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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嶼第一次見到言微,是七歲。
他的外婆跟小言微家在同一個小區,升小學的那個暑假,他跟著父母一起來到江市,住了一星期。
小區裡有個大院子,院子種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樟樹,老人和孩子都喜歡在這玩。
小清嶼來的第一天就發現,小言微是一大群孩子裡,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
玩遊戲第一個淘汰,選小組冇人選她,角色扮演都是壞人。
她從來不抱怨,淘汰了就等其他人玩完再繼續,冇人選她,她就等著被分配,壞人也演下去。
那天,小言微又被淘汰了,她看到了他,主動走過去問,“青魚,你怕不怕貓?聽說,魚都怕貓。
”魚?貓?小清嶼很奇怪,站那不知道說什麼。
“你後麵有貓,我們快走!”小言微突然拉起他的手,往一個方向跑去。
“什麼……喂!”小清嶼莫名其妙地跟她跑了,穿過狹窄的巷道,進入嘈雜的菜市場,左繞右繞,最後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言微大口喘氣,咧嘴笑,“你彆害怕,這裡冇有貓了。
”小清嶼跟著喘氣,乾淨的鞋子上沾了灰塵,他緊張地蹲下,“完了,媽媽不讓我弄臟鞋子。
”“擦掉就好了呀。
”小言微直接用手抹白色橡膠上的灰塵,但怎麼也抹不掉,索性不擦了。
“沒關係,我告訴你個秘密!隻要你把其他地方也弄臟,騙你媽媽說是摔倒了,她就不會怪你了!”小言微跟他一起蹲在地上,手擋著嘴巴,湊到他臉旁邊,說悄悄話。
小清嶼總覺得哪裡不對,又找不出問題,他故作姿態雙手環胸,“說得有點道理,那你說,要怎麼把其他地方弄臟?”“這還不簡單,你跟我玩一下午,我一定讓你渾身都臟兮兮!”小言微一路拉著小清嶼的手,帶他去自己常玩的地方,一路喋喋不休——“你要喝飲料嗎?我媽媽說有新的人來,都要招待飲料。
”“但我也不知道飲料有什麼好喝的,味道太重。
”“白開水啊,礦泉水啊這些最好喝。
”“實在不行,菜市場對麵的便利店裡有椰子水,我上次找小婉給我倒了一瓶蓋,超好喝的!”“不喝。
”小清嶼悶悶不樂的,審視眼前這個女孩是不是騙子,怎麼總拽著自己跑。
言微走在前麵,嘴上說個不停。
“我上次跟小婉走那個大管子,不小心摔下來,踩到濕泥土裡,鞋子褲子都被裹進去了,好臟好臟,彆人都在看我。
”圓圓的粗管子一路延伸到百米以外的地方,直徑大約十厘米。
管子距離地麵一兩米高,下麵都是混著水的濕軟泥土。
“你讓我走這個?”小清嶼懷疑自己眼睛出問題了,也懷疑這個女孩的腦子出問題了。
“冇事的,我都走過好幾次了!”小言微硬是給他拉上去了。
小清嶼一隻腳站在單薄的管子上,一動不動,腿發抖。
小言微向前走,步伐穩健又輕快,像隻小貓,回頭朝他笑,“青魚,你快一點,太陽都要下山了!”小清嶼想著,這種女孩都能做的事,他一個男的肯定也冇問題。
更何況,他是海市小升初的第一名,冇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連一個玩遊戲都倒數第一的小女孩,纔不是他的對手。
小清嶼細微地挪動腳步,晃著晃著,發現隻要找到平衡點,它就特彆穩。
“我能走了!”小清嶼一聲喝笑,看到小言微回頭,他一下收起所有表情,咳了一聲,“也不難。
”媽媽說過,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優雅,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大聲笑。
所以就算他考了全市第一,朋友問起來,他也隻是高傲一句,“冇什麼,小意思。
”走了一大截的小言微突然往回走,清亮的眼睛直直看他,“青魚,你笑起來好好看啊。
”“說我好看的人多了,我每個都要對他們笑嗎?”小清嶼揚起下巴,“快點走,我現在能走很快了,彆拖慢我步子。
”“你追不上我!”小言微兩條胳膊與身體垂直,一溜煙走了好遠。
小清嶼追上去,眼前是小言微的後腦勺和兩邊一抖一抖的小辮子,以及大片火紅的壯觀晚霞。
海市到處是樓房,冇有一個地方如此空曠,能看到清晰的地平線與完整的紅雲天空。
夏風徐徐,小清嶼彷彿朝著雲走去,身輕如燕。
一不留神,他踩了個空。
“啊!好疼——”小清嶼摔在泥堆裡,褲子上,胳膊肘上都是泥巴。
他從冇有見過衣服這麼臟,第一感覺自己闖了大禍,委屈地要哭出來。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不能哭!他有自己的原則,無論什麼情況下,他都不能在爸爸媽媽以外的人麵前哭。
他不要讓彆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麵,他是勇敢的男子漢。
言微一屁股坐在管子上,雙腿懸空搖晃,嘲笑他,“你太笨了,哈哈哈,成小泥人了。
”酸澀的委屈狂瀉心臟。
誰害他變成這樣的?她偏要帶他出來玩,還說什麼貓魚,騙他上管子,害他掉下去,全身都是泥巴。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乾乾淨淨地坐在那嘲笑他。
太不公平了!憑什麼!小清嶼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你是壞人,你是壞姑娘!都怪你!”“青魚,你哭什麼啊。
”“彆哭啊,我不是故意的,你看你身上不是全臟了嗎?”小清嶼臉埋在手裡,恍然覺得聲音離自己好近。
濕潤的睫毛抬起,眼前是小言微放大幾倍的臉,圓圓的眼睛,紅乎乎的臉蛋,像天邊的太陽一樣,溫暖可愛。
最重要的是,她也在泥土裡了。
她竟然跳下來,陪他一起臟。
他頓時覺得,委屈害怕的感覺消失了一半。
“這下我就跟你一樣,要被爸爸媽媽罵了,你就不能怪我了!”小言微伸手,給他抹掉眼淚,越抹臉越臟,冇忍住笑了出來。
“你從青魚,變成花貓了。
”“你纔是貓!”小清嶼飛快地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泥,站起來就跑。
“你耍賴!”小言微立馬追了上去,“你彆跑!”“傻子纔不跑!”紅藍交界的天空下,田野的泥土地上,兩個孩子前後追跑,笑聲不斷。
回家後,小清嶼被媽媽罵慘了,好在外婆替他說話,逃過了一頓打。
自從那天,小清嶼每天都去找小言微,他知道她家住在院子前那棟的一樓。
小清嶼會去敲門,給小言微一家帶零食,然後最好吃的餅乾偷偷藏在口袋裡,到房間了隻給小言微一個人。
有時玩得太晚,他就和小言微在一張床上睡著了。
後來,他離開了江市,小言微哭得眼睛發紅,一直拽著他的胳膊讓他不要走。
小清嶼也很難過,但他忍著不哭,一路嘴巴緊閉。
“都是小孩子,愛玩正常。
”“什麼正常?清嶼待了一星期,衣服哪天不是臟的?都是那個女孩子帶的。
”“清嶼這個年紀,多玩玩是好事。
”“算了,反正都要走了,以後我們自己來,彆帶孩子了。
”小清嶼跟著爸爸媽媽上了黑色寶馬車,一路無言。
車上,媽媽跟他談起一年級課程安排,小清嶼瞬間有種生活迴歸正軌的感覺。
在田野裡肆意奔跑的日子,彷彿隻是一場夢。
他會不會再也見不到小言微了?這個念頭像一個恐怖的洞,在他心裡無限擴散。
車輛駛入顛簸路段,透過後排車窗,長長的管道架在田野上,上麵空無一人。
鼻頭好酸,酸得臉都變形了。
“哇嗚——”小清嶼突然放聲大哭,哭得流鼻涕,衣領,袖子都臟了,哭得停不下來,淚水決堤一般湧出。
“怎麼了?”小清嶼媽媽嚇壞了,連忙從副駕駛回頭看他。
“我好想言微,想言微——”小清嶼含糊地哭著吐出幾個字。
“哎喲,一個小女孩,清嶼,你不能為了一個朋友哭,你忘了媽媽怎麼跟你說的,男兒有淚不輕彈。
”“衣服都臟了!跟那些土包子學什麼壞習慣!”可是。
小清嶼想起言微無所顧忌地大笑的樣子。
可是,他也想像言微那樣,真實,自然。
他想跟言微在一起。
那個陪他一起跳下來,沾了一身泥,還在對他笑的那個女孩,真的很美。
小清嶼隻是學習言微的生活方式,釋放了一次自己,媽媽就再也冇帶他來過江市。
聽到媽媽要去拜訪外婆,小清嶼想跟著去,媽媽堅持不帶。
小清嶼用儘了辦法,考試第一名,去學不喜歡的三國外語,都換不來一次見言微的機會。
直到被媽媽打了一巴掌,他徹底失去了希望。
初中,他聽說了寫信的方法,偷偷用零花錢買了郵票,給言微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為了讓她認出來,他特意說了自己是“青魚”。
因為怕被家人發現,小清嶼每天早上特意早點去學校,等司機把車開走,他就從學校溜出來,去郵局問有冇有回信。
大約過了一個月,在他以為冇希望的時候,言微回信了。
她的字和文筆,與他印象中愛笑的女孩完全不一樣,字字句句透著沉靜之氣。
回信內容不多,大致是說,她還記得他,她在努力考上宇華大學金融係,期待以後還有見麵機會。
小清嶼看了無數遍,回去之後,又給她寫了幾頁的長信。
這次,再也冇有迴音。
但沒關係,他說服自己,他會考上宇華大學,他還會再見到她。
初升高的暑假,小清嶼跟朋友包車出去自駕遊。
出發路上,小清嶼偶然看到江市的路牌。
在陌生的街道,陳清嶼下車了。
跟著手機導航,他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坐公交車,轉公交車,最後看到了印象中的小區。
小清嶼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跑著進小區,往小言微家一路奔去。
過去幾年,從冇有一件事讓他這麼期待過。
他往一樓窗戶裡麵看去,家裡黑黢黢的,桌麵積了一層灰,似乎很久冇人住過了。
他又在小區周圍找了一圈,都冇有言微的身影。
跟鄰居一打聽才知道,言微跟父母出外城打暑假工了,整個暑假都不在家。
他在空房子的窗外,站了很久,很失落。
高三暑假,陳清嶼收到宇華大學的入學通知。
入學當天,他黑進教務係統,找到‘言微’兩個字的那一刻,他盯著看了很久。
終於,又能見到她了。
可惜,他跟言微冇分到一個班。
一開學就軍訓,他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跟她說上一句話。
軍訓時,他們班就在言微班旁邊。
當他聽到言微暈倒了,找了個藉口就溜出來,去醫務室看她。
冇想到,撞上了同樣溜出來的趙朗。
趙朗總是在言微身邊,讓他冇有機會接近言微。
中秋晚會,陳清嶼終於找到了機會。
他看準言微出會場的時間,帶上給她的禮物,走到她身後。
他很久冇有與她離得這麼近,夢裡人好像來到了現實。
她還記得他嗎?他很忐忑。
言微打完電話,放下手機。
陳清嶼正要叫她名字,莫名其妙被趙朗搬走了。
聽到趙朗是言微男朋友的那一刻,他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底氣。
因為陳清嶼長大了,不僅僅想跟她做朋友了。
他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但好像,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不敢再貿然靠近她,但根本忍不住。
大一他報名參加金融賽,想在比賽中重新認識她,她意外缺席了。
第二年,他繼續報名。
這一年,她來了,他小心翼翼靠近,斟酌字句,不敢讓她看出異樣。
她太聰明,還是看出來了,並且拒絕了他。
他再一次隱忍,隱忍,隱忍至今。
母親不允許他為言微哭,他可以等自己長大,他忍了。
他滿懷期盼給言微寫信,她不回,他可以去找她,他忍了。
他揹著書包在陌生的城市走了一整天,就為了見她一麵,冇見到,他也忍了。
不顧家人反對上宇華大學,終於見到她,她卻成了彆人的女朋友,他繼續忍了。
藉著比賽的機會接近她,卻被一次又一次推遠,他還在忍。
忍了十三年。
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付出全部的真心和力氣,得到的隻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為什麼?憑什麼?他為什麼要忍?憑什麼,是他忍?玻璃鏡麵裡,陳清嶼的眼神逐漸聚焦。
他拔下充電器,抓起桌上的衝鋒衣,像一陣風,離開了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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