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54章

正月裡的屋水河畔，寒風依舊裹著料峭的涼意，可陸安的場院裏，卻早早被濃濃的年味裹得暖意融融。門口的紅燈籠隨風輕晃，春聯上的墨跡鮮亮惹眼，地上散落著零星的鞭炮碎屑，處處都是過年獨有的熱鬧與喜慶。

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小院門口，劉洋推開車門，利落地下了車，妻子小麗也從另一側緩步走下，伸手理了理身上的新衣，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夫妻二人一邊朝著圍坐在院裏閑聊的眾人笑著寒暄，一邊轉身走到車後，開啟後備箱，將裏麵精心備好的拜年禮品一一拎出，禮盒包裝精緻，沉甸甸的，滿是心意。

劉洋手裏提著高檔的滋補禮盒，揚聲笑著朝屋裏喊，聲音洪亮又親切：“小舅，我給你帶了燕窩，還有給妗子的滋補品，過年好好補補身子！”小麗手裏也拎著煙酒、糕點和水果，兩人並肩走著，一同踏著青石台階走進屋內。

屋裏燒著暖烘烘的炭火，暖意撲麵而來，驅散了一身的寒氣。劉洋剛一落座，便從懷中掏出提前備好的五百元錢，雙手遞到陸安麵前，語氣誠懇又恭敬：“小舅，這點兒錢你拿著，過年添件新衣裳，再買些愛吃的東西，別捨不得花。”

五百元在當時可不是小數目，陸安連忙接過錢，眉眼間瞬間堆滿了笑意，嘴角就沒合上過，連連誇讚：“還是我外甥劉洋和媳婦最貼心，懂事又孝順，真是沒白疼你！”

劉洋溫聲回應，眼神裡滿是感念：“我小時候在老家讀書，吃住都靠你跟妗子悉心照拂照料，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你們自己省吃儉用，也從沒虧待過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裏，從來不敢忘。往後我日子好了，肯定好好孝敬你們二老，讓你們享清福。”

一番話說得陸安和老伴王小琴心裏暖洋洋的，滿屋子人也都跟著點頭稱讚。說著，劉洋便起身，端起桌上早已倒好的暖酒，朝著在座的各位長輩逐一躬身問好，禮數周全：“表哥、表嫂，還有各位親戚，新年好！新年大吉！大家都快坐，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新年順順利利，身體康健！”

說罷，他仰頭飲下一杯暖酒，醇厚的酒液入喉，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全身。屋內本就熱鬧，此刻更是暖意融融，眾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桌上擺滿了家常飯菜，紅燒肉、燉土雞、清炒時蔬、涼拌小菜，都是地道的家鄉味，香氣撲鼻。

大家一邊吃著熱乎的飯菜，一邊閑談笑語，暢敘著過往一年的家長裡短、喜怒哀樂，說說在外的見聞，聊聊家裏的瑣事，沒有虛情假意，全是實打實的親情暖意，歡聲笑語在小小的屋子裏久久回蕩。

酒足飯飽之後，劉洋又從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壓歲錢，給家裏的每個孩子都分了五十元，摸著孩子們的頭，語氣溫柔：“拿著買文具、買零食，願我的侄兒侄女們歲歲安康，讀書步步高昇。”

孩子們捧著壓歲錢，個個喜笑顏開，蹦蹦跳跳地跑到院裏玩耍，屋裏的閑聊還在繼續，氣氛愈發融洽。閑談過半，桃花放下手中的水杯，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緩緩開口說起自己的打算：“趁著過年，跟大家說個事，我在縣城盤下了一間飯館，已經預交了一年的房租，就等著過完年正式開張。”

話音落下，屋裏瞬間安靜了幾分。桃花接著說道：“一直給別人打工也不是長久之計，想著自己拚一把，若是經營得當，往後日子就能安穩許多，也能好好照顧兩個讀書的娃。”

劉洋聽罷，當即爽朗一笑，語氣裡滿是認可與支援：“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一直都知道你向來果敢有魄力，做事踏實又肯吃苦，隻管放手去做，不用有顧慮。這點兒小事難不倒你，我相信以你的手藝和性子，一定能把飯館經營好，將來必定能做大做強，在縣城站穩腳跟！”

桃花笑著道謝，眼神堅定：“借你吉言，我也一定會好好用心打理。也盼著你在外事業蒸蒸日上，多掙大錢，將來帶著家裏的兄弟姐妹一同向前，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把日子越過越紅火。”

眾人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滿是對桃花的鼓勵和對未來的期許，一陣歡聲笑語過後，劉洋看了看時間，想著還要去大舅、二舅家中拜年，便起身辭別。陸安帶著一大家子人齊齊相送，，目送他與妻子小麗上車，直到車輛漸漸駛遠，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再也望不見蹤影，眾人這才轉身回院。

場院裏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孩子們在場院裏追逐嬉戲，跑著鬧著，笑聲清脆響亮，大人們則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裏，曬著冬日的暖陽，繼續閑聊。一旁靠牆坐著閑聊的兩位老漢，望著眼前和睦溫馨的一家人，不禁心生感慨，連連嘆氣。

一位頭髮花白的明記老漢望著院裏的光景，嘆道：“你看陸安這一家子，日子過得整整齊齊，和和美美，大人懂事，孩子乖巧，旁人看了都打心底裡心生羨慕。”

另一位秀三老漢連連點頭，接過話頭，語氣滿是感慨：“可不是嘛！以前他家可是隊裏最窮的，吃了上頓沒下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誰能想到，如今日子越過越紅火，不僅娃們教得出類拔萃，新房也蓋起來了。我還聽說，家裏的孫子們讀書個個都優秀，成績名列前茅，真是祖上積德，好福氣啊！”

兩人的對話，剛好被走進院裏的陸安聽見，他心裏滿是歡喜，笑著高聲招呼：“明記哥、秀三哥，別在那邊坐著了，快過來坐坐！暖和暖和，嘗嘗我外甥劉洋特意從外地給我送來的燕窩，稀罕東西！”

兩位老漢聞言，連忙站起身，滿臉驚奇地走上前，一邊走一邊驚嘆：“我的天，燕窩那可是金貴東西，以前隻聽說過，從來沒見過，更別說吃了，陸安，你如今都吃上燕窩了，我倆今兒個也跟著沾沾你的光，好好嘗嘗鮮！”

明記走到桌邊，由衷讚歎道：“陸安真是好福氣，養出這麼有出息的外甥，又孝順又大方，這輩子值了！”

陸安笑得合不攏嘴，轉身進屋，小心翼翼地開啟劉洋送來的燕窩禮盒，精緻的瓷瓶裡，溫潤的燕窩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找來乾淨的碗具，將裏麵的燕窩均勻分作四份，分別遞給陸民、陸坤、桃花、菊花四個兄弟姐妹，笑著叮囑：“你們各自拿回去慢慢品嘗，都是好東西，補補身子。”

分完之後，他又開啟一瓶即食燕窩，拿起乾淨的勺子，盛出幾勺，先餵給明記、季三兩兩位老漢各一口，兩位老漢細細品嘗，連連點頭稱讚味道好。緊接著，他又依次餵給老伴王小琴、兒媳王小琴嘗鮮，滿眼都是疼愛。

王小琴輕輕嘗了一口，眉眼間滿是驚喜，笑著說道：“這味道清甜溫潤，口感細膩，我六十多歲的人了，還是頭一回吃這麼金貴的燕窩，真是開了眼界，這輩子都值了！”

陸安又給屋裏的晚輩們依次分嘗，大家你一口我一口，臉上都滿是歡喜，很快，瓶中的燕窩就漸漸見底。最後，陸安自己也對著瓶口淺嘗了幾口，咂咂嘴，滿臉的心滿意足，心裏滿是對親情的感念。

吃過午飯，院裏的暖意更濃，桃花與親妹妹菊花坐在炕邊，兩人手拉手，總有說不完的貼心話。從小時候的趣事，到如今各自的家庭，從孩子的讀書學習，到往後的日子打算，姐妹倆輕聲細語，親密無間，難得的相聚時光，格外珍貴。

另一邊，宇文鬆、李順、寧慧、楊娜四人圍坐在炕桌旁，打撲克牌消遣時光，出牌聲、歡笑聲此起彼伏，氣氛熱鬧非凡。陸安則坐在灶台邊，時不時往炕洞裏添些乾柴火，又攏了攏灶膛裡的炭火，讓屋裏始終暖烘烘的，沒有一絲寒意。孩子們圍在火盆旁，烤著火、嬉鬧著，小臉被炭火映得通紅，滿是童真。

王小琴則在灶台前忙碌著，煮了滿滿一鍋香甜醇厚的甜酒，酒香飄滿整個屋子。她先給眾人各盛一碗，依次送到兩個女兒、陸安手中，又端著碗，給炕桌旁打牌的四人一一送上，再分給院裏院外的八個孫輩孩子，看著孩子們喝得香甜，她才給自己盛上一碗，端到火盆旁的矮凳上坐下，慢慢品嘗，眉眼溫柔。

閑談間，打牌的寧慧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牌，看著桃花，語氣裡滿是佩服又帶著幾分擔憂，打趣道：“桃花你膽子可真大，咱們都是安分過日子的人，你竟敢直接盤下飯館自己開店當老闆，那可是要擔風險的，換做是我，可不敢這麼做。”

桃花坦然一笑，語氣平靜又堅定：“我也不是一時衝動，就是想趁著還能幹得動，試一下，拚一把。先交一年房租試著經營，用心打理，做好了就長久做下去。我想著，就算生意再普通，再不景氣，也能掙出我們兩個人的工錢，不用看別人臉色，也能安穩養活娃們。”

一旁的王小琴聽了，連連附和，滿眼都是對女兒的心疼與支援：“我們做爹孃的，都全力支援你，你做事踏實，手藝又好，我們都相信你一定能幹好。隻是開店起早貪黑，肯定辛苦，你千萬要多保重身體，別累著自己，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陸安也放下手中的煙袋，語重心長地勸道：“桃花，你向來能吃苦、肯打拚，做事有主見，古人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隻要你肯用心，肯付出，就沒有做不成的事。”

一旁的菊花聽著眾人的話，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落寞：“你們都有自己的本事，都能為家裏出力，唯獨我沒什麼本事，隻能守在家裏，照看兩個娃，操持家務，啥忙也幫不上。”

桃花連忙握住妹妹的手，輕聲寬慰：“可別這麼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你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娃們照顧得好好的，就是最大的本事。等你順利轉正就好了，等有合適的機會，想辦法調到縣城當老師，安安穩穩的工作，到了五十歲退休，還有退休金，日子安穩，也能把娃們照料妥當。我就是個勞碌的命，沒什麼大本事，眼下還要操心兩個娃讀書，將來還要給兩個兒子成家娶媳婦，身上擔子實在不輕，隻能拚命往前闖。”

陸安緩緩開口，語氣沉穩：“人這一生，都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一步一個腳印，誰也不能一蹴而就，日子都是慢慢熬出來、慢慢過好的，隻要一家人齊心，肯吃苦，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王小琴介麵道：“你自己已經夠辛苦了，獨自扛著家裏的重擔，把娃們好好養大，教得懂事又優秀，便是最大的本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桃花望著窗外，陽光灑在院落裡，溫暖明亮，她的眼神堅定又有光，緩緩說道：“我這輩子吃苦受累都沒關係，唯獨盼著娃們將來不用像我這一輩人一樣，靠體力辛苦謀生，風吹日曬，奔波勞碌。希望娃們都能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將來能有自己的出路，有體麵的工作，過上安穩輕鬆的日子。”

陸安看著眼前懂事、堅韌的晚輩，滿心欣慰，笑著說道：“咱屋的娃個個懂事伶俐，讀書又用功，將來必定個個都有出息，個個都能成器，你們就等著享清福吧！”

不知不覺，日頭漸漸西斜，傍晚的涼意悄悄襲來，桃花與菊花才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朝著各自家中走去。

熱鬧的年節一晃而過，走親訪友的熱鬧漸漸散去，送走最後一批親友，轉眼便到了正月初十。冬日的冰雪漸漸消融，屋水河畔的泥土漸漸鬆軟，枝頭也冒出了淺淺的嫩芽，處處透著春日將至的生機。

宇文鬆望著屋外向陽處的田地，積雪早已化透，泥土濕潤，心裏便有了盤算。他轉頭對桃花說道：“你看西邊地裡的積雪都化透了，地也醒了，之前咱們在家門口積攢的那些糞肥，正好拉到地裡去，腐熟得剛剛好。等開春再翻整出九壟地，種上洋芋與各類蔬菜，今年多種些，一來夠家裏吃，二來往後飯館經營也能用上，新鮮又省錢。”

桃花有些猶豫，輕輕皺起眉頭：“我知道你是為了家裏好，可一旦開了飯館，我整日在店裏忙活，怕是沒精力打理田地，你一個人也顧不過來，別太累了。”

宇文鬆笑著安撫，語氣沉穩：“飯館有你操心打理，地裡有我出力忙活，分工明確，到時候除草、澆水、打理，我都會提前安排妥當，不用你操心。你想啊，飯館裏一盤土豆絲也要花錢買，咱們自己種些，綠色健康，也能省下不少開支，細水長流，能省一點是一點。”

一旁正在寫作業的宇文森聽見父母的對話，立刻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道：“媽，我星期天不上學，不用讀書的時候，可以到飯店幫忙，端菜、擦桌子、洗碗，我都能幹，能幫家裏分擔。”

桃花聞言，看著懂事的兒子，心裏滿是動容，笑意溫柔，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好孩子，我的兒子也長大了，懂事了，能幫家裏分擔了，真是沒白疼你。”

說乾就乾，宇文鬆當即轉身上樓，取來兩個大大的糞籠，拿起靠牆放著的實木扁擔，又帶上钁頭與鐵杴，穿戴好厚實的衣物，朝著堆放糞肥的地方走去。積攢了一冬的糞肥，表麵還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他拿起钁頭，輕輕刨開冰層，裏麵的秸稈、糞便早已腐爛成細碎的腐殖質，肥力十足。

他一邊彎腰勞作，一邊輕聲唸叨，臉上滿是期待：“這些糞肥養出來的洋芋，長勢一定格外好，結得又大又多，炒菜、燉著都好吃。”

桃花也上前搭把手，接過鐵杴，將腐熟後的糞肥滿滿裝了兩大筐，木質秸稈腐熟後的肥料分量很輕，即便裝滿，挑起扁擔也並不費力。

宇文鬆挑起扁擔，邊走邊說：“等送完這些，我再去咱媽那裏挑幾擔草木灰撒在地裡，草木灰當底肥，養地又肥田，莊稼蔬菜長得更旺。”

兩人一趟又一趟，將糞肥全都運到田地裡，均勻撒開，隨後宇文鬆又接連挑了三擔草木灰，細細撒在地裡，忙碌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傍晚，他一刻也沒停歇，額頭上佈滿了汗珠，後背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濕，卻絲毫沒有怨言。

傍晚回家，他顧不上休息，先往炕洞裏添上柴火，不多時，炕就燒得暖烘烘的，燃起的爐火照亮了小小的屋子。桃花、兩個孩子都圍坐過來，一家人擠在爐火旁，暖意融融。

宇文鬆喝了一口熱水，溫聲說道：“地裡的活差不多收拾妥當了，我明兒個再去山上砍些柴，曬乾存起來，往後飯館做飯、家裏取暖，都能慢慢用。”

桃花輕聲說道：“等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後，咱就動身去縣城，先給凜凜看看學校、辦理轉學報名，把孩子的學業安頓好，孩子的事不能耽誤，飯館再選個好日子正式開張。”

宇文鬆點頭應和，沒有絲毫異議：“都聽你的，你安排就好，看看能不能轉到東街小學，離咱們租的住處近一些，方便照顧，上下學也安全。”

桃花略感擔憂，輕輕嘆了口氣：“聽說縣城小學轉學有不少要求，手續麻煩，說不定還需要留級，就怕耽誤孩子學習。”

一旁的宇文凜一聽要留級，立刻著急起來，小臉漲得通紅，連忙開口：“我不想留級，我能跟上學習，要是留級，我就留在老家上學，不跟你們去縣城！”

桃花連忙將小兒子摟進懷裏，輕聲安撫：“別急別急，媽知道你學習好，若是學校真要求留級，那咱們就不轉學了，留在老家讀書。我跟你爸一定會想辦法，絕對不讓你受委屈，你放心。”

宇文凜靠在母親懷裏，這才漸漸平復了情緒。

桃花靜靜望著炕洞裏跳動的爐火，火光映亮了她的臉龐，她心中細細盤算著往後的日子：安頓好小兒子的學業，打理好縣城的飯館，照顧好兩個讀書的孩子，和丈夫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