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內,無數桂花隨風紛紛落下,白色的花瓣夾著如水如霧的秋色,輕輕撒落湖麵之上,倍添幽靜。屋中,紗簾半卷,秋日之陽舒緩如水,將窗外婆娑樹影投在案上的一頁頁奏書上。
宮女夏蓮侍立一旁,為我研墨。
我揮毫疾書,偶爾抬頭,略微授意,夏蓮便領會,將一旁堆積的奏書依序放好。她雖因林錦之事,曾被我責罰,但她是個心思玲瓏剔透的女子,已然醒悟過來,如今已成為我的心腹,對我忠心耿耿,不離我左右。
蘭兒坐在不遠處,捧著一卷詩書,琅琅誦讀,稚嫩童聲,清脆悅耳,她不時搖晃著小腦袋,煞是可愛。自從她跟隨大姊入宮後,便時常到我院中來。她乖巧聰明,又不怕生,宮女與內侍都十分疼愛她,將她捧在手中小心嗬護。她讀了一下午的書,大約是覺得乏了,便放下書,期待地望著我,大聲問道:“姨,蘭兒讀得好不好?”
我正為一份奏書頭疼,一時也顧不上她,頭也不抬,隻敷衍道:“嗯,很好,很好……”
蘭兒十分不滿,跳下小凳,落地就朝我搖搖晃晃地跑來,牽著我的裙角,仰頭叫道:“姨分明冇在聽我讀,姨,姨!”
我為奏本所擾,本就煩悶,被蘭兒如此一鬨,心情越發暴躁,沉了臉說道:“蘭兒,姨正忙著,不要再鬨了!”
蘭兒小嘴一嘟,濃密的長睫撲閃,竟似要大哭起來,她委屈蹙眉的模樣亦十分惹人憐愛:“姨姨凶我……”
“不哭,不哭,是姨不好,蘭兒不哭了啊。”我無奈隻得擱下筆,摸著她的髮辮安撫道,“那你方纔讀到哪首詩了?”
“我……”蘭兒纔要回答,大姊抱著弘兒便從屋外走了進來,她目光盈盈地掃過,怪責道:“蘭兒,冇看你姨正忙著麼?你又撒什麼潑?如此不懂事,往後不讓你來了。”
“我……”蘭兒被大姊說得羞愧難當,訥訥地垂首,不發一語。
“罷了,大姊,孩子麼,都是貪玩好動,不必苛責。”我招手命夏蓮奉茶給大姊,而後伸手接過弘兒,抱在懷中左右輕搖,“是我不好,終日忙碌,既顧不上照料弘兒,亦無法教蘭兒唸書,煩擾大姊,心中不安。”
“妹妹說哪裡話,若不是你收留我們母女,我們恐怕就要露宿街頭了。”大姊在我身邊坐下,微微一笑,“你如今又有身孕,不可太過操勞。”
“唉……”我輕聲歎息,苦笑道,“我是想安適地休養,隻是陛下……”我忽覺不妥,便立即頓住,轉口說道,“倒是大姊,一段時日不見,越發美豔動人。”
“我已老了,媚娘莫要再打趣我了。”說也奇怪,初入宮時,大姊整日鬱鬱寡歡,近來卻是麵露喜色。她今日身著鵝黃紗衣,繫著碧綠腰帶,袖中幽幽茉莉香襲人。她發上梳著半翻髻,上插金花簪,耳鬢幾朵牡丹花。此刻她被我說得有些嬌羞,水樣的肌膚中微微泛了幾絲潮紅,如同方纔出水的芙蓉,皎潔花瓣上點染縷縷紅暈,飄著悠然出塵的清香。
我見她麵薄,也不再為難她,正要起身,忽聽宮女來報,王皇後與蕭淑妃來了。
王皇後與蕭淑妃?自從蕭淑妃失寵後,她便與王皇後沆瀣一氣,麵上雖不動聲色,仍是一團和氣,背地裡卻是千方百計地要置我於死地。如今二人攜手一同前來,真正是來者不善,需分外小心纔是。
“大姊,你先將弘兒、蘭兒帶下去,我一會再來尋你。”我略一思索,稍加囑咐,起身整了衣裙,便向前廳走去。
王皇後與蕭淑妃正坐在前廳中,見我來了,雙方寒暄一番,坐定後,我便叫夏蓮奉上了幾碟精緻的糕點、珍藏的上好茶葉,盛情款待。
我們談笑著,彼此似親密無間,說的都是平日裡膳食、服飾、妝容等女人的悄悄話,表麵上平和、波瀾不動。
而後蕭淑妃似無意中提到了我擅種牡丹,王皇後像是被挑起興致,她問道:“如此說來,那數十株牡丹皆是由媚孃親手照料的?”
我輕笑,謹慎地回道:“說來我並不精此道,平日隻是略做修整,主要仍是由宮中的花匠來照管。”
“媚娘已有身孕,看你麵色蒼白,想來身子仍是虛著,可有好好進補?”王皇後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神色平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我這裡倒是有幾個精通藥理的宮女,如今正賦閒,不如便遣去給你差使,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禮下於人,必有所圖。我心中自有盤算,麵上卻四兩撥千斤,仍是吟吟笑道:“多謝皇後孃娘,隻是這禦藥房每日都有送滋補調理的湯藥過來,我這人手也夠了,娘孃的美意,我隻能心領了。”
王皇後一聲輕笑,柳眉微彎:“媚娘此言差矣,如今你懷有身孕,正得聖寵,身子自是萬分金貴。而我為後宮之主,理當要儘一份心思,媚娘莫要再推辭了。”
“我皮粗肉厚,受不得大補。”我笑意謙和,不疾不緩地回道,“而皇後孃娘乃後宮之主,每日操勞,定然比我更需精細的調理。再者,若是我貿然將這幾個宮女收了,若陛下問起,恐怕反倒要問我犯上之罪呢。”
我這番說詞,是話中有話,一語雙關,王皇後是聰明人,自是明白箇中之意,也便不再提起此事。她垂首微一思索,玉臂一抬,立時有宮女捧了個錦盒出來:“媚娘既然堅持不收,那我自然不能強求。這是兩支靈芝,可安神益氣,你莫要再推辭了。”
“是啊。媚娘,這算是皇後孃孃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一旁的蕭淑妃也勸道。
“既如此,媚娘便鬥膽收下了。”我方纔謝絕了王皇後撥派的宮女,如今確是無法再做推脫,我起身謝恩後,便命夏蓮收了。
“方纔皇後孃娘問我是否精通養花之道,想來也是愛花之人。”我猶帶笑意,聲音悠悠緩緩,“媚娘收了娘孃的恩賜,無以為報,這裡有兩包上好的花泥,獻與皇後與淑妃娘娘,望娘娘莫要嫌棄。”
“好。我便收下了。”王皇後頷首,蕭淑妃自然也冇拒絕。
我衝夏蓮一施眼色,她立時會意,捧著錦盒退下,片刻之後便拿著兩包花泥出來。
“那媚娘好生調養身子,我們也不便再打擾你休息了。”王皇後說著便起身,蕭淑妃也緊隨其後。
我將她們送出院外,秋風吹開了平靜的湖麵,泛起漣漪,我也輕輕地笑了。
對於殘酷的未來,在後宮的每一個女人都隱有預感,但她們許多人遠遠冇有看到命運之路上真正的陰霾。
秋末最後的歡歌已結束,青石板的路麵上滿是殘花碎屑,很快又被風捲起,飄散空中。而天上風雲詭譎,遠比這隨風落花,更難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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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睡醒時,清風入懷,透身清涼。
我望著窗外的滿園秋色,怡然一笑。
夏蓮扶我起身梳洗,宮女們早已擺好晚膳,我正用著,忽地聽院外起了一陣騷動。
林錦從門外進來,她有些慌亂,低聲對我說道:“昭儀,有大批侍衛朝這院過來了。”
夏蓮正幫我盛湯,她亦驚得一抖,但很快便鎮定下來,盛滿後平穩地將碗捧來給我。
我拿著湯碗,輕抿了一口,那湯汁鮮美異常,毫不油膩,令人胃口大開。
“領頭的是誰?”我慢慢地又喝了兩口湯,纔開口問道。
林錦正要回答,那群侍衛卻已闖進屋來。
領頭的是林內侍監,他大搖大擺地走來,入內後隻草草地向我施禮,便招呼手下侍衛,將屋子圍得水泄不通。
“昭儀。”他這纔不緊不慢地說道,“來得倉促,擾了昭儀用膳,還請見諒。”
“來得驚天動地,我道是誰,原來是林大內侍監。”我隻偏頭斜瞥了他兩眼,不冷不熱地說著,而後低頭隻管喝手中的湯。
這林內侍監是王皇後的親信,亦和蕭淑妃走得很近。他左右逢源,有著鬼打的心眼,又近功急利,最擅誣告後宮嬪妃,好尋機往上爬。看他如今那一臉歡喜的諂樣,想必又是得了可領功的好差事。而這差事,必定是與我有關了。
林內侍監高聲說道:“前日突厥來使,奉上兩株突厥奇珍,以保我大唐陛下益壽年年。本是收於正殿,卻不想昨夜遭賊人盜竊,不見蹤影。所以卑職奉皇後孃娘旨意,到各宮搜查,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昭儀見諒。”他說著,也不等我回答,便朝侍衛一使眼色,那些人便要動手搜查。
我猛地將湯碗往地上一摔,劈啪一聲脆響,碎片四濺,怔得那些侍衛都止住了腳步,我低喝道:“大膽!此處乃是陛下特賜給我的宮院,豈容你說搜便搜!”
林內侍監卻不懼我,他詭異一笑,得意揚揚地說道:“昭儀,您也不必生氣,卑職也隻是奉命行事。且不說您今日是昭儀,就算日後成了貴妃,這皇後孃孃的旨意,您依然要聽。”說罷,他再也顧不上我,衝侍衛們大喝道,“還等什麼,給我搜!”
他這一聲令下,侍衛們再無遲疑,迅疾地衝入內室,翻攪一陣,片刻之後,便有侍衛捧了個錦盒出來。
我抬頭望了一眼,那錦盒看著眼熟,原來正是今早王皇後賞給我的靈芝,那之後我曾吩咐夏蓮收了起來。
林內侍監見了那錦盒,隨即麵露喜色,他捧著錦盒,走到我跟前,傲慢地問我:“昭儀,這是何物?”
我收回目光,悠悠地說道:“這是今早皇後孃娘給我的賞賜。”
林內侍監追問道:“賞賜?是什麼?”
我不在意地答道:“隻是兩支給我補身的靈芝。”
林內侍監不屑地哼哼:“靈芝?我看不是。”
站在我身旁的林錦一臉驚恐,她低頭望著我,我自然是知曉她的意思,這錦盒乃是王皇後所賜,如今生出事端,想來是王皇後特意定下的計策,好讓我獲罪。
我安撫地向林錦一頷首,而後挑眉問道:“哦?那依林內侍監看,會是什麼?”
他冷哼一聲,似懶得再和我糾纏,右手一揚,盒蓋挑開,盒內的東西便露了出來。
“啊……”林錦與我身邊的宮女們都已明白此事關係重大,她們皆驚聲叫了起來。
“昭儀,請您解釋一下這盒中之物吧!”林內侍監死死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