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一百五十八章 桃花飯店（九）

忙完店裏所有的事情，收拾完最後一雙碗筷、擦凈最後一塊案板，窗外的夜色早已濃得化不開，街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留下零星的腳步聲。牆上的老式掛鐘，時針穩穩指向夜裏十一點半，忙碌了整整一天的桃花，緩緩直起痠痛的腰，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把後廚的廚具一一擺放整齊，擦乾淨手上的水漬，才拖著滿是疲憊的身子，和宇文鬆一同關上店門，踏上歸途。

深夜的街道安靜又冷清，晚風帶著絲絲涼意吹在身上，吹散了些許白日裏的燥熱，卻吹不散渾身的疲憊。桃花腳步有些沉重，一整天從早到晚連軸轉，幾乎沒有片刻歇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臉上也滿是倦容，平日裏明亮的眼眸，也染上了疲憊的紅血絲。宇文鬆走在她身側，默默看著她勞累的模樣，看著她緊抿著嘴唇、強撐著精神走路，心頭滿是止不住的心疼，眉頭緊緊皺起，忍不住放緩腳步，輕聲勸道：“剛開店第一天，就這麼沒日沒夜地熬，從早忙到晚，連口氣都顧不上喘，遲早要把身子累垮。倒不如關了店，咱倆還是出去打工，掙得是少點，但至少不用這麼操心費力，也不用背負這麼大壓力。”

桃花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原本疲憊的眼神裡，瞬間透出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才開張第一天，你就打退堂鼓了？這點兒苦就受不了了？你好好算算，今兒個除去房租、食材、糧油各項開銷，店裏還凈賺了一百五十塊，光是早上一頓早餐的收入，就比咱們以前起早貪黑打工一天掙得多。細細算下來，往後店裏生意穩定了，一天最少能掙一百塊，這可是咱們以前在外忙活一天都未必能掙到的數目。難道你天生就是打工的命，就不想為自己拚一把，過點好日子嗎？”

宇文鬆沒想到桃花反應這麼大，連忙放緩語氣，聲音裡滿是無奈與心疼，連忙辯解：“我不是不想乾，也不是怕吃苦，我這是心疼你太辛苦了，看著你累成這樣，我心裏難受。”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既然說了要乾，就要乾出個名堂來，不能遇到一點辛苦就退縮。開店哪有不辛苦的，哪有輕輕鬆鬆就能掙錢的道理。你要是實在不願堅持，不想受這份累，我就一個人撐著這家店，你儘管去打工就行。”桃花說著，腳步猛地頓住，眼神裏帶著倔強，語氣也冷了幾分。

宇文鬆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心裏頓時慌了神，知道自己話說得不對，惹桃花生氣了，連忙上前一步，慌忙賠罪，語氣滿是歉意：“好桃花，是我話說錯了，你別往心裏去，就當我是隨口一說，抱怨兩句。以前咱們吃那麼多苦，窮日子、難日子都一步步熬過來了，這點兒辛苦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我能扛住。我就是看著你太累，一時糊塗說了渾話，你別生氣，我以後再也不說了，一定好好跟你一起乾。”

聽著宇文鬆誠懇的道歉，桃花緊繃的神色漸漸舒緩，腳步也慢慢放緩，繼續往前走去，她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疲憊，更多的卻是對未來的期許：“做事情貴在一鼓作氣，不能半途而廢。今兒個開張的勢頭很不錯，客人認可咱們的味道，街坊鄰居也願意捧場，這是個好兆頭。既然下定決心要做這件事，就不能輕易放棄，隻要咱們踏踏實實、用心經營，說不定往後生意還能越做越好，日子也能徹底熬出頭。”

宇文鬆苦笑一聲，跟在她身側，無奈又寵溺地說道：“也就你總是這麼自信，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抱著一股子韌勁往前沖。”

桃花抬頭望向沉沉的夜色，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眼神格外堅定，語氣篤定：“老天從來不會虧待肯吃苦、不服輸的人，隻要咱們肯付出、夠用心，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一路無話，兩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慢慢走回租住的小院。夜色已深，整個院子裏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早已熄燈歇息，一片漆黑，隻有自家屋子的窗戶，還透著一盞微弱的燈光，在黑夜裏格外溫暖。兩人生怕吵醒房東和鄰裡，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院的木門，宇文鬆反手輕輕鎖好門，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二人躡手躡腳地上了樓，生怕驚擾了這份深夜的寧靜。

推開房門，屋內昏黃的燈光暖人心脾，兒子宇文森並沒有睡，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等候，小小的身子靠著桌邊，眼裏滿是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看到父母進門，他立刻站起身，連忙上前接過桃花手裏的包裹和鑰匙，聲音稚嫩卻懂事：“爸媽，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已經燒好熱水了，倒在盆裡了，你倆快洗漱休息吧，別累壞了。”

桃花看著懂事體貼的兒子，看著他小小年紀就懂得心疼父母，心頭瞬間湧上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溫柔又心疼：“你也忙活了一天，上學辛苦，又等我們到這麼晚，快別熬夜了，早些上床睡覺。”

簡單叮囑幾句，安頓好兒子睡下，桃花又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拿出床頭的鬧鐘，仔細定好次日淩晨四點半的鈴聲，才終於躺到床上。幾乎是剛沾枕頭，疲憊感就席捲而來，可即便渾身痠痛，她心裏依舊是踏實的，腦海裡想著店裏的生意，盤算著次日的食材，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淩晨四點半的鬧鐘準時響起，鈴聲剛一響，桃花就瞬間清醒，沒有絲毫拖遝，立刻起身穿衣。此時天色依舊漆黑，屋外還是一片朦朧，萬物都還在沉睡，她輕手輕腳洗漱完畢，就叫醒宇文鬆，兩人一同趕往店裏，開始新一天的忙碌。生火、和麪、拌餡、蒸包子、熬稀飯、醃小菜，兩人分工明確，動作麻利，一刻不停。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熱氣騰騰的早餐就已經全部備好。雪白暄軟的鮮肉包、素菜包，香氣撲鼻；濃稠的白米稀飯、小米粥，暖胃又暖心；清爽解膩的醃鹹菜，爽口開胃。桃花看著滿桌的早餐，對著一旁忙活的宇文鬆說道：“咱在門口擺張桌子，把蒸好的包子、饃饃都擺出來，來往的行人一眼就能看見，方便大家購買，也能招攬點生意。”

宇文鬆立刻應聲，絲毫沒有耽擱，迅速搬來一張乾淨的長條桌，穩穩擺在飯店門口，又將一籠籠暄軟飽滿的大包子、雪白的蒸饃整齊擺放出來，熱氣裹挾著香味，在清晨的空氣裡慢慢飄散。路過的行人遠遠就聞到了包子的香氣，一眼瞧見桌上雪白碩大、分量十足的包子，紛紛駐足停下，上前詢問價格，聽說價錢實惠，和學校食堂、街邊小攤一個價，味道還更香，便自發圍在門口，有序排隊購買。

起初客人並不算多，大多是早起遛彎的老人和趕早的行人，到了七點半，上學的學生、趕早班的工人、孫家巷的住戶紛紛出門，街上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門口排隊的人也越來越長，熱鬧非凡。排隊的人群裡，有人一邊往前挪，一邊笑著唸叨：“昨天我就吃了桃花飯店的包子和稀飯，包子餡足味香，稀飯熬得濃稠，鹹菜也爽口，味道特別好，今兒個必須再來嘗嘗。”

“是啊，老闆夫妻倆和氣，東西又實在，以後早餐就認準這家了！”

一時間，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人氣爆棚。桃花與宇文鬆忙得腳不沾地，一刻也不得停歇，一邊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不停招呼客人，一邊手腳麻利地遞包子、盛稀飯、找零錢，動作行雲流水，配合默契。即便兩人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可看著絡繹不絕的客人，心裏滿是歡喜，渾身都充滿了幹勁。

沒過多久，鍋裡的稀飯便所剩無幾，蒸籠裡的包子也早早售賣一空，桌上隻剩下最後四個不起眼的蒸饃。宇文鬆看著空空的蒸籠，終於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笑著對桃花說道：“總算忙完了，剩下的這幾個蒸饃，剛好夠咱倆吃，墊墊肚子。”

桃花剛要應聲，低頭專心切著碗裏的鹹菜，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以為又是來買早餐的客人，便隨口熱情招呼：“客人，要點啥？實在不好意思，包子和稀飯都賣完了，就剩幾個蒸饃了。”

來人卻笑著應聲，語氣和善：“不用忙活，我不是來吃飯的，就是路過，看你這一大早生意就做得風生水起，門庭若市，真是不錯，年輕人有幹勁。”

桃花聞言，連忙抬頭一看，竟是不遠處幸福飯店的老闆，連忙放下手中的菜刀，起身熱情招呼，語氣滿是恭敬：“原來是李老闆，快坐！快坐！實在不好意思，今兒個包子做得不多，沒想到客人這麼多，一下子都賣完了，怠慢你了。”

幸福飯店的李老闆笑著走進店裏，看著乾淨整潔的店麵，由衷說道：“你這生意太火爆了，往後可得再多做些，可別讓慕名而來的客人等急了、跑空了。”

桃花一邊給李老闆倒茶，一邊無奈解釋：“我們也是沒辦法，家裏還有兩個娃要上學，要照顧，精力實在有限，纔出來試著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隻求踏踏實實過日子。”

“做生意講究的就是用心、誠信、和氣，你用心對待每一位客人，東西實在，態度又好，今兒個的生意，比我當初開張時還要紅火十倍，往後肯定能越做越好，生意越做越大。”老闆坐在桌前，由衷地稱讚道，眼神裡滿是認可。

桃花連忙起身道謝，語氣真誠：“借你吉言，往後我這小店，有不懂的地方，還要多向你請教，你可得多多指點。前幾日忙著籌備開店，裡裡外外忙活，一直沒能登門拜訪你，實在失禮。”說著，她順手轉身，從櫥櫃裏拿出一袋提前備好、滿滿當當的核桃，不由分說遞到李老闆麵前，“這是一點兒薄禮，是老家自己種的核桃，不值錢，你別嫌棄，帶回去嘗嘗。”

幸福飯店老闆連忙推辭，擺手說道：“不用這麼客氣，我也是前幾天才重新開張，家裏事多，一直沒顧上過來串門，都是鄰裡街坊，不用這麼見外。”

桃花沒等他說完，便執意讓宇文鬆把核桃放下，又轉身端來一碗剛調好香油、香氣撲鼻的鹹菜，配上桌上僅剩的蒸饃，熱情邀請：“一大早忙得暈頭轉向，也沒什麼好招待的，一塊兒吃些蒸饃、鹹菜，墊墊肚子。”

李老闆連忙擺手，笑著回絕：“我已經吃過早飯了，你們忙了一早上，肯定也餓壞了，快趁熱吃，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好好歇息片刻。”說罷便起身，準備告辭。

桃花和宇文鬆連忙起身，一路送到店門口，老闆接過手裏的核桃，無奈又欣慰地笑道：“你這娃，實在太厚道了，以前我也就幫過你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忙，你還總記在心上，一直念念不忘。”

桃花站在門口，語氣真誠又懇切：“你從前對我多有照拂，在我最難的時候幫過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裏，從來不敢忘。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懂得知恩圖報，別人對我一分好，我必定記在心裏，加倍回饋。”

幸福飯店老闆笑著點頭應下：“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這份心意我收下了。往後你店裏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隻要我能幫得上，絕無二話，咱們鄰裡之間，互相照應。”

桃花連忙再次道謝：“日後少不了要麻煩您，多謝李老闆。”

“快回去吃飯吧，忙了一早上，肯定餓壞了，吃完飯還要準備中午的食材，我就先回去了。”李老闆說著，轉身回了自家店裏。

看著老闆走遠的身影，桃花和宇文鬆才轉身回到店裏，坐在桌前，終於能靜下心來吃口早飯。宇文鬆拿起一個蒸饃，咬了一大口，一邊吃，一邊好奇問道：“我還以為你拿這些核桃，是留給咱們自己吃的，沒想到是特意給李老闆準備的。”

桃花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輕聲解釋：“這是咱老家屋後那棵核桃樹結的果實，純天然的，吃著放心。我特意摘下來，留了一半送給他，另一半咱們自己留著，平時沒事剝著吃，補身體。之前過年，我給劉洋哥、給房東大姐都分過一些，都是真心待咱們的人，剩下的這些，正好拿來感謝李老闆，也算盡一份心意。”

宇文鬆恍然大悟，點了點頭，由衷感嘆：“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說到底，都是緣分，能遇到這麼多好心的鄰裡，也是咱們的福氣。”

“咱都是背井離鄉，在異鄉打拚的人，正因為處境相同，才更該多些體諒、多些幫扶，互相照應。我送他核桃，就是想讓他知道，我是個知恩圖報、厚道實在的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往後咱們各做各的生意，公平競爭，也能做個互相照應、和睦相處的朋友，遠親還不如近鄰呢。”桃花耐心說道。

宇文鬆喝了一口溫熱的稀飯，細細琢磨著桃花的話，由衷感慨：“還是你考慮得周全，不管是做人、做事，還是做生意，都想得長遠，心思又細，我真是打心底裡佩服你，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自此之後，桃花飯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名氣也漸漸在孫家巷周邊傳開，回頭客越來越多。店裏的菜品實在、味道地道、價格親民，再加上桃花夫妻倆熱情和氣、做事厚道，不管是街坊鄰裡，還是過往行人，都願意來店裏吃飯。

每到週日，住在孫家巷、離家遠不回家的學生，都會專程來店裏吃飯，點上一份餃子、一盤小炒，實惠又管飽；附近工地的工人、上班的職員，也把這裏當成專屬食堂，一日三餐絡繹不絕。桃花和宇文鬆常常從淩晨四點多忙到夜裏十二點，打烊後收拾完才能歇息，雖然整日奔波、無比辛苦，可看著日漸紅火的生意，看著手裏實實在在的收入，看著一家人的日子越來越好，心裏滿是踏實與歡喜，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前行的動力。

有一個週六，店裏的生意格外火爆，準備的飯菜、食材早早就賣空了，可依舊有不少客人慕名而來，不想離去。桃花看著失望的客人，心裏過意不去，索性熱情地帶著這些客人，來到隔壁幸福飯店，推薦給李老闆。

幸福飯店老闆夫婦看著桃花主動送來客人，又感激又驚喜，連連道謝：“桃花，你自己店裏生意這麼火爆，忙都忙不過來，還總想著幫我介紹客人，實在是個熱心腸的好人，難怪你的生意能做得這麼紅火，全是你用心經營、為人厚道換來的。”

老闆娘也跟著感嘆，滿臉認可：“桃花手藝好，人又善良、熱心，懂得鄰裡相幫，生意自然差不了，這都是你應得的。”

桃花笑著擺擺手，客氣說道：“都是鄰裡街坊，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我這裏實在沒食材了，總不能讓客人餓肚子，去你店裏吃飯，一樣都是給街坊服務。”

日子就在這樣忙碌、充實又溫暖的煙火氣中飛速流逝，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街上的行人穿衣日漸單薄，店裏的食客也越發偏愛清爽解暑的吃食。桃花看著日漸升高的氣溫，看著客人點餐的偏好，晚上打烊後，和宇文鬆坐在桌前，細細商議著調整店裏的菜品。

桃花擦著桌子，率先開口：“天越來越熱了，客人都不愛吃油膩、厚重的飯菜，咱得添些適合夏天的清爽吃食，換換花樣，留住客人。”

宇文鬆笑著的說到：“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