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市區的地鐵擁擠不堪。
母親堅持不讓我打車,說地鐵便宜還不堵車。
她緊緊抱著那個空癟的雙肩包,站在車廂角落裡,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既明啊,你剛纔不該跟兒媳婦頂嘴。”
母親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自責。
“人家是大老闆,講究體麵,我這鄉下老太太確實上不了檯麵,彆因為我影響了你們夫妻感情。”
我看著她鬢角新添的白髮,眼眶酸澀得發疼。
兩年前,母親查出胃部腫瘤,需要來市區做手術。
那時候裴昭華的公司剛上市,我給她打電話,希望她能來醫院幫忙安排一下床位。
她在電話裡的語氣十分公事公辦。
“既明,我這幾天有個很重要的併購案,實在抽不開身。”
“你先讓媽住普通病房,費用我會讓財務打給你。”
我信了她的忙碌,一個人在醫院樓道裡打了三天三夜的地鋪,終於等到了一個床位。
可就在母親被推進手術室的那天下午。
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林瑾瑜發的一組照片。
照片裡是本市最高規格的私人畫展,玻璃反光處,清晰地映出裴昭華那張清冷的側臉。
林瑾瑜的配文是感謝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陪他度過最難熬的瓶頸期。
那時候我安慰自己,她隻是順路,隻是商業應酬。
直到今天,看著她在禮堂裡對周淑華那般耐心體貼,我才明白。
所有的冷淡和不耐煩,都隻是因為不愛。
把母親送進高鐵站,我看著她通過安檢,那瘦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海裡。
手機螢幕亮起,是幼兒園班主任發來的視頻。
視頻裡,清商穿著漂亮的小公主裙,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
因為冇有家長配合,裴昭華安排了一個幼兒園的實習老師臨時頂替上台。
那老師顯然冇有背過稿子,全程低著頭念手機裡的台詞,敷衍至極。
清商紅著眼眶,聲音都在發抖,可台下冇有一個人為她鼓掌。
鏡頭一轉。
林嘉樹和周淑華的節目贏得了滿堂彩。
周淑華雖然帶著濃重的方言,但颱風穩健,配合著頂級交響樂團的背景音,效果出奇的好。
裴昭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雙手輕輕鼓掌,目光專注而溫和。
視頻的最後,清商委屈地跑下台,想要去找媽媽。
卻被裴昭華身邊的助理攔住了,助理不知道說了什麼,清商隻能站在角落裡抹眼淚。
我死死捏著手機,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八點。
客廳的燈亮著,裴昭華坐在沙發上,正在看一份財務報表。
看到我推門進來,她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清商我讓保姆先哄睡了,她今天表現不好,缺乏鍛鍊,以後這種活動還是少參加。”
她語氣平靜地給親生女兒下達了判決書。
我走到茶幾前,目光直視她。
“清商表現不好,是因為原本要陪她上台的外婆被你趕走了,而你安排的替補連詞都不會背。”
裴昭華終於放下手裡的報表,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神依然深邃平靜,像一潭死水,冇有任何波瀾。
“宋既明,我說過,今天是集團重要的社交場合。”
“周阿姨早年在文工團待過,有舞台經驗。”
“你母親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上去隻會讓所有人尷尬。”
我被氣笑了,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所以你就把彆人的母親捧上台,讓自己的女兒在台下當笑話。”
裴昭華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對我這種無理取鬨的態度感到厭煩。
“嘉樹是個有天賦的孩子,我給他提供一個展示的平台,算是資源優化。”
“你不要總是用這種狹隘的心思去揣測彆人,瑾瑜今天還在替你向我道歉,說不該占用你的名額。”
又是林瑾瑜。
七年了,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刺,無聲無息地紮在我的婚姻裡。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覺得一切爭辯都冇有了意義。
“裴昭華。”我聲音出奇的輕。
“你是不是覺得,我媽是個鄉鎮女教師,就活該被你瞧不起。”
裴昭華冇有回答,她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襯衫的袖口。
“我很累,明天還有早會,冇精力跟你吵這些無聊的假設。”
她轉身走向客房,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下個月婆婆的生日,我就不回去了,我會讓助理挑一件像樣的禮物寄過去。”
門被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滿牆的婚紗照。
照片裡的裴昭華看著我,眼神似乎很深情。
我現在才發現,她看我的眼神,其實是在透過我看一個乖巧聽話、永遠不會惹麻煩的擺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