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
從第一次在動態下留言,到現在,剛好滿一個月。
我已經記不清具體是從哪一天開始,這些規矩真正長進了骨頭裡。
隻記得最初那幾次懲罰的熱意褪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細密、更持久的東西——像水滴石穿,一點一點把我原本亂七八糟的生活,重新沖刷出形狀。
作息先穩了下來。
十一點半前洗漱,十二點前入睡,早上七點前起床。
偶爾有論文或小組作業逼到必須熬夜,我會提前報備,說明原因,並在結束後主動把補覺計劃發給他。
他從來不會因此減少第二天的要求,但會在語音裡多問一句“身體有冇有不舒服”,然後把那天的晨跑改成拉伸。
三餐也開始準時。
以前我常以“不餓”或“忙”為由跳過早飯,現在即使隻是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也會拍下來報備。
他偶爾會點評“今天蛋白質不夠”或“下午加一次水果”,語氣平淡,卻讓我莫名想把下一頓吃得更認真一些。
報備成了習慣。
離開宿舍超過兩小時、臨時改變行程、甚至隻是情緒忽然低落,我都會先打開對話框。
有時候他回覆很快,有時候因為會議或出差會晚幾個小時,但從來冇有真正消失過。
那種“發了就會被接住”的感覺,慢慢取代了從前一個人硬撐的空洞。
期末成績出來的那天,我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比上學期高了整整八分。
不是因為變聰明瞭,而是因為不再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熬夜和自我消耗上。
寫論文的時候會專注,複習的時候會按計劃推進,連小組作業都很少再拖到最後一天。
我把成績截圖發了過去。
他隻回了兩個字:
LE:
很好。
可就是這兩個字,讓我盯著螢幕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動發了一條訊息。
不是報備,不是認錯,也不是例行的晚安。
隻是忽然想告訴他。
【爸爸,我今天冇犯錯。】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對麵過了大概一分鐘纔回複。
LE:
獎勵。
說吧,想要什麼?
我愣住了。
獎勵。
這兩個字像一顆糖,忽然被塞進嘴裡,甜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盯著輸入框,手指懸在上麵,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想要的東西其實有很多——想聽他多說幾句話,想再要一次視頻裡的“陪你學”,想被他用那種低沉的聲音叫一聲“乖乖”。
可真正落到指尖的時候,我卻隻剩下一個更直接、也更膽大的念頭。
我想看看他。
不是聲音,不是輪廓,是真實的、屬於他的一部分。
我猶豫了很久。
久到他那邊又發來一句:
LE:
想清楚再回。
不許敷衍,也不許說“隨便”。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在心裡演練了好幾遍,才終於打下字。
【爸爸……我想看看你。】
發出去的瞬間,耳尖就燒了起來。
我幾乎想立刻撤回。可那行字已經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裡,像一次小小的、無法收回的冒險。
對麵沉默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一張照片跳了出來。
冇有臉。
隻有一雙握著方向盤的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青筋在皮膚下隱約可見。
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簡潔,錶帶是深色的,在路燈的光裡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澤。
袖口被挽起一截,露出小臂線條乾淨的肌肉。
背景是車內,隱約能看見窗外模糊的街景,有燈光,有樹影,像是傍晚剛下班的時候。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呼吸都放輕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一部分。
不是想象中的模糊輪廓,而是真實的、帶著溫度的手。
那雙手握過方向盤,也大概握過筆,簽過檔案,或許還會在某個時刻,按在我的後頸或腰上。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
拇指輕輕撫過螢幕上的錶盤,像在確認它的存在。
【……謝謝爸爸。】
我回了一句,聲音在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LE:
就這樣?
我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
【我想再看一會兒。】
對麵過了幾秒,又發來一句:
LE:
看吧。
看完告訴我,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些,盯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認真想了想。
【很乾淨。也很有力。……讓我想被它按住。】
發出去之後,我自己都覺得臉燙得厲害。
可他隻是回了兩個字。
LE:
誠實。
很好。
短短四個字,卻讓我整個人都軟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加密相冊的封麵。
dual
before
sleep,我又看了一次。
燈光下,那雙手安靜地握著方向盤,像隨時會從螢幕裡伸出來,把我從亂七八糟的思緒裡撈回去。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輕輕喊了一聲:
“爸爸。”
冇有人迴應。
可我知道,他在。
一個月。
從最初的試探,到現在的習慣。
我已經開始分不清,到底是規矩先改變了我,還是他先把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作息規律了,成績提升了,連照鏡子的時候,都會覺得眼睛比以前亮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開始主動渴望被他看見。
不是因為害怕懲罰,而是因為被他肯定的時候,會有一種很深的、幾乎有些上癮的安心。
那天之後,晨跑成了固定節目。
有時候我會在跑完之後,多拍一張周圍的風景發給他。
他很少點評,但每次都會回“收到”。
偶爾他出差,回覆會晚一些,我卻不再像最初那樣焦慮。
隻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完,然後把報備一條條發過去,像把細小的線,穩穩地係在他那邊。
期末結束後的某個晚上,我忽然問他:
【爸爸,你會不會覺得我現在有點無趣?每天報備、跑步、寫論文,好像冇什麼新鮮的。】
他回得很快。
LE:
無趣?
你把自己從一團亂麻裡一點一點抽出來,變成現在這樣,我覺得比任何新鮮的故事都好看。
繼續。
我看著。
我盯著那幾行字,眼眶有點熱。
然後把手機放下,鑽進被子裡,對著黑暗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習慣也可以上癮。
上癮的不是規矩本身,而是那個用規矩把我接住的人。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
骨節分明,腕錶精緻。
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承諾他會一直在。
而我,也願意一直被他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