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說天有不測風雲,果是如此。晨時晴好,此時暮色剛昏,西邊卻隱隱壓上幾團厚雲,有些許潮濕的涼氣,怕是要有雨水過來。
林錦探出頭望瞭望,關切地道:“昭儀,起風了,我給您拿披風來?”
我抬頭望天,想著下榻之地已不遠了,便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香爐內焚著沉麟香,淡青細煙嫋嫋升起,入簾冷風悠悠淡淡,帶來草木清香,吹得我長袖輕拂,微露枯瘦的手腕。
李勣最後喃喃自語:“難怪了……”
他是何意?他與母親原本是相識的麼?他們是敵是友?若是敵,他將會如何對我?若是友,他是否會助我?
我隻覺心煩意躁,略微側了側身,天空依然烏雲盤桓,隆隆翻滾,如此望著,我心中不覺有些微寒。
忽有一道刺目的亮光閃光天幕,撕裂了蒼穹。雷鳴之聲不絕,裂石崩雲般,震得馬車一陣亂顫。狂風大作,捲起滿天塵埃,滿天沙石亂飛,咆哮而過,聲勢甚是駭人。淩厲的暴雨宛如天水傾瀉一般,向地上惡撲而來。
隊伍立時有些混亂,宮人侍衛們急走避雨,一時山巒吼嘯,草木哀鳴,天地萬物皆迷濛在重重雨簾之中。
我正想放下簾子,耳邊卻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蹄聲急切異常,似蓋過了眼前的狂風驟雨,震得地麵都在隱隱顫抖。
我立時心生警兆,手方纔觸到身側的長劍,馬上的黑衣人卻忽地探身過來,將我扯到了馬背之上。
“啊……”我還未來得及呼救,已連人帶劍被拉入他的懷中,豆大的雨滴連接成柱,不斷地衝擊在我身上。
“怒戰!”馬匹顛簸異常,我被他裹在黑色鬥篷中,掙紮著高喚一聲。而他在暴風驟雨中,駕禦著駿馬,不發一語,迅疾而沉默。大雨滂沱,亂軍中無人留意我們這一騎飛駒,隻見他黑髮飄拂、刀刻般的輪廓,顯得那般從容鎮靜、信心十足。
我一時望得有些癡了,立即搖搖頭,摒棄腦中這不可掌控的紛亂,如常自若地問道:“你這是明目張膽地脅持大唐皇帝的嬪妃麼?”
“哈哈哈哈……”怒戰仰天狂笑,絲毫不在意瓢潑大雨,“我隻是來帶回逃妻而已!”
似受他感染,我亦輕笑起來。駿馬馳騁,狂風呼嘯,刹那間,我竟有一種欲飛的錯覺。
我從鬥篷中探頭凝目望去,數點雨水疾射飛過,怒戰專心致誌地駕馭著馬匹,他腰佩彎刀,身姿穩如山嶽,漆黑鬥篷飛揚,彷彿鵬鳥之羽翼,直欲融入蒼茫的夜色中去。
“籲——”脫離了唐軍的大隊人馬,怒戰馳馬上了山頂。這時驟雨已停,我們身後,漫天星辰,綺麗流光。山澗深廣,空靜生涼。
“怎麼不出聲?”怒戰抱著我躍下馬背,“我可是將你硬擄來的。”
我隻是仰首望著夜空,不發一語。
怒戰解開鬥篷,奪目星光下,他長身玉立,竟無一絲粗魯之氣,不像衝鋒陷陣的盜匪,倒更似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
“我正想尋個機會透口氣,恰好你成全了我。”我伸手輕撫他的臉,他額角處那一道隱約的刀痕,微掠過眉梢,隱隱有殺戮之氣。
怒戰明顯一怔,他略加思索道:“你捨得那大唐皇帝?”
“他本就不是我眷戀之人,如何捨不得?”我垂眸側開目光,淡淡說道,“你呢?突厥的王子,如何捨得那一身的榮華富貴?”
“我早說過,我隻是盜匪,不稀罕當什麼王子。再說如今我率領眾兄弟盤踞一方,難保數年後不會捲土重來。若想要穩定突厥,專心對付大唐,光靠東突厥那些人是不夠的。如今,西突厥也逐漸崛起,”怒戰彆有深意地望著我微笑,似對我的心思瞭如指掌,“他們不但收服了天山附近的零散部落,更探向了中北。我便讓他們幾個先自己折騰,而後鬨得自顧不暇,無力再來摻合威脅。等我厲兵秣馬,再來決一雌雄。”
我一挑眉:“如此一來,你就不怕虛等光陰,錯失良機?”
“傳說突厥人的祖先是與狼結合,生下十男,十男長大後,各娶妻生子,各為一姓,阿史那就是其中之一,曆經數代,其他族皆敗,阿史那便成為皇族姓氏。”怒戰垂頭望著我,手腕一翻,虛空一鞭抽向遠方,朗聲大笑,“在草原上,冇有對錯,隻有強弱,強者為王,頭狼隻能有一隻。頡利與突利若是草原惡狼,我便是那高山猛虎!若是連這點信心都冇有,我還談什麼統一突厥,統一天下?!”
天邊一痕淺淡微光,照著怒戰年輕自信的臉龐。十幾年戎馬生涯,刀頭舔血,出生入死,白骨如山。一路趟著鮮血走來的他,如今想得到這天下,並不為過。我卻在心中無聲地笑了,他若是猛虎,我便是擒虎的獵手!
這樣想著的時候,怒戰忽然捏住我的下顎,抬起我的頭。
“嗯?”冇等我反應過來,炙熱的吻便落了下來,有力的臂膀緊摟著我,他的力量在這個瞬間征服了我。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他的吻。沉溺的同時,我又覺得失控與無措。
我們的吻激烈而沉迷,久久不願分開。世上,總有些東西令人渴望,卻總是無法得到。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令人幾欲發狂,但短暫的激情,通常換來的,隻是一場地獄般的恩仇!
我猛地推開他,喘息著說道:“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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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蒼山,空寂大漠,風沙起舞。天際山峰上,似有天池碧水浩淼,怒戰擁著我同乘一騎,在大漠中奔馳。
轟隆!轟隆!遠處突兀地響起一陣天搖地動的馬蹄聲,十分清晰,雄壯無比。
怒戰一臉陰鬱,握緊了腰上的長刀。我亦緊抓著手中的長劍,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此深沙漠海中會有馬蹄陣陣,隻能是一種情形!
“大盜遇見馬賊,也算是同家吧?”我強做鎮定,打趣道。
我的話音剛落,埋伏在這片沙地中的神秘的突襲者,便帶領著大隊人馬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看得出,這是一群訓練有術的馬賊。
“在馬上等我。”怒戰低沉地說著,我一愣,回頭看去,他眸中一片暗沉,冇有半點柔情,倒豎著劍眉,殺氣騰騰。
“喝!”怒戰清喝一聲,倒提彎刀,飛身躍下馬,他壓低的身軀如利箭般向前方疾射而出!
持刀衝過去的怒戰,唰的一聲,他麵無表情地砍下第一個馬賊的頭顱,鋒利刀刃上,血滴如注。
他猶如惡鬼重生,見人就殺。血肉橫飛,紅眼白光,頓時嚎啕聲此起彼伏。呼嘯的風沙在怒戰的周圍凝結住,他已發狂,已成魔,踩在他腳下的,隻剩屍骨一片,血染如殘陽的黃土。
殺無赦!
馬賊們四散奔逃,他們飛著逃、掠著逃、滾著逃、跳著逃、爬著逃、拖著逃、趴著逃,卻無一倖免。
瓢潑大雨在這一刻欣然而下,頃刻間地麵上的血和雨水混合彙延成汩汩流水,四處蔓延。
這一場廝殺很短暫,卻很激烈。
風已成腥,雨已成血,怒戰站在遍地屍骸中,琥珀色的眼裡隻剩無情。他彎身從屍堆中拾起一袋食物,一步一步走回來,遞到我麵前:“吃吧!”
我呆怔著看著那袋染血的食物,無論如何都不能下嚥:“其實你不必把他們都殺了……”
“愚蠢!”怒戰抓起袋中的食物粗魯地啃咬起來,他的聲音冰冷至極,“放他們一命,隻會給他們機會回來殺了你!人隻有在死後纔會徹底罷休!”他擦了擦嘴角,遞給我一塊餅,“你不餓麼?吃吧!這餐不吃,下一餐必須到明天晚上才吃得到。這次出門,我冇有帶多餘的食物來!”
經過一夜一日的奔波,我確實餓了,且餓得頭暈眼花,聽了怒戰的話,我也顧不得許多,抓起染血的食物就瘋狂吞噬。
怒戰摟著我躍上馬背,驅馬前行,很快便離開了那片屍骸之地,他輕聲說道:“總是很短暫……”
“你說什麼?”我停了下來。
怒戰仰頭輕快地笑了,他伸手將我拉入懷中,薄唇有意無意地貼在我的臉頰,吐出的氣息吹得我耳鬢髮癢:“我所看見的你,驚慌失措的樣子總是很短暫。比如現在,剛從殺戮中掙紮出來,你先是有些驚慌,但是你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平複所有的慌亂。”
我整個人貼在他胸前,被他霸道的氣息完全包裹住。大漠的夜森冷而寂靜,隻聽到彼此的心跳。他的強而有力,我的平而穩定,緩慢地相容在一起:“你說,今晚還有馬賊麼?”
我冇有聽到怒戰的回答,卻被他以蠻力扔到了黃沙之上,我緋紅色的紗衣如折翼之蝶般散開。
“知道麼,丫頭,我有過許多女人,女人隻是用來尋開心,厭倦了就換。但是,”怒戰解下腰間的刀扔到一邊,俯下身子盯著我,“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同?是眼睛?總是如此的不屑與驕傲……還是嘴唇?總是帶著冷漠與譏笑……”他的手開始緩慢地摩挲著我的身體,從胸口到腰部,一點一點,撥開了我的衣服,“如今你就在我懷裡,你所有的一切,我已是唾手可得……”
我任由他撫著吻著,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淺褐冥暗的雙眸,那裡有著可以容納一切的黑,人的**、醜陋、**,都一一浮現:“你有冇有想過,你會遇見一個你一生都不會厭倦的女人?”
“有。倘若不厭倦,那就這一生都將她留在身邊!”怒戰忽然重重地吻上我,粗糙的唇舌似還帶著血腥與沙礫,一次又一次地襲向我,空隙間,他貼著我的唇說道,“其實想要占有一個女人,十分容易,月黑風高,隻要力量夠強就行!”
“嗬……力量夠強就行?”我狂笑起來,笑得輕蔑,笑得難以自製,“這隻是男人想要占有女人的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我不需要!也不屑!”
怒戰眼一沉,再次封住我的唇,我們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深得似可穿透彼此的靈魂。
我顫抖著,想推開他的雙手終於落下來,反而圈住他脖頸,迎合著愈來愈緊窒無間的擁抱。
雨後的天空異常清澈,一彎新月,一痕淺淡微霜,越發清明,照得我無所遁形,我無力地半合上眼,這便是宿命麼?終究逃不過……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問:武照,你當真想逃麼?
怒戰的手,粗糙非常,炙熱的掌心,在我肌膚上所過之處均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帶來一種酸楚的疼。
我猛地清醒過來,睜開雙眼對上那雙炙人的褐瞳。他滿頭汗水,似在忍耐,堅硬的炙熱在腿間抵著我,蓄勢待發。他緊緊撫著我的胸口,掌下,是一顆狂跳的心。他的眸中有著無法言語的**與激情,那是誰也無法熄滅的,是一種霸道的風流。
而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從來就不想逃,轉身而逃,不是我的性子,這與是否逃得了完全不同。這一刻,我選擇暫時忘卻李治,忘卻曾經的豪情壯誌。我綻開微笑,主動獻上了自己的唇,低喃道,“你要占有我?分明就是我要占有你!”
怒戰一愣,旋即麵上露出無比快慰的神情,他的手,拉開我的雙腿,不費吹灰之力。我們的四肢糾纏在一起,甜蜜的顫栗流過整個身體,在瞬時,便將彼此推向了極致。
皎潔的月光下,我幾欲昏厥。夜風深涼,颳了一宿,而我們卻火熱如初,似要到天荒地老。
人生如弈,落子無悔。
今夜,我永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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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刺眼,怒戰撐起一個簡便的穹廬,初陽透過粗布,如一道道細密的金線,烙於地麵。
“醒了?”怒戰躺在我身側,雙目炯炯,仍不露絲毫疲態,燦爛的微笑勝似朝陽,“為何不多睡會兒?”
方纔破曉,金亮的光芒由黃沙與蒼穹接壤之處流瀉而出,趕走了的黎明前的冰冷與黑暗。我打了個嗬欠,也不答話。
怒戰卻起身穿齊衣物,拿了彎刀,似要出去。
“你去哪裡?”我終是忍不住問道。
“我去覓食,你再睡會,再醒來便有東西吃了。”怒戰輕吻了下我的臉頰,便大步去了。
我翻了身,腳步聲卻近了,我隻道怒戰半途又折返回來,便轉頭問道:“可是漏了什麼東西?”
隻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便逆衝而上!隻因我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見的人——庫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