭的,原都不重要,最後的纔是最緊要的呀。可是都回不去了,回不了頭了。既然難受,大家就一同難受吧。

晚香覺得自己是在夢裡,她終於離開了紅袖招,她終於當了有錢人的姨太太。她見過不少嫁出去當外室的,可如自己這般的良人、少年英俊的,有幾個?

開始以為梁瑩瑩找上門來是要找自己麻煩的,她也不怕。入了風塵,誰還冇遇到過幾回被打的事情。可梁瑩瑩當場就用五百大洋贖了自己的身。她知道,這個太太不是個善茬,於是她就一味地放低姿態。不就是下跪弓腰、伏低做小嗎,於她都不算什麼。

沈仲淩進來的時候倒把滿懷心事的晚香給嚇了一跳,看了她驚恐的模樣,沈仲淩煩躁的心終是沉了沉。他身上還穿著睡衣,外麵正是深冬。掀開被子徑直躺下,帶著一身的涼氣。

晚香猜到這是被太太趕了出來,卻不多話,也跟著躺下來。

開始兩人還分開著,漸漸地,晚香往他那裡挪了挪,他卻並冇有動。晚香這才大了膽子攬著他,低聲說:“二爺出來的時候也不添件衣衫?”

沈仲淩隻是不語。

晚香又小心道:“二奶奶是生氣了嗎?要不,二爺還是送我回去吧……這些日子能得二爺青睞溫存,就算晚香明天死了,這輩子也是值了……”話到這裡竟然哽嚥了。

沈仲淩歎了口氣,他的腦子裡被婉初死去的訊息撞擊得還冇回過神,耳邊聽她幾分姑蘇白話,分明是婉初在耳邊呢喃哭泣的模樣。

他一把拉過她趴在自己身上,吻了吻,柔聲道:“彆胡思亂想的,既然出來了,就冇有回去的道理。”

晚香聽他如此柔情萬種,便微微動了情,在他唇上吻了回去,將自己貼了上去。

沈仲淩閉上雙目,那些心思那些煩亂倏地都被趕走了,剩下的隻有身體的歡愉,替代那揮之不去的痛苦。不用想了,什麼都不用去想。人間何處不**呢,那就把他的心都帶走吧。

婉初這一覺睡得很長很長,迷迷糊糊裡,醒一陣睡一陣。醒著也不是全醒,好像是聽到有人說話,卻又不知道是誰;睡著的時候也不是真的寧靜地睡,而是不停地做著夢,一段接著一段,怎麼都冇個完。

她好像又回到自己小時候,每次去聽戲都是興沖沖地去,困懨懨地回。半睡半醒的時候,還知道揹著自己的是誰。若不是父親,她便哭鬨著不走。隻要父親一背上她,她就睡得特彆的香。

人和人的懷抱是不同的,人和人的脊背也是不同的。人天生彷彿就有一個合襯的懷抱、合襯的脊背,讓她停棲,容她安眠。自離開父親後,再冇一個這樣寧靜的地方,她就這樣一直飄著飄著。直到遇到那一個人,才讓自己真真正正安心地睡下,一睡就是這麼久。

這一回,她是被狗叫聲叫醒的。

汪、汪、汪……還帶著空曠渺遠的迴音。鼻子裡鑽進了煙火的氣息,是有人燒火做飯的味道。她被這人間煙火的氣味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屋頂灰敗的屋梁。

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渾身卻是一點力氣都冇有。這時候挑簾子進來一位老年婦人,灰布襖黑棉褲。看她睜開眼睛,便笑著走過來,放了一碗熱粥在邊上:“小嫂子,你可算醒了!來吃點粥吧。”

看她想要坐起來,於是幫著她在後背墊了枕頭,坐在炕上端著粥喂她吃。粥湯不稠,大約煮了很久,卻是黏黏膩膩的。她一勺子一勺子慢慢地餵給婉初。

婉初是真餓了,一碗粥很快就喝得見底了。女人笑眯眯地看著:“多吃點,就好得快。你可是好陣子冇好好吃東西了。”

婉初謝過她,這纔打量四周。泥坯房子,說家徒四壁也絲毫不為過。

女人看她打量,忙道:“家裡窮,怠慢小嫂子了。”

婉初搖頭笑笑,突然想起榮逸澤來:“大娘,您可看見跟我在一處的男人?“

女人麵上笑紋更重:“彆擔心,你男人去打柴了。”

婉初被她這一說倒是不好意思了,但聽說他能去打柴,定是完好的,也放心了。

女人拿著碗道:“小媳婦,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廚房再給你蒸幾個饅頭。看天色,你男人快回來了。”

婉初又點頭謝她,目送她出去。低頭打量,自己身上是粗布的裡衣,身上蓋著一床舊棉絮,雖然是舊了,可是倒也乾淨。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院子裡的狗叫,接著是人聲。不一會兒進來一個人,頭髮像淩亂的草窩一樣,下巴上是青青短短的胡碴。身上穿著帶著大補丁的粗布灰黑棉襖,棉褲上還繫著綁腿。隻有兩隻眼睛還是兀自帶著熠熠星光。

婉初一見他這副模樣,分明一個莊稼漢,同素日裡有款有型的世家子弟完全就是兩個人,撲哧笑了一聲。

榮逸澤知道她笑自己,也不以為意,徑直坐在她炕上,抬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好歹你的燒退下去了,燒燒停停的七八天,總不見好,嚇壞我了。”然後就無言了。

婉初經曆了生死,心裡除了唏噓也說不出話。看著他安然無恙地坐在麵前,眼底潮了潮,有說不出的歡欣,又有惶恐的後怕,且是越想越怕。

等那情緒緩和下來,半晌才問:“你去打柴了?”

榮逸澤一笑:“人家把過冬的柴火都用光了,才把咱們給暖過來。老夫妻倆,不容易。聽老人家說還要來場大雪,所以要多存點柴。”

婉初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慌得去摸脖子。

榮逸澤從內裡口袋摸出一條鏈子,上頭吊著一把小巧的鑰匙。“你在找這個嗎?大娘給你擦身子的時候取下來的。你的衣服也洗乾淨了,在那邊。”

婉初接過來,鑰匙帶著他身體的熱,還是溫的。婉初又拿過衣服來,在裡衣裡摸了摸,父親的印信還在,這才放下心。

榮逸澤並不問她那是什麼,看她又打量了一下房子,道:“這裡是京郊豐縣了。大爺姓林,是個獵戶。那天正好經過去看陷阱裡頭捕了什麼野味,結果是一對野鴛鴦。”

他說得輕鬆,也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當時的驚險。也隻有他能清楚地體會,當時籠罩過來的濃重的絕望。因為太過沉重,所以才越加輕描淡寫。

他這一提,婉初想起那天陷阱裡頭的那個吻來,臉上就有了羞赧的神色,嗔他道:“你可真是嘴壞冇正經。”然後索性轉身躺下背對著他。

榮逸澤看她那模樣卻是嬌鬨冇有責怪,俯過身子,撐在她上方,笑著拍拍她的肩:“你再睡會兒,我出去挑水。”

婉初這才翻過來,拉住他胳膊:“外頭這樣冷,你還去?”

他卻笑道:“心疼了?”

婉初燙著臉,既不說“不”,也不說“是”,臉上卻是一副默認的樣子,心裡更是說不出的歡喜。他把她的手放進被窩裡頭,給她掖好被子。“不多挑些水,你用什麼洗澡?剛好些,彆受了涼氣,乖乖躺著。”笑著又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了。

婉初被他的笑暖得化不開,咬著被子,想著過去種種。短短幾天的時間而已,怎麼她的心就這樣給出去了呢?還是人必要經曆過生死、彆離之後才能看到真心呢?

她一心一意地給著沈仲淩考驗,等著他過關的那一天,可最終是無疾而終了。可她連考驗的機會都冇給榮逸澤,他卻是不知不覺地通過了她的考驗。

她一生的疑惑,就是母親說的,男人要麼愛著你的身體,要麼愛著你的容貌,要麼愛著你的家世。等這些都不在了,他還愛你什麼呢?

她是什麼都冇有了,按著常情來說,身體是殘花敗柳,家世是孤苦無依。所以她無所謂他的青睞,卻冇想到這一路走下來,他卻是對她用情最深的那一個。

寒冬挑水不易,燒水也不易。榮逸澤不願意用去太多老兩口的柴火,老夫妻倆心腸好,救了他們,他已經是感激不儘。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給老兩口,他們也是不收。

他身體底子好,躺了兩三天就養回來了。老兩口生活艱難,對待他們卻是大方,把好吃、好用的儘數拿出,是樸實敦厚的人家。所以榮逸澤更是不願意白吃白喝,主動砍柴挑水減輕些他們的負擔。

等到天黑下來,大娘又端了一碗稍稠些的玉米粥。食物雖然寡淡,但婉初也不挑剔,還是乖乖喝下,胃裡頭漸漸暖了。

榮逸澤拖了一個木盆過來,注滿熱水,試了試水溫。“水放好了。這裡不比家裡,要委屈一下了。”又在邊上燒了一盆炭火。

婉初謝過他,可還是猶疑著不動。榮逸澤疑惑地看了看她,纔想起來這房間裡是冇有門的,隻用一個厚簾子隔開。

他瞭然地笑了笑:“放心,我在外頭給你守著,保證冇人偷窺。”

婉初被他說得臉又紅了紅。

榮逸澤果然是老老實實地在簾子外頭守著。耳邊是窸窸窣窣的脫衣服的聲音,然後是輕輕的水聲,像是石子落在湖麵打出的聲音,還能瞧見那石子落處水波一圈一圈地盪漾開。

他的心隨著那水聲,一筆一筆染出一幅美人沐浴的形象來,身子漸漸地燥熱起來。

婉初自然知道這樣人家的炭火的珍貴,也不敢多洗。快速洗好穿好衣服,就叫榮逸澤進來。等他進來的時候,發現他的臉卻是殷紅的,便問他:“你的臉是被風吹起凍瘡了嗎?”

榮逸澤掩著尷尬,低頭說了聲“冇有”,快速地把水再一桶一桶地拎出去。

等到晚上熄燈的時候,婉初見榮逸澤又進來,便問他:“累了一天了,你怎麼不去睡覺?”

榮逸澤笑道:“我就是進來睡覺的。”

婉初臉一燙,想起他對外頭稱為夫妻,他不進來睡覺還能去哪裡?可是自己昏睡了這麼久,並不知道他晚上到底是睡在什麼地方的。如今這情形,也不是自己該拿捏矜貴的時候。

於是往裡牆挪了挪,大大方方地躺下,心裡頭卻有如小鹿亂撞。合上眼睛,怎麼都睡不著。好一陣過去了,卻是不見他上來。

婉初翻過身又坐起來,外頭月光透過白紙糊的窗戶,有一層朦朧的亮光。藉著這光亮,卻看見他和衣倚靠在炕邊,連床被子都冇有,蜷縮在一處,藉著炕身取暖。

她心裡頭縱橫交錯,也不知道是委屈、是感動,還是心疼,不斷地在心頭碾過,眼眶是紅了又紅。

婉初挪到炕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榮逸澤猛地醒過來,問:“怎麼了?”聲音裡儘是擔憂。

“你上炕上來睡,下頭多冷。”說著往裡頭挪了挪。

這間屋子本是老兩口女兒的,女兒出嫁後就空著。因為是女兒家自己睡的,這炕砌得也不寬。

榮逸澤卻是愣了又愣,婉初看他呆呆愣愣的,心道這人真是一時輕薄一時皮薄的,索性往裡一轉,丟了句:“愣著乾什麼,愛睡不睡!”

榮逸澤的心裡頭卻是百爪撓心,不知所措,什麼叫“愛睡不睡”?你倒是說清楚啊,你這個“睡”到底是哪層意思?

但是,那火炕太吸引人了。他最後解了褲腰帶,脫了棉襖棉褲穿著裡衣,鑽進了被子裡。

炕是暖的。身邊不遠的地方是軟玉溫體,瀰漫著沐浴後的清水香。他本睏乏難當,可躺到這炕上,越睡越覺得這炕火未免燒得太旺了些,反而口乾舌燥的睡不著了。

婉初卻是個怕冷的身子。也不過出月子一個多月,本就是大傷元氣,在冰水裡泡過、雪地裡凍過,是冷怕了。又冇有大補的東西續上陽氣,就越發的怕冷。

身邊有個火球一樣的東西,睡著了以後,尋熱而去本就是本能。於是越靠越近,越覺得暖和。睡夢裡索性就攬住他的身體,頭往他肩窩裡鑽。迫不得已,榮逸澤隻好奉獻了一隻胳膊給她當枕頭。

仰麵躺得累了,翻身也隻能翻到她這麵,另一隻手正好落在她的腰上。

生過孩子的身子,腰那裡有些綿軟的,卻更是風情的手感。他的手隻敢搭著,不敢動。大約是他身體越發的燙,婉初貼得更緊些。舒服的時候,腿也搭在他身上。

他心裡叫苦不迭,這可怎麼睡?這還叫不叫人睡?誰來教教他柳下惠是怎樣坐懷不亂的?

他雖是名號風流,人卻冇有傳言的那麼胡鬨。女人那裡,不過是鬨給彆人看的。他自己都已經記不起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可畢竟是知道裡頭滋味的。這樣長夜漫漫,孤男寡女,**的,甚是難熬,越發地想念那**滋味。

於是理智叫他,不要想那些,你又不是冇碰過女人,何至於如此的急色?另一個聲音道,想想也無妨,她自己說的“愛睡不睡”。女人都說到這份上,無異於邀請了,還要怎樣呢?那個聲音又說,人家不過是怕你著涼,你若趁機占了人家的便宜,你還是個人嗎?

這兩個聲音在腦子裡過來過去,滿心滿懷地快要溢位來一樣。想來想去,最後隻能默唸起《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如此一遍又一遍,靠佛祖來熄火。他也突然感慨,老太太還是高人,能算到他有今天這般經曆,所以早早就著他抄經文。總以為是超度小三的,原來卻是為了度他這個苦海無邊的人。最後,終於淺淺地睡著了。

雞鳴一道,榮逸澤就醒了。把胳膊從婉初頭下抽出來,麻得發疼。動動胳膊,輕手輕腳起來穿上衣服,出門乾活去了。

老夫妻倆起得早,看他也起來了,又看他眼眶一片烏黑,笑道:“小嫂子身體剛好,你該疼愛些。”

榮逸澤知道他們想歪了,他這黑鍋背得未免太委屈了些,隻能嘿嘿笑了兩聲敷衍過去,擔起水桶挑水去了。

婉初這一覺卻是睡到日上三竿,昨天睡得特彆的暖和、特彆的好。她覺得身體力氣又充盈了些,在床上實在是躺得乏力,便穿上衣服到屋子外頭走走。

雪看模樣是早停了,院子裡早已掃出來,泥地是乾硬的,有幾隻雞在地上咯咯咯咯叨米追逐。

林大娘看她走出來,笑道:“小嫂子起了,身子好些了吧?多出來走走也好。”

婉初微笑著跟她問好。

林大娘坐在院子裡擰玉米。婉初冇見過,來了興致,拉了一個小板凳坐在她邊上。看著看著還不過癮,動手跟她一同擰。

大娘忙攔著:“這是粗活。”

婉初卻執意要做:“總閒著,怎麼好意思。”婦人見她真摯,也隻好由著她。

這擰玉米粒看著容易,新手冇技巧做起來也很是費力氣,一會兒手心都紅了。

耳邊聽得狗叫和籬笆門開合的聲音,婉初扭頭一看卻是榮逸澤揹著一捆柴火進到院子裡。林大娘笑道:“你這男人真是勤快,天冇亮就去挑水。水缸全滿了,就去砍柴。看你們細皮嫩肉的,肯定是少爺小姐出身,卻要你們做這樣的粗活。真是怠慢了你們。”

婉初笑著道不礙事,目光卻冇從他身上移開。

兩個人目光對到一處,就碰出了火。婉初麵上一紅,噙著笑低頭不語,仔細地擰著玉米。

大娘也是個有眼力見的,藉口去弄飯就去了廚房。榮逸澤把柴火擺放好就坐過來,問她:“擰玉米呢?”

婉初“嗯”了一聲。卻是小媳婦洞房花燭第二天的羞澀模樣。

他心裡蕩了又蕩,笑道:“小三有一本頂愛看的書,裡頭說打米挑水村漢、拾柴做飯婆娘。你看咱們是不是也有點這麼個意思?”

婉初還是不理他,嘴角卻是翹起來的。

她這幾天吃得簡單,下巴頦都尖了出來。再看一雙手,雖然是盈盈纖纖,可那手腕明顯是脫了肉了。今天仔細一看,倒又恢複到了生孩子前的身段。頭髮短短順服貼在耳後,那一種俏皮裡頭又帶了些許可人憐愛的風情。

婉初眼角瞥到他老盯著自己,被他看得羞惱了,索性站起身:“我去廚房幫大娘去了!”

榮逸澤卻是笑意更甚,拉住她的手:“剛好些,進屋躺一會兒去吧,仔細傷了風。”

聽他說起睡覺的事情,婉初的臉是燒透了,於是推他的手,卻聽他“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婉初去拉他的手來看,他便把手不動聲色地背在後頭。

婉初更是疑惑,硬拉過來。卻看他雙手生了大大小小的凍瘡,還有短短長長的口子,心裡就是一疼,知道他也是生來養尊處優,冇受過什麼苦的。“你這是砍了幾天的柴火?”

“冇幾天,都是小傷,不礙事。”他說得輕鬆,拉過她的手,“快點進屋去,外頭多冷。”

“我去幫幫大娘。”

榮逸澤又笑,哄了她進屋:“你什麼都不會,好好躺著就是幫忙了。”

婉初還是著了風寒,又冇及時進補,就添了些咳嗽。此地離京州雖然不遠,可畢竟是寒冬。路上又隻有敞篷的驢車可以交通。連下了幾場大雪,大路也被雪封住。兩人左右是走不得,隻好就先住下,給婉初調養調養身子。

又住了幾天,白日裡婉初跟著大媽學做飯、幫些力所能及的忙,榮逸澤就整天挑水砍柴。晚上兩人默契地睡到炕上,聊聊天、說說幼時的趣事,直到婉初睡著。

等到婉初的身體大好,卻又到了年關,下了兩場大雪,路全被雪封住了,兩人索性等過了年再走。

榮逸澤隨著老獵戶去山裡頭打獵置辦年貨,一去就是兩天。婉初坐立不安地等著,時不時看看窗外。林大娘笑道:“小嫂子,你彆著急,估摸著今天天黑就能回來。”

婉初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謝過她的好意,看到大娘在納鞋底,於是坐在一邊幫她撚線。看大娘一針一線密密匝匝地縫,是個很大的鞋子。老獵戶的身量並不高,婉初覺得奇怪,便問:“大娘這鞋子是做給誰的?”

林大娘用針在頭皮上過了一道頭油,又穿過鞋底,使勁把線一拉。“是給我兒子的。我就兩個娃,一個男娃,一個女娃。女娃子嫁到隔壁村,男娃子原先在省城讀過幾年書,現在在外頭謀什麼營生,一年纔回來一次,瞅著也就是這兩天了。”

婉初看她說起兒女,一臉的幸福慈祥,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孩子,這麼冷的天,不知道他穿得暖不暖,會不會生病?彆的孩子總有母親牽掛,她卻是想牽掛又怕牽掛。

她既不能親手給他縫衣,也不能親手給他做鞋;等到他大些,也不能教他認字……她好像什麼都做不了,怎麼做都是不對,連想一下心裡都覺得疼。

到了掌燈時候,果然聽到門外狗吠,婉初以為是兩人回來了,跳起來過去開門。

雪停住了,有一個長相周正、身穿灰藍色中山裝的年輕人從院子裡走過來,看到婉初也是愣了一下。

林大娘在屋子裡頭問:“老頭子回來了嗎?”

那年輕人聽到林大孃的聲音,回了一句:“娘,是我。”

林大娘忙丟了手裡的活計迎出來。婉初聽到是林大孃的兒子,便側身讓他進來。

大娘見了兒子,鼻子就酸了:“剛纔還說到你,你這就回來了。一年到頭在外頭,看看,人都瘦了。”

那年輕人好脾氣地笑了笑:“娘每回瞧見我都說我瘦了,其實我比上回還重幾斤呢。”說著話,眼睛卻是很警覺地掃了一眼婉初,“娘,這位是?”

林大娘抹了抹眼睛裡將落的眼淚:“瞧,我光顧說話了!這位小嫂子跟她男人路上遇了賊,迷路了掉進你爹的陷阱裡頭了。幸好那天叫你爹去林子裡頭看看,不然這小夫妻倆真是要遭罪了。唉,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亂了。”

婉初聽她說這些,手裡頭也冇閒著,低頭搓著線,並不看他。

林大娘又說:“小嫂子,這就是我那個兒子,小林。”

婉初停下手,這才抬頭微微一笑,跟他打個招呼。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很是警然淩厲,彷彿要把人看穿一樣,於是又低下頭去撚線。

小林的目光有一陣冇一陣地打量她,林大娘在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年來的生活瑣事,小林也就麵帶著微笑聽著。

母親問到他的時候,他就輕描淡寫地隨意說了說自己在報社做事情。母子倆聊了一陣子,外頭的狗叫聲又響起來。婉初這回也不好火急火燎,隻是姿態平常地走過去開門,果然是老獵戶和榮逸澤。

榮逸澤臉上凍得通紅,一見婉初未語先笑。婉初嘴角也是翹了翹,礙著生人在場,也不說什麼。等兩人進了屋子,抬手關了門。

老獵戶是個和氣麵孔,總帶著三分笑,進屋子就說:“小嫂子,你這男人真是好槍法!”

婉初早就聽習慣了“小嫂子”三個字,也不太放在心上了,便微笑著隨他去看收穫。

榮逸澤肩扛著長槍,槍頭上挑著幾隻野雞、兔子,他下巴上已經是短短一叢鬍子了,戴著狐皮帽,倒真有幾分獵戶的模樣。

小林見到父親,起身叫了一聲“爹”。林大爺更是笑得開心:“回來了!幸好趕在雪前回來,看天氣還有場大雪呢。我跟你娘還擔心路上行不了車。”

父子倆又寒暄了幾句,這回小林審視的目光飄到榮逸澤那裡。榮逸澤也不避開,迎著他禮貌地笑了笑。

小林同林大爺去放獵物,大娘去廚房端飯。榮逸澤在外頭洗了手,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婉初在擺碗筷。

他笑眯眯地走過去,貼在她身後問:“媳婦兒,晚上吃什麼?”他故意抖著京腔,帶著笑意的聲音撲在她耳裡,熱熱癢癢的。

婉初被他叫得臉通紅,轉身想用筷子敲他,看他那風塵仆仆兩頰通紅的模樣又有些不忍心,心裡被那句話哄得滿滿的甜,細語嬌嗔:“彆冇正經,仔細被人看去!”

幾個人到齊,圍在桌邊坐下。飯菜也是簡單,一些燉煮乾貨,玉米粥,窩窩頭。另有一碗雞湯,是林大娘特意給婉初補身子的。這一桌飯吃得熱氣騰騰。

小林的話不多,是公事公辦的口氣,席麵上隻聽見老漢絮絮叨叨地說著山裡的趣事。桌上燈火如豆,牆上人影綽綽。其樂融融的一餐飯,這彷彿就是居家的樂趣了。

晚上洗漱完畢上了炕,婉初趴在他耳朵邊上小聲說:“這個小林,怪怪的,可不像報社裡的人。”

榮逸澤低聲笑道:“大爺大娘都是善良的人,他們的孩子總也不會壞。”

婉初又道:“我不是說他壞,隻是他看人眼神怪怪的。”

榮逸澤哪裡看不出來,小林走路輕巧,跟葉迪有幾分像,是個練家子。當然,獵戶的兒子,會些功夫,不算什麼。可那虎口和食指上的繭看著就讓人疑心了。老獵戶還常常打獵,有這個繭並不奇怪。但小林說他是報社的職員,就算常年握筆,那繭長得也不是地方。

榮逸澤這些年也算得上閱人無數,同各色人等都打過交道。在小林身上,他倒冇覺出什麼危險的氣息來,隻是覺得這人必然冇有他說的那樣簡單。但大家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是哪條道上的人,跟自己關係並不大。何況,他和婉初過完年就是要走的。

所以安慰她:“是你多心了。人家也許就是看你漂亮,多看了幾眼……我原來也常那樣看你,你也覺得我眼神奇怪嗎?”

婉初聽他又要開始冇正經了,便翻過身去不理他。榮逸澤卻是來了興致,靠過去拍她肩膀:“哎,你彆裝睡,跟我說說。”

婉初卻是捂住耳朵,故意不聽。她怎麼說?難道說從來冇覺得他眼神奇怪嗎?說有時候也會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如鼓譟嗎?

榮逸澤看她這回是真使起小性子來了,便假裝撓臉:“你給我看看,我這臉癢得厲害。”

婉初這才轉過來,摸了摸他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紅腫,也是心疼得不得了。擋開他的手,柔聲道:“你這是起凍瘡了,彆撓,撓破了是要流膿的。”

榮逸澤看她目光裡滿是柔情心疼,她手底下的臉也開始熱起來。最後隻好一把抓住她在臉上遊動的手,很冠冕地說了一句:“睡覺吧,我困了。”然後翻了一個身,留了一個後背給她。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