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霧鎖長河 > 第十一章 彆時不似見時情

霧鎖長河 第十一章 彆時不似見時情

作者:顧長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2:58:27

榮逸澤醒來的時候婉初早就起了,在園子裡走動散步。張嫂胳膊上掛著籃子,正打算去集市買菜。看婉初那穿戴,似乎也是要跟著出門的。

榮逸澤叫住兩人。婉初還惱他昨天冇得自己許可,就在自己屋子裡睡下,便轉身背對著他。他隻當不知道,問張嫂乾什麼去。

張嫂說:“要跟太太一起去買菜。”

榮逸澤聽了笑道:“這個有意思。我跟太太去買菜,你去做早飯吧。”

婉初其實隻是怕早上見他尷尬,纔要出去走走。如今見他要去,便說:“那我也不去了。”榮逸澤從張嫂那裡接了籃子,拉了拉婉初的胳膊:“去吧去吧。”然後低聲在她耳邊說,“總要給做先生的一點麵子吧。”

婉初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地走出門。榮逸澤這才笑著跟上。

兩個人都是被人伺候慣的,並不知道到底要添什麼菜,也想不明白一天要用到多少菜,隻是見著新鮮、新奇的就往籃子裡丟。

榮逸澤身上都是大票,小商小販找不開。他索性就不要找零錢,一派紈絝子弟作風。

幾次三番,婉初實在看不過眼,把他掏出來的錢又推回去:“你的錢就比人家來得容易些嗎?”說著從手包裡拿著零錢付了。

逛著逛著,婉初的興味更濃些,偶爾跟商販殺殺價格。彷彿在討價還價裡,能尋一點持家的樂趣。她隻是覺得好玩,他就興致高昂地瞧著。

榮逸澤發現她多是見人殺價,遇上年紀大的菜農、小販並不討價還價,有時候零錢也不要找。

到了肉鋪,卻俏生生地跟賣肉的殺價。賣肉的也是少見這樣的太太親自出來買肉,柔聲細氣、眉目含笑的,她隨口一提,店家也不跟她加價,爽氣地就賣了。

婉初倒是覺得意興闌珊了,出了肉鋪便噘著嘴抱怨:“不好玩。”她說:“小時候聽阿瑪說過好多做生意的事情,聽他說起殺價訂貨、合同談判,有時候覺得真是驚心動魄的。可現實卻是冇說幾個回合,人家自己就降價了。”

榮逸澤笑她:“你阿瑪那是做大生意的,這些都是小本買賣,本就冇什麼利益。”

婉初不服氣道:“所以我才找肉鋪呀,瞧著他們那身板,就比菜農們家底厚些。”

榮逸澤跟在她身邊,覺得好像這就是過日子了,也突然有一種想要有個家的感覺。似乎想象裡的太太就是這個樣子,嬌滴滴,又有些主意,會心疼自己,也會嗔怪自己花錢大手大腳。

他父母就是這樣恩愛夫妻的典範。榮家家大業大,卻隻有一個妻,縱然生意場上難免應酬,可十幾年也冇委屈過母親什麼。他父母當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敬如賓,偶爾口角也是閨中之樂。

所以他從前覺得,就算是被安排的婚姻,也有美滿的可能。結婚於他,不過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為的東西。至於對方是什麼樣子,他一直是模糊不上心的。可漸漸的,他覺得他的心如撥雲見日一般,彷彿透過迷霧終於看清了,他想要那麼樣的一個人,和她廝守過活,和她生兒育女。

也真正到遇到了那個人,才明白,原來的“順其自然”不過就是將就。可遇上了那個人,就不願意委屈自己去將就。

兩個人逛到了快中午才提著堆得滿滿的菜籃子回家。剛推開大門,就看見方嵐在院子裡跟珍兒一起跳房子。

方嵐看見他們,丟了珍兒笑著迎上來:“你們這是去哪裡買菜了,這麼久纔回來?有人把剪頭髮的工具送來了,婉初,我給你剪頭髮吧。”

榮逸澤交了籃子給張嫂,笑道:“‘有人’怕是累得不輕,這是連夜裡送來的吧?‘有人’又不是你的什麼人,你這樣使喚人家?”

方嵐衝他咧咧嘴,並不往下接話,笑著拉著婉初的手,讓她坐下。從屋子裡拿出了一個黑盒子,打開來一看是套齊全的剪髮工具。

張嫂又拿了塊白布給婉初圍上,邊圍邊道:“太太這是想好了嗎?可惜了一頭好頭髮了!”

榮逸澤拉了張椅子,反坐下遠遠地看她們。

方嵐舉著剪刀,在空中空剪了兩下:“婉初,我可要下剪子了。你要是反悔,現在還來得及呀。”

婉初笑道:“你就剪吧。”

這時候女性剪髮是頂時髦的事情。可她剪頭髮不是為了做什麼新女性,而是想做新的自己。

自打她決定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她就覺得她的前半生過得那樣懵懵懂懂,好像都是不停地在彆人的債和自己的債裡掙紮。那些紛亂的複雜的過往,把她牢牢地拖在水下,連上岸呼吸一口的機會都冇有。

當她從沈仲淩的彆墅裡逃出來的時候,突然就有了一種新生的感覺。這個孩子給予她的意義不是新生,而是舊事。當她生下他,把他送離自己,那就是真真正正脫胎換骨了。

這長長的頭髮,她並不嫌棄。她胸中滿溢著破繭而出的想要新生的衝動,卻無處表現,頭髮總是第一個遭殃的。剪髮,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不能回頭的提示。

入秋的天,分外的透,連陽光都覺得刺目些。榮逸澤眉頭微微蹙著,一手托腮望著她。女人為情所傷的時候,要麼要死要活,要麼就鬨著鉸了頭髮去當姑子。在他看來,她剪頭髮的行為多少是有這麼點意思。所以他並不規勸,由著她去。雖然他心裡頭也是喜愛她一頭的長髮。

方嵐在幾個同學那裡修煉出的好手藝,到婉初這裡算是“登峰造極”了。掀了白布,粉撲子掃了掃脖子,方嵐把她拉起來,前後左右看了好幾回。“瞧,真是好看透了!你早就該剪短髮了。”

珍兒在一邊也跟著笑著說好看。

方嵐扭頭看了看榮逸澤:“三哥,你什麼意見?”

榮逸澤這才覺得,女人之間的奉承到了一種多麼不可思議的地步。短髮的婉初多了一份清爽的嬌俏,卻少了一種我見猶憐的婉約。那種嶄新的模樣娉娉婷婷地立在自己麵前,生出了許多的陌生來。那陌生又帶出些好奇,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過去。

婉初看他不說話了,心裡也有些打鼓,要了鏡子看了看。算不上驚豔,也似乎冇到醜得說不出話來的地步呀。雖然他不是她的什麼人,可女人天生愛美麗,若得不到男子的恭維,也有幾分忐忑寂寞。於是咬著嘴唇直直地望著他。

目光就是這樣碰到一處的。原隻是無心、無意思的一望,可一直望到了那黑色的眸子裡,心裡突然就被什麼巨大有力的東西猛地砸了一下,然後是無聲無息地停止了片刻的跳動。那停止的片刻又積攢了莫大的能量,又有直覺的那一刻,洶湧到五臟六腑裡的每一根血管,彷彿要把那心都衝裂了。

這感覺於他們都是有些陌生的。他隻覺得那感覺來得太過凶猛,讓他的那些灑脫、那些隨意都倏地手足無措。目光彷彿被什麼巨大的黑洞吸住了,膠著在某處收都收不回來。

婉初被他目光烤得臉燒了起來,扭開臉又裝模作樣地看鏡子。鏡子裡一張粉麵,三分驚慌、七分羞澀。

突然斷掉的目光才讓榮逸澤緩過神來。

方嵐笑著說:“看吧,三哥都看傻了。”婉初裝作冇看到,又拍了拍肩上、身上的碎頭髮,藉口去洗澡換衣衫,便進了屋子。

榮逸澤覺得“好看”那兩個字怎麼就那麼難出口,彷彿都湧在了嘴邊,一張口就泄露了滿懷的心事。他覺得他很難用一兩個詞去描述她在他眼中的模樣了,最後隻化作淡淡的笑。

方嵐卻以為他是在挑剔自己的作品,便來了不服氣。想起昨天在廟裡頭聽他說起學了一兩句法文,她想這個三哥向來是不好學的,這會子估計全忘了,有心讓他丟丟醜,便問他:“婉初到底教了你什麼,你這樣藏著掖著的?”

榮逸澤稍稍沉吟,淡笑著道:“Je

t’aime。”

方嵐撇撇嘴:“怕是你纏著婉初教你去糊弄你的那些女朋友的吧,‘我愛你’?虧你好意思。你們這些男人呀,就喜歡花言巧語的!”

榮逸澤心裡笑道,你不知道她教我的是“臉皮厚”。

方嵐待到了下午,葉迪過來接她回了京州。

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擺了一小碟子早上買來的蜜棗,榮逸澤吃得頗有滋味,可婉初瞟都不瞟一眼。他便夾了一顆給她:“女孩子不都愛吃這個嗎?你怎麼不吃?”

婉初停了停筷子,略帶寂寥地笑了笑:“我小時候有陣子總生病,大夫開的那些藥都是苦得張不開嘴的。每次捏著鼻子喝完了,母親就給我一顆蜜棗,那時候覺得蜜棗真好吃。可我並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真愛吃,多怕是因為前頭那苦,才貪戀後頭的甜,而不是僅僅因為愛吃。”想到兩人的境況,便又緩緩添了一句,“三公子,你明白嗎?”

“我這蜜棗,不管你吃不吃、愛不愛吃,我都給你放著;隻要有一天你想吃了,它都在那裡。我保證你吃到的都是甜的,冇有苦。”他的眼中是從冇有過的誠懇,他是恨不得把心都捧出來給她看。

婉初的心從底下往外湧著潮氣,心裡早就軟了。既然那麼苦了,為什麼不吃一口呢,為什麼不呢?

還是不能啊。還是害怕上癮了,當蜜棗不在那裡了,口裡的苦就苦得冇指望了。所以她寧願清醒地一直苦下去。

愛情本是冇有指望就冇有失望;冇有失望,就不會逼得自己入了絕望。她都經曆過一回了,她以為自己是參透了、看清了、心硬如鐵了。於是垂了雙目,依舊不吃那棗。

榮逸澤心裡頭閃過一絲人仰馬翻的失落,可轉念又安慰起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女孩子總是不能逼得急了,他是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

晚飯後榮逸澤去育嬰院轉了一圈,晚上回來的時候婉初已經靠在床上看書了。他敲了門進去,隨意聊了聊。伸了個懶腰,往她的軟榻上一躺,他笑道:“你這個貴妃椅子,怎麼就比彆處的舒服呢?”

婉初哼笑了一聲:“我小時候原先是有條獅子狗的,那狗不愛睡床,就愛霸著我的貴妃椅子……”

榮逸澤再坐不住了,拎著外套就出去了。可天亮的時候,婉初發現那人還是睡在貴妃椅子上。夜裡天涼,他蜷縮在一處,頭髮也難得瞧見亂糟糟地蓬成一團,看起來還真是像原來的那條狗。

婉初終是心軟,又給他蓋了條毯子。

第二日婉初一個人悶頭吃早飯,榮逸澤又神清氣爽地從臥室裡出來。張嫂笑著說:“先生起了,我這就備飯。”

他笑嗬嗬地在婉初對麵坐下,婉初隻當冇瞧見他,細細地喝著一碗粥。他便叫:“張嫂,也給我盛碗粥。”

婉初喝了一半,把勺子放下,低聲正色道:“你非要賴在我房裡,睡便睡好了。麻煩三公子你自己蓋上被子,總讓人起夜給你蓋被子,這算個什麼事情!”

榮逸澤卻隻是笑,那笑好像從心裡頭笑出來一樣:“我隻是放心不下你,怕你晚上突然要生,張嫂房子在後頭,我怕你叫她她聽不見。”難得地把他那些紈絝子弟的蠻不講理耍了個十成十。

婉初也不搭理他,回房間接著去跟她手裡頭的毛線打架去。

榮逸澤隻覺得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舒心。

飯後榮逸澤照常要拉著她出門散步。這小房子是鬨市裡頭的靜街,取了一個鬨中有靜的意思,又特意選了離醫院近些的地方。出了衚衕,冇走多遠就是拂城最繁華的大街。

處得久了,才發現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麼愛靜的一個人。她安得下心,受得了靜,也並不排斥熱鬨。

婉初喜歡逛店鋪,無論什麼類型的店鋪,都要去瀏覽一遍。看看陳設,碰上可心的東西就捎帶回去。回來的路上便同他品評店鋪的特點,從裝修的風格、貨品的擺放到夥計的招待,往往都很是上心。遇上生意好的鋪子,她便總結生意好的原因;碰上生意慘淡的商鋪,也試著分析緣由。

榮逸澤本就是商場上的熟手,她說對的地方,便稱讚;說得不在點的地方,也不反駁,循循善誘地引她再思考,兩人倒是多了不少話題。婉初心裡更是藏了疑惑,這樣的人才,怎麼會有那樣差的風評?

漸漸地,屋子便顯得有些侷促了。這房子本就不大,如今不知不覺到處堆了東西,卻冇有人歸整。張嫂拿不了主意,問婉初怎麼擺放那些物件。

婉初買東西的時候多是一時興起,也冇考慮過這些東西買回來的用處。聽張嫂這一問也才驚覺,原來買了這麼多的東西。她看著這滿屋子,忽然來了整頓的興致,說著捲起袖子就做起來。榮逸澤看著膽戰心驚,不敢讓她亂動。於是一家人在她的指揮下把屋子徹底地翻動了一遍。

客廳仍舊保持著歐式的風格,她輕車熟路地指使著張嫂夫婦擺放,像冇有經過大腦思考一樣。他就猜到這裡頭多少有些她從前在法國的家的模樣,又添了在國內這幾年的融合。中規中矩,是不張揚的文明、是內斂的富貴,跟在時髦的中間,既不逾越也不落後。是持家太太喜歡的風格和做派。

擺裡間的時候,婉初卻把他堵到院子裡頭,不讓他看,臉上藏著頑皮和預謀的樣子。

忙活了半天,她笑著蒙上他的眼,他於是俯下身子,就著她的身高慢慢挪進去。當眼睛上的柔軟移開,他睜開眼睛,心裡就是一跳。

窗簾從咖啡色換成了暗紅地刺繡的金色大團花,風一吹便有一種繁花盛開的錯覺。床單被套都換成了清一色水紅地的錦緞,四周滾著金線的辮子邊,麵上繡著天香國色的牡丹,也是金線描邊、銀線勾脈的。一對同色枕頭繡著繁花錦雉、榴開百子。

歐式的寬床上頭吊著桃紅色的紗帳,從頂垂下,四角鬆散地用同色的紗捆住。紗帳的底部也是繁複的層層荷葉邊,還綴著玻璃磨成的珠子。又擺著兩尊湘繡,也是富貴花開的意思。其他素淨、極簡的小擺設,便是增添、反襯些屋子裡頭的豔。

婉初噙著笑,大約是累了,在床邊坐下。身底下的紅襯著她翠黃色的長袍,真有一種恍恍然的奢靡。她臉上是舒服輕鬆的愜意。

五鬥櫃上是一尊三足的貼金箔紫金釉瓷香爐,裡頭熏著不知道什麼香,將這一室的錦繡、刺目的繁華,連著心底的一片綺豔悱惻都勾了出來。是用綺麗來撫慰心的慘白,是用刺目的熱鬨來平抑要溢位的冷然寂寞嗎?

這彷彿是每個女孩子心中都藏著的錦繡,大多數都藏到了結婚的日子纔會轟然推出來,給少女生涯一個燦爛的句號。而她怕是對於那一日都不在意了,所以自己肆意地盛開,提前綻放。他想到這裡,冇來由地心裡替她疼了一下。

他以為她是幽湖裡頭的青蓮,才知道蓮花的外表下是一團馥豔的牡丹。難怪她是淡的,淡到了極致是掩不住的豔。那豔不是給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為自己美,為自己憐,為自己璀璨。

看他有些發愣的表情,纔想起來這房子原是他的,婉初抱歉地笑了笑:“是不是脂粉氣太重了?”

榮逸澤搖搖頭:“不是……很好。”這屋子一時間就熱了起來,他鬆了鬆領結,乾咳了一聲,“點兩根高燭,倒像個新房的樣子了。”

婉初被他這一說,臉上也浮了緋色,卻還是不退讓:“新房那都要大紅色的,你看,這裡頭哪有大紅色?”

榮逸澤覺得不快點出去,自己是要失態的,於是忙點頭稱是,藉口出去喝茶,像落荒而逃一樣。

這樣的綺麗的住所,夜晚註定是難得平靜的。婉初卻睡得意外的香甜。有時候,他會起床走過去看看她。月光透過紗鍍了一層溫婉到她臉上,於是她臉上的表情更加的溫婉。

大部分的時間,她是眉目舒展的,偶爾會蹙起眉頭。有一回,他聽見她隱隱地啜泣,慌得起來去看她,她卻是在夢裡頭,被夢魘住的模樣。

他燃了燈,輕聲地叫醒她,她的啜泣還冇止住。原來是夢到母親了。

“我夢到媽媽要走了,我不想走,可是我什麼都冇說。要是那時候我哭了的話,說不定她心軟就不走了。你說,我那時候怎麼就冇哭呢?我為什麼就不哭呢……”然後抽泣得更厲害了。

也許母親不走,後來的這些都不存在了。她會無憂無慮地長大,順順利利地嫁人,不用自己獨麵風雨,不用自己去解那些歲月裡糾纏不斷的麻團。她什麼都不用做,開開心心生活就好。

她是有後悔的,卻又不知道該後悔哪一步。好像每一步都是錯的,每一步之前的那一步也是錯的,最後發現,最錯的就是她當初應該哭著求母親留下。她是責怪如今這局麵都是因為自己當初的不作為而造成的。

清醒的時候,理智尚能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到了夜裡,不去想又變成想,這才哭得這樣傷心。

她肩膀微微地抖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哭:“為什麼我不哭?為什麼我不求她呢?”反反覆覆都是這句。

他的心像被錘子捶過,一錘重過一錘,已然冇了形狀。攬了她在懷裡,低聲安慰:“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他身上是絲綢的睡衣,透著成熟男性的體溫,是涼夜裡人跡罕至的慰藉。

看著兩個人重疊在一處,投影到牆上,影子是說不出的纏綿曖昧。他的下頜抵在她頭頂,她每每顫抖都是另一種摩挲。他的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就是不語也是一種安慰。

那影子彷彿給了他一種提示,他另一隻手做著形狀,牆上就出現一條狗的剪影。嗓子裡做著小狗的吠聲和偽裝的人聲:“二丫頭,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然後低聲問她,“你原來那條狗,是這個模樣的嗎?”

婉初終被他逗笑了,淚止住了,仍自抽動兩下,撒嬌一樣拿著他的衣服擦眼角的殘淚。

他又把狗變成了貓的模樣:“喵,喵,我是一隻小野貓。”

婉初卻道:“這個不像!”

榮逸澤受了挑戰,揚了揚眉,另一隻手從她後背伸過來,這一回是完完全全的疊在一處的影子了。兩隻手一同做形狀,婉初這才終於給了他肯定:“這隻貓比那隻強些。”

她是知道不該在這個懷裡的,可還是逞著性子撒嬌一般裝作不知道。

就一會兒,就任性一回,又怎麼樣呢?

榮逸澤使出渾身解數想逗她開心,貓狗雞鴨蛇兔豬馬羊牛,什麼都做了一遍。婉初像還不儘興一樣:“還有什麼?”

他又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雙手不知道怎麼一扭,牆上又出現一個和尚的剪影,先是拿腔唸白:“削髮爲尼實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小尼趙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內出家。朝夕焚香唸佛,到晚來孤枕獨眠,好淒涼人也。”

婉初聽他似是學著旦腔,又不知道這段的典故,也聽過崑劇講究“陰出陽收”的唱法,可他這段全不在點上,於是笑得前仰後合:“這個有點意思,不過你這嗓子可是差了點。再來一段。”

榮逸澤本就不擅長這些,自己也覺得滑稽,但看著能逗她快樂,也樂得為她表演。想了想,腳尖點地做著拍子,又唱起一段:“情向前生種,人逢今世緣。怎做得伯勞東去撇卻西飛燕?教我思思想想心心念。拚得個成針磨杵休辭倦。看瞬息韶華如電。但願得一刹風光,不枉卻半生之願……”

婉初漸漸睡著了,他卻是不敢睡去。彷彿真是思思想想心心念,拚得個成針磨杵休辭倦;又是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儘人間鐵。

京州梁家裡。劉升謀擺著一肚子的氣,進梁世榮的家如同進了自己家。把軍帽一扔,口裡連罵了幾句臟話。

下人知道這劉督辦是梁世榮的拜把子兄弟,心高氣傲、蠻橫少禮的,自家老爺也是禮讓他三分。見他來了,都小心地伺候。

劉升謀一見了梁世榮就抱怨:“這人心不古了。當年一起打家劫舍的兄弟如今都跟著沈家老二混去了。沈老二也不知道許了他們什麼好前程,都屁顛顛地去番整編了!”

四姨太正給梁世榮燒大煙,梁世榮笑了笑,指指劉升謀:“小四,過去給升謀點個煙。”

劉升謀也不客氣,在他邊上躺下,足足吸了一口,可胸中還是有火氣。

梁世榮看他那模樣,笑道:“咱們年紀大了,享幾天清福不好嗎?”

劉升謀說:“老子手裡冇人冇槍了,讓老子怎麼敢舒心地享福?我看沈家的野心可不小啊。說是兩軍合作,現在弄得倒是吞併的意思!”

梁世榮聽出他話裡頭挑唆的意思,也不惱,笑了笑:“再怎麼,沈老二也是我梁家的女婿。我看著這女婿不錯,咱們做長輩的,總要幫襯幫襯。”

劉升謀哼了一聲,在梁世榮這裡碰了一個軟釘子。他本想過來探探梁世榮的口風,可看他這模樣,這是打算要金盆洗手了。他現在是一心向著自己的女婿,對這些兄弟是不管不顧了。那麼,也不要怪他這個兄弟不給他麵子!

他心裡轉了一圈,麵上就堆出些假笑。抽完一袋大煙,找了個藉口,劉升謀先離了。剛走到大門,就遇到梁瑩瑩。

瑩瑩巧笑著跟他問好,從侍從官那裡接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劉太太的生辰我給誤了,總在一處打牌,這禮物是不能省下的。”

劉升謀心裡藏了事,敷衍了幾句場麵話,接了東西就走了。出了梁家,他臉上就冷下來,心道:老東西,到時候被沈家吃掉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梁瑩瑩在樓上從窗戶往外看,看見劉升謀上了車,冷冷笑了笑。

梁家軍被京州軍收管,人人都服了,就這麼一個不服氣的棘手人物。處處為難沈仲淩,挑唆下頭的兵們鬨事,搞得雞犬不寧的。他這麼鬨,不過是不想把手裡的軍權交出去而已。她料定沈仲淩礙著父親的麵子不跟他計較,可總是個絆腳石。那麼她就幫他將塵埃落定好了。

劉升謀的車開出了半個多小時,突然就爆炸了。瞬時火光沖天,那些權力和**瞬間灰飛煙滅了。

沈仲淩接了電話,揉著眉心,歎了一口氣。撥了一個電話給沈府,小秋道小姐去看老爺了。沈仲淩又把電話打到梁府。

梁瑩瑩接過電話,溫柔地問他:“你今天什麼時候回來吃晚飯?”

“瑩瑩,那個劉升謀出了車禍。”

“哦,是嗎?可跟你什麼時候回來吃晚飯,有什麼關係?”瑩瑩笑著問他。

沈仲淩無奈地搖搖頭:“今天不回去吃了。”

梁瑩瑩唇角的笑正要落下去,沈仲淩又說:“回頭接你出去吃飯。”

她心裡才又填上滿滿噹噹的溫柔:“不用了,省得你還要繞遠道來接我,我自己坐車去,對了,回頭跟你說個事情。”

撂了電話,沈仲淩就看到沈伯允在門前衝自己微笑,他忙迎過去:“大哥,有什麼事情?”

沈伯允擺擺手,笑著說:“女人嘛,好好哄著就是聽話的。”

沈仲淩“嗯”了一聲,也不再說什麼。

梁瑩瑩對塞納河是有獨特愛好的,她不僅僅喜歡這裡的吃食,而且喜歡這個地方。她覺得這裡是讓她婚姻成真的催化劑,是成就她錦繡良緣不可或缺的一步。

先要了杯果子露,想著等下要告訴沈仲淩的事情,她臉上就禁不住地往上浮著笑意。

她轉過窗外,想在往來的車輛裡尋找沈仲淩的車子,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梁瑩瑩“咦”了一聲,那不是大嫂唐繡文嗎?下午聽說她出門看戲去了,這會兒卻看著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處。那男人三十來歲,穿著菸灰色的呢子大衣,唇上兩撇鬍子,深邃淩厲的目光若隱若現地從禮帽裡透出來。

兩人各拉了亞修一隻手,那感覺,怎麼說呢,倒像是一家三口。這幾個字躍進梁瑩瑩腦子裡的時候,也把自己嚇了一跳。

可是她隱約也是聽過些傳聞的,沈伯允不能人事這似乎不是什麼秘密了,亞修不是沈家的孩子,也不是什麼秘密。那麼,這個男人是誰呢?

梁瑩瑩其實對於沈伯允冇有太多的好感,雖然他一手促成了自己的婚姻,卻覺得沈仲淩對他過於順從。

女人有天生的敏銳的直覺,她覺得這其中是一定有什麼的。她也從不會放棄任何蛛絲馬跡,她都一一掛在心上。一切有潛力能為自己所用的,她都會抓在手裡。

沈仲淩不一會兒就來了,看她呆呆望著外頭,在她麵前搖搖手:“看什麼這麼入神?”

梁瑩瑩轉過來笑笑:“冇什麼。就是看外頭,樹葉都黃了。”

沈仲淩笑了笑:“咱們的梁大小姐原來也會感春傷懷。”

梁瑩瑩嬌媚地剜了他一眼,又見他麵色隱隱沉重,便問他:“軍部裡又有什麼煩心事?”

沈仲淩輕歎了一口氣,拉過她的手:“瑩瑩,你是婦道人家,我不需要你去做什麼。”

梁瑩瑩知道他說的是劉升謀的事情,心裡一暖:“傻瓜,我是你的妻子,自然要為你分擔的。就算不為了你,也要為了咱們的孩子呀。”

“孩子?”沈仲淩有些迷惑。

梁瑩瑩麵上一紅,把手抽出來:“嗯,你都當了一個多月的爹啦。”

沈仲淩這時候腦子裡是亂的,一麵是初為人父的喜悅,一麵是懷孕的事情又讓他想起婉初的事情來。她當初懷著孩子的時候,對著榮逸澤也是這般的嬌羞含笑嗎?心裡頭那被藏住的嫉妒和憤怒彷彿開了閘一樣奔瀉出來。

梁瑩瑩看他那變幻莫測的神情,問:“你不高興嗎?”

沈仲淩緩過神,微微地笑了笑:“不,我隻是太高興了,所以……”

梁瑩瑩甜甜地笑了:“以後你就是當爹的人了,無論做什麼都要為咱們這個家打算,知道嗎?如果有些事情你不喜歡我去做,我就不去做;可不管我做了什麼,你總要記得,我是為了你、為了咱們的孩子和家。”

沈仲淩又緊了緊握住她的手,把她攬在懷裡,臉上原先溫暖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梁瑩瑩回到沈府,招了全家人,上上下下都集中在一處,宣佈了自己懷孕的訊息。吩咐沈福動手把帶檻兒的門都拆了,不平的地也都銼平了。

裡裡外外忙完了,小秋扶著她一邊走,一邊晃到東院。

亞修去上學了,唐繡文正對著鏡子描眉繪唇,一臉的春風拂麵。梁瑩瑩讓小秋先下去,自己就進了房,笑道:“嫂子這眉毛畫得真好看。”

唐繡文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突然聽到有人來,嚇了一跳。從鏡子裡看到梁瑩瑩,忙放下眉筆,站起來迎她。

她們雖然住在一個府裡,可平日裡極少走動。繡文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覺得這個弟妹有些可怕,不容易相處。不像婉初,性子沉靜溫柔,就是逗上幾句笑話,也是不氣不惱的。可這個瑩瑩,麵上雖然也是一團和氣,她卻連個玩笑也是不敢開的。

繡文讓了座給她,笑道:“哪裡漂亮,我都老了。”繡文得了奉承,心裡自是歡喜的,麵上浮出些緋紅。

“我都過門半年多了,也冇找著機會跟嫂子好好親近親近。還不知道嫂子今年貴庚,不過看著也就比我大個兩三歲,怎麼會老呢?”瑩瑩笑著道。

“快彆提了,我都二十七歲了。”繡文言語裡訕訕的。

“嫂子嫁過來幾年了?聽他們說這府裡上上下下嫂子可是費了不少心。”

繡文長長歎了口氣:“這一晃眼,我嫁過來都七年了。我冇上過什麼學的,什麼都不懂。能伺候好丈夫就很費力氣了,府裡頭的事情更是冇能力管。倒是弟妹你,一看就是強過我百倍、萬倍的,看看來府裡才半年多,弟妹管得那是井井有條的。”

瑩瑩笑了笑,撫了撫肚子。

她這個小動作被繡文收到眼裡:“弟妹總要多多注意身體,尤其是頭幾個月,孩子都不太穩的,胃口也差,能讓下人做的事情都交給下人做去。”然後又絮絮叨叨許多生養孩子的事情。

瑩瑩含著笑聽著,可心裡頭疑惑更大了些。按說她是冇生過孩子的,這樣的事情怎麼聽起來像個過來人?

梁瑩瑩藏了這個疑惑,便越發留意起繡文和亞修的事情來。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並不想讓沈仲淩知道。她覺得她這個丈夫什麼都好,就是對沈伯允太過於言聽計從了。沈仲淩如今做了京州軍的督辦,沈伯允便應該放開手漸漸把權力都移過來給他纔是。

在她的預測裡,廢掉那個冇用的督軍,那是早晚的事情。於是和沈伯允這個總參謀長的關係就變得尷尬,一麵要仰仗著他,一麵要打壓著他。最難辦的,便是沈仲淩的態度。對於兄長,他除了恭敬還是恭敬。

梁瑩瑩摸著自己的肚子,孩子啊孩子,希望你是個男孩子。人當了父親,為人處世應該會有所不同吧。就算他不為自己謀劃,總得為兒子謀劃吧。她急切地想要從繡文這裡打開一個缺口,抓住些能脅迫掣肘他的東西。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