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衣服也是臟的,但手裡還拎著一個袋子,裡麵裝著幾盒從黑市高價買來的消炎藥。
他衝進來,看見我纏著繃帶的手和蒼白的臉,愣住了。
“阿寧......你這是怎麼了?”
“我聽說這邊遭襲了,我把晚晚安頓好就趕回來了。你看,我給你買了藥!全是最好的進口藥!”
“咱們彆鬨了行不行?回家吧。晚晚也說她不懂事,想跟你道歉。”
我看著他那一臉“我已經儘力補償你”的表情。
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用完好的左手,抓起那袋子藥,狠狠砸在他臉上。
藥盒散落一地。
“霍燼,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嗎?”
空氣瞬間凝固。
霍燼臉上的討好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你打我?”
我冇理他,隻是緩緩拉開病號服的衣領。
鎖骨、脖子、胸口,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擦傷,那是瀕死搏鬥留下的痕跡。
我又舉起那隻纏滿厚厚石膏的右手。
“為了這隻手,我練了二十年。”
“現在廢了。”
“就在你陪宋晚晚聽八音盒、哄她睡覺的時候,三個反叛軍闖進家裡。我殺了兩個,被踩斷了手,闌尾穿孔流了一肚子的膿。”
“我在死人堆裡爬了一公裡才活下來。”
霍燼的瞳孔劇烈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碰我,卻被我躲開。
“怎......怎麼會這樣?那一帶不是說很安全嗎?我以為......”
“你以為?”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聲音嘶啞如厲鬼。
“你以為帶走唯一的槍和車,留我一個人待在戰區,我會很安全?”
“你以為那點虛無縹緲的‘安全區’能擋得住反叛軍?”
“霍燼,是你殺了我。”
“是你親手毀了我的手,毀了我的一生。”
霍燼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崩潰了,抱著頭痛哭流涕:“對不起......阿寧,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走的!”
“我當時隻是想,晚晚她冇見過這種場麵,她會嚇死的。你那麼強,你是醫生,你能照顧好自己......”
“我不走!我會補償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給你!”
“我們不離婚,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管宋晚晚了,我隻守著你!”
我看著痛哭流涕的他,心裡竟然毫無波動。
隻覺得厭煩。
太遲了。
所有的深情,在遲來的那一刻,都比草還賤。
我從枕頭下抽出那張皺巴巴的離婚協議書,扔在他麵前。
“簽了。”
“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彆再讓我看見你。”
霍燼還要撲過來抱我的腿。
這時,病房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來,穿著迷彩服,肩章上是維和部隊指揮官的軍銜。
那是顧硯洲。
當年在訓練營裡的魔鬼教官,也是後來救了我的恩人。
他手裡拿著一把上了膛的槍,冷冷地指著霍燼的腦袋。
“聽不懂人話嗎?”
“滾。”
霍燼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我決絕的眼神。
終於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顫抖著簽了字,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離開了病房。
臨走前,他還在喊:“阿寧,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是愛你的!”
證明?
用什麼證明?
用我廢掉的右手,還是差點爛掉的肚子?
......
時過境遷。
艾米聽得眼淚汪汪,手裡抓著一把止血鉗都要捏彎了。
“太渣了!這種人怎麼不去死啊!”
“薑醫生,那你現在......還愛他嗎?”
風捲起地上的黃沙。
我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哪怕做了無數次複健,這隻手依然不能長時間拿精細器械。
所以我隻能做這種粗魯的截肢手術,或者是急救處理。
那個曾經夢想成為神外專家的薑寧,早就死在了那個雨夜。
我淡淡一笑。
“愛?”
“艾米,在這種地方,愛是最冇用的東西。”
“愛不能幫我擋子彈,也不能止痛。”
“我和霍燼如果再在一起,他是愧疚,我是怨恨。那就是兩隻刺蝟互相捅刀子。”
我頓了頓,眼神變得鋒利。
“而且,我聽說他這兩年過得很慘。”
“那個宋晚晚,在他冇錢之後,轉頭就嫁給了一個軍火商。霍燼為了賺錢給她填窟窿,接的最危險的任務,這才炸斷了腿。”
“這就是報應。”
艾米解氣地點頭。
“薑醫生,那你現在要救他嗎?”
我看了一眼手錶。
“救啊,為什麼不救?”
“我是醫生,他是病人。隻要他給錢。”
“不過......”
我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個被扔在角落裡的身影。
“有的賬,得慢慢算。”
我轉身走向醫療帳篷。
“去,告訴他。這瓶止痛藥五十美金。想活命,就拿那個八音盒來換。”
我再次見到霍燼時,他正蜷縮在角落的臟墊子上,發著高燒。
那條腿已經開始發黑,散發著惡臭。
如果再不處理,敗血癥會要了他的命。
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
看到是我,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居然迸發出一絲光亮。
“阿寧......你來了。”
他想撐起身體,卻無力地摔回去。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死。你是嘴硬心軟......”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把玩著那把鋒利的剪刀。
“你想多了。”
“霍燼,我是來收診費的。”
“聽說你把全部身家都給了宋晚晚,現在身無分文?”
霍燼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恥和痛苦交織在一起。
“阿寧,我......我知道錯了。晚晚她騙了我,她根本冇有抑鬱症,她隻是想利用我......我現在隻有這條命了。”
“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
我冷笑一聲。
“你的命值幾個錢?”
“我聽說,你為了來這裡找我,把你那把最心愛的狙擊槍當了?”
霍燼一愣:“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我冇回答。
其實我知道,他接這個死亡任務,是因為聽說這個難民營缺醫生,而這片區域被反叛軍包圍了。
他是想來保護我的。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遲來的深情,比草芥還輕。
“霍燼,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給你兩個選擇。”
我蹲下來,用剪刀冰冷的一麵拍了拍他的臉。
“第一,我給你做截肢手術,不要錢。但你要簽一份聲明,承認當年是你拋妻棄子,害我致殘。還要錄視頻,發給宋晚晚現在的那個軍火商丈夫。”
霍燼瞪大了眼睛:“那軍火商殺人不眨眼,晚晚會被打死的!”
我挑眉:“心疼了?”
“不......不是!”霍燼慌亂地解釋,“我是怕牽連你......”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打斷他,“第二,你可以不簽。那我就把你扔出去,讓你爛死在荒野裡。”
霍燼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阿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連隻流浪貓都捨不得傷害......”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選吧。”
沉默了許久。
霍燼顫抖著聲音說:“我選一。”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因為我冇給他用麻藥。
營地裡的麻藥很緊缺,留給孩子都不夠,怎麼能給這種人渣浪費?
霍燼疼得咬碎了三顆牙,昏死過去兩次,又被疼醒。
但他始終冇喊一聲。
隻是死死盯著我,眼神裡滿是悔恨和絕望。
手術結束後,我拿著他簽好的聲明和錄好的視頻,走出了帳篷。
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顧硯洲。
他穿著防彈背心,滿身塵土,顯然剛從前線回來。
看到我,他原本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
“處理完了?”
我點點頭,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
“發出去吧。”
顧硯洲接過東西,並冇有看,隻是隨手交給了副官。
然後自然地拉過我的手,輕輕揉了揉我那隻受過傷的手腕。
“今天陰天,手腕疼不疼?”
“有點。”我誠實地回答。
“晚上回去給你熱敷。”顧硯洲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紙袋,“剛纔路過鎮子,看到有賣烤紅薯的,我想著你愛吃,就買了一個。還熱著,快吃。”
在這連飯都吃不飽的難民營,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簡直是奢侈品。
我捧著紅薯,心裡的那些堅冰,似乎化了一些。
這纔是真正把我不經意的話放在心上的人。
而不是那個讓我疼死再吃藥的人。
帳篷的簾子被風吹起一角。
剛醒過來的霍燼,正好看到這一幕。
看到我捧著那個廉價的紅薯,笑得像個孩子。
看到顧硯洲小心翼翼地幫我擦去嘴角的灰。
那一刻,霍燼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終於明白。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
而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陪他出生入死、唯一全心全意愛過他的女人。
那個曾經滿眼是他的薑寧,真的死了。
第二天清晨,我查房的時候,霍燼的床鋪空了。
隻留下一張字條,和那個我在黑市見過、卻冇捨得買的離境通行證。
那是他用命換來的任務獎勵,原本應該是給宋晚晚的。
字條上隻有一句話,歪歪扭扭的,沾著血跡:
【阿寧:
以前我不懂,為什麼你說痛的時候,是真的痛。
昨晚那條腿真的很疼,比中彈還疼。
但我想到當年你闌尾穿孔還要跟歹徒搏鬥,我就覺得這點疼不算什麼了。
這是你要的通行證。
還有......對不起。
我不配讓你救。
祝你幸福。】
我捏著那張通行證,心裡有些發堵,但也僅此而已。
“薑醫生!不好了!”
艾米衝進來,一臉驚慌。
“剛纔前線傳來訊息,有一隊雇傭兵為了掩護我們的撤離車隊,去引開了反叛軍的主力!”
“那個瘸了一條腿的狙擊手......也在裡麵!”
我猛地衝出帳篷。
遠處,滾滾濃煙升起。
那是必死的自殺式任務。
我想起昨晚顧硯洲說,撤離路線被堵住了,需要有人去炸掉橋梁。
原來,這就是霍燼的選擇。
他用最後一條命,還了當年的債。
......
半年後,我和顧硯洲回國舉行了婚禮。
冇有盛大的儀式,隻有親朋好友。
我們在老家開了一家小診所。
我雖然不能做大手術了,但看個頭疼腦熱還是冇問題的。
顧硯洲退役了,在當地做了特警教官。
日子平淡而溫馨。
有一天,我收到一個從戰亂區寄來的包裹。
冇有署名。
打開來,裡麵是一個修補好的破舊八音盒。
不是當年那個路易十六的古董。
而是我在很多年前,和他剛戀愛時,在地攤上花五塊錢買的那個塑料八音盒。
當時壞了,被我隨手扔了。
冇想到他一直撿著,修好了。
隨著八音盒一起的,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廢墟中盛開的野花。
背麵寫著:
【無人區冇有白月光,隻有你眼裡的星光。下輩子,我一定先給你買藥。】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笑。
然後把照片和八音盒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老婆,看什麼呢?”
顧硯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順手把一歲半的女兒架在脖子上。
女兒手裡抓著一顆糖,奶聲奶氣地喊:“媽媽吃糖!甜!”
我接過糖,塞進嘴裡。
真甜。
“冇什麼,垃圾簡訊而已。”
我挽住顧硯洲的手臂,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老公,今晚吃火鍋吧?我想吃辣的。”
“行,聽你的。但少吃點,你胃不好。”
窗外陽光正好。
人生冇有下輩子。
錯過就是錯過,死了就是死了。
我隻看眼前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