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仍未暗,雲霞尤自灼燒著半壁城天。
但殿中卻早早地點起了燭火,幾柱紅蠟無聲地在青銅燭台上燃著,燭淚凝結,纏繞著流下,裹在燭台上。
我用指尖輕挑緩緩流下的燭淚,溫暖、綿軟,在我的指甲上凝成淡淡的一層。
陛下斜靠在暗紅碎花軟榻上,他輕搖手中的茶盅,靜靜地看碧綠的茶葉在水中沉浮:“無忌,朕決定命魏征為太子少師。”
“陛下!”坐在下席的長孫無忌聞言一震,“這,這恐怕不妥吧?”
“你知道朕為何堅持要魏征做太子少師麼?”陛下盯著長孫無忌,忽嘴角一翹,悠然笑道,“朝野都以為朕會廢掉承乾,朕就是要用此事來掩住悠悠之口。”
“魏王不久前向陛下獻上《括地誌》,陛下欣喜非常,敕令再撥錢財給魏王府,陛下還險些命魏王搬遷到武德殿。”長孫無忌緩緩搖頭,神情裡頗有遺憾之意,“由此可見陛下對魏王確實是寵愛有加。恕臣鬥膽直言,情之所繫,陛下難免將來某一日改變了心意,立魏王為太子。陛下在此時命魏征為太子少師,豈不是為難他麼?”
陛下沉思良久,而後才又問道:“無忌,朕這兩個兒子,你究竟是如何看的?”
“我是他們的親舅舅,我該如何看呢?但在我的妹妹,也就是皇後去世前,她就曾囑托陛下不要廢掉太子。”長孫無忌挑眉一笑,隻是那笑容多少看著有些無奈,“廢掉太子,是朝廷大事。魏王也確實是人才,陛下可以寵他,但若要成為太子,這便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政事,是驚動朝廷、引起紛爭的大事。”
“唉……朕如今亦能體會當年太上皇的苦處了。太子之位……真是難啊。”陛下長歎一聲,深藍眼眸沉如暗夜,令人琢磨不透,“但如今朕仍是要維持承乾。”說著,他起身朝桌案走去。
我隨即起身,跪坐在案前,為陛下鋪紙研墨。
陛下揮毫書寫手敕,命魏征為太子少師。
當太子與魏征走到殿外時,夜終於姍姍地來了。一時寂靜許多,徐徐涼風,分外清冷。
“托六尺之孤,寄百裡之命,當今朝廷的忠臣,冇有比得過少師了。”陛下走到魏征麵前,親自將他攙起,扶坐到一旁的席上,“朕今日托少師輔佐太子,便是想令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心意。”
魏征此時已年過花甲,鬚髮皆白,他眼中流著清淚,囁嚅地說道:“臣病體沉屙,恐已不能擔此重任……”
“當年漢高祖為了太子,請出商山四皓來輔佐。朕請你為太子少師,也正是此意。”陛下將魏征扶著靠在軟枕上,他眉頭輕舒,唇角流出淡淡的笑,“朕知你身體不適,躺臥著勉強為之吧。如今你也該知道朝廷上下對太子的議論,朕的心願,便靠你達成了。”
“是,是……”魏征顫抖著行禮,“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承乾,你以太平之年,得立太子,無功受位,全在你是長子。”陛下轉頭望向太子,眼中掠過一道精芒,轉瞬間卻又化作似水的平和,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說道,“十二年前,你拜李綱為師,如今你拜魏征為師。記住,此乃大事,朝廷大事。”
“父皇,人孰能無過,但我有失的地方,決不會再犯。”太子自那日起,便自托病不朝見陛下,長達數月之久。近來入宮,亦是悶悶不樂、寡言少笑。此刻他神情木然地答道,而後起身為魏征斟酒,行拜師大禮。
魏征勉強撐起身子,伸手示意請太子先飲。
太子亦不推辭,更不多話,仰脖一飲而儘。
“今日便到此,媚娘,扶太子回去休息。”陛下望了太子一眼,眉尖輕蹙,卻也未多說,隻淡淡地開口。
我知陛下必定還有要事與魏征、長孫無忌說,當下不敢遲疑,施禮後便起身扶起太子。
太子也不抗拒,任由我攙著,我們兩人低頭不語地走出偏殿。
我確實不忍見太子如此落魄的神情,便輕聲勸道:“陛下命魏征為太子少師,這便說明陛下仍喜愛太子殿下。”
“是麼?魏征雖是父皇帝的近臣,但他遠不如當年秦王府的那些人。父皇得天下,魏征並無功勞,且他原先還是李建成的人。”太子眼角微闔,涼涼一笑,“玄武門之後,魏征也未立過大功。在朝中,魏征隻是他自己一人,房玄齡、我舅舅都不與他交好。他做少師,能有多大用處?何況他如今病入膏肓,自身難保,他還能助我麼?”
我仍不死心,還想勸戒:“不,陛下雖平日與魏征磕碰不斷,但他是從心裡器重魏征,所以……哎呀……”我抑止不住輕叫一聲,因為太子忽然重重地攬住我的腰,將我緊摟在他懷裡。
“太、太子殿下……”我心神搖簇,忽地警覺,抬眼四處張望,深怕被人望見。
“媚娘,我已失去稱心,如今隻剩你了……”太子猶如中蠱,眼神呆滯地凝視著我,喃喃地道,“父皇殺了稱心,又不肯將你賞給我,我該如何做呢……”
我在心中深深歎息,陛下的苦心,看來全被太子糟蹋了。
陛下將太子之立視為“虔奉宗祀,式固邦家”的大事,極其重視。他也確實對太子極儘挽救的努力,耗費極大的心血。陛下已清楚太子的缺點,所以才另覓良師,以匡正他的過失。可惜太子毫不領情,完全無法體會陛下的一片苦心,已是無可救藥了。
“等著吧,你終會是我的……”太子的手臂緊緊箍著我的腰,他垂下頭輕吻了下我的臉頰,他的眼眸深不見底,眸中那毀天滅地的暗黑越發深沉,甚至還帶著些許殘忍的快意。
不知是因恐懼或是憐憫,我隻覺寒冷徹骨,全身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陛下與太子,說穿了,其實也隻是人世煙火中一對普通的父子,無邊無際的鈍挫在肉在骨在血脈,無私的愛有時很難獲得對等的東西,愛或愧疚或思念。不計回報的付出,恐怕隻會令受者成為終生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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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青石路前行,一路高庭廣院、蒼鬆遒勁、瑤草奇花、泉流潺潺。
“媚娘。”阿真在前頭喚我。
我不著痕跡地望瞭望四周,幾個宮人正在清掃庭院,人多嘴雜,我也不停下腳步,經過阿真身邊時,我才輕聲說道:“陛下命我將關外進貢的奇香‘辟寒香’送一些去東宮。”
阿真心領神會,亦不再追問。
我也不回頭,邁著細碎的步子朝東宮去。
到了東宮,原想辟寒香已送到,此事便算完結,不料侍從卻告訴我,太子正在沐浴,他要我親自將香料送去,否則便拒不收下。
我推托不得,隻得自認晦氣,皺著眉頭去了。
香羅鋪地,綾幔低垂,輕紗縹緲,十數石階層遞而上,前方便是溫湯浴池。
我拾階緩緩而上,細細暖風自上襲來,水氣氤氳,熱氣似霧繚繞,幽香四溢,暖意漫漫,烘得人惚兮恍兮,隻覺全身酥軟。
有幾名侍女跪坐在池邊為太子解衣、脫袍。
太子抬頭見我入內,便輕輕一揮手,侍女們都識趣地退下了。
“太子殿下,奴婢送香料來了。”我雙膝跪地,低垂著頭,見太子毫無反應,便又說了一遍,“太子殿下,奴婢送香料來了。”
太子仍是冇有半點動靜,我便壯著膽子抬頭看去。
隻見太子已脫去衣物,全身冇入溫水中,雙臂大張,背靠著池壁,微閉雙目,似是十分享受。
我正尋思著太子是否已經睡去,他卻忽然開口:“媚娘,過來侍候我沐浴。”
我是陛下的侍女,不是你的!陛下都不曾命我服侍他沐浴,你憑什麼?!
我心中雖如此想,但嘴上卻不能如此說。略一遲疑,我還是放下手中之物,走到池邊,半蹲下身子,緩緩地掬起池水淋上太子光滑結實的肌膚。
熱氣包濕了我的長髮,也熏熱了我的臉頰。
我半側著頭,竭力不去看他健碩**的身軀。
恍神間,倏地伸來一隻健臂,圈住我的腰,微一使力,便將我拉下池去。
我猝不及防,驚呼一聲,頓時嗆了好幾口水,全身濕透,輕薄的衣料緊貼於身。
太子將我推靠到浴池邊緣,將我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我已被牢牢地鎖在他厚實的胸懷裡。
“媚娘……”太子低語,溫熱的氣息拂在我耳旁,激得我一身雞皮疙瘩。他的下顎抵在我的肩頸處,新生的胡碴透過薄薄的絹紗,刺在我的皮膚上,有些癢,還有些疼。
“太子!”我望著他滿溢**的狩獵之眼,驚慌地大叫,奮力扭動掙紮,“不要!”
太子放聲大笑,猛地俯頭攫住我的唇,不顧一切地吮吸,侵入的舌隨即與我緊密相纏。
窒息的強吻,狂暴得像要奪走我的呼吸。
我們的氣息灼灼地交融,彷佛吞吐的每一寸氣息,彼此都能感受到。
許久之後,那禁錮的唇才略微鬆開,太子撫著我浮腫的唇瓣,低沉地笑道:“父皇不讓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他不讓碰的人,我偏要碰!”
“太子,你冷靜些,聽我說……”心跳急遽得幾乎窒息,我啟唇重喘,竭力平複著心緒。
太子眯起黑瞳,眸光閃爍銳凜,帶著一股即將失控的凶猛:“我不會再忍耐了,我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猛地扯下我的紗衣,露出鵝黃色的兜胸,他隨即欺身覆上,右手狂野地撫著我已半裸的身軀。
“不,不要……”我被他死死壓製住,難堪又無助,完全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麵對即將發生的事!
浴池中忽然漫上駭人的肅殺之氣,太子冇有回頭,雙手還緊抓著我,隻是他的脖子上,已架著一柄匕首,劍刃銀光撩動,刺痛我的眼。
是阿真!
他怎會在此?而他居然還手持母親的匕首,威脅太子?!
我倏地想起,偏殿的侍衛進入東宮,是不許攜帶兵刃的。
“你是何人?!好大的膽子!”太子也不驚慌,厲聲問道。
阿真的聲音低沉沙啞,含著潛在的威脅:“先放開她。”
太子眉頭深鎖,卻依然冇有放開我。
僵持間,忽聽得外頭一個侍女驚慌地跑來通報:“陛下駕到!”
我大驚失色,陛下?陛下怎會來此?!
阿真也是一愣,而太子卻迅疾地擒住他的手腕,全力一扣!
匕首斜飛出去,“噹啷”一聲脆響,正掉在剛走入浴池之人的腳邊。
我抬頭一看,震懾當場!
來的人正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