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離說得很對,他確實比崇禎仁慈得多。
至少,他願意給將死之人解惑。
崇禎從來沒有這個閒心。
隨著蒼離掌握的資料越來越多,他對這位災星反而愈發感興趣。
尤其是崇禎登基後,在朝堂之上連殺數人,卻無一人敢站出來求情。
這讓他,忍不住失笑。
手段談不上高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麵,但偏偏卻異常好用。
世人以為災星手腕了得,卻隻有他明白,這位真正仰仗的是,魏忠賢。
若非魏忠賢傾力相助,彆說大刀闊斧清理朝堂,聖旨能不能傳出皇宮都是個問題。
也正因此,蒼離很好奇。
究竟是用什麼手段收服的魏忠賢。
為此,他推演過無數次。
銀子?
初登基的災星,應該還沒有魏忠賢富。
官位?
更是笑話。
九千歲已是極限。
威脅?
一個剛登基、根基未穩的皇帝,拿什麼威脅魏忠賢?
利誘?
這是唯一的可能。
也正是這一點,讓蒼離最為困惑。
他實在想不出,崇禎拿什麼能讓魏忠賢這條老狐狸,心甘情願地做一條聽話的老狗。
“有意思……
你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不會讓你這麼快死。”
蒼離不是孔胤植。
他繼承的是,墨家數千年的底蘊。
他有傲氣,卻沒有孔胤植的愚蠢。
他不會犯同樣的錯誤,更不會給崇禎太多反抗的機會。
……
禦花園內,炭火正旺。
一隻肥碩的羔羊架在火上,滋滋作響。
這羊並非來自韃靼互市,而是雲南百姓進貢。
一群百姓,指名道姓地把羊獻給陛下。
聽起來荒唐,可偏偏真時發生了。
崇禎興致勃勃的看著,然後小手一揮。
“羊太大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去把狗太監叫過來一起吃。”
他擺好姿勢,又補了一句。
“趕緊畫,把羊給朕畫全了。
畫完你們過來一起吃。”
這是對《明刊》的畫匠說的。
崇禎說的狗太監,是指魏忠賢。
可他沒說明白。
於是……狗太監們全來了。
曹化淳、方正化、褚憲章、張國元、高實明、李鳳翔、王體乾……
曹化淳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烤全羊。
等羊徹底烤熟,魏忠賢卻還沒到。
“曹化淳!
再敢撅著屁股擋在朕前麵,朕滅你九族!
滾開!”
“張國元!那條羊腿給朕放下!”
“褚憲章!吃東西再敢出聲,朕打爛你的嘴!”
禦花園裡,從未如此熱鬨。
魏忠賢不在宮中,來得最遲。
剛進禦花園,便聽見皇帝的怒吼。
“你們這幫狗東西,給魏忠賢那條老狗留點!”
“曹化淳,把你手裡的肉給朕放下!”
魏忠賢愣在原地。
這樣的禦花園,他從未見過。
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意。
崇禎不是做作,也不是故意說給魏忠賢聽。
在旁人眼裡,這些都是沒根的死太監。
可在崇禎眼裡,這是仰他鼻息而活,也是最效忠他的人。
他早已不屑於,靠處死魏忠賢來收買人心,更不需要惺惺作態來換忠誠。
崇禎看著魏忠賢,見他嚼了半天都沒嚥下去,嫌棄地皺眉。
“你這老狗,牙口不行了?”
魏忠賢滿臉褶子,連忙應聲。
“老奴牙口好著呢……”
“張國元,把肉剁碎點。”
魏忠賢是真的老了。
和崇禎剛登基那會兒比,身體差得太多。
崇禎知道,這老東西時日無多了。
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修路貪腐,查得如何?”
魏忠賢躬身。
“回皇爺,查出一百七十九人,證據已移交刑部和都察院。
另有各族獻舞樂者,即將進京。
老奴猜測,白蓮教必會借機生事……”
崇禎擺了擺手打斷。
“魏柔嫣要回京了,這些事就交給她吧。”
話還沒說完,崇禎忽然暴怒。
“張國元!
朕讓你剁碎點,是給魏老狗吃的!
不是他媽的,讓你喂給熊瞎子的!”
皇帝為了一塊肉爆粗口。
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一群狗太監,圍著崇禎席地而坐。
崇禎乾脆坐在石桌之上。
下麵一圈坐著,魏忠賢、方正化、曹化淳、王體乾、王承恩、張國元、褚憲章、李鳳翔、高實明。
這些人,個個都是崇禎的絕對心腹。
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替崇禎去死的那種。
崇禎很放鬆。
此刻坐在他身邊的這群死太監,武力值爆表。
哪怕喬峰扛著音箱進來,也得躺地上。
方正化開口。
“陛下,早在畢自嚴大人推行驛站改革之時,錦衣衛便已喬裝成驛卒,滲入各地驛站。
在道門圍攻泰山期間,臣已確認,至少有近兩百處驛站,被人暗中滲透、收買。”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簡圖,雙手遞上。
“這些驛站的選址極為刁鑽。
一旦發難,可在短時間內切斷京城和各地的聯係。”
崇禎看了一眼簡圖,微微眯眼。
魏忠賢接話。
“皇爺,東廠也有確切奏報。
新補的大批驛卒中,混入了大批江湖客。
同時,驛站周邊忽然多出不少商販。
這些人家世清白,底子乾淨,可老奴敢斷定,他們絕非良善之輩。”
蒼離的佈局,確實稱得上天衣無縫。
他動手的時機,選得極巧妙,所有人的目光被泰山之巔所吸引。
再加上大明全麵修路,驛站驟然火爆,人來人往、車馬如流。
什麼人都有,看起來毫無破綻。
但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完美。
他忽略了一個細節。
大明驛站改革,食宿外包。
但轉運和公文傳遞,卻仍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更關鍵的是,畢自嚴將驛站食宿一分為二。
總承包商是,東廠與錦衣衛。
錦衣衛的頭是,方正化。
東廠的頭是,魏忠賢。
這兩位,閒著沒事就喜歡推演漏洞。
再加上崇禎身邊還有個更賤,更陰的曹化淳。
以及那支沒有名字,卻滲透至大明各地的影子。
還有就是,任何敢輕視如今戶部尚書畢自嚴的人,都是在嫌命長。
驛站如今是何等火爆?
一旦水泥官道徹底貫通,這就是戶部的命根子。
畢自嚴會毫無防備?
崇禎搖了搖頭,將手中簡圖隨手一丟。
“朕一直在想辦法,讓貪官少一些,讓大明百姓富足、腰桿挺直一些。
可這醃臢之輩,卻層出不窮。
一個個義正詞嚴,說什麼要順應天道,除了朕這個昏君。
好像朕一死,這天下立刻就能變成人間天堂。
彷彿他們揮揮手就能生出糧食,吹口氣就能滅掉外敵。”
所有試圖禍亂大明、推翻大明的人,都會說一句,有能者居之。
可真把大明掀了,他們能讓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哪怕看見大明正在變化,知道隻要再發展幾年,天下必然富足。
可那些賤人,還是會選擇作亂。
無他,貪婪而已。
褚憲章吃得最多。
崇禎話落,他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下一瞬,一團紙砸在他臉上。
“你來說。
他們拿下驛站,是為了什麼?”
褚憲章這個嗝,換來一圈殺人般的目光。
他連忙攤開紙張,看了幾眼驛站分佈,隨即開口。
他一開口,崇禎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在曆史上,這狗日的能被派去和方正化一起守城。
“這些驛站明麵上看,並不連通。
但,一旦有所動作,便可截停雲南、福建、廣東送往京城的奏報。”
他抬頭,語氣篤定。
“皇爺,這是衝著安南來的。”
崇禎點頭,示意繼續。
“奴婢不懂兵法,也不懂朝政。
可若奴婢猜得沒錯,那些人在安南早有佈置。
一旦安南戰事開啟,蕭總兵的奏報便會被截,雲南極有可能遭到攻伐。
若在此時,再向皇爺或蕭總兵傳遞假訊息。
雲南大軍必然入局,被圍而殲之。”
崇禎看著他,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如何破?”
能看出問題不算本事。
給出解決辦法纔是人才。
褚憲章又嗝了一聲,憨笑了一下,趕緊回道。
“醃臢設局,無非是盯著驛卒快馬單傳,中途截殺、偷換情報。
如今修路在即,荒野漸有人煙,可令各地縣衙派人隨行。
在哪出事,就治當地縣令的罪。
若在交界處出事,兩地縣令一並問罪。”
張國元立刻反駁。
“軍情六百裡加急,縣衙哪來那麼多快馬?”
曹化淳搶著開口。
“皇爺,要奴婢說,修路的人多得很。
沿途三裡一卒接應,以鑼迎送。
三裡對快馬而言,不過眨眼即至,聽見鑼響卻不見馬,必有醃臢。
再說,道門最近很閒,讓他們傳遞情報也不是不行……”
李鳳翔冷笑一聲。
“說來說去,沒一個說到點子上的。”
他抬頭看向崇禎。
“皇爺,要奴婢說,直接拿了那幫垃圾。
刑訊逼供之後,用咱們的人頂替他們,還能順手反塞點假情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