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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15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喝那種冇滋味的東西乾什麼。”他擺擺手,轉身朝古井走去,“來嚐嚐這裡的井水。後山的泉水,乾淨,也夠涼,比你們從店裡買的有靈性得多。”

他走到井邊,熟練地搖動軲轆,粗實的麻繩發出吱呀的摩擦聲。不一會兒,一個綁著繩子的老舊木桶被提了上來,桶壁濕漉漉的,裡麵盛著大半桶清澈透亮的井水,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大嶽陽一郎拿出兩個乾淨的竹筒杯,從木桶裡舀出井水,先遞了一杯給阿明,又遞了一杯給我。

“喝吧,這口井的水,村裡幾代人都在喝,清冽著呢。”

我接過竹杯,入手冰涼。井水異常清澈,幾乎看不到一絲雜質。湊近鼻尖,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新氣息。我喝了一口,水溫比想象中更冷,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股直沖天靈蓋的沁涼。但在這涼意之後,舌尖又殘留下一絲甘洌。或者說,某種屬於這片山林本身的、原始的味道。

“四年前……”

這個詞像一聲沉鬱的鐘鳴,在我被井水滌盪過的意識深處轟然盪開。

之前,我對那段受傷的記憶,始終包裹在一團模糊的、屬於“小時候”的霧氣裡。具體是哪一年?哪個月?我從未仔細想過,彷彿隻是童年記憶裡不甚清晰的一隅。不過此刻,卻被大嶽醫生非常具體地錨定了下來——就在我離開村子的那一年。

如此巧合,確實近乎刻意。

為什麼?為什麼村裡人,無論是阿明還是眼前這位陽一郎先生,似乎都對這道傷疤以及它背後可能關聯的“遺忘”如此在意?他們顯然知道些什麼,比雅惠嫂子告訴我的“摔了一跤”要多些什麼。

不對。

摔了一跤……

還是打架被石頭砸的來著?

是嫂子告訴我的……還是我自己以為的來著?

一股微弱的困惑感,像水底的暗流,試圖湧上心頭。

但這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一種沉悶的滯澀感包裹,重新拖拽了下去。額角那舊傷疤下的某處,似乎隱隱傳來一絲鈍痛,並不劇烈,卻足以讓清晰的思緒變得像這林間的霧氣一樣黏稠散漫。

去追問?去厘清?思考的路徑彷彿被無形的苔蘚覆蓋,濕滑難行。一種深深的疲憊,並非身體上的,而是源於意識深處的某種“斷層”,讓我輕易地放棄了深究。

也許……冇什麼特彆的。遺忘,對於受過撞擊的腦袋來說,很正常不是嗎?而且大人們總是這樣,對孩子們的小傷小痛記得比本人還清楚。所以時常提起,表示關心,也算是一種嘮嗑手段了。

是的,大概……就是這樣。合情合理。

就在這時,阿明已經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滿足地歎了口氣:“哇,果然還是陽一郎先生這裡的井水好喝!”

大嶽陽一郎自己也舀了一杯,慢慢地喝著,目光卻再次落回我身上。

“怎麼樣,海翔?這水,有想起點什麼嗎?”

我低頭看著手中竹杯裡微微晃動的清冽水麵,那抹屬於山林的甘洌似乎還在舌尖縈繞。“非常好喝,”我由衷地讚歎道,“很清涼,味道也很特彆,確實和買的水不一樣。感覺……喝下去,整個人都靜下來一點了。”

大嶽陽一郎聽罷,嘴角滿意地向上牽了牽,彷彿這正是他想聽到的回答。“是吧?這後山的水,連著地脈,自然帶著點彆處冇有的東西。”說罷,他笑著將手中剩下的井水一飲而儘。

“你們倆小子隨意看看就是,這地方小,也冇太多講究。”他用粗壯的手掌抹了下嘴角,將竹杯放回井邊,“我還有幾卷舊賬本要整理,就不陪你們了。山路下去時當心點,霧好像又要濃了。”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彎腰,再次鑽回了那棟寂靜的社屋裡。木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將他的身影與神社內部更為幽暗的空間一同隔絕開來。

四周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阿明小聲啜飲井水的聲音,以及遠方林濤般的風聲。我站在神社前小小的空地上,目光掃過斑駁的本殿、沉默的石燈籠、以及後方那片被大嶽陽一郎和阿明都提及過的、深邃的杉樹林。

昨晚的景象,毫無預兆地再次撞入腦海。

八雲神社“淨域”的樹林深處,搖曳的火光,交纏的蒼白肢體,黏膩的水聲與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種混合了窺探的驚悸、本能的躁動與強烈反胃感的複雜衝擊,讓我的心臟猛地縮緊,又沉沉地加速跳動起來。

我來這裡,潛意識裡不就是想尋找某種關聯嗎?想確認那令人作嘔的瘋狂是八雲神社獨有的扭曲,還是像這霧氣一樣,也瀰漫在其他看似尋常的信仰場所?這座更小、更偏僻、由村醫兼管的神社,會不會也藏著類似的秘密?它的“淨域”,是否也進行著不可告人的儀式?

但眼下看來,似乎一無所獲。

“海翔?”阿明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他已經喝完了水,把竹杯放回原處,正疑惑地看著我,“發什麼呆呢?井水太好喝,醉了啊?”

“啊,冇什麼。”我收回目光,將最後一點冰涼的井水喝掉,把竹杯也放回井欄邊,“隻是覺得這裡……確實很安靜。”

“是吧,我就說平時冇人來嘛。”阿明聳聳肩,“看也看過了,水也喝了,我們下去吧?感覺山裡更冷了。”

我們一同沿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離開鳥居的範圍,重新回到被霧氣包裹的村落後山腳時,天色似乎比來時又陰沉了幾分,乳白的霧氣緩慢地流動著,視野變得更加模糊。

按理說,是該直接回孤兒院了。

但心底那股被昨晚經曆和今日種種隱晦對話撩撥起來的不安與探究欲,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不去。回孤兒院,麵對的是日常的平靜,以及可能依舊一無所獲的明天。而有些線索,或許隻有在更中心的地方,在事件最初發生的地方,纔有可能找到。

“阿明,”在通往村中小徑的岔路口,我停下了腳步,“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有點事,得去一趟町裡。”

“誒?現在?”阿明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這個時間?去了回來天都黑透了吧?而且晚飯……”

“我跟嫂子說一聲就行,可能會在町裡隨便吃點。”我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突然想買點東西,順便……嗯,逛逛。”

阿明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又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揮了揮手,轉身沿著小路走回霧靄沉沉的村落深處。他的背影很快被灰白的霧氣吞冇,彷彿一滴水融進池塘。

我獨自走向村口孤零零的巴士站。

老舊褪色的站牌下,隻有我一個人在等待。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腐爛的微甜氣息。不知等了多久,那輛幾乎與霧氣同色的、漆麵斑駁的巴士才喘著粗氣,慢吞吞地停靠在站台前。車門緩緩打開,裡麵零星坐著幾個麵目模糊、似乎是去町裡辦事晚歸的村民。

我投了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密林逐漸變為稍顯開闊的坡地和零散的屋舍。抵達影森町時,天光已染上暮色,但比起終日霧氣不散的霧霞村,町內的光線要明朗許多。

昨日的鎮霧祭似乎還未完全散去餘韻,主街兩側的燈籠大多還未取下,在漸濃的暮色裡散發著溫暖的橘光。不少店鋪依然開著,行人雖不如祭典當日摩肩接踵,但也三三兩兩,環境還算是很熱鬨的。

原本直奔神社的急切,在這份嘈雜的日常感中,不知不覺被稀釋、放緩了。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目光掠過兩旁售賣日常雜物、點心、或是簡單餐食的攤位和店鋪,心思卻像飄忽的霧氣,無法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件具體的事物上。直到一股熟悉的、甜糯的香氣鑽入鼻端。

那是一個支在街角的小小攤位,簡單的木質推車上掛著“手作黏豆糕”的布幡。攤位後,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正低頭用竹簽串起蒸籠裡熱氣騰騰的豆糕。她穿著素淨的棉質圍裙,頭髮在腦後鬆鬆紮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側臉的輪廓在燈籠的光暈下顯得柔和。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不僅僅是因為那誘人的香氣。

昨晚的畫麵,那在扭曲火光與蒼白軀體間沉浮的、帶著痛苦與歡愉神情的女性麵孔,倏地與現實重疊。

是她。

雖然昨夜的光線詭譎,人影晃動難辨細節,但那眉眼、那下頜的線條、甚至低頭時脖頸彎出的弧度……一種源自視覺記憶深處的、近乎本能的確認,讓我胸口猛地一窒,彷彿被人攥緊了心臟,呼吸都滯了一瞬。

“歡迎光臨,要來一份嗎?剛出爐的,很軟糯哦。”

她抬起頭,看到駐足的我,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清脆。

我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失態地盯著她。

喉嚨有些發乾,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嗯,請給我一份。”

“好的,請稍等。”

她利落地用油紙包好一塊熱氣騰騰的豆糕遞給我。我接過,付了錢,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溫熱的指尖有了瞬間的接觸。那觸感真實而尋常,與昨夜那黏膩濕滑、屬於另一個瘋狂世界的觸感天差地彆。

“謝謝惠顧。”她又笑了笑,便轉身去照看蒸籠。

我拿著那包豆糕,幾乎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走到不遠處一個相對昏暗的屋簷下,彷彿要逃離她視線可能投來的審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我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豆糕的甜香在鼻尖縈繞,但我毫無食慾。目光不受控製地,穿過街上稀疏的人影,牢牢鎖定在那個小小的攤位和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是她。絕對不會錯。昨晚在“淨域”那個癲狂儀式中的女人之一,此刻卻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町裡姑娘,在這裡販賣著甜蜜的點心。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彷彿分裂的鏡麵,同時矗立在我的麵前。

時間在壓抑的觀察中緩慢流逝。町內的喧囂漸漸平息,不少店鋪開始打烊,燈籠一盞盞熄滅。黏豆糕攤位前的顧客也越來越少。終於,一個頭髮花白、腰背微駝的老伯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和那年輕女人說了幾句話。女人點點頭,解下圍裙,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物,朝著老伯——大概是她的父親——笑了笑,便離開了攤位,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

她要回家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幾乎冇有猶豫,我將那包已經冷透的豆糕塞進口袋,保持著一段不至於跟丟又不會引起注意的距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狹窄而曲折,兩側是老舊的和式住宅,窗內透出零星的光。

女人步履輕快,對路徑十分熟悉,很快在一戶掛著“山田”門牌的屋前停下,拿出鑰匙打開了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流瀉出來,隱約能聽到屋內傳來的、可能是電視或收音機的聲響,隨即門被關上,將那點暖意和尋常人家的氣息隔絕在內。

我躲在巷子轉角處的陰影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湧起一陣無力感。果然,隻是回家而已。我還能做什麼?難道闖進去質問?還是繼續在這冷清的巷子裡無望地等待?理智告訴我應該離開。然而,雙腳卻像生了根,不願移動。不甘心,就這樣一無所獲地回去。

就在我內心的天平逐漸傾向放棄,開始估算最後一班車的時間時,那扇門再次打開了。

走出來的依然是那個女人,山田小姐。

但她換下了那身沾著糯米粉的日常衣物,穿著一套顏色較深、款式更簡潔的裙裝,頭髮也重新梳理過,盤在了腦後。她的臉上冇有了在攤位前招呼客人時的溫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近乎肅穆的平靜。她冇有左顧右盼,目標明確地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

那個方向,正是通往町內高處,通往八雲神社的方向。

我的心跳再次擂鼓般響起。冇有絲毫猶豫,我壓下翻騰的思緒,將自己更深地融入陰影,再次跟了上去。夜色漸濃,町內的燈火稀疏,她深色的身影印在昏暗的街道上,像一條滑入深水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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