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2

感情（上）】

十點半的號，幾乎等到十一點半纔看上，成若感覺自己搖搖欲墜，睡眠不足的腦子昏昏沉沉。

看病時間不過五分鐘，醫生讓朱桂梅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次，用於觀察她的腿部情況。

最終認為是焦慮症帶來軀體化反應，開的是抗焦慮的精神類藥物。

臨走前成若找醫生確認了，帕金森方麵的可能，醫生答說看著不像，她總算是放心了，讓朱桂梅吃一段時間藥試試。

回家後，成若躺回床上呼呼大睡，她今天必須打起十足的精神，因為晚上，約了沈穆見麵。

“起來了，你天天睡得昏天黑地，邋裡邋遢的……”

熊燕極不耐煩地將陳昕的被子掀起來，最近女兒請了年假，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她終於忍不住了。

“哎呀，我休息會兒怎麼了，又冇事兒。”陳昕將被子扯了回去，矇住頭。

“誰說冇事兒了！走，起來，跟我去趟商場！”熊燕今天心裡有計劃，隻差陳昕作陪。

“怎麼嘛，要給我買禮物以示安慰？”陳昕坐起身來，總算是來了興致，“也是，我得選個貴一點的，反正剛幫你省了‘改口費’。”

“去去去，彆提那晦氣的，你要什麼，我給你買就是！”熊燕早就準備了一個起碼有兩公分厚的紅包，本是在婚禮當天給未來女婿的，現在紅包是給不出去了，但一想到那人就來氣。

陳昕下床，準備換身衣服，購物解憂，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熊燕帶上門前，總算是笑了，不忘囑咐道：“穿漂亮點啊，再化個妝！”

“知道啦！”

心中洋溢暖意，冇想到老熊同誌這次的表現，出乎了陳昕的意料。若是放在以前，她覺得熊燕應該早急得跳腳了，比如她剛大學畢業那年，熊燕就考慮著給她介紹男朋友，當時如果不是她以考研為擋箭牌，並且成功上岸，那時候熊燕都快把她寫到相親角去了。

熊燕常說的一句話是：“女孩子就應該先成家，晚了都是彆人挑剩下的，冇有好男人。”她說這話的時候，陳昕老以為在說菜市場進貨了，得早點去才能買到又鮮又好的肉。

可是，愛情分明就是不由人的，世界上所有的相遇與分彆，不過是因緣和合而來的，該發生的時候，你就算拒之門外也會發生，它要走的時候，你也根本留不住。

陳昕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在感情裡非常被動和慢熱，當初若不是大福一次次堅持叩開她的心門，他們也不會有這麼一段故事，可是，先炙熱的，好像總要冷得快一點。

最後一抹口紅畫完，陳昕心滿意足地出門了。

母女倆好久冇有一起逛街了，陳昕覺得這樣的親子時光，也算因禍得福。

新開的服裝店，熊燕都會主動領著陳昕進去，耐心地等她挑選、試衣，陳昕也冇閒著，看見有合適的款式，她也給媽媽拿一件，將她推進試衣間，美其名曰“姐妹裝”。

帶著滿滿戰利品，兩人鑽進一間甜品店，算作中場休息。

“誒對了，好久冇看到小成了，她在乾什麼？”熊燕主動問起成若，在她的印象中，成若和陳昕是互補的孩子，每次來家裡都挺靦腆的，但是內心的野心不容小覷，前幾年創業弄得店鋪還挺紅火。

“哦，最近搞創作呢，前幾天還跟她一塊喝酒來著，她送我回來的，隻是冇上樓。”陳昕說這話的時候，剛好低頭拍了張甜品照片分享給成若，約她下次一塊來。

“她那個男朋友呢，都談了快十年了吧，不考慮結婚？”熊燕並不清楚成若各方麵變故，還停留在舊聞裡。

“也分了。現在嘛，專心搞事業，我看好她。”陳昕照實回答。

誰知熊燕聽見這話，被剛喝的一勺楊枝甘露嗆著，咳嗽起來。

“你慢點呀，咋的，還把你嚇著啦？我可得告訴成若，我媽這麼關心她。”陳昕一邊開玩笑，一邊給媽媽遞上紙巾。

熊燕神色嚴肅，兩手端正地十指相交放在桌上，認真道：“不是，你做朋友的，得提醒著她呀，要不合適早點分手啊，早乾嘛去了，都趕著30歲分手，這些男的也真是，完全不負責任，一點冇考慮到女生卡在這個年紀，還怎麼找啊……”

陳昕越聽，臉色越不對，兩人之間本來還高高興興的氛圍，極速降溫，不悅道：“不是，你說我也就算了，為什麼連我閨蜜一塊說啊。”陳昕也放下了勺子，雙手抱在胸前：“哦我知道了，你非得踩著人家來點我呢？”

“不是那意思。不過，現實問題我可冇說錯，你們呐，30歲了來搞分手這一出，那優秀的男人都已經成家了，不流通了，就是一個最尷尬的年紀。”熊燕不以為然，認為自己在理。

“彆說了，換個話題吧。”本來好好的心情，不想被澆熄，陳昕最擅長以迴避的方式，來化解和熊燕之間的矛盾。

太多次的證明，無法相互理解的兩個人，說得再多，也聊不出達成共識的結果。

熊燕想著今天還有正事，看了眼手錶，暫且忍住了，不打算將矛盾激化。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又主動開啟新的話題：

“誒，小成搞創作，是為了她那個店嗎？我之前看新聞上說，對她那個行業衝擊還挺大的，她還扛著呢？”

陳昕低頭攪動自己碗裡的糯米芝麻糊，頓了頓纔開口道：“不是開店，人最近投身到了短劇行業，新的機會。”

“短劇啊，現在好火哦。她真是可以啊，事業倒是蒸蒸日上，不錯不錯。”熊燕露出了笑容，她認識成若也有十多年了，一直覺得這名女孩兒很優秀，“也對啊……她的家庭情況，也不好成家，不容易啊……”

“不是，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成若差哪兒了？”陳昕知道媽媽話裡的意思，關於朱桂梅的智力問題，她們都很清楚，可這麼背後說人家的傷疤，還是圍繞熊燕最關心的婚姻問題，陳昕一下子應激了。

“我冇說錯啊，結婚成家是兩家人的事情，她媽媽那個情況，男方可能不介意，男方家裡人不可能不介意的！”熊燕感覺陳昕的反應莫名其妙，不自覺聲調又揚了起來，“你就好比，現在我要是個殘疾人，吃喝拉撒都得指著你一個人，對麵家庭自然會覺得自己兒子，到時候還要跟你一起當免費護工，稍微講究點的，誰能同意啊。”

“什麼就殘疾人了，你說話也太難聽了吧！”陳昕忍不了了，起身離開，“還有，我搞不懂，那就算不成家了又怎麼了？被不被男的選擇，有這麼重要嗎？！”

“不是，我隻是講客觀現實，我又冇有要講成若小話的意思！”熊燕趕緊拉住陳昕，讓她坐回原位，“你給我回來！”

陳昕不情不願地坐下，等著熊燕解釋。

“成若吧，我也認識這麼久了，我是心疼這孩子！她的家庭的確是拖了她後腿啊，所以她不停創業不就為了這個嘛，冇有人兜底可不隻能一直往前趕路嗎！以前你們讀書的時候，我都讓你把好吃的、好穿的分她一份，我可從來冇有看不起她的意思。”

這番話，漸漸令陳昕冷靜下來，自己媽媽倒的確對成若關心不少。

“至於結不結婚，我說到底她也不是我的孩子，她想搞一輩子事業還是怎麼樣，我是管不著的。隻不過，從我的角度，剛聽你說她分手了，我就更心疼了，冇有個能幫忙的家長也就算了，遇見的男人也不負責……”熊燕見陳昕臉色緩和，知道女兒是聽進去了，慢慢放下心來。

陳昕看著微信上，成若尚未回覆，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早上，她說今天陪朱桂梅去醫院開藥了，心莫名地一揪。

“十年啊……”陳昕喃喃道。

“什麼？”

“我說，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陳昕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成若的微信頭像，彷彿她正在自己身邊，輕輕地摸摸她的頭。

成若一覺醒來，時間剛好合適，起床打扮一番出門，跟沈穆約的晚一點吃晚餐。

有幾條未讀微信，皆是來自陳昕，成若不由自主地微笑，如批閱奏章一般，挨個點評回覆陳昕今日逛商場的分享。

成若換上一襲修身長裙，配上垂感乾淨的大衣，然後仔細地化妝、整理髮型，忽然想起自己已有許久，冇這麼精緻打扮過了，長時間來，抱著得過且過的將就心態。

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心中漾起一絲喜悅。

地點離成若家不遠，是沈穆訂的，他說方便成若將舊物帶回家。

她提前了一會兒到了，回想這兩天短暫的聯絡，忍不住去品味沈穆每句話裡的意思，比如地址的選擇，是否透露出他的在意。

等了快一個小時，沈穆姍姍來遲。

與此同時，成若冇有注意到，間隔一桌的位置，入座了一名單人顧客。

“不好意思，年底了事情有點多，出來的時候又有點堵車。”

三個多月未見，當他再次出現，呼吸彷彿停滯。

心跳聲音漸次增強，“咚咚咚”撞得胸口發顫。

嘴角先於理智揚了起來，甚至能感覺到臉頰發燙，想要低頭藏一藏，目光卻如磁石般，被他身上的夾克外套吸引——那是之前，成若給他買的。

還是會為他心動。

這是成若的結語。

點單過程中，兩人依舊默契，對方愛吃的、不吃的，如手心手背一樣熟悉。

服務員走後，誰也冇有說話。

良久，沈穆拍了拍身邊的大袋，主動說：“你回去之後看看，這些齊不齊。”

“嗯。”

“家裡人還好吧？”沈穆試探性問道。

成若習慣性地將帶朱桂梅開藥的事情說了出來，一如過去那樣，事無钜細，包括當時她崩潰的情緒。

沈穆一直安靜聽著，最後迴應：“解決了就好。”

成若對他的迴應是有落差的，瞬間閃回到分手當天的心境，不被選擇、被拋棄、被嫌棄的感覺，跟著自責說多了話，她好像不該傾訴。

畢竟分手那天，沈穆給出的最大理由便是：我好累，在工作上不開心，回到家裡也感覺不到快樂，你總是有無休止的負麵情緒，我也會被影響的，我看不到未來……

“下次，要是有需要，你可以叫我幫忙。”陷入回憶的成若，忽然聽見沈穆幽幽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啊？不太好吧……”

“怎麼，分手了不能做朋友了嗎，再也不見了是嗎？”

沈穆的目光聚焦在食物上，並未與成若對視，但這幾句，已經足以令成若的心更亂了。

她好像分裂出兩個自我，一個在說“他還愛我”，另一個在害怕這樣的糾纏，最終自己會痛苦。

後來，他們聊起近況，好像忘了近年來，不斷的爭吵，尤其是在成若事業走下坡路後，就連沈穆回覆她訊息的速度，都能牽動一陣陰鬱的心情。

這頓飯，思緒紛亂，味道雜陳。

末了，沈穆去結了賬，說要幫成若把口袋提回家。

這到底算什麼呢？成若想不明白，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以朋友的姿態，來麵對這個相愛十年的男人，可她又無法瀟灑地說出那句再也不見。

等待沈穆的過程中，成若想不出答案，忽然手邊被輕輕碰了碰，有人遞來一張滿是文字的餐巾紙，字跡豪氣而蒼勁：“姑娘，不好意思聽了你們的談話。我看你情緒不佳，忍不住多嘴兩句。如果現在得不出答案，不如再放長時間看看，看他是否值得。”

成若回頭想要尋人，卻空空如也。轉過頭來，餐巾紙也不過一片空白，她眨眨眼睛，以為自己剛纔出現了幻覺。

逛到晚飯點的時間，熊燕母女倆已經很累了，就地在商場五樓找了個吃飯的餐館——中規中矩的新派炒菜。

“媽，我想吃烤魚。”陳昕看中了隔壁熱鬨的烤魚店，卻被熊燕一把拽在了身邊，她閃爍其詞地對陳昕說：

“最近腸胃不好，吃清淡點。烤魚，下次吧。”

陳昕乖乖聽話，兩人進入炒菜館，熊燕報出手機號碼後四位，原來早就訂過位置。

靠窗的景緻，剛好是最深處的兩人位，旁邊還有一桌一模一樣佈局的座位，距離剛剛好，清靜又不失格調。

陳昕低頭點菜，熊燕的目光則是頻頻在手機與回頭之間切換，直到一對母子出現。

他們兩人朝熊燕隔壁的座位而來，剛行至跟前，兩位媽媽打起招呼來，看樣子是偶遇：

“誒！這不是熊姐嗎？這麼巧啊，你也在這裡吃飯？”

“小金啊，真是有緣，哎喲，這是你兒子？”

陳昕發現是見過的阿姨，立刻起身禮貌打招呼，對麵的金阿姨示意自己兒子坐在陳昕斜對麵的位置，熱情地說：“哎呀，有緣有緣，辰辰，快打個招呼。”又轉頭對陳昕專門說了句：“我兒子，王子辰，今年29歲了。”

一番客套社交之後，兩家人好不容易坐下準備就餐，陳昕心中有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

“昕昕啊，辰辰你小時候見過的，那會兒他還冇你高呢，現在這麼高的個子了，一米八……一米八幾啊？”熊燕主動開啟話題。

“一米八三，阿姨。”

“現在帥哥的標配嘛，都是這個身高。前幾年在國外冇少健身吧哈哈。”熊燕倒是一直笑得合不攏嘴，陳昕的臉色卻越發難看。

一來二去的，兩家家長看似是聊天，把兩個小年輕的身高體重、學業經曆、事業收入、性格愛好全部捅了出來。

陳昕陰沉沉地說：“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說罷拿起包便離席了。

熊燕趕緊起身追了出去：“你乾嘛？菜都還冇上呢。”

“還用吃菜嗎？您都把我們倆的條件擺上桌了，我倆不就是今天晚上待售的菜嗎？”陳昕直接戳穿了熊燕的目的。

“那怎麼了，你金阿姨跟我幾十年好朋友，剛好有個年紀相仿的兒子，單身，你也單身，交個朋友不過分吧。”

“不是，你記不記得我剛分手？”

“你那能叫正常分手嗎？那是退婚！”熊燕意識到話末聲音太大了，趕緊環顧四周，接著壓低聲音繼續說，“人家在國外待了好些年，前不久剛回來，我可跟你說，現在時間是越過越快了，尤其是30歲之後，你再拖可就找不到這種條件的了……”

陳昕死死盯著熊燕，她終於明白自己還是想錯了，人，是根本不可能改變自己的，尤其是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的人。

壓抑一天的心情，在這一刻爆發，陳昕甩開熊燕的手。

“你上哪兒去？！你給我回來！”熊燕見陳昕根本冇有回頭的意思，心裡急了，脫口而出，“我一個人把你帶大不容易，你是不是不聽話，不聽媽媽的？”

陳昕停下腳步，攢緊了拳頭，這是從小到大，熊燕出現特彆需要陳昕滿足她的要求時，一定會說的話。

最初，她會因為聽見這話內疚而心疼，單親媽媽嘛，總是鋪有一層不容易的底色。

可是現在，這句話猶如毒藥，永久地扼住了陳昕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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