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鳶過境,萬眾俯首,塵埃無人識------------------------------------------,天光剛漫過青冥宗外門的簷角,整片山間便已被一層淡淡的靈氣籠罩。,因三日後便是引契大典,雜役們被臨時抽調,清掃外門廣場、擦拭殿宇欄杆、整理祭天台四周的石階。林硯被分到的活計,正是打理外門廣場通往內門山門的那段主階。,由整塊青冥玉髓石鋪就,常年被靈氣浸潤,踩上去都能感到一絲溫潤。平日裡,這裡是內門弟子、宗門長老出入的必經之路,雜役等閒連靠近都要小心翼翼,更彆說手持掃帚站在階上清掃。,一步一步,緩慢而認真地掃著石縫間的落葉、塵土與枯枝。,袖口、肩頭都打著補丁,與周圍光潔如玉的石階、靈氣氤氳的山門環境格格不入。周遭偶爾路過的外門弟子,大多步履匆匆,衣袂翻飛,指尖偶爾流轉著微弱契紋,意氣風發。,林硯更像是這片仙家盛景裡,一抹多餘又黯淡的底色。,他心中原本翻湧的焦躁、不甘與屈辱,稍稍沉澱了一些。“彆強求天地”,像一枚沉水之石,壓住了他心頭亂撞的波瀾。,不再執著於必須成為一名契修。,那便不強求。,那便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出什麼模樣。,連動作都顯得更加沉靜。,專注於手中掃帚,對周遭往來的人影、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恍若未聞。,早已聚了不少弟子。,也無門課,眾人聚在此處,大半都是在談論三日後的引契大典,另一小半,則是在等候一個人的出現。
人群之中,不少弟子時不時抬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內門方向,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崇拜。
“聽說了嗎?今日蘇清鳶師姐會從內門出來,前往藏經閣領取天契修行典籍!”
“真的假的?那我們豈不是有機會親眼見一見師姐?”
“那可是百年難遇的天契之體,一引契便驚動主峰靈脈,長老們搶著收徒,未來必定是要成尊成聖的人物!”
“能親眼見一眼師姐的風姿,死而無憾了!”
議論聲越來越響,原本分散的弟子漸漸彙聚在一起,自覺地沿著石階兩側站好,像是在迎接某種盛典。
林硯聽到了“蘇清鳶”三個字,握著掃帚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位青冥宗內門第一天驕,他昨日已經遠遠見過一次。
驚鴻一現,衣袂如雪,契紋隨身,天地靈氣俯首。
那是雲端之人,與他這泥塵之輩,有著雲泥之彆。
他本不想多關注,隻想儘快掃完石階,避開人群,免得再像昨日一般被人無故挑釁羞辱。
可他想避,人群卻在不自覺間,將他擠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站在石階最下方的邊緣,身後是斑駁的山壁,身前是密密麻麻、衣著光鮮的外門弟子。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昂首挺胸,眼神灼熱,唯有他一人低著頭,握著掃帚,像一株被遺忘在路邊的野草。
“來了來了!快看內門方向!”
有人忽然低呼一聲,瞬間讓整個廣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抬頭,望向雲霧翻湧的內門山門。
林硯也下意識地,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隻見雲霧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行來。
女子身著一襲月白綾袍,衣袂上繡著淡青色雲紋,行走間無風自動,身姿挺拔如鬆,又清逸如竹。她並未禦空飛行,隻是一步一步踏在石階之上,可每一步落下,周身都有淡淡的靈氣自動環繞,腳下甚至隱隱有細碎的風紋輕輕綻放。
那是契力與天地靈脈自然共鳴的異象。
無需刻意展露,便已超凡脫俗。
容顏清冷絕麗,眉目如畫,卻不帶半分俗豔,唯有一片清冷孤高,宛如雪山寒蓮,隻可遠觀,不可褻瀆。
她眼神平靜,目光淡淡掃過下方,冇有刻意停留,卻讓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蘇清鳶。
青冥宗這一輩,最耀眼的名字。
“拜見蘇師姐!”
不知是誰先帶了頭,廣場之上,瞬間響起整齊劃一的拜見聲。
無數外門弟子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眼神狂熱,恨不得將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現出來,隻求能被這位天驕多看一眼。
人群之中,昨日欺壓林硯的趙山也在。
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囂張跋扈,躬著身子,頭都不敢抬,臉上堆滿諂媚與敬畏,與昨日判若兩人。
對於這些外門弟子而言,蘇清鳶不僅僅是同門師姐,更是他們畢生追趕的目標,是宗門未來的希望,是真正觸碰到天途的人。
追捧、敬畏、崇拜……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外門廣場,隻剩下一片臣服般的安靜。
蘇清鳶微微頷首,算是迴應,步履依舊平穩,冇有絲毫停頓,朝著藏經閣方向行去。
她自始至終,神情都極為淡漠。
這般場麵,她早已習慣。
自她引動天契、一鳴驚人之後,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這般萬眾矚目、眾人俯首的待遇。
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風景。
她的目光,掠過整齊躬身的外門弟子,掠過光潔的石階,掠過靈氣氤氳的殿宇,一切都平淡無奇,引不起她半分波瀾。
她的世界裡,隻有修行、天契、靈脈、境界。
旁人的追捧與崇拜,毫無意義。
就在她即將走過這段主階,即將徹底離開外門弟子視線之時,腳步,忽然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不是因為哪個弟子資質出眾,也不是因為哪裡出現了異象。
而是因為,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在石階最下方的陰影裡,她看到了一個與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身破舊灰衣,彎腰掃地,沉默得近乎透明。
是那個雜役。
蘇清鳶的記憶不差,昨日她掠過雜役房方向時,依稀見過此人。
當時隻是一瞥,並未放在心上。
隻隱約記得,是一個連契都引不了的無契者。
在她的認知裡,無契者與凡人無異,壽命有限,無力修行,註定在底層勞碌一生,如同塵埃,連被她記住的資格都冇有。
此刻再次看見,她依舊冇有太多情緒。
隻是心中,微微生出一絲淡淡的鄙夷。
同樣是青冥宗之人,有人引天契而驚天地,有人卻連最基礎的靈契都觸碰不到,隻能掃地為生。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比人與草木還要巨大。
她的目光,在林硯身上,僅僅停留了半息不到。
冇有同情,冇有好奇,冇有波瀾,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冇有。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看一株腳下的野草,平淡,漠然,徹底的無視。
彷彿在她眼中,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下一刻,她便收回目光,步履依舊從容,越過人群,消失在藏經閣的方向。
直到那道清逸身影徹底遠去,廣場上的眾弟子,纔敢緩緩直起身,一個個依舊神色激動,議論聲再次炸開。
“剛纔師姐看我這邊了!她一定注意到我了!”
“放屁,師姐明明是看我!我感覺師姐對我點了點頭!”
“彆做夢了,師姐何等人物,怎麼可能注意你我?能讓師姐看一眼,就已經是天大的機緣!”
“三日後大典,我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引契成功,說不定將來也能像師姐一樣!”
眾人沉浸在見到天驕的激動之中,你一言我一語,滿臉憧憬與狂熱。
冇有人在意,剛纔蘇清鳶目光掠過的角落裡,站著一個默默掃地的雜役。
更冇有人在意,那個雜役,是個連契都引不了的廢物。
林硯自始至終,都冇有躬身,冇有行禮,甚至冇有抬頭。
從蘇清鳶出現,到她離去,他一直保持著掃地的姿勢,掃帚在石階上緩緩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彷彿那萬眾追捧的場麵,那驚才絕豔的天驕,都與他毫無關係。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剛纔那一瞬間,蘇清鳶的目光,確實落在了他的身上。
淡漠、疏離、居高臨下,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視。
那不是惡意,也不是羞辱。
比惡意與羞辱,更讓人無力。
惡意與羞辱,至少還把你當成一個可以針對的人。
而無視,是徹底的不放在眼裡。
在她眼中,他連讓她產生情緒的資格都冇有。
林硯握著掃帚的手,微微收緊。
掌心被竹柄磨出的薄繭,微微發疼。
他不是不羨慕。
怎麼可能不羨慕。
羨慕蘇清鳶天生天契之體,一出生便站在彆人畢生難以企及的起點;
羨慕她引契便驚動天地,受全宗追捧,受長老器重;
羨慕她擁有強大力量,自由自在,行走於雲端,受人敬仰。
而他,連最卑微的雜役都不如,連被人正眼瞧一下,都是奢望。
可羨慕歸羨慕,他心中卻冇有嫉妒,也冇有恨。
嫉妒強者,是弱者無能的表現。
他雖弱,卻不願淪為那般模樣。
蘇清鳶的路,是天契之路,是萬眾矚目的路。
而他的路,是無契之路,是無人問津的路。
本就不同,何必比較。
陳伯說,他天生無契,不受契約枷鎖,不受天地約束。
那便走自己的路便是。
她活她的雲端仙途,他走他的塵埃凡路。
總有一天,塵埃也能抬頭,看見雲端的風景。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澀然,再次低下頭,專心掃地。
周圍弟子的激動議論、羨慕讚歎、對未來的憧憬,依舊在耳邊此起彼伏。
“蘇師姐真是太好看了,氣質超凡,不愧是天契之體!”
“聽說師姐已經快要突破到契士境,成為真正的內門核心弟子!”
“等我引契成功,一定要努力修行,爭取早日追上師姐的腳步!”
“做夢吧你,師姐那等天賦,豈是你我能追趕的?能遠遠看著就不錯了!”
人群之中,趙山更是滿臉得意,對著身邊跟班吹噓:“昨日我還與蘇師姐遙遙對視過一眼,師姐眼神溫和,必定是對我有所期許!三日後大典,我必定能引成高階靈契,讓師姐刮目相看!”
旁邊跟班連忙附和:“趙師兄天賦異稟,定然可以!到時候趙師兄飛黃騰達,可彆忘了我們!”
“那是自然!”
刺耳的吹噓與諂媚,落入林硯耳中,他卻恍若未聞。
他掃完最後一片落葉,將石階清理得乾乾淨淨,而後默默收起掃帚,轉身朝著雜役房方向走去。
自始至終,冇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
就像冇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樣。
在這片萬眾追捧天驕的喧囂裡,他像一粒真正的塵埃,風一吹,便散了,無人在意,無人知曉。
路過廣場邊緣時,林硯無意間抬頭,再次望向蘇清鳶消失的方向。
藏經閣隱於雲霧之間,莊嚴而肅穆。
那是屬於契修的聖地,是屬於天驕的舞台。
而他,連踏入其中的資格都冇有。
林硯收回目光,眼神平靜,卻異常堅定。
蘇清鳶,你今日無視我,無妨。
天地,你今日棄我,無妨。
三年蟄伏,隱忍至今。
三日後大典,我不強求天地,不強求契約。
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無契者,並非廢物。
塵埃,亦有抬頭之日。
他腳步沉穩,一步步走回雜役房,背影清瘦,卻挺直如鬆。
晨風吹過,捲起他衣角的補丁,也捲起他眼底深藏的鋒芒。
青冥宗的陽光,終究會照到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他這粒塵埃,終將在某一天,讓整個天地,都為之側目。
此刻的林硯還不知道,三日後的祭天台之上,他這個被徹底無視的無契雜役,將會掀起何等恐怖的波瀾。
更不知道,今日這一場漠然無視,將會在未來,成為蘇清鳶一生都難以忘記的畫麵。
天地以契縛人,而他,生來無契。
這世間所有的輕視與無視,終將化作他腳下的台階,讓他一步步,走上那無人可及的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