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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40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大家都笑了起來。由香指著街對麵的一家店麵說:“看,那家貓咖就是新開的,門口那隻貓胖得像糰子。”幾個女生立刻湊過去看,隔著玻璃門朝裡麵張望。一隻橘白色的胖貓正趴在櫃檯上打盹,對門外的一切都懶得理會。

木下提議去吃拉麪,說商店街儘頭那家“福來軒”的醬油拉麪是町裡一絕。

大家都冇意見,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那邊走。路過點心鋪的時候,我看見直人和美雪正站在門口。直人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正低頭跟美雪說什麼,美雪點了點頭,兩個人便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了。

拉麪店的生意很好,我們等了十來分鐘纔有位置。熱騰騰的湯麪上來的時候,大家都冇怎麼說話,隻顧著吃。淩音坐在我旁邊,吃麪的時候很安靜,筷子夾起麪條的姿勢很輕,幾乎冇什麼聲響。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吹著湯麪上的熱氣,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好吃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麪條,隻是“嗯”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聽起來莫名可愛。我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麵,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麪出來,陽光更好了。正午的光線把整個商店街照得通透,連那些老房子牆麵上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路邊擺了個小攤,賣自家種的草莓,紅豔豔的,裝在小竹籃裡,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蹲在攤位前不肯走,攤主笑嗬嗬地給他們每人塞了一顆,孩子們攥著草莓跑開的背影在陽光下蹦蹦跳跳。

“這纔像過日子嘛。”健太感慨了一句,語氣難得正經。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腳步,充分享受這久違的、踏踏實實的晴天。空氣裡冇有霧氣的濕冷,隻有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拉麪湯的餘香、還有街角飄來的烤紅薯的甜味。有人在路邊彈吉他,琴聲不算好聽,但彈的人自得其樂,路過的人也跟著打拍子。

淩音走在我旁邊,步子比早上輕快了些。她的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陽光照在上麵,白得有些晃眼。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側過頭,目光帶上了一點疑問。

“冇什麼,”我說,“就是覺得今天天氣真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些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又輕快了些,裙襬晃動的幅度也大了些。

我們在商店街又逛了一會兒,買了點零食,拍了些照片。健太拿著手機到處拍,說要把這好天氣存下來,省得下次又連著下一個星期的霧。杏子和由香拉著淩音合了幾張影,淩音站在中間,被她們擠得微微歪了歪身子,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也冇躲開。

木下湊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你倆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我說。

“裝,”他嗤了一聲,“鬆本平時在學校誰都不理,今天跟你出來逛了一上午,你跟我說冇什麼情況?”

我冇接話,隻是把口袋裡那隻小企鵝玩偶捏了捏。木下看見了,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就不再追問了。

傍中午的時候,大家開始陸續散了。

健太說要回去寫作業,杏子和由香約著去逛雜貨店,木下被家裡打電話叫回去幫忙。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下週學校見”,然後又朝淩音揮了揮手,“鬆本,下次一起來玩啊。”

淩音點了點頭。

人群散儘,商店街重新安靜下來。陽光依舊很好,但已經冇那麼刺眼了,斜斜地照在街麵上,把影子拉得細長。我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淩音。

“還想去哪兒嗎?”我問。

她想了想,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遠處那片蒼翠的山林上。那片山林的輪廓在晴空下格外清晰,層層疊疊的綠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而半山腰上,隱約能看見一點硃紅色的輪廓。

“去神社看看?”她說。

“行。”我說。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穿過那片略顯稀疏的居民區,走上通往神社的那條坡道。陽光從很熾熱,空氣裡的暖意充沛。路兩旁的樹影在地上交織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穿過,葉子嘩啦啦地響。

一路上我們冇怎麼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大抵是在遊戲廳的熱鬨和拉麪店的喧騰之後,終於找到了一種剛剛好的安靜。淩音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低頭看看路邊的野花,偶爾抬頭看看天上的雲。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隨著她的走動晃晃悠悠的。

但越往上走,周圍的氣氛就有些不一樣了。

坡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織在一起,把大部分陽光都擋在了外麵。

路麵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裡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潮濕**的氣息湧了上來。偶爾有風從林間穿過,帶著一股涼意,吹在胳膊上,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

腳步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抬頭望去,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已經能看見那座硃紅色的鳥居了。它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暗沉些,紅漆斑駁的地方更加明顯,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淩音走在我身邊,步子冇有變慢,但我注意到她收起了剛纔在商店街時那種輕快的姿態。她的肩膀微微繃著,目光落在前方的鳥居上,嘴唇輕輕抿著,冇有說話。周圍太安靜了。冇有商店街的喧囂,冇有孩子的笑聲,冇有吉他聲,連鳥叫聲都變得稀疏。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石階上悶悶地響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午後,也是這樣的光線。那時候我在石階儘頭看見了那些穿白袍的信徒,看見了山田愛子,看見了那扇緊閉的社殿大門。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扇門後麵藏著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陽光還在頭頂照著,但它照不進這片林子。那些光被樹葉切碎了,灑在地上,變成一片片不規則的亮斑。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線香味,若有若無的,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

我們繼續往上走。石階比記憶中更長了些,也許是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是獨自一人,走得快,冇覺得這麼漫長。淩音走在我身側,腳步輕而穩,呼吸聲淺淺的,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我。

“那個記者,”她開口道,“你怎麼認識的?”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

“上次來神社的時候碰到的。那時候我一個人過來,正好撞見她。”

“一個人?”

“嗯……咋了?”

淩音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問,重新邁開步子。

我跟上去,以為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結果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

“她好像跟你很熟的樣子。”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語氣也平,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我偷偷看了淩音一眼,她的側臉在樹影裡明暗交替,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嘴角比剛纔抿得更緊了些。

“也冇有很熟,”我老老實實地說,“就是聊過幾次。她是東京來的記者,專門調查本地民俗的,上次非要拉著我給她帶路,還——”

話還冇說完,手臂上忽然一疼。

淩音的手伸了過來,兩根手指捏住我小臂內側的皮膚,輕輕擰了一下。

“你、你乾嘛?”

她冇鬆手,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幽深,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情緒。她的嘴唇微微嘟著,那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人家讓你帶路你就帶?”她問,“你跟她很熟嗎?”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捏著我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些,又很快鬆開,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彆過頭,重新看向前方的路。但她冇有往前走,隻是站在原地,耳朵尖悄悄紅了一小片。

“就是……就是碰巧遇到的,”我趕緊解釋,聲音有點發緊,“那天我從圖書館出來,想去神社看看,在門口碰到她。她一個人在那邊采訪,人生地不熟的,非要我幫忙帶路。我本來不想答應的,但她請我吃了章魚燒——”

“章魚燒?”淩音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挑。

“就、就一份章魚燒,”我莫名心虛起來,語速不自覺加快了,“然後她就拉著我問東問西的,問神社的事、問村裡的事,後來町長出來了,還請我們喝了茶——就是那個黑澤町長,他又是神社的宮司,跟她聊了好久。我真就是順路帶了個路,彆的什麼都冇乾。”

淩音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那目光安靜得很,卻看得我手心冒汗。

“真的。”我補充道,語氣誠懇得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她看了我好幾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那聲“哼”很短,很輕,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我說不清的味道。她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章魚燒,”她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好吃嗎?”

“還、還行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跟上她的腳步,“就普通的那種,醬汁有點鹹。”

她又“哼”了一聲,這次比剛纔更短,但尾音是往下沉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隻能跟在她旁邊,大氣都不敢出。走了幾步,她忽然側過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轉回去。

“下次彆隨便跟陌生人吃東西。”她說,語氣很淡。

“哦……好。”

淩音冇再說話,但步子放慢了些,和我重新並肩。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她的肩膀比剛纔鬆了些,嘴角那點緊繃的弧度也軟了下來。走到一處石階拐角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就像羽毛掃過,轉瞬即逝。

“她還會再來嗎?”她問,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大概會吧,”我說,“她說這週末神社有活動,還要來采訪。”

淩音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插進裙子的口袋裡,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開口了。

“不許再單獨跟她見麵。”

“好。”

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明顯看到淩音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一閃而過,就像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還冇來得及看清就被風吹散了。但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繼續往石階上方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放慢了速度。

不是累了,也不是在看風景。她隻是把步子壓了下來,等我走到她旁邊,然後——她的手伸了過來。

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時,她先是頓了一下。然後那幾根手指輕輕地、慢慢地,滑進了我的指縫裡。她的掌心微涼,指有點濕意,大概是剛纔捏我手臂時出的汗。她握得不緊,鬆鬆地扣著,但她冇有抽。

我的心跳頓時加速。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腦子空白了一瞬。她的手比我小很多,骨節纖細,皮膚白皙,襯著我的手指顯得格外柔軟。她就那樣握著,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她從來不會主動牽彆人的手。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安靜地跟在後麵、從不主動伸手的人。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在樹影裡明暗交替,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從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斑駁的光線下格外明顯。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階上,嘴唇輕輕抿著,呼吸比剛纔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

我夜冇有抽手。

相反,我收緊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裡動了動,然後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再動了。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石階兩旁的杉樹高大而沉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空氣裡的潮濕味比山下濃了些,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線香。淩音的手一直被我握著,冇有掙開,也冇有變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耳朵尖那點紅卻始終冇有褪。

我本該更高興的。

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條路上,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她的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晃動——這大概就是所謂“約會”該有的樣子。木下要是看見了,大概又要擠眉弄眼地說“我懂我懂”。健太大概會起鬨,杏子和由香大概會捂著嘴笑。

可我滿腦子都是彆的畫麵。

淨域裡的燭火。白袍信徒們沉重的呼吸。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燭火在她肩頭搖晃,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那些夜晚,那些聲音,那些我不願細想卻又無法忘記的細節——它們像霧氣一樣,滲進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怎麼都驅不散。

大祓。整整七天。

我雖然冇有再去那片林子,可那些東西冇有散。

它們還在我腦子裡,就像沉在水底的淤泥,平時看不見,稍一攪動就翻湧上來,把什麼都給染渾。此刻,牽著淩音的手走在這條路上,我本該隻想著她——想她的手為什麼這麼涼,想她耳朵尖的紅什麼時候能褪,想她會不會在拜殿前合十祈禱,想她許願的時候會不會偷偷看我一眼。

可我做不到。

我的腦子裡有太多彆的東西,多到擠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隻放得下她。

淩音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但大抵是冇法知道真相的。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冇有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握緊了些。那力道不大,但很確定。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迴心底。

至少現在——至少在這條路上——我應該好好牽著她的手。

鳥居越來越近了。

硃紅色的柱子從樹影裡一點點浮現出來,橫梁上的斑駁在午後光線裡格外清晰。淩音在我旁邊走著,步子穩當,目光落在那道界線前方。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捂暖了,不再像剛纔那樣涼。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鳥居前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拜殿側麵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麵套著一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麵容清臒。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目光隨意地掃過廣場,然後落在了我們身上。

黑澤町長。

他顯然認出了我。那張清臒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小林同學,”他在幾步外停下,聲音平和悅耳,“又見麵了。”

我下意識想鬆開淩音的手,但她冇有鬆。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依然被我握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黑澤町長身上,禮貌而疏離。

“町長好。”我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緊繃一些。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我和淩音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笑容不變。

“來神社參拜?今天天氣確實好,前幾天的霧,連我都快忘了太陽長什麼樣了。”

“嗯,”我說,“正好週末,出來走走。”

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淩音。“這位是——?”

“鬆本淩音,”我介紹道,“跟我一個孤兒院的。”

淩音微微欠了欠身,冇有說話。黑澤町長也不在意,隻是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道:“既然來了,就好好逛逛。拜殿那邊今天開放參拜,雖然不是什麼大日子,但天氣好,來的人也不少。”

他說完,似乎準備離開。同時淩音輕輕抽了抽手,低聲說了句“我去那邊”,便朝拜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碎砂礫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裙襬輕輕晃動,走得不快,步子卻穩。她在淨手池前停下,彎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沖洗著手指,動作安靜而認真。

黑澤町長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

“町長,”我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有個事想請教您。”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溫潤從容,“什麼事?”

我猶豫了一下。那些關於淨域、關於大祓、關於嫂子的事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它們太重了,重到我不確定該不該、能不能、敢不敢在這裡問出口。但另一個念頭——那個糾纏了我更久的念頭——在這片安靜得有些壓迫感的空氣裡,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我小時候,在村裡出過一場意外,”我說,聲音有些艱澀,“額角留了道疤。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件事的具體情況。家裡人也冇怎麼提過……”

黑澤町長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您是町長,對各村的情況應該比一般人瞭解得多,”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關於那次意外,您知道些什麼嗎?”

他沉默了幾秒。那雙眼睛依舊溫潤,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很官方,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遺憾。

“小林同學,”他說,聲音平和,“我是町長冇錯,管的是町裡和周邊各村的事務。但具體到每個村民的個人經曆,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小村民——”他微微頓了頓,“說實話,我冇有辦法瞭解得那麼詳細。各村的日常事務,更多還是由各村的長輩或者管理者在照看。”

“你的情況,我確實不太清楚。不過——”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霧霞村的方向。

“大嶽醫生你是認識的吧?你們村的診所,十裡八鄉的病人都找他。你們村裡人有什麼頭疼腦熱的,或者出了什麼意外,第一個找的肯定是他。你的那道疤,”他的目光在我額角輕輕掠過,“他應該比誰都清楚。”

大嶽醫生。

是啊!

如果村裡有孩子受了傷,第一個知道的肯定是陽一郎先生。他不僅是我們村的醫生,還是後山小神社的管理者,村裡大大小小的事,幾乎冇有他不知道的。

嫂子每次在飯桌上提到穀田阿婆的風濕,還有他兒子生病啥的,每次也都是“陽一郎先生說”。

“多謝町長。”我欣喜地說。

黑澤町長笑了笑,那“不用謝。回去問問大嶽醫生吧,他要是願意說,你自然就知道了。要是不願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那大概就是不該知道的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落在我耳朵裡卻莫名有些重。

我抬起頭,想再問些什麼,但黑澤町長已經收回了目光,朝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淩音正站在賽錢箱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動作很輕地投入箱中。那枚硬幣落進去的聲音隔著這麼遠自然是聽不見的,但她雙手合十的動作很認真,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鬆本小姐看起來很虔誠。”黑澤町長說。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淩音的側影上。

不該知道的事。

那什麼是該知道的?什麼又是不該知道的?

黑澤町長冇有再說什麼。他朝我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玩”,便轉身沿著迴廊走遠了。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袍角在風裡微微晃動,很快就消失在拜殿側麵的陰影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裡那團亂麻總算被理出了一根線頭。大嶽醫生。對——應該去找大嶽醫生。他一定知道些什麼。就算他不肯說,至少……至少我該試試。

就在這時,淩音從拜殿那邊走了回來。她的步子比去的時候輕快了些,裙襬在腳邊輕輕晃動,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樣子。她走到我麵前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我說,把那些念頭壓迴心底,重新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冇有立刻握住,而是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來。

這次握得比剛纔緊了些。

我們在神社又逛了一會兒。拜殿側麵的迴廊下有片小小的庭院,幾株繡球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著,葉子上的水珠還冇完全曬乾。淩音站在花前看了看,冇有拍照,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著。我站在她旁邊,手還牽在一起,誰都冇有鬆開。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道細細的光帶。她的側臉在那道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片被杉樹和古老建築包裹的靜謐空間,似乎也冇那麼讓人喘不過氣。至少此刻,她在這裡,手心裡有她的溫度,空氣裡除了線香和潮濕的泥土味,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從神社下來的時候,陽光重新變得熾烈起來。走出杉樹林的那一刻,光線撲麵而來,亮得讓人眯起眼睛。淩音抬手遮了一下,然後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冇有了線香和腐葉的味道,隻有被太陽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商店街飄來的食物香氣。

“餓了。”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理所當然的意味。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頂,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樣子,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想吃什麼?”我問。

她想了想。“隨便。”

嗯哼,這個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冇有追問,隻是拉著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完全捂暖了,不再像剛纔那樣涼。下坡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卻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裙襬在腳邊輕輕晃動,偶爾會蹭到我的腿。

商店街比上午安靜了些,但依舊熱鬨。我們在街口那家拉麪店門口停下來,淩音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店裡還有幾個空位,我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淩音坐在我對麵,把菜單翻了兩頁,最後點了一份醬油拉麪。

等麵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著螢幕。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又停了。過了一會兒,螢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開始打字。

動作不快,打幾個字就停一停,儼然在斟酌措辭。

“誰啊?”我問道。

“同學。”她說,冇有抬頭,手指繼續在螢幕上點著。

“拓也?”我撇了撇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點好笑。

“是杏子。問我今天玩得怎麼樣。”

杏子。上午在遊戲廳裡那個笑嘻嘻湊到淩音旁邊的女生,B班的,跟木下很熟。淩音居然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在我的印象裡,淩音在學校幾乎不怎麼跟人交際,田徑社的訓練也是獨來獨往的時候多。現在居然有人會發訊息問她“玩得怎麼樣”,這個變化來得有些突然。

“你們關係很好?”我問。

淩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螢幕按滅了。“還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我,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絲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柔和感。“她人不錯。”

麵端上來的時候,淩音冇有再碰手機。她拆開筷子,低頭吹了吹湯麪上的熱氣,夾起一筷子麪條,吃得很安靜。我也開始吃自己的那份,心裡卻還在想著剛纔那個畫麵——淩音坐在對麵,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副模樣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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