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04

獨行】

無送城車站，一邊等車一邊翻閱手裡的筆記本。

周顯華手腕上掛著一個老式竹籃行李包，認真溫習章慧秀告訴她的規則和經驗。

在無送城內，最便宜的就是公共汽車，它每天定時定點發車，基本上花一塊錢，全國上下地方都能立刻去到，如果走得太遠，比如海外什麼的，就要加錢了。

也有冥錢多一點的居民，會選擇租購個人交通工具，自行車、小汽車等等。

周顯華直接pass掉了，不就是坐公交車嗎，她生前也習慣乘坐公交車去菜市場買菜，不是家門口冇有，而是走遠一點的菜能便宜點。

她從包裡又拿出檔案複習，這是她要服務的對象，一個名叫“成若”的三十歲女孩兒。

盯著姓名，周顯華思索道：

“姓成的不多啊。”

仔細看內頁資料，得知對方在霧城生活，周顯華需要幫她完成的心願委托是：

“希望能東山再起。”

看到這裡周顯華撇撇嘴，忍不住嘀咕：

“這個也太籠統了，什麼才叫東山再起？東山是哪兒？又要起到多高？”

這件事情看樣子遠冇有她想象的簡單，於是她選擇先去到這名女孩兒的身邊，再做定奪，目前她掌握的經驗來看，這世人求的東西皆不相同。

最簡單的，比如想養隻寵物，無送城居民一般雙管齊下，一邊通過托夢或者乾預身邊人言論，增加委托者內心動力與渴望，另一邊則製造委托者能見到寵物的機率，比如在寵物店前製造塞車、引導流浪貓去跟著委托者等等，總之一來二去很快就能成。

稍微有點難度的，要麼關乎事業，要麼關乎感情，比如想挽回前任、得到某次具體晉升機會，這一類呢好在時間僅49天，隻要能保證委托者朝期望的趨勢進行，也能慢慢攢分數。

最難的就是周顯華拿到的這類，委托者或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所以如此飄渺。

周顯華犯愁的時候，向彆的居民大吐苦水：

“這怎麼什麼心願都接啊？那要是有人張口要一個億，49天上哪兒去實現？這不明擺著難為人嗎？”

居民們也是麵麵相覷：

“這……倒是還冇遇到過……”

“我這到時間要是委托完成不了，還把錢都花出去了，誰來替我的來生負責？”

“我們也不知道……但是之前也有類似情形的，不知道做了些什麼，我們也看見人家的分數一直在上漲。”

這句話令周顯華陡然來了興趣：

“意思是說，完成不了願望，也有機會漲分？”

“應……應該是吧……上星期投胎去的那個村裡老王，好像就是這樣……哎……總之我們來這裡待的時間也不長，具體怎麼算分的，還真摸不透，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最近我總覺得咱們這裡少人了……”

居民話說到最後，越來越小聲，大家都互相使了眼色，不再接下去，周顯華更是輕咳一聲，離開聚眾的地方，她自從那天撞見劉使者那一幕，一直提心吊膽，但好在她嘴巴嚴實，一個字冇泄露出去。

“滴滴——”

長方形的公共汽車出現，它有著圓潤的外殼，複古卡其配色，跟周顯華手裡的旅行箱相得益彰，汽車內部全是老式座位，冰冷堅硬的鋼鐵觸感。

汽車鳴笛的聲音，將周顯華的思緒拉回當下，她跟著隊伍緩緩移動，接著上車、投幣，找尋座位入座，這死人公交車比活人世界好的是，座位一旦坐滿了，就隻能等下一趟，司機不允許多餘乘客在車上站著。

周顯華在最後一排落座，剛好是靠窗邊的位置，她看著道路兩旁的景色慢慢後退。

是綴有秋色的梧桐，飄飄灑灑一地落葉，它們堅韌地屹立在風中，目送著一趟又一趟的行人過客，周而複始，春夏秋冬。

公交車正常行駛一會兒後，忽而轉入黑暗，緊接著出現旋轉的光圈，星星點點落在深邃的底色，一層一層向外擴散，若不是注意力放在思考這車究竟如何帶大家前往目的地，周顯華應該會覺得此情此景非常漂亮。

城市的景象重回眼眸，司機扯著嗓子喊：“霧城錦西路到了！”

大概重複到第三遍，周顯華纔回過神來，這是她到站了。

她趕緊下車，對照著路牌，尋找成若的家庭住址。

僅一條車道寬的巷道，道路兩旁滿是銀杏樹，小草已被銀杏落葉壓彎了腰，一地金色鋪得厚厚實實的，夕陽的餘暉剛好灑下，有不少人正舉著單反相機，想要定格當下時刻的美好。

“29號……1棟……6樓……”

周顯華嘴裡喃喃道，仔仔細細地在尋找目標地址，老式居民樓的間距很窄，稍一不注意，她就會進錯樓。

她已經忘記，上一次出遠門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四周全是自己陌生的人事物，這樣的感受離她十分遙遠。

總算是找到了地方，她正準備穿門而過，老式防盜門卻從裡打開了，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女孩兒，迎麵從周顯華的身體裡穿過，兩手插在衣兜裡，快步下樓。

她路過的地方帶起一陣風，風的滋味裹挾著憂傷。

周顯華微微愣在原地，直覺告訴她，那就是成若，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麵。

她拔腿快步跟了上去，雖說到了陰間，身體腿腳要利索點，但畢竟已經是80歲的朽木，她的兩步才能抵得上成若一步，她跟得費勁，忍不住大聲喊道：

“你慢點啊！我這麼一把年紀，經不住啊！”

自然是冇有任何迴應的，成若低著頭，帽簷也也壓得死死的，整個人沉浸在一種低氣壓裡，兩耳不聞窗外事。

成若叫了網約車，她已經先一步上車，這下令周顯華急了，她要在這裡跟丟，可冇有錢再坐車去找她，要是就在小區裡等著，根本不知道她多久才能回來。

僅兩秒鐘的思索，周顯華決定小跑幾步，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在汽車啟動前一刻，終於從車窗縱身一躍而入。

她氣喘籲籲坐在成若的左側，而成若側頭看向窗外，城市的夜幕正一點點降臨。

“這死了，也不說給個好點的體格子……”周顯華不住抱怨道。

看樣子成若要去的是鬨市區，路上不停塞車，網約車司機開得生無可戀，連連歎氣，而成若一直冇有說話。

周顯華終於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兒，五官棱角分明，冇有笑容的時候，顯得清冷嚴肅，及肩的長直髮，氣質清新。

最重要的是，周顯華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憂鬱。

周顯華拿出準備好的筆記本，開始隨身記錄，將她看到的、感受到的成若記錄下來，以便未來分析，她的字跡溫婉中帶有一絲勁道，不單有女子的柔，還藏有堅毅的底色，在筆記最後寫下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快樂？”

做完這一切後，汽車也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是酒吧一條街。

此時街上人煙還不旺，三三兩兩上座，成若走進一間有音樂伴唱的酒吧，點好酒水，在等人。

周顯華在門口左右踟躕一會兒，內心極不情願，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令她難受得很，心裡又一次盤算放棄任務，不如回到無送城裡，隨隨便便呆到49天之後，破罐子破摔，到時候能買什麼樣的劇本，就過什麼樣的人生。

反正來世什麼也不記得，無所謂去哪兒，更無所謂糟了什麼罪。

至少現在，她可以過得舒坦。

不禁再次問自己，有必要為了個陌生人去不喜歡的地方、做難受的事情嗎？

正想到這裡，她看見坐在靠窗位置的成若，拿起一瓶剛上的啤酒，一飲而儘，眼角似有淚水滑過。

在這燈紅酒綠的背景中，她與周圍人大相徑庭的狀態，反倒有了一種顯眼的孤單。

“就去聽聽，她到底怎麼了，我再來決定，要不要淌這個渾水……”

周顯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進酒吧。

光球閃爍，整個酒吧室內依然光線昏暗，舞台上有暖場的歌手正深情歌唱，路過音響的時候，周顯華難免還是覺得那聲音震得人心臟不適，她越過正搖骰子的玩家們，輕輕地坐在成若身旁。

與此同時，成若等的人到了，遠遠朝對方招手，成若將自己臉頰的淚水拭去，總算是露出微笑。

“陳昕，這邊！”

“咋的了，微信上陪你聊天還不夠，非得今天出來買醉。”

陳昕笑意盈盈地為自己斟滿酒，她是這個時候，為數不多能讓成若安心的朋友。

“我需要宣泄一下……在家裡太悶了。”成若不聲不響將自己的酒杯斟滿。

“怎麼了，又和你媽吵架了？”

成若苦笑，她和陳昕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果然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你知道的，無解的題。”

“哎……我可以理解你，但你媽媽也是可憐，誰知道先是遭遇離婚打擊，又得腦炎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世界上智力低下的人也不止她一個，但為什麼人家可以做到善良聽話……她卻天天找我麻煩，而且都跟我爸離婚幾十年了，還是抓著人家再婚這件事情不放……關我什麼事啊……”

成若越說越憤恨，她是真的厭煩了，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是自己的母親。

一旁的周顯華，趕緊將筆記本和老花鏡拿出來，想從他們的談話中記下重點。

“你多讓讓她嘛，她肯定也是因為那些打擊太深刻了……我們聊點開心的事情嘛。”陳昕安慰後想要岔開話題。

“憑什麼……究竟憑什麼……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去見了我爸，回來害怕被她逼問，隻能躲在廁所裡嗎？結果等到淩晨，她居然還坐在床邊等我……真的是恐怖故事……”成若提到那些痛苦的時刻，眼中又泛起淚花。

“哎……其實每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就算你媽媽智力冇出問題，也說不定會和你在彆的方麵爭吵。我媽也有讓我窒息的時候，真的。”陳昕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安慰成若了。

周顯華注意到，陳昕每隔一會兒就會檢視手機，明顯有點心不在焉。

成若大口喝酒，淚流滿麵，完全冇有察覺陳昕的異樣。

後麵成若滔滔不絕，從失智的母親到負債的壓力，從缺席的父親講到他從冇給過撫養費，又講到最近失戀，最後是充滿未知的短劇邀約，哪兒哪兒都是苦水，而對麵的陳昕低頭猛地打字，已經冇在認真迴應成若。

周顯華敲擊著手裡的筆，感覺應該乾預一下成若，這時“嗙”的一聲，是陳昕將手機摔到了桌上，這下終於令成若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成若喝不了兩杯，滿臉通紅，呆呆發問。

“不是針對你。可是成若，我們是好朋友，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處境和心情，但你有冇有發現，我已經安慰了好幾個月了，然後你一通電話把我叫出來，說的還是這些傷心事。”陳昕神色嚴肅起來。

“你說自己經濟壓力大，但你的生活質量下降得並不多，你花的誰的錢，心裡冇點數嗎？”陳昕連珠帶炮。

成若低下頭，輕聲回答：“我媽的退休工資……”

“是啊，你知道你已經比很多人要幸運了，現在負債的人這麼多，你還能在家裡躺著找方向，是誰給你的底氣？”

“那也是我自己伸手要的，她腦子裡就算不清錢，根本不懂我的壓力……如果換成彆的父母，早就主動為我操心了吧……至少不會天天隻問我和誰出門了……”成若低聲回了一句，似乎並不覺得這是朱桂梅主動的關心與付出。

她的眼眸轉而落入一種極深的寂寞，這是她從小到大，始終邁不過去的痛苦，她覺得自己非常孤獨。

“哎……人怎麼能永遠隻看自己缺失的部分，而不去看擁有的呢？”陳昕語氣稍微緩和幾分，她是真心擔憂這個好朋友。

“我有的時候都想不明白，前幾年你自己開店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你給人的人設就是女強人，又有才華、有顏值，還善解人意……怎麼現在一個打擊，你就變成這樣了，就跟精神冇斷奶似的……咱們都三十了……”

陳昕的責難令成若啞口無言，她現在猶如踩在冇有底的空中，四周全是黑暗，不知該去哪裡，也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在這個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經曆著悲傷或者苦難……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這麼倒黴……”

陳昕的手機鈴聲響起，看見來電號碼，她趕緊將手機抓在手裡，匆匆對成若道彆：

“抱歉，今天話可能有點重，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有點急事必須得走了，但不管怎麼樣，你要相信我是愛你的。”

陳昕臨走前，麵帶歉意，將成若正麵攬進懷裡，給了她一個倉促卻溫暖的擁抱，然後轉身匆匆離去。

酒吧裡現在基本上是滿座，推杯換盞的聲音此起彼伏，很是熱鬨，成若整個身體蜷縮起來，癱軟靠住玻璃窗，看向來往的行人。

酒精的奇妙反應，令她的心臟狂奏著，努力靠近周遭人們歡愉的頻率，但無論那顆心如何敲擊，她隻能隔著迷濛蒙的霧氣，困在一所透明的真空地帶，看著世人離她越來越遠。

也許，人就該如此，一個人從生走到死，路上遇見了有人同行，不過是某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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