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慕長楓命人備好香燭、楮錢,帶著溫楠一塊去了二皇子府。
溫楠一走下馬車,就聞到一股濃鬱香燭火氣,麵前朱漆大門半掩著,素白帆布從屋簷垂落。
她跟在慕長楓身後走了進去,慕永安現身相迎。
“小皇叔。”
慕永安今日一身素麻衣,額頭上紮著白巾,他神情哀慟,髮髻衣襟卻是一絲不苟。
溫楠蹲身對著慕永安行了個禮。
“節哀。”慕長楓道。
慕永安道:“人原本還是好好的,沒想到就一會兒的功夫就沒了······”
“生死有命,切勿過多自責。”
慕永安擦了擦眼角,帶著二人往靈堂走去。
慕永清正巧也在靈堂祭奠,見慕長楓來,便側身對著他鞠躬頷首,隨後又看向他身後的溫楠點了點頭。
溫楠也對著他點了頭,二人這簡單的互動落在慕長楓的眼中卻是格外刺眼。
溫楠不是隨意的人,她對著慕永安行了禮,卻隻是對著慕永清點頭,可見二人關係已經發展得極為熟絡。
隨從將香燭遞給慕長楓,慕長楓卻將香燭轉交給溫楠,示意她上前點燃。
溫楠走到供案旁一一點燃,慕長楓則趁著這空檔給了慕永清一記特殊的眼神。
慕永清無奈一笑,回以他坦然的目光,示意他放心。
等溫楠轉過身來時,二人隻是莊重地看著前方,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慕長楓接過她手中的香,對著亡故人拜了三拜。
今日前來弔唁之人不少,靈堂上的人流進進出出。
慕永清弔唁完後便往外走去,他行走在小徑上,見一老者一身素白,癱軟地斜靠在走廊的角落,一隻枯瘦的手無力地垂落在一旁的台階上。
老者背對著眾人,看不見容貌,慕永清原本好奇此人是誰,但那隻手上的墨玉扳指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右相李鶴群的古玉扳指。
慕永清的眼底劃過精光,他對著身旁的無痕高聲說道:“這二弟妹走的還真是突然,昨日下午才見她在禦花園與二弟爭執,怎麼一回府裡就出了意外?”
無痕愣了一下,但迅速反應了過來,說道:“二皇子妃昨日在禦花園情緒激動,再加上二皇子還動手打了她,許是因為夫妻矛盾而神思恍惚,這才失足跌落。”
“或許吧,這世間的事難以預測,隻是可惜了二弟妹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悲痛欲絕的李鶴群聽到了二人的閑談,當即將身子直了起來。
昨日下午二人在皇宮爭吵動手,回府後李映華就活活摔死,這世間怎會有這麼巧的事?無數種猜想充斥在他的腦中,他扶著柱子站起身,腳步蹣跚的往外走去。
······
“大人,小的託人在宮裏打聽過了,昨日下午,的確有宮人聽見二皇子與小姐在禦花園爭吵,二人情緒十分激動,甚至有人遠遠瞧見二皇子動手打了小姐。”李府的下人彙報道。
“他們是因為何事起了爭執?”
“宮人們離得遠,不敢靠近,聽不見說了什麼。”
李鶴群的雙手於袖中握拳,這件事絕對有問題!
可慕永安是皇子,就算明擺著有問題也不能直接質問他,這件事隻能想其他辦法。
李鶴群轉身帶著一群家丁去了二皇子府。
“李相公,您帶著這麼多人來是做什麼?”慕永安問道。
“殿下,映華雖然嫁入皇族,可畢竟是我李家的女兒,微臣想將她的遺體接回家中,讓她最後再回家一次,還請殿下成全。”
李鶴群聲淚俱下,言辭懇切。
慕永安嘆息道:“您的心願我自然允許,停棺五日便要下葬,您先將映華的遺體帶回去,四日後再送她出殯。”
“多謝殿下成全!”李鶴群跪下對著慕永安叩首。
~
棺材就這樣被抬回了李府,李鶴群尋了一間偏僻的屋子將棺材停放進去,又對著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
夜晚,一名老叟被帶到了李鶴群的跟前。
“小的拜見李大人。”老叟跪下磕了個響頭。
“大人,此人便是金陵城最有經驗的仵作。”下人介紹道。
李鶴群將這人帶進了停放棺材的屋子,說道:“你看看,老夫的孫女究竟是因何而死?”
“大人,若要明確死因,小的需要檢查死者全身,恐怕會有冒犯之處。”
李鶴群閉上眼,他的額角緊繃,哀慟地轉過身去:“查吧。”
大約一刻鐘的功夫,仵作對著李映華全身都查了一遍,說道:“大人,死者渾身上下隻有後腦勺一處傷,這便是致死傷。”
“這傷口可是從高處跌落導致?”李鶴群問道。
仵作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可能是跌落撞擊導致。”
“可能?”
李鶴群轉過身,眼神淩厲地盯著仵作。
仵作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說道:“大人,光看外部傷口,無法判斷這傷口到底是因跌落撞擊導致還是被人打擊導致,想要進一步明確,隻能······開顱······”
“放肆!”李鶴群喝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仵作連連磕頭:“大人,打擊傷與跌落傷很難憑外觀看出,唯有開顱查驗方能明確。”
李鶴群的身子僵在原地,此時開顱損傷肉身,李映華會魂魄不寧;不開顱,自己心中將會永遠有個揮之不去的心病。倘若李映華的死隻是單純意外,自己這般折騰,隻會讓她平白受罪。
可如果死因沒那麼簡單,自己過世之後又該如何去陰曹地府麵對她?
他陷入痛苦的糾結中,驗還是不驗?這兩個念頭一直在他的腦海中爭執。
“繼續驗!”
他咬著牙做出決定,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他沒有勇氣繼續留在那,他心痛且害怕。
皎月高懸,他站在屋外的台階上仰頭看天,兩行濁淚從他滿是溝壑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他身後的屋裏同時點亮了好幾盞燭火,屋內變得無比亮堂。
仵作掏出了工具,仔細地查驗她的顱骨······
在屋外等候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李鶴群來說都是無比的漫長,他度秒如年,心如刀割。
他在屋外熬了一個半時辰,身後終於傳來屋門開啟的聲音。
“大人,結果出來了,小姐並非跌落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