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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認領的玫瑰 001

作者:江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01 18:55:56

無人認領的玫瑰

最愛我那年,江馳說我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

最後卻親眼見我將他「最珍視的女孩」推下樓梯。

那天他抱著那個女孩,眼神冰冷如刀,對我說:

「知道麼?我甚至後悔過,當初救我的為什麼不是你。」

後來分手多年後,我們久彆重逢。

我在花店整理玫瑰。

他走進來,神色自若地指著一束藍色妖姬:

「包起來,送給我未婚妻。」

我以為這是分手後最尷尬的相見。

沒想到兩小時後,他又重新站在我麵前,手裡是那束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玫瑰。

這一次,他說:

「她對玫瑰花粉過敏,換一束百合。」

1

江馳站在櫃台前。

靜靜地看著我重新包裝花束。

他看著我的眼神平靜無波。

彷彿我對他而言,不過是位素未謀麵的陌生人而已。

我還沒從兩小時前的重逢中緩過勁來。

他卻猶嫌不夠,再來給我一記致命打擊。

那麼多間花店……

他偏偏來我這間給他的未婚妻買花。

我沉默不語,從桶裡抽出一束新鮮的香水百合。

想了想,又拿了一支小小的噴霧。

我轉過身和他說:

「這瓶是花粉阻隔劑,噴在花蕊上,可以減少花粉逸散。」

「要不要帶一支?」

倒也不是趁機推銷。

隻是想著,彆再讓他心愛的女孩有任何不適。

職業使然,我還是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

聞言,他漆黑的眸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我的臉。

然後輕扯了扯唇,淡聲道:

「行,帶一支吧。」

收款後,我把花和噴霧一起遞給他。

他拎著花束,腳步一刻未停地走出店門。

那輛紮眼的黑色跑車在午後陽光中轟鳴而去。

我終於忍不住苦笑了聲。

初戀找我給他的未婚妻買花。

時隔五年再見麵,場麵竟會這般荒唐。

傍晚回到家,已將近晚上八點。

合租的室友坐在客廳裡敷麵膜。

我有些累,癱倒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呆呆地望了會兒天花板。

好半晌,我輕聲說了句:

「我見到江馳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間攫取了她的注意力。

我在她詫異的目光中講述了今天的事。

她聽完後火冒三丈:

「他是不是有病啊?」

「那麼多家花店,非得去你店裡買花惡心你?」

「第一次不知道也就算了,第二次還來就絕對是故意的!」

「再說了,他未婚妻對什麼過敏他自己不知道嗎?我看他就是存心找茬!」

「都分了五年了,他還有完沒完了!」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卻是熟悉的聲音。

「我是江馳。」

2

我愣了兩秒:「嗯,有事嗎?」

「不管誰找你打聽,我出十倍價錢買斷你今天的所見所聞。」

沒來由的一句話,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在說些什麼,我聽......」

忽然,室友把手機螢幕懟到我眼前。

微博上剛爆出#豪門公子江馳疑似好事將近#的熱搜。

狗仔拍到他今天開著跑車,進出高檔花店,疑似在為求婚做準備。

其中一張照片,就是他在我花店門口停車的背影。

我終於醍醐灌頂。

原來他被狗仔跟了一天。

他怕我對著鏡頭胡說八道,影響他和他未婚妻的形象。

為了確認,我還是問了句:

「你的未婚妻,是林晚晚?」

電話那頭他冷聲道:

「嗯,你開個價吧,她不喜歡被外界打擾。」

林晚晚,我曾經最好的閨蜜。

也是他捧在手心五年,被所有人公認的「救命恩人」。

當年那場大火裡,救他的人是我。

可從火場裡醒來,站在他麵前,接受所有人讚譽的,卻是林晚晚。

五年來,她頂著「江馳救命恩人」的光環,成了炙手可熱的鋼琴家。

清冷、高貴、才華橫溢,是她的人設。

確實最忌諱沾上任何不光彩的過去。

我垂眸,低聲回道:

「江馳,我不會亂說的。」

翌日傍晚,我剛鎖了店門,轉身走了幾步。

一輛賓利緩緩減速,停在我身邊。

車窗降下,江馳側過臉叫住我:「上車。」

我頓住腳步,沉默地上了車。

「有事嗎?」

他眸底一片冷沉:「開個價吧。」

我無聲笑了笑。

他信不過我。

一如當年,他從未信過我。

沉默的間隙,我無意發覺車內處處透露著另一個女人的氣息。

中控台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香薰,是林晚晚最喜歡的白茶味。

他從前車裡從不放任何多餘的東西。

副駕的儲物格裡,露出一角樂譜。

我瞥了一眼,是他為林晚晚的演奏會包下天價廣告位宣傳的新曲子。

他一定特彆愛她吧。

畢竟,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否則不會為了保護她,急哄哄地要封住我的口。

說不清為什麼,我突然很想逃下車。

於是我特彆乾脆利落地報了個價:「一萬。」

3

沒一會兒,微信裡收到他的好友申請。

「加個微信,我轉賬給你。」

我快速通過。

很快,微信提醒到賬十萬。

我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

他接起了電話。

剛才還冷冰冰的嗓音頃刻間暖如春水:

「嗯,我等會兒就過去找你。」

「新換的百合喜歡嗎?有沒有不舒服?」

「乖,等我。」

掛了電話,他淡淡開口:

「我說過十倍,說話算話。」

「如果你收了錢又亂說話,我不會放過你。」

他是有這個本事。

五年前我和他分得那麼難看。

分手後,我吃了不少苦頭。

甚至都不必他親自出手。

他那個圈子裡的朋友,自然會替他那位「純潔無瑕」的未婚妻出氣。

我找好的花店工作,上班前一天被通知不用去了。

租好的房子,房東寧可賠錢也要毀約。

三更半夜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這些年,他何嘗真正放過我?

我點了點頭,識相地準備推開車門下車。

卻聽見他嗤笑一聲:

「起早貪黑就守著個破花店?」

「怎麼,當初費儘心機想留在我身邊,到頭來就混成這樣?」

我聽見自己聲音微弱沙啞:

「如果你肯高抬貴手,是不用這麼辛苦的。」

「我現在本來應該在國家植物園裡做研究員。」

他蹙眉看著我:「我從沒為難過你。」

他身邊的人為難我和他為難我又有什麼區彆呢?

算了,我不想和他多費口舌。

分手後我曾用儘各種辦法,低聲下氣地找他解釋過。

可他不相信我說的任何一個字。

那雙總是溫柔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彼時卻滿是譏誚。

他對我說:

「你覺得我會信一個縱火犯的妹妹,還是信我的救命恩人?」

「為了報複我,連推晚晚下樓這種手段都使得出來。」

「你以為我還會要一個心思這麼惡毒的東西嗎?」

「怎麼?忘了我最恨彆人騙我?」

是啊,林晚晚是他的救命恩人。

在他被困火場命懸一線的時候,「是她」不顧一切衝進去救了他。

而我,是我那個爛賭成性的哥哥,為了報複江馳他爸,放火燒了倉庫。

我哥畏罪潛逃,至今下落不明。

一邊是恩人,一邊是仇人的妹妹。

林晚晚一句我嫉妒她,故意把她推下樓梯,幾乎是將我釘死在恥辱柱上。

她善良高貴,所以他寧可信我惡毒善妒。

任何玷汙他救命恩人的解釋,都是無謂的掙紮。

這點我早就心知肚明。

4

我有些累,懶得和他周旋。

開了車門,剛一腳跨出去,卻被他硬扯回來。

「把話說清楚再走。」

他的手觸到我的手腕,動作凝滯了。

手腕上有一圈猙獰的疤痕,是當年留下的。

「這個疤……」

我迅速抽回手,用袖子蓋住。

「不小心燙的。」

他挑了挑眉,瞬間鬆開了手。

語氣嫌棄地說:

「那你快下車吧,我還要去接晚晚。」

「彆帶著一身晦氣,衝撞了她。」

我沉默地下了車。

他一腳油門,轉眼間就駛離了現場。

我站在路邊,在手機上叫了輛滴滴。

手腕上的舊疤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灼痛。

我昏昏沉沉地站在那等車。

等了好一會兒,刹車聲終於在耳邊響起。

我緩緩抬起頭。

不是我叫的滴滴。

那輛消失的賓利去而複返。

江馳與我對視兩秒,收回視線。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

「上車,送你回去。」

我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朝他擺擺手:

「不用了,我叫的車快到了。」

就算他換了台車。

誰能保證今夜沒有狗仔繼續跟他?

我不想再和他扯上任何關係。

他突然開啟車門,一個箭步走到我麵前。

他攥著我的手臂,強硬地把我拽到副駕上。

他一腳油門,車子疾馳在夜色中。

我無奈認命。

臨時取消了滴滴,賠了五塊錢取消費。

城市的街景一幕幕在眼前劃過。

我一陣輕微的咳嗽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是今天整理花材時吸入了太多花粉,有些過敏。

他扔了瓶礦泉水給我,冷冷地說:

「很缺錢嗎?過敏都不知道休息?」

其實以前,我對花粉並不算敏感。

隻是那場大火,濃煙損傷了我的呼吸道,才留下了病根。

我有些頭昏腦脹:

「不嚴重,我自己的身體最清楚,沒事的。」

我這才注意到車子行駛的方向不對。

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偏過頭問他:「方向錯了,不是送我回家嗎?」

他輕嗤一聲:「怎麼?怕我把你賣了?」

車子很快駛進最近的一間醫院。

他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

「下車。」

我沒動,我不喜歡去醫院。

「不用去醫院,我花店裡有藥。」

他眉眼間壓著薄薄的怒氣。

下一秒就傾身過來,徑自解開我的安全帶。

「下車,彆耽誤我去找晚晚。」

我跟在他身後,腳步緩慢。

我對醫院向來有陰影。

他突然木著臉扭過頭看我。

嘴巴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放心,你死不了。」

5

大晚上,隻能掛了急診。

又是驗血又是檢查。

折騰了一圈,醫生下了診斷:

「吸入性過敏,有點輕微的肺部感染,需要輸液治療。」

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醫生一邊寫病曆,一邊問我有沒有什麼藥物過敏。

我剛想回答,身後的江馳卻先我一步:

「醫生,她青黴素過敏,嚴重過敏。」

我的呼吸慢了一瞬。

我以為他忘記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仍然記得我過敏的這件事。

也許是因為他曾經被我嚇得不輕。

談戀愛那會,有一個夏天我食物中毒。

他陪我去醫院。

後來驗血發現是細菌感染,需要輸液。

可點滴剛掛上沒多久,我當下就開始呼吸急促。

眼睛紅了,臉也腫了。

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蕁麻疹。

胸口一陣窒悶。

意識模糊的時候,隻聽見江馳慌亂地喊我。

搶救過來後,江馳握著我的手仍是止不住地顫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我突發急性青黴素過敏。

明明從沒有任何藥物過敏史。

輸液前也做過皮試。

可偏偏還是發生了。

我永遠記得江馳當時抱著我,低啞的嗓音裡滿是後怕。

「我差點以為你就這麼沒了。」

「蘇念,你如果沒救住,我也不想活了。」

那次的事給我留下無可磨滅的後遺症。

我對醫院敬而遠之。

每次都是實在扛不住了,被江馳硬拽過去。

那之後他陪我去醫院。

每一次都會反複跟醫生強調我青黴素過敏。

就像是刻進骨子裡的一種習慣。

有一回,一個醫生實在嫌他嘮叨:

「小夥子,知道了知道了,我還沒老年癡呆呢。」

我笑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當時眼圈都紅了。

他說:「我這輩子不能再第二次看見你那樣子。」

五年後,我們之間已經隔了太多太多的空白。

我也早就從他的生活中剝離了太久太久。

可習慣仍像是肌肉記憶留存在他身上。

在他第三遍跟醫生確認沒有青黴素藥物時。

我垂眸,壓下眼底的一陣澀意。

6

拍了片,醫生確診了肺部感染。

要求我立即住院治療。

江馳幫我去住院部繳費。

我很快被安排住進了 VIP 病房。

我站在寬敞潔淨的病房裡,跟他說:

「我不用住這麼好的,普通病房就行。」

我哪有錢住這麼好的?

他一把拉回轉身就走的我,語氣裡裹著躁意:

「不用你付錢,我日行一善行了吧。」

「我不想欠你。」

他鬆了手,冷笑一聲:

「你哥欠我的還沒還清,你欠我的還少嗎?也不差這間病房了。」

「我等會兒微信上轉賬給你。」

「隨便你。」

我眼睜睜看他大剌剌地往沙發一坐。

沒打算離開的模樣。

「你不是還要去找你未婚妻嗎?」

他掀起眼皮,輕瞥我一眼:

「大晚上我陪你折騰了半天,上吊也要讓人喘口氣吧?」

臨時住院,我什麼東西都沒帶。

我隻好給合租的室友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左右,她就急哄哄地趕到醫院。

病房裡,她放下幫我收拾好的行李箱。

「念念,怎麼今天還好好的晚上就感染了!」

「我就說你那破花店該請個人了,你非不......」

她的話倏爾止住。

目光直愣愣盯住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江馳。

她瞬間黑了臉:「他怎麼在這?」

電話裡我隻說住院。

並沒有提及江馳半個字。

那頭闔著眼的人悠悠地說了句:

「你該說的是謝謝。」

「要不是我,她該倒在馬路上了。」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溫潤的男聲響起:「念念,還好嗎?」

是顧言之。

室友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嘲弄地對江馳說:

「謝謝?謝謝你當初顛倒黑白嗎?」

「如果當初不是言之哥收留我們,念念都要流落街頭了。」

江馳睜眼,眉頭緊鎖:

「說什麼胡話?我至於這麼無聊?」

室友哼一聲,下了逐客令:

「言之哥來了。」

「這裡不需要你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7

江馳黑沉沉的眸光在我和顧言之之間梭巡。

兩個男人目光交彙,卻誰都沒有打招呼。

見江馳還賴著不走,室友抬高音量說:

「言之哥正好出差剛回來,一回來就給我們送宵夜。」

「我就叫上他一起過來了。」

「有什麼事也好幫幫忙。」

我朝顧言之道謝:

「這麼晚還打擾你,不好意思。」

他唇邊笑意溫和:

「沒關係,我正好沒什麼事。」

江馳嘴角勾起輕佻的笑意,話裡帶刺:

「這麼多年,你還真是癡心不改。」

顧言之沒搭理他的冷嘲熱諷。

江馳靠著沙發,鼓了鼓掌。

他看向我,眼裡浮起一絲嘲弄:

「你在我這還真是大豐收。」

「手段夠高啊,一口氣吊兩個。」

「我這個仇人的兒子沒上鉤,這個倒是死心塌地。」

顧言之表情一凜,說話也不再客氣:

「江馳,嘴巴放乾淨點,你不該這麼說她。」

江馳笑了笑:

「他這麼死心塌地,怎麼沒考慮跟了他呢?」

「顧家怎麼都算你能找到的最好歸宿了,你胃口也彆太大了。」

顧言之眉眼間久違地浮現一片戾氣。

眼看他又要和江馳動手。

我擋在兩人中間,沉下聲趕人:

「他沒有對不起你什麼,你沒必要對他陰陽怪氣。」

「你可以走了,住院的錢我已經轉過去了。」

江馳站起來,整了整衣服。

抬腳繞過我走出去。

走到門口,突然又想到什麼。

他的腳步頓在門口,回過身似笑非笑地說:

「噢,對了,蘇念。」

「聽說顧家給他物色了聯姻物件。」

「他家的門檻,也不是你夠得著的。」

8

顧言之是江馳的發小。

他倆之間弄到今時今日水火不容的地步,皆因我而起。

當年那場大火後,我從醫院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江馳。

可等待我的,卻是他和林晚晚相擁的畫麵。

林晚晚臉上纏著紗布,哭得梨花帶雨,說她為了救他,半張臉都被燒傷了。

而我,毫發無傷。

我試圖解釋,衝進去救他的人是我。

可江馳隻是冷冷地看著我。

「蘇念,你哥剛放火燒了我家的倉庫,你覺得我會信你的話嗎?」

幾天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林晚晚從醫院的樓梯上滾了下去,當場流產。

她腹中的孩子,是江馳的。

而我,是唯一的目擊者。

不,在所有人看來,我就是凶手。

林晚晚指著我,聲淚俱下:「念念,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你為什麼要推我?」

江馳瘋了一般嘶吼著衝過來。

顧言之當機立斷。

他把我護在身後,替我擋下了暴怒的江馳。

那一架,他們兩敗俱傷。

林晚晚拿出了監控視訊。

畫麵裡,我確實和她在樓梯口發生了爭執,然後,她滾了下去。

視訊的角度很刁鑽,隻能看到我伸手推搡的動作。

人證物證俱全,根本容不得我狡辯。

江馳從暴怒中平息下來。

他沒有對我動手。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站在我麵前。

抱著虛弱的林晚晚,眼神像淬了冰。

「知道麼?我甚至後悔過,當初救我的為什麼不是你。」

我哭得喘不過氣。

我一遍又一遍拚命地跟他解釋。

是林晚晚自己摔下去的。

他聽不進去,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額角青筋暴起,低吼著叫我閉嘴。

我在他猩紅的雙眸裡清清楚楚地看見。

我們之間的裂痕曲折而醜陋。

從那天起就再無彌合的可能。

9

分手後,江馳的怒火和仇恨燃燒了很久。

久到全麵燒儘了我的生活。

我報考的國家植物園研究員崗位,麵試第一,卻在政審環節被刷下。

理由是:直係親屬有在逃犯罪記錄。

他動用關係,將我哥哥的案底,死死地釘在我的檔案上。

他無孔不入地侵擾我的生活。

他就像如來佛祖的五指山,壓得我無處遁逃。

到後來,業內根本沒有一家機構敢錄用我。

顧言之帶我去見江馳。

他幫我從中斡旋,試圖勸說他:

「江馳,你和蘇念好聚好散,沒必要趕儘殺絕。」

江馳譏誚地反問:

「這是我和她的事,你以什麼身份插手?」

「怎麼?她能推晚晚下樓,你是不是覺得她也能為你做任何事?」

顧言之忍無可忍,終於掄拳相向。

那一場架打散了他們多年的交情。

顧言之帶我走的時候,跟我說:

「我們跟他說不清楚,讓他自己冷靜吧。」

我看著他臉上的傷,心裡滿是歉意。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卷進來。」

「弄得你們朋友之間撕破臉。」

顧言之卻眉眼柔和,始終溫柔有禮:

「如果做朋友隻是為了附和他,那樣的朋友不要也罷。」

「我不缺表麵朋友。」

「蘇念,我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咬著唇,覺得心臟都擰成一團:

「為什麼信我?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江馳都不信我。」

他唇邊笑意清淺:

「監控可以作假,人言也可以偽造,我隻信你。」

「你說你沒有,你就是沒有。」

那時候我總是想不通。

顧言之可以無條件站在我身前。

為什麼江馳就是不信我?

10

江馳走後,室友去開水間給我接水。

安靜的病房裡,顧言之突然跟我說:

「我家裡是有意讓我聯姻。」

「但是隻要我不願意,誰也不可能逼著我結婚。」

我乾笑一聲:

「如果對方合適,你見見也不錯。」

「你家裡給你找的,肯定是很好的女孩子。」

他眼眸裡情愫湧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又覺得不妥,重新咽回肚子裡。

這些年顧言之的情意我不是不知道。

我隻能裝聾作啞。

一是因為我心裡尚且無法釋懷那段和江馳的過去。

那段感情結束得狼狽不堪。

江馳就像是一根橫亙在我喉間的一根刺。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不容忽視,又尋不到一個痛快。

二是因為顧言之和江馳一樣,都是高懸的明月。

我和他之間的差距並不比當年和江馳之間小。

他是我攀了天梯都夠不著的人。

前車之鑒尚且還在。

硬要攀附最後隻能摔得慘痛。

我也早就磨光了奔赴一個人的勇氣。

VIP 病房裡有張陪護用的沙發床。

比普通病房裡硬邦邦的陪護床好太多。

夜裡,室友躺在上麵直歎氣:

「有錢真好,以前陪我媽住院那床睡得我骨頭都散架了。」

三千一天的 VIP 病房,我不是第一次住。

那些年和江馳在一起,我確實占了他不少好處。

生病住院,都是他忙前忙後,出錢又出力。

但是如今他沒有任何義務替我付這些費用。

他預付了五萬的住院費。

我之前一分不少地轉給他五萬。

睡前,見他一直沒有收款。

我熄滅手機,準備入睡。

黑暗裡,聽見室友憂心忡忡的話:

「你離他遠點。」

「你還嫌被他害得不夠嗎?」

是啊,這些年是怎麼走出來的呢?

隔了太久也記不清了。

隻記得自己無數次掙紮在情緒的海洋裡。

我一遍遍自救。

睜眼閉眼,總覺得世界都是漆黑的。

當時,隻有室友和顧言之陪我一起挨過那段日子。

纔有如今正常生活的這樣一個我。

我輕輕應和。

「我知道的,不要擔心我。」

我好不容易從那片泥沼裡脫身。

我沒有理由再讓自己陷進去。

等他收了這筆錢,我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糾葛。

11

我住院總共住了五天。

五天裡,顧言之每天雷打不動地給我送來午飯和晚飯。

他說醫院的飯菜寡淡無味,怕我吃不習慣。

我一開始推拒他的好意。

他卻說都是家裡阿姨做的,他隻是送過來一趟。

費不了多少功夫。

有一次室友不在,他就替我看著輸液的吊瓶。

我怕耽誤他工作,催他走。

他卻怎麼都不肯起身。

最後他看著我,語氣認真裡又透著點無奈:

「其實你青黴素過敏那天,不止他一個人哭了。」

「蘇念,我是不是一直都沒有擔心的資格?」

那句話炸在我耳邊。

久久無法消散。

出院那天,顧言之和室友一起來接我。

室友給我帶了一雙平底鞋讓我換上。

看見那雙鞋,我瞥見顧言之的眼神微動。

我想起來,這雙鞋是當初顧言之送給我的。

那時候我和江馳還在一起。

他帶我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

我從沒有參加過這樣奢華的場合。

江馳給我準備了禮服和高跟鞋。

那雙細跟高跟鞋整個鞋麵鋪滿了碎鑽。

走起路來閃著熠熠碎光,美得驚豔。

隻可惜美好的東西總有代價隱在其後。

一晚上穿下來,腳後跟都磨破了皮。

我坐在花園裡休息。

雙腳從桎梏裡鬆脫出來,格外舒坦。

江馳被三兩好友拉著在裡麵周旋應酬。

夏夜的花園裡,泳池亮著燈。

有花瓣飄進池子裡,隨著微風輕輕打著轉兒。

顧言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宴會廳裡出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踱步到我身邊。

他彎下脊背。

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鞋盒,放在我身側。

我困惑地看著他開啟鞋盒。

裡麵是一雙嶄新的平底女鞋。

他說:「換一下鞋吧。」

「你腳後跟紅了。」

我理所當然以為鞋子是江馳讓他拿來的。

我和他道了謝,換上了平底鞋。

可後來我才知道。

那雙鞋並不是江馳讓他拿過來的。

他從晚宴上提前離席,去了趟商場。

特地買了雙鞋給我。

那是我第一次驚覺他的脈脈情意。

隻是我一直把他放在朋友的位置上。

從不逾矩半分。

12

一週後,轉過去的錢第十二次被係統自動退回來。

我終於在聊天框裡敲了字發過去:

【你收錢。】

江馳回複我:

【我喜歡收現金。】

......

【我去哪兒弄五萬現金給你?】

【那是你的事,你準備好再送過來給我。】

我隻好去銀行取出五萬現金。

我聯係他的時候,他甩了個定位過來。

是他名下的一套房子。

我打車過去。

路上刷手機的時候。

看見微博爆出一條重磅新聞。

#鋼琴家林晚晚巡演發生意外,右手嚴重受傷#

評論區一片哀嚎,都在擔心她未來的職業生涯。

我一進門,把五疊厚厚的鈔票往桌上一放。

沒有說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走到門口,我收住了腳步。

那個問題在心裡來來回回滾了一路。

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嗎?」

「手受傷了,你不去陪她?」

江馳牽起嘴角輕笑了笑:

「這種時候,她更需要安靜。」

「隻要她知道我在,我就會信她能挺過去。」

「蘇念,她和你不一樣。」

往事如跑馬燈般在心間一幕幕轉動。

飛速地旋轉,直至徹底崩壞。

我用力嚥了咽口水。

想把哽在喉間的那股澀意吞嚥下去。

可是卻越來越洶湧,我隻好倉皇而逃。

推開門。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雨。

我頭也沒回地走進朦朧的雨幕中。

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本來隻是淋了雨有點著涼。

我蹲在家門口等室友送鑰匙。

江馳的話一遍遍不停歇地回蕩在我耳邊。

所有情緒突然在這一刻反撲。

顧言之趕到的時候,卻正好看見我埋首哭泣的狼狽模樣。

他一身西裝革履,卻在我身邊坐下。

我聽見他對著手機,輕輕說了句:

「小度小度,如果喜歡的人哭了,要怎麼哄她笑?」

手機裡傳來機械的回應:

「我提供你以下幾個笑話。」

他按照手機給出的笑話,耐心地一個又一個地講給我聽。可我卻沒有停下的勢頭,他口吻無奈:

「小度小度,她還是難過,怎麼辦?」

「那你給她一個擁抱,讓她知道你有多喜歡她。」

我心口慌了下,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擁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我聽見他那被砂紙磨過般的嗓音:

「如果那麼難忘記,那就試試來我身邊。」

「我幫你忘記好不好?」

「蘇念,我不是他,我們不會是一樣的結局。」

我被他擁在懷裡。

卸下了所有的理智和心防。

像是溺水的人緊緊攀住他。

13

再見到江馳是半個月後。

我們在一間餐廳裡不期而遇。

他身邊站著林晚晚,她的右手打著石膏,臉上卻帶著勝利者般的微笑。

林晚晚看見我挽著顧言之的手,嘴裡飆出一句驚呼。

「念念?你……你和言之哥在一起了?」

「江馳,你看,我就說他們倆……」

空氣裡不知不覺已彌漫開硝煙味。

我拉著顧言之的手,想換一家店。

顧言之卻遞了個眼神給我。

他讓我放心。

顧言之自顧自給我添茶,輕飄飄回了句:

「晚晚,你好像很驚訝?」

「當初不是你告訴我,念念一直喜歡我嗎?」

林晚晚臉色微變。

「我……我隻是沒想到你們真的……」

江馳咬著煙,目光一直落在我緊緊挽著顧言之的手臂上。

沉默了半晌,他才冷冷一笑:

「顧家真是出情種。」

中途,我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在走廊的儘頭。

經過安全通道,一隻強有力的手倏然從門後伸出來。

猛地將我拉了過去。

我來不及驚叫,就被捂住了嘴。

江馳的臉隱在半明半昧的陰影中。

那雙眼睛透著寒意,低垂著注視我。

「真跟他談上了?」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掰開他的手。

「不關你的事。」

他把我堵在門後逼仄的角落裡。

我推著他的胸膛,他卻像座山似的巋然不動。

「這麼急著投奔他,是想跟我撇清關係?」

「蘇念,你這輩子都欠我的,你還不清!」

我忍無可忍地踹他:

「我已經賠給你五年, 你覺得還不夠嗎?」

他紅了眼,朝我低吼:

「隻有你一個人過得不好嗎?」

「蘇念,你覺得這五年我又是怎麼過的?」

「我他媽晚上做夢都夢見你是怎麼蛇蠍心腸地推她下樓!」

「你要跟顧言之, 那倒不如繼續跟我。」

「反正顧家那邊你照樣要不到名分。」

「那五萬你也不用還了,我每個月再給你二十萬。」

「做生不如做熟, 你說是不是?」

他的話從頭頂落進我的耳朵裡。

每一句都像是冰冷的鐮刀, 一茬茬割過心底的荒草。

直至那裡寸草不生。

我突然間明白過來。

在他心裡,我和他從未平等過。

他也從未真正看得起我。

那些輕視在那場大火後被無限凸顯。

我抬手, 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14

我掙脫出來,沿著走廊跑出去。

江馳很快從後麵追過來。

他還沒碰著我,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突然怒吼著撲向江馳。

「你他媽就是江馳?」

「就是你!林晚晚就是為了你纔跟我分手的!」

顧言之攔住想過去製止的林晚晚。

場麵一時間無比混亂。

直到江馳製服了發狂的男人。

他反扣著男人的手, 把他抵在牆上。

男人嘴裡那些胡言亂語一句句躥進江馳耳裡。

「她說她不愛我, 她愛的人叫江馳!」

「可她根本就不會彈鋼琴!她那隻手早就廢了!她這些年所有的演奏會都是找槍手代彈的!」

「這次受傷也是假的, 她就是想騙你的錢!」

江馳錯愕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

我避開他的視線,他隔空看向臉色慘白的林晚晚。

他低頭氣笑了。

再抬頭時,眼裡流露出想要殺人般的狠意:

「林晚晚,你他媽到底騙了我多少事?」

我終於恍然大悟。

林晚晚根本不會彈鋼琴。

她從小就沒有音樂天賦!

怪不得她從不讓江馳看她練琴,總說需要絕對的安靜。

怪不得她的演奏會永遠燈光昏暗, 隻留一個模糊的剪影。

那場大火,真正被燒傷右手,斷送了植物學家夢想的人是我。

而她,隻是用一點皮外傷,就偷走了我的人生。

她腹中的孩子,恐怕也根本不是江馳的, 而是那個男人的。

她故意在我麵前摔下樓梯,一是為了栽贓我, 二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流產」, 好徹底斷了跟過去的聯係。

如今五年後才終於真相大白。

那場大火, 她是故意做局,偷走我的功勞,離間我和江馳。

她念念不忘,所以誰也妄想得到。

顧言之護著我離開餐廳。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一開始不讓我換地方。

原來他早就安排好了這出戲。

隔天,江馳臉上帶著傷再次走進店裡。

我沒等他開口,便拿出一束白菊花推到他麵前。

他的表情有些窘迫。

輕咳一聲: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蘇念, 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其實那天我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買那些東西。」

他從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垂眸掃了一眼。

是重度抑鬱的診斷書。

時間是四年前。

「我那天本來是來買點安神的香薰。」

「我走進店裡就看見了你。」

「我故意跟你說我要給未婚妻買花。」

「第一次我走了後,還是不甘心。」

「再見到你,我知道這些年我從沒有放下過你。」

「我不甘心, 我恨你,但是又放不下你。」

「所以第二次, 我又故意拿花來換。」

他覺得憑什麼就他一個人走不出來。

所以他不甘心, 他想讓我跟他一樣痛苦。

那段感情困住我們太久太久。

他說:「我也從來沒有對你趕儘殺絕過。」

「那些事都是林晚晚背著我做的。」

嗯,他隻是睜隻眼閉隻眼而已。

我摺好那張診斷報告,遞還給他:

「所以你和她的訂婚也是假的?」

他唇邊抿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歪打正著, 她簽的公司我有股份。」

「她老闆求我配合演這場戲,幫她炒熱度。」

他總是能輕易在我生活裡掀起風浪。

最後他全身而退, 徒留我一人狼狽不堪。

這些年,我用儘了方法想要忘記他。

最後卻誤打誤撞, 我們再次重逢。

五年後, 他親手熄滅了那盞回憶的餘光。

我們之間終於恩怨兩清。

我沒什麼情緒地看著他:

「江馳,到點了,我該關門了。」

他執著地立在櫃台前。

眼神一如少年時執拗。

「我知道你怪我,是我錯了,我當初聽信了那個賤人的話。」

「我真不知道她騙了我這麼多。」

「誰能想到枕邊人全是謊話?」

他又忍不住在我麵前低低罵了一聲。

「操,老子還以為她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我收拾東西, 打烊關門。

他一直跟在我身邊, 不停地解釋、懺悔。

直到顧言之的車準點停在店門口。

我和他隔空對望, 眼裡亮起了光芒。

江馳止住了話。

擦身而過時,這次我聽見他說:

「對不起,再見。」

我沒有回應他。

我曾經無數次遺憾沒能好好說聲再見。

我一度覺得我們該好好道彆。

可現在都不重要了。

28

後來,我收到一個快遞。

裡麵是一個藏藍色的絲絨盒子。

盒子裡嵌了一枚亮閃閃的鑽戒。

他確實曾經想過我們的未來。

也想過把那場大火裡唯一的光娶回家。

可鑽石在時光裡蒙了塵。

愛意也早就蕩然無存。

我原封不動地把戒指退了回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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