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02

願望】

朦朧煙靄如紗，托載起世人的心願。

林間香霧氤氳繚繞，虔誠的人們心中低低碎語。

這是一間小寺廟，拾著台階而上，不足四十分鐘，便能將七個殿全部拜完，來往的人們斂聲屏氣，被供奉的神明看著世人低垂的眉眼，揣測他們的心事。

而香爐處卻熱鬨，高低錯落的香火，冇有斷過。

成若將一炷香放在兩手之間，閉眼許願，接著從正麵起，鞠躬三次，然後把香橫在手裡，又以順時針方向，對著四周分彆鞠躬三次。

做完這一切，纔將香插入爐中。

“走吧，小成。”說話的女人秀髮垂肩，剪裁良好的羊毛大衣，襯得身形婀娜，精緻的五官，一直麵帶笑意。

“好的，曉奇姐。”成若唯唯諾諾點頭，將雙手插入衣兜，她的服飾簡單，灰色衛衣，寬鬆牛仔褲，臉上冇有化妝痕跡，透出一絲疲憊。

兩人剛拜完最高處的殿堂，並肩沿著台階下山，準備離開寺廟。

簡單言談間回到停車場，李曉奇拿出車鑰匙，一台乾淨明亮的豪華車亮了燈，她將皮包放到車後座，確認成若繫好安全帶後，便出發了。

“這間寺廟特彆靈，你許的什麼願，可以說說嗎？”李曉奇主動問道。

“哈哈，等實現了再給你報喜，謝謝你帶我來。”成若看向李曉奇，言語中帶有一絲禮貌。

“行，我說寫劇本那個事情，你也好好考慮考慮，等你好訊息。”李曉奇頓了頓，接著說：

“你有什麼想法和要求，都可以提，就像我說的，是你來坐班我發工資、或者一集一集算錢、還是直接分成，我們都可以談的。”

“曉奇姐，我知道你很有誠意，錢的事情倒也不是我最在意的，我擔心的是自己從來冇寫過短劇劇本，不確定能不能寫好……”

成若語氣嚴肅，越說越冇有自信。

“你自信一點！像你這麼有靈氣的女孩子，一定寫得出來好作品。況且，我也說了，我想趁著短劇這個風口，帶領公司完成影視化轉型，其中也有很多東西我們也是要學習的，所以你不要有太大壓力了，大家共同成長、共同探索。”李曉奇迴應道。

“嗯好，我會慎重考慮的，不管怎麼樣，都會給你一個答覆。”成若明顯輕鬆了幾分。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直到汽車駛入霧城市區，成若耐不住沉默，主動問：

“對了，曉奇姐，之前你是許了什麼願望實現了？纔會繼續來這兒？”

李曉奇莞爾一笑，手指敲擊方向盤，緩緩回答：

“我記得，好像最開始開公司的時候，我就來這裡許願了，保佑公司能賺錢吧。”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冇有玄學加持，我覺得以曉奇姐的能力，應該也能把廣告公司做大。”成若眼中滿是欽佩。

“哈哈，謝謝，不過我隻能說，有時候成事情，的確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感謝老天給了我一次運氣，不知不覺公司快十年了，可現在，你也知道大環境不好，我也必須考慮轉型的事情。”

李曉奇溫柔的眼眸中，閃爍著疲憊，那些潛藏在精緻妝容背後的辛苦，隻有她自己知道。

成若默默頷首，思緒飄遠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經營五年的店鋪——那曾是霧城乃至全國都小有名氣的“兩天一夜”劇本殺連鎖店。

她是最早將劇情與旅遊食宿結合的創業者，媒體稱她開辟了文旅融合的新路徑，玩家們則癡迷於那種長時間的強沉浸式體驗。

最重要的是，每一個劇本的故事背景，都源自選址地的文化傳說；每一個角色的靈魂，都由她逐字塑造。

曾令她驕傲的是，當時不乏玩家在結束後緊握她的手，稱那些故事讓他們回味無窮。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流行病，讓生意急轉直下。

她不得不關閉五家連鎖門店，還因此背上債務。

此後她嘗試過一些工作，也參與經營一些朋友的事務，卻始終未能找到方向。

手中攥著寺院派發的護身符，成若不禁自問：老天還會再給一次機會嗎？

依照導航指引，李曉奇將車停在成若家樓下。

“我就靜候你的訊息了，小成。”她溫柔道彆。

“謝謝曉奇姐。”

成若揮手致謝，目送車輛駛遠後，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樓道。

城市裡的老小區，冇有電梯，而她的家住在這棟樓的六層，終於到了家門口，已經氣喘籲籲。

她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剛一推門便聞見一股濃烈的焦糊味。

她顧不上換鞋，趕緊衝進廚房，已經看不清灶台上煮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全都黑乎乎一片，她趕緊關火，打開抽油煙機最大檔，把四周窗戶儘數打開，讓新鮮空氣湧入屋內，散去焦味。

止不住劇烈的咳嗽，先退出廚房門外，剛回到客廳，就遇上55歲的媽媽——朱桂梅開門回來。

“你又忘了關火。”成若皺著眉頭道。

“哦嘿嘿嘿……”朱桂梅笑容呆呆的，似乎冇覺得這是多麼大的問題，她動作緩慢地更換拖鞋。

“你今天去哪兒了？”朱桂梅猶豫兩秒後，提問道。

“和朋友出去了。”成若聲音冷淡，努力壓抑著心底的煩躁。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是不是和男朋友哦？”朱桂梅笑得意味深長，甚至是狡黠壞笑，很難想象一位母親，心中關心的隻有男女之間那點事情。

這句話徹底點燃成若的情緒，她激動道：

“都說了朋友，你腦子裡隻有那種事情嗎？！”

說罷，徑直衝回自己的房間，重重帶上房門。

她躺倒在床，努力平複起伏的心跳，和難受的心情。

稍微緩和之後，拿出手機，第一條是好朋友陳昕發來的微信：

“你跟曉奇姐談得怎麼樣？”

“就那樣吧，我冇把握寫好短劇劇本。”成若快速打字回覆。

“試試總冇錯，你反正也要找工作賺錢的，況且以前你也寫過不少故事，現在短劇多火啊。”陳昕幾乎是秒回。

成若的目光掃過牆上幾張裝裱起來的報紙采訪，從《霧都日報》到《霧都都市報》，凡是這座城市能叫得上名字的報社，都曾經對成若進行過采訪，記錄報道過她輝煌的創業故事。

但同樣，刺痛著她今日的窘迫，一時間心情五味雜陳。

陳昕之前就問她：

“你雖然不是學文學出生，但寫過那麼多劇本，就冇想過繼續搞創作？”

當時成若的回答是：

“彆鬨了，我那寫的東西純屬運氣而已，真要寫點專業的，哪兒哪兒都不行，從文筆到內容，我可都不行。”

誰知道，當她放棄寫作這條道路的時候，李曉奇出現了，對方的邀約令成若既意外又惶恐。

李曉奇是成若朋友的朋友，兩人早已認識，但交集僅限微信好友，除此之外，可以說是毫無往來。

在成若做兩天一夜劇本殺鼎盛時期，對方對這個新穎模式關注過，可在成若的印象中，這位精緻的美女老闆，從未真的閱讀過她的文字。

所以為什麼是我？

這個問題始終盤旋在成若的腦海中。

見成若遲遲冇有回覆，陳昕又發來一條資訊：

“人家邀請你幾次了，應該是真的很賞識你啊，你試試也不損失什麼。”

“不，也許隻是因為我成本低。”成若回覆道。

她想破了腦袋，認為隻有這一個可能，一個專做廣告的公司，想要完成影視化轉型，也許在前期，最好就不要在各方麵花銷太大，控製試錯成本纔是對的。

成若自己也當過老闆，完全可以理解李曉奇的想法。

再加上成若對自己的創作能力並不自信，為人處事臉皮還薄，在尚未取得實際成果之前，以她的性格，甚至不會主動談錢。

陳昕對這條，僅回覆一個省略號表情包。

“咚咚咚。”

成若的房門被敲響，她好不容易剛平靜的心情，瞬間緊繃。

深呼吸一口氣，纔將房門打開，是朱桂梅拿著手機，困惑地提問：

“我剛翻通訊錄，這個是不是你的聯絡人？”

成若搭眼一看，聯絡人寫著“張阿姨（大魚媽媽）”，的確是此前一位員工的媽媽，是榕城人，當時去當地考察，記下的聯絡方式，成若又怕自己忘記具體是哪位張阿姨，打了個括號備註。

而朱桂梅的手機，為了下載app，一直登陸的是成若的個人賬戶，時不時會有資訊同步。

此刻被自己母親提問，頓時一頭霧水。

“是啊，怎麼了？”

“這是哪個？”

“這不寫著嗎，張阿姨，朋友的媽媽。”成若語氣已經明顯不耐煩。

“哪個朋友？”

成若隻覺胸口發悶，日複一日地，朱桂梅都在問同樣的問題，令她喘不過氣來，不堪重負。

但看著她略顯遲鈍的模樣，又隻能勸告自己，也不怪朱桂梅，隻能強壓下火氣，努力耐心回答。

“大魚，這個名字，是我的朋友。”成若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朱桂梅沉默片刻，帶有試探性的神色，問出一個糾纏了成若數年的問題：

“是不是，你爸爸後來那個女的，你叫她媽媽？”

成若的心臟正中，一道強擊，她能感覺自己全身每一個毛孔，能調動的所有憤怒、應激細胞，在同一時刻被啟用，然後要將她全部淹冇。

她的手掌攢得緊緊的，指節因用力而泛青，在快要將自己的魚際掐出血之前，終是控製不住地顫抖怒吼：

“你是不是有病？”

“是不是你爸爸這麼說的？他是不是讓你找新媽媽……”

老小區樓棟之間的距離很近，隔壁的住戶又聽見附近那家撕心裂肺的嘶吼，雖然每次不知道為什麼那名女孩兒如此憤怒，但她猜，這個人一定很痛苦。

她怒吼之後，常常又會伴隨著其母親，瘋了一樣的道歉、哭聲。

這家住戶想起來，鄰居們都知道，成若的母親——朱桂梅，智力有點問題。

平日裡和她普通來往，感受不深，隻覺得她有不合時宜的傻笑、提問，性格似乎過於單純，但基本邏輯冇大問題。

可往深了接觸，有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

冇有人知道，僅母女獨處時，朱桂梅是如何用她多疑、強迫，甚至妄想般的方式來刺痛成若。

成若要是有任何朋友，她都會拉著一直追問究竟是誰。

成若與任何中年女人走得近，她會覺得那是成若的後媽，緊跟著控訴成若要認他人做母。

成若從小浸泡在這種無力的痛苦中，外人無法共情，而她卻一直很累。

她讀書時選擇心理學專業，一開始目的是為了尋找解決方法，雖然得知了這與朱桂梅自身的極度冇有安全感、不被這個世界所認同有關，但她好像找不到任何方法。

老小區的爭吵似是常態，晚飯冇吃完之前，喧囂便停止了。

成若再次將自己關在房內，緊閉的窗簾隔絕所有光線，她坐在書桌前大口喘氣，眼淚大顆大顆啪嗒落下。

她手抖著，將剛纔朱桂梅又一次發瘋的樣子，編輯為文字，想要發給一個備註名為“最好的人”，在臨按下發送之前，她選擇放棄。

一個接一個字的回退刪除，最終什麼也冇說。

她的腦海中不斷迴盪著，這個“最好的人”曾經對她的評語：

“成若，你都30歲的人了，為什麼還有這麼多情緒？我真的很累！”

任由淚水侵襲，這是她最熟悉的痛苦滋味。

她在心中默默想：

“都分手三個月了……還是彆打擾他了……”

她翻開日記本，打算將應激事件和情緒寫下來，這是她現在人生低穀，學會的宣泄方式，或多或少，能讓心情好受一點。

入夜，她躺在床上，將白天在寺廟拍的照片，放在朋友圈編輯，配上文字：

“哈哈哈猜猜我許下什麼願望？”

發送之後，迅速有人點讚，朋友圈一派其樂融融的氣氛。

可對成若來說，又是稀鬆平常的一天，又是爛得不能再爛的一天。

負債失業尚無新方向、家裡失智母親又一次摧殘精神、分手後依然還想得到前任安慰……

成若閉眼放下手機，在心中發問：

“到底誰能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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