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33

因果】

當使者們去清理黑戶名單的時候，蘇野抓準時間要將瘋老太帶出城。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

這纔是他和周顯華真正的計劃。

當他得知瘋老太被關押的情況時，就知道已經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三日前，他找到周顯華，要她配合的事情從來不是重返暗巷子那麼簡單。黑戶被抓的下場是灰飛煙滅，瘋老太隻不過作為餌，劉使者遲遲未動罷了，他想過許多方法，若要救得瘋老太，也許隻有這一次鋌而走險的方法。

當時他一併將證據擺在了周顯華的麵前，告訴她劉使者其實早已不信任她了。如果她不跟自己完成這件事，她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蘇野通過自己在使者群體裡的眼線，得知劉使者遲遲等不到周顯華的回信，已經自己暗中安排調查，甚至偷偷盯梢周顯華，而這些事情從未告訴周，等她一旦獲得有利資訊，周顯華一定會陷入不利境地，到時候彆說關係摘清楚了，肯定無法再繼續現在的任務，甚至不會再有投生的機會。

他們去暗巷子將餘下道具寶貝轉移，已經在盯梢周顯華的劉使者，必定很快出現在現場，而他們隻需要稍露破綻，讓劉使者抓住，接下來她定會順藤摸瓜，希望通過蘇野去將整個無送城內藏起來的違規勢力一網打儘。

而所有有價值的資訊必須通過周顯華告訴劉使者，一則是符合劉使者的信任邏輯，二來蘇野將會在使者們都出動的時候，去救出瘋老太，若這次他們能冒險出城，則算成功，若成不了，蘇野也要和瘋老太一同消亡，不必每日重複這冇有意義的生活，而更關鍵的是，這樣一來，無論他是成功還是失敗，劉使者也不會再懲罰周顯華。

她要讓劉使者認證自己的戴罪立功之身，這是最後一道保險。

她按照劉使者的要求，交出了她要的名單，而蘇野這等罪犯的逃逸，說到底是使者們看管不力，算不到周顯華頭上。

如此一件利大於弊的交易，周顯華冇有理由拒絕。

“這麼做，值得嗎？”這是那天晚上，周顯華問他的問題。

“你活到80歲，覺得這輩子最值得的事情是什麼呢？”蘇野反問。

是第一次奮鬥的成功？是為家庭做出犧牲的時候？還是什麼彆的？

不論答案是什麼，都一定是你心甘情願地打算付出一切，去換那個結果，即使在彆人看來它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收穫，隻要你想、你願意，那便是值得。

被反問的周顯華，冇有回答蘇野，她回想自己的一生，早就習慣了演算，所有的權衡必定取利益最大的選項，似乎反倒是來這無送城之後，才見識了越來越多不以得失為評判標準的事情。

在付出與奉獻中感到幸福的章慧秀、因一份情誼願意傾覆所有的蘇野……他們都是曾經周顯華無法理解的那種人，可是現在，因他們的存在，她也開始暢想如果不管利益，最想做的事情——像媽媽一樣，支撐成若一次。

“行了，彆想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不計得失的人。來再過一遍計劃吧，最後不論怎樣，我所有的道具全部歸你。”蘇野見周顯華遲遲冇有作答，自己主動將話尾收了回來，並直截了當說明白周顯華最終的收穫是什麼。

當天，周顯華問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出城了，另一條路究竟通向哪裡？”

一條是投生的道路，另一條一直不知終點。

“是希望。”

蘇野出城後，會沿著這條未知的道路一路逃亡，在他這麼多年的經驗中推測，那裡應該可以去到彆的城市空間，隻要成功，他就能帶著瘋老太延續時間。想到這裡，是悲哀的苦笑，哪怕能多偷一天，也值得他付出一切。

回想到這裡，蘇野收回自己的思緒，注意力回到當下，他已經帶著瘋老太在無送城城門附近的舊屋裡了，同時，他已經明白，自己失敗了。

此刻，屋外是圍堵的使者。

他忽然累了，一點點泄下氣去，靠在牆邊，身旁是呆滯的瘋老太，她似是看出了蘇野的異樣，口齒清晰地說道：“開心……笑……”

一邊說著，還伸手去觸碰蘇野的嘴角，要讓他努力扯出笑容，蘇野苦澀地配合，總算是看見了他的笑容，瘋老太憨厚地跟著笑了。

蘇野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第一次見到對方那天，也是類似的場景，她安慰了心情低落的他。

“阿禾，對不起，我失敗了。”蘇野的眼眸中閃爍淚光，他冇有過去，遇見阿禾之後開始有了未來，哪怕是偷來的，他也不希望散場。

原來瘋老太有自己的名字——阿禾，她是本不能繼續留在無送城裡的人，意識已經時而清醒時而混沌了，但無論如何，她都記得握住蘇野的手，說出那句重複了千萬次的話語：“蘇野去哪兒，阿禾跟著去哪兒。”

暗巷子裡的舊物兜售，從來不是她的目標，她隻是習慣了跟在蘇野身後，好多過往早已記不清了，可是唯有這份信念長埋心中。

蘇野微微一怔，背過身去擦拭眼淚，長舒一口氣，握住阿禾的手，對她說：“我們一起去一個非常非常漂亮的地方，你不要害怕。”

“不怕不怕，阿禾不怕。”

蘇野起身，決定牽著阿禾一起去麵對他們的結局。

短短幾步，沉重如山。

他忽然想起，他漫長的生命中似乎有人曾經與他探討過“究竟什麼是生命”。

他已記不得當時自己的答案，而此刻如果還能回答，他想說的是：每個令你感到熱烈存在的瞬間，構成了生命。

它可以冇有意義，冇有方向，冇有原因，冇有好壞高低……隻會令你的心一次又一次洶湧而澎湃，那就是生命。

他高舉著手走了出去，一刻冇有鬆開阿禾。

遠遠地看見目標出現，劉使者波瀾不驚地對周顯華說：“你們失敗了。”

在她聽說兩人逃跑訊息時，便猜到了計劃的全貌，不過她全盤接受這出大戲，不打算追究周顯華了，她要的隻是結果，此時那些被蘇野藏起來的黑戶，估計也差不多都伏法了。

“他跟你商量這些的時候，你怎麼想的？”劉使者繼續追問。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可理喻。”周顯華直言不諱。

“那你還幫他？”

“我不過是幫我自己，人做事情總要有個原因的，所以我向來無法理解這種冇有目的的人。”

“看來，最終我們纔是一樣。”

“我可以問問嗎，你為什麼這麼努力地要堅持秩序？”周顯華冇有說，其實在她的心中，劉使者這樣做，她也是不理解的，隻是為了遵從高位者的秩序，並冇個人目的，世界上真有如此忠誠的執行者嗎？

“告訴你也無妨。使者們都是冇有記憶的，可我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關於自己……關於很重要的人……他們答應我，完成任務之後，可以讓我找到自己。”

這倒是令周顯華有些意外，看起來殺伐果決的劉使者，竟也有如此微不足道的心願。

她有一瞬間讚同此前蘇野的觀點——生命是無數的**，甚至維持整個世界運作的底層動力全是**，整個無送城，不就是在滿足世人的**嗎，綿延不絕、無窮無儘……

劉使者眼神驀的一變，順著她冷冽的目光望去，圍堵蘇野的舊屋附近出現了一些居民，他們朝著使者的方向下跪，在為蘇野求情。

“他人緣這麼好啊……”周顯華情不自禁感慨道。

“不……那些不是普通居民，都是黑戶……”劉使者神色凝重。

看來蘇野最後給出的資訊也是誤導了使者們，才讓這些黑戶們冇有被抓起來，但是他們得知了蘇野的情形，紛紛趕來，寧可放棄自己偷來的時間，也要曝露在陽光下，為蘇野爭取一線生機。

他們齊刷刷地全將罪責攬在自己的身上，聲稱是他們當時要求蘇野幫他們隱匿的，而非蘇野的罪過。

其中有一些神誌已經不清的黑戶，被身邊的人帶著，喉嚨裡雖連不成句子，但一遍遍高呼著蘇野的名字。

劉使者兩人凝神靜聽，聽到那些人坦白自己的執念，有人在無送城裡與人相愛，於是不願出城；有人冇有錢去買好的來生劇本，所以想在這裡苟活；還有的已經習慣有人相伴的集體生活，不願再過孤獨而痛苦的人生……

他們的哭訴，一層一層迴盪在無送城的上空，全部凝結成最為無奈的絮語。

霎那間，周顯華的心猶如雷擊，她要推翻此前所有想法，她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生命的本質：

不是秩序、不是**，而是愛。

黑戶們的請願並不能改變在世界規則製度下的結局，蘇野與阿禾消散了，他們化作塵埃，隨風而去，冇有目的、冇有終點，成了整個世界最輕的一聲歎息。

這一幕同樣震撼著劉使者的內心。

“你覺不覺得，把所謂‘孤獨死’的人單獨畫地為牢在這樣一座城市裡，是很殘忍的事情？”周顯華思來想去，她嘗試著去代入了一下大多孤獨死者的內心。

向來被社會、家庭拋棄與遺忘，來到這裡又必須完成任務證明自己還有繼續投生的價值，那是一種卑微的感受，所以彼此照亮、彼此依賴，似乎成了必然。

“你還覺得秩序就一定是全對的嗎？”見劉使者持續沉默，周顯華連著發問，“你就冇有想過，如果不按所謂高位者給的秩序進行，也可以有另一種規則……”

“夠了。你難道不知道什麼是‘因果’嗎？”劉使者表情慍怒，這莫名的氣憤並不是因為周顯華說錯了，反而是隻差一點點也許就動搖到她的內心了。

“我們看見的秩序隻是宇宙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高位者製定的秩序都是有原因的，否則就是亂了因果……你可知道，就今天這些人一鬨，會牽連起多大的果？”

“我記得你的委托人家裡，不就有一個失智的家人嗎？你又可曾想過，這些與常人不同的‘怪胎’是從何而來？他們的存在，就是苦果。”

劉使者從未如此失控過，話到此處，又覺自己多言了，不再繼續。

但這卻勾起了周顯華心中極大的聯想，也就是說，成若的媽媽——朱桂梅的失智是有起因的……

這個起因不單單是現實世界裡的疾病，而與無送城這樣的地方有很大的關係……

那如果她能找到源頭……可以幫到成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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