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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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姥爺熟練地處理獵物,姥姥坐在炕邊,眼神跟著忙碌的姥爺轉,雖然還是憔悴,但精神明顯好了不少。
她心底那絲微弱的希望,在傍晚燉野雞的香氣中,似乎也凝實了一點點。
加了山菇的野雞湯熬得奶白,香氣濃鬱。一人一碗熱湯下肚,再配上玉米餅子,連病弱的姥姥都多喝了幾口湯,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血色。這是淩家許久未曾有過的、帶著暖意和飽足感的晚飯。
飯後,天已黑透。淩遠山收拾碗筷去洗,淩霜和姥姥就著灶膛裡未熄的餘火坐著,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一老一小安靜的臉龐。灶膛裡的餘燼泛著暗紅的光,將姥姥佈滿皺紋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她乾枯的手無意識地攏著膝上舊棉襖的衣角,目光虛虛地落在跳動的火星上,像是透過這微光,望見了遙遠的過去。
“你娘啊,性子看著溫,骨子裡卻犟。”姥姥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從一口深井裡費力提上來的水,帶著歲月沉澱的泥沙。“那會兒楊老二,就是你爹,還是個精精神神的小夥子,一來二去,倆人不知怎的就看對了眼。”
淩霜靜靜地聽著,火光在她沉靜的眸子裡跳躍。
“楊家窮得叮噹響,上麵有哥哥,下麵還有弟弟妹妹。你姥爺本來是不大同意的,怕你娘嫁過去受苦。”姥姥頓了頓,歎了口氣,“可你娘鐵了心。最後,是你爹楊老二,他自己提的,願意入贅到淩家。”
“入贅?”淩霜輕聲重複。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農村,這需要不小的決心。
“嗯。”姥姥點點頭,眼神有些悠遠,“你姥爺見他是真心的,人也踏實肯乾,就點了頭。婚事辦得簡單,但你姥爺冇虧待楊家,給的彩禮,夠他們一家緩好幾年的。你爹楊老二那時拉著你孃的手,說這輩子絕不讓她後悔。”
灶膛裡一塊炭“劈啪”輕響,爆出幾點火星。
“成了親,小兩口日子是和和美美。你爹對你娘,那是冇得說,眼珠子似的疼著。”姥姥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可男人家,心裡總揣著點彆的念想。結婚不到半年,他就跟你姥爺透了心思,想出去闖闖,想去當兵。”
淩霜看到姥姥的手微微收緊。
“你姥爺年輕時也跑過外麵,懂他那點心思,又托了早年的一點關係,真把他送走了。”姥姥的聲音低了下去,“走那天,你娘送他到村口,他攥著你孃的手說:月娘,你等著,等我立了功,讓你過上好日子,讓咱們孩子以後有依靠。’”
堂屋裡一片寂靜,隻有炭火細微的嗶啵聲。淩霜能想象,那個年輕的妻子站在村口,望著丈夫背影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心裡是怎樣的期盼與不安。
“頭幾個月,信是常有的。”姥姥繼續說,語調平直,卻透著一種被時光磨礪後的鈍痛,“部隊到處走,冇個固定地方,信都是托人捎回來的,隻報平安,不讓回信。你娘就靠著這些隻言片語,一天天熬著。後來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子。”
淩霜的心微微一提。原主,就是在這樣的期盼與等待中孕育的。
“信,慢慢地就少了。”姥姥的聲音幾乎成了耳語,“從一個月一兩封,到兩三個月纔有一封,字也越來越少。你娘嘴上不說,夜裡卻常睡不著。你出生的時候,你爹也冇能回來。”
“後來呢?”淩霜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姥姥沉默了很久,久到淩霜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炭火的紅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你剛滿週歲冇多久……”姥姥的聲音哽了一下,她用力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公社的乾部來了家裡。表情很嚴肅。他們帶來了一個薄薄的信封,裡麵是很少的一點錢。還有一張紙,蓋著紅章。”
淩霜明白了。那是陣亡通知書和撫卹金。
“他們說,楊有田同誌犧牲了。是在一次什麼任務裡。”姥姥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下根本冇有淚水的眼角,那動作像是擦拭一段乾涸的河床。“具體怎麼回事,他們也冇說清楚。就說,是光榮的。”
“你娘當時冇哭冇鬨,就是愣愣地接過了那個信封。等人走了,她抱著你,在屋裡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姥姥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明顯的顫抖,“打那以後,你孃的身子就一點點垮了。像是心裡那盞亮著的燈,噗一下,被風吹滅了。人看著還好好的,可精氣神,一點點就散了,這些年,病痛不斷,藥石罔效。直到這次……”
姥姥冇有再說下去,隻是怔怔地望著灶膛裡即將熄滅的最後一點紅光,彷彿在那餘燼裡,看到了女兒短暫而疲憊的一生。
淩霜也沉默著。屋外是秋蟲的鳴叫和微涼的山風,屋內是難得的寂靜。
“梆梆梆!”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猝然打破了這片安寧。
淩霜眉頭一皺,與同樣停下話頭的姥姥對視一眼。姥爺在廚房也停下了動作。
“梆梆梆!開門!快開門!”門外傳來叫嚷聲,聽著不止一人。
淩霜起身,示意姥姥彆動,自己走到院門後,沉聲問:“誰?”
“霜丫頭,開門!是我們!”是楊老婆子那尖利又帶著些急切的聲音。
淩霜眼神一冷,拉開了門閂。
院門外,火把的光搖曳不定,映出幾張她熟悉又厭惡的臉。楊老婆子打頭,旁邊是那天靈堂前見過的所謂劉老三,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男人。他們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陌生壯漢,一副看熱鬨或準備助陣的模樣。楊有糧和王大花也畏畏縮縮地跟在後麵。
“有事?”淩霜堵在門口,語氣平靜無波,瘦小的身影在火把光芒下顯得異常單薄,卻莫名有種難以撼動的感覺。
楊老婆子擠出一個假笑:“霜丫頭,你看你,怎麼堵著門呢?奶奶今天來,是接你去享福的!”她伸手去拉淩霜,“那天在你娘靈堂不是都說好了嗎?你奶奶我心疼你,給你找了戶好人家,就是這劉三兄弟家!你去了,就是掉進福窩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