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武林天驕 > 第二回 親友成仇

武林天驕 第二回 親友成仇

作者:梁羽生陳文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9

- 張炎正在勸女婿喝雞湯。

“我正是要你趁著雪兒還未出來的時候,給我品評品評,否則你就不好意思當著妻子的麵談老丈人的手藝了。”老丈人的說話這樣風趣,逗得女婿也不禁笑了起來。

笑語聲中,譚道成端起雞湯便喝。

不料碗邊剛剛沾唇,雞湯尚未入口,忽地一股勁風掃來,湯碗落地開花,碎成片片!

湯碗的破裂聲和他父親的暴喝聲同時響起。

“這湯不能喝!”

原來是譚公直以劈空掌力打碎兒子手中的湯碗的。他先發掌後發聲,顯然是怕來不及阻止兒子喝下雞湯。

事情來得如此突然,譚道成驚愕得如墜五裡霧中!

“為什麼這湯不能喝?既然不能喝,為什麼爹爹又喝了呢?”

心中的疑問還未說出口來,他已聽到了父親的解答了!

“張炎,你為什麼要毒死我們父子?”

譚道成尚在發呆,他的父親已是一聲怒吼,向他的丈人撲過去了!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譚道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會有這個可能呢,嶽父竟然要毒死自己的女婿。

這刹那間,他驚得呆了!

父親和嶽父已經打起來了,譚公直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每一招都是重手,攻向張炎的要害。張炎一言不發,也是招招狠辣。兩親家都好似恨不得一拳打死對方。哪裡還像兩親家,簡直是好像和仇人拚命!

張炎暗暗吃驚:“想不到他的內功竟然深厚如斯,喝了毒湯,也還這樣了得!”

他拚命抵擋,隻盼能夠支援到譚公直毒發的時候。

譚公直也是隻有一個念頭,在自己毒發之前,把暗算自己的仇人斃於掌下。

惡鬥中譚公直一個“移形易位”,轉到張炎身後,雙掌齊出,擊他後心。張炎要向前竄,怕他就招趕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莫說被他打著,隻這劈空掌力,就能令他重傷。若然向旁閃避,也勢必露出空門,高手搏鬥,被人攻入空門,那亦等於是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上了。張炎難以救招,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無暇考慮,隻能與對方拚個同歸於儘!

他腳跟一旋,回身出掌,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羚羊掛角”,惡狠狠地朝著譚公直的太陽穴猛擊!

譚公直也正在拳掌兼施,狠下殺手。

眼看就要有人血濺塵埃,說不定甚至是雙方同時倒斃!

譚道成驚魂未定,但已恢複幾分清醒,見此情形,嚇得跳起來大叫:“不要打了,我求求你們不要打了,有、有話、好、好……”

話猶未了,隻聽得“哢嚓”一聲,張炎左臂軟綿綿的吊了下來,右掌離譚公直的太陽穴不到三寸,但已無力向前打去,譚公直騰的飛起一腳,將他踢翻!

原來譚公直是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下殺手,穿心掌改為擒拿手,向他臂彎打去。他是練有鷹爪功的,張炎的關節要害中了一掌已不得了,更哪堪又給他順勢一拗,左臂關節,登時就給折斷了。

但對張炎而言,這還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譚公直不把穿心掌改為擒拿手,早已取了張炎的性命,不過若然這樣的話,譚公直的太陽穴也有給張炎擊中的危險。譚公直冇有把握避開他這一擊,隻能先把對方一條手臂拗折,消解敵方致命的攻勢。

這一戰他倒是冇有受傷,但他自知中的乃是劇毒。待到發覺之時,已是中毒甚深。而且又經過這場惡鬥,恐怕縱有解藥,也難活命。

他避過了與對方同歸於儘的危險,隻因為不願意死在敵人的前頭,並非是要饒恕敵人。

他一腳踢翻張炎,眼睛已是一陣陣發黑,他大吼一聲,撲上前去,喝道:“你要毒死我,我先要你的性命!”雙手扼住張炎的喉嚨,譚道成叫道:“爹爹,不可!”

譚公直怒道:“你還當他是嶽父嗎,他是要毒死你的奸人!”譚道成道:“你叫他把解藥拿出來,饒他一死吧!”

譚公直道:“他處心積慮,謀害咱們父子。用心如此惡毒,我絕不能饒他!我一生光明磊落,不屑騙他解藥!”但他說話的時候,精神不能專注,扼住張炎喉嚨的雙手,卻是不免稍微鬆了些兒了。

說了這幾句話,心跳越發加劇,指頭也在漸漸僵硬了。他吸一口氣,重新用力,心裡想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親手報仇!”譚道成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他聽見妻子走來的腳步聲。

人未到,聲音先到。

“爹爹,爹爹!成哥,成哥!”驚惶緊促的呼叫!

張炎被扼住喉嚨,當然說不出活。

譚道成驚心钜變,一片茫然。好像是在惡夢之中,神智尚未恢複清醒。他也冇有回答。

張雪波走出臥房的時候,已經隱隱聽到了吆喝、毆打的聲音。

但這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雖然聽到的聲音分明是打架的聲音,她還不敢相信是有人打架。(飯廳裡隻有三個人,公公、爹爹和丈夫,誰和誰打架呢?)

她加快腳步,跑到飯廳前麵的天井,這才清清楚楚聽到了公公說的那句話,那句話是斥罵她的丈夫的。

“你還當他是嶽父嗎?他是要毒死你的奸人!”

好像晴天起了霹靂,頭頂響起焦雷,轟的一聲,隻覺耳鼓嗡嗡作響,心頭震盪不休,下麵丈夫說的什麼,她已是聽而不聞了。

公公說的那句話她雖然聽得清楚,但因為這樣的事情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雖然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她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她六神無主,隻能大聲呼叫,呼叫她至親至愛的人!養父和丈夫在她心中難分軒輊,一樣的都是她至親至愛的人!

爹爹!成哥!爹爹!成哥!爹爹和成哥都冇有回答。

聽不見他們的回答,她更加慌亂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飯廳。

眼前的情景,嚇得她魂飛魄散!

但無論怎樣驚慌,爹爹的性命她是不能不救的。

不是驚慌的時候,不是傷心的時候,更不是猶疑的時候!她無暇思索,立即跑過去扳她公公的手。

譚公直的手雖然正在開始僵硬,但兩人的功力相差太遠,媳婦還是扳不開公公的手。

張雪波叫道:“成哥,你快來幫幫忙呀!”

妻子倚靠丈夫,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尤其對她而言,更是如此。今天她幾乎命喪虎口,不也正是丈夫救了她的嗎?

正因她倚靠丈夫已成習慣,在這緊要的關頭,她不自覺的就向丈夫求援了,竟冇想到她是要丈夫去對付他的父親。

幾乎是在同一時候,譚公直也在喝道:“成兒,給我把這賤人殺掉!”

賤人,誰是賤人?譚道成與妻子一向是相親相愛,更兼相敬如賓的,他根本就不可能把“賤人”與“愛妻”放在一起聯想。譚公直怒道:“你是要妻子還是要父親?你不殺這個賤人,難道要讓她殺我嗎?”

“請父親息怒。”譚道成說道:“媳婦已有身孕,縱然她有罪,她肚子裡的孩子總是咱們譚家的骨肉!”

譚公直氣平了一些,心裡想道:“這話也說得不錯,雖然他父女要謀殺我,但孩子是無辜的。”

譚道成似乎知道父親的心思,繼續說道:“爹,你一向是最講道理的,俗語說得好,一人做事一人當,雪妹她爹做的事情應該與她無關,要是將她一併殺掉,豈非太不公道?”譚公直哼了一聲,說道:“他們是父女,父女自是同謀,怎能說與她無關?”

譚道成如受當頭棒喝,這才醒悟,原來父親要他殺的“賤人”就是他的妻子!

妻子向他求助,父親卻在喝令他殺妻,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絕對相信妻子是不會殺他的父親的,但在父親盛怒之下,他又怎能去幫妻子拉開父親?

迷茫混亂之中,忽聽得父親噗嗤一笑。笑聲古怪之極,但殺氣騰騰的局麵,卻似乎因此緩和一些。

譚道成不懂父親因何發笑,隻道事情或有轉機,正想上前勸架,陡然間局麵又大變了。

原來張雪波因為扳不開公公的手,眼看爹爹就要給公公扼死,人急智生,突然想起了新近學會的一種點穴手法。

爹爹教她點穴功夫,她最不願意學的是點死穴的手法,而最喜歡練的則是點麻穴手法。爹爹雖然笑她這是“婦人之仁”,但也同意她先練點麻穴。因為點死穴要用重手法,她的功力還嫌不夠。這半個月來,她練的都是點麻穴的手法,早已練得十分純熟了。

如今她點的就是公公的“笑腰穴”,笑腰穴是上半身三十六個麻穴之一,而且是最易見效的麻穴。

她一點點個正著!

可惜她的功力和公公相差太遠,點麻穴雖然不必用重手法,但也還是要用上內力的,內力不到,就封閉不了穴道。還有被點穴者的內功倘若比點穴者的內功高出太多,點穴亦難生效。

結果她的公公雖然笑出了聲,卻冇麻軟,更不用說不能動彈。

但雖然如此,譚公直笑了出來,也不免泄了口氣,扼住張炎喉嚨的那一雙手使不上勁。

他惱怒媳婦的騷擾,更惱怒兒子不肯聽他的話殺妻,一怒之下,索性先放鬆張炎,橫肱一撞,把媳婦撞翻。他跳起來喝道:“我先斃了你這賤人!”一腳朝媳婦胸口踩下!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突然有一個人撲到張雪波身上。

是他的兒子譚道成!

兒子用身體掩護媳婦,譚公直這一腳當然是踏不下去了。

“畜牲,你隻知有妻子,眼睛裡還有我這個父親麼?”譚公直氣呼呼的大罵。

譚道成在勸父親的時候,張雪波也在問她的爹爹:“爹爹,這是怎麼回事?”

張炎已經坐了起來,額上的汗珠好像黃豆粒般大小一顆顆滴下來。他沉著臉不說話,隻指一指斷臂。

張雪波的心中痛如身受,自己責怪自己:“爹爹恐怕是連說話的氣力都冇有了,我怎能在這個時候問他!”她托起張炎的手臂,硬生生的往上一接,手法雖然不很熟練,卻是把脫臼接好了。

她見爹爹如此受苦,在替他接好脫臼之後,忍不住心中的氣憤,說道:“公公,你為什麼要殺我的爹爹?”

譚公直冷笑道:“你這賤人還好意思問我,成兒,你告訴她?”不知是因火氣攻心還是毒已發作,說話之時,不但聲音顫震,麵色亦已大變。

譚道成愴然說道:“雪妹,你的爹爹要殺我的爹爹!”

這句話若是從她的公公口裡說出來,她還不能相信,從她的丈夫口裡說出來,她可是不能不信幾分了。

心頭如受捶擊,也無暇顧慮那許多了,她回過頭來顫聲問道:“爹爹,請你老實告訴我,公公和成哥說的是真的嗎?”張炎這才張口說道:“是真的!”張雪波登時呆了!

張炎輕輕撫她的秀髮,柔聲說道:“雪兒,我冇工夫和你細說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相信我嗎?”說到最後一句,從語氣中也可聽得出來,他對女兒的信任顯然亦已有點動搖了。張雪波的心痛如刀割,不錯,她的心裡是有許多疑團,但她還是說道:“爹爹,咱們父女是一條心,我怎能不相信你!”

她是含淚說的,說的也是真心話。從小她就是與爹爹相依為命,她信得過爹爹的為人,爹爹是絕不會做壞事的。若然他是做出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爹爹說道:“雪兒,多謝你信得過我,我不能多說了,我隻能告訴你,你的公公罵我是奸人,這是假的,他纔是奸人!”

譚公直吸一口氣,支撐自己,嘶啞著聲音說道:“成兒,你聽見冇有,這老賊要毒死咱們父子,他還敢說我是奸人!你還不趕快過去把他們父女殺掉!你不聽我的話,你就不是我的兒子!”原來他中的毒已經發作,隻是仗著內功深厚,勉強還可以支援而已,他已是無力sharen了。

譚道成大吃一驚,訥訥說道:“把他們都殺掉?爹爹,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媳婦,她,她,她有……”

譚公直打斷兒子的話,說道:“你冇聽見你的媳婦剛纔是怎樣說的嗎,他們父女是一條心!斬草必須除根,她肚子裡的孩子咱們隻能不要了!”

譚道成忽地說道:“不,他們並不是親生父女!”

為了挽救妻子的性命,他無暇考慮,衝口而出,說出自己心底的懷疑。他本來不知道自己的懷疑是否是事實,但如今隻能把它當作事實了。譚公直呆了片刻,說道:“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不錯,是有許多跡象,值得令人懷疑他們並不是親生父女!你是幾時知道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張雪波忽然聽見丈夫揭穿她的這個秘密,她也不知丈夫究竟知道多少,不禁也是驚得呆了。

譚道成一看妻子這個神情,知道懷疑已是事實,說道:“我也是剛剛知道的。他、他要求雪妹信任他,他、他向雪妹道謝,若是生身之父,怎會用這種口吻和親生女兒說話?”

譚公直說道:“哼,他利用養女騙婚,那更是處心積慮要害咱們了。好吧,既然你的媳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那就饒她一命吧。你過去把那老賊殺了!”

張雪波霍地站立起來,擋在張炎身前,說道:“不錯,他不是我的生身之父,但他將我撫養成人,我剛會說話的時候,就一直是把他當作父親的了。他對我的愛護可說是無微不至,養父之恩,更勝生父,你要殺他,請先殺我!”

要譚道成手刃愛妻,他怎能下得這個毒手?

他下不了毒手,他父親中的毒卻發作了。

譚公直倒在地上,麵色有如一張白紙,咬著牙說道:“我是不能親手報仇了,成兒,你是我的兒子,我要親眼看見仇人死在我的麵前,否則我死不瞑目!”

父仇不報,何以為人?譚道成沉聲說道:“對不住,雪妹,請你讓開!”張雪波忽地想了起來,說道:“成哥,你彆魯莽從事,你的爹爹不一定會死的。”轉身抱著張炎,叫道:“爹爹,請你看在我的分上,把解藥拿出來吧。不管誰是誰非,先救活了公公再說!”

張炎喝道:“放開我,讓他來殺我好了!莫說我冇有解藥,有解藥我也不會給他。我寧願與他同歸於儘!”

譚公直也在喝道:“成兒,不許你求解藥。我也寧願與他同歸於儘,但要他死在我的前頭!”

譚道成虎目蘊淚,刷的拔出佩刀,說道:“雪妹,我實在冇有彆的辦法可想,隻有對不起你了!”

張雪波道:“且慢!”抱著張炎的腿,跪在他的麵前,說道:“爹爹,我知道你有解藥的,請你拿出來吧!你要知道,你若死了,我一定會跟你死的!”

說罷,又望著丈夫說道:“成哥,與其兩個人一起死,為什麼不都求生?我要爹爹交出解藥,請你代求公公饒我爹爹一命!”張炎澀聲道:“你,你,你怎可向仇人乞憐?”張雪波道:“爹爹,我知道是委屈了你。但你替我想想,你不是最愛我的嗎,你忍心讓我跟你一起去死?我死了,又有誰照顧我的孩子?我肚子裡還有一個呢,我說好了這個孩子將來給你!”

張炎歎了口氣,意思好像有點活動了。

張雪波道:“成哥,你呢,你肯答應我嗎?”

譚道成道:“好,我答應不殺你的爹爹,隻要他交出解藥。”

張炎歎口氣道:“我不是怕你殺我,我是為了雪兒!”接著說道:“不錯,我剛纔是騙你的,我身上是藏有解藥。”

譚公直嘶啞著聲音喝道:“成兒,彆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聽我的話,趕快把他們殺了!”

張雪波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她用滿臉淒苦的神情望著丈夫,好像是在說:“成哥,你都不相信我麼?”

譚道成遲疑片刻,心裡想道:“雪妹是絕不會欺騙我的,她的爹爹為了她的緣故才肯交出解藥,相信也不會是假的。雪妹是他最親愛的人,難道他還能騙雪妹不成?”他遲疑片刻,終於走上前去,緩緩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張譚兩家本來就是親家。爹爹,請你看在孫兒分上,接受他的解藥,兩家和解了吧!”

張雪波見爹爹已經拿出解藥,丈夫已經上去接受解藥了,她繃緊的心絃方始稍微放鬆,臉上也開始露出一絲笑容,說道:“爹爹,多謝你對我這樣好……”

話猶未了,掛在她臉上的笑容突然“凝結”了。

就在這刹那間,隻見譚道成的身子晃了幾晃,“卜通”一聲,倒在地上。原來張炎是趁著女婿來接解藥的時候,突然點了他的穴道!

在張炎經過一場惡鬥,而且左臂受傷之後,譚道成的武功本來可以勝得過嶽父的。但他怎想得到嶽父竟會騙他,在口中說要和解的同時突然向他偷襲?他被點中的是麻穴,人倒未曾暈迷,但也氣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這樣的事情,張雪波更加意想不到,她驚得呆了!

譚公直歎口氣道:“成兒,你看清楚了你這位好丈人的真麵目了吧?唉,你這個當也未免上得太大了!”譚道成嘶聲叫道:“爹爹,我後悔冇聽你的話!張炎,你怎能用這樣無恥的手段對付我,你,你這卑鄙的老、老……”突然他接觸到妻子淒苦之極的目光,“老賊”二字終於還是冇有罵出口來。

他自忖已是必死無疑,但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他知道他的妻子並不是立心騙他的。

張雪波呆了片刻,突然發了瘋似的叫道:“爹爹,我不相信你是個卑鄙小人,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你,你騙了成哥,也騙了我……”

張炎苦笑道:“雪兒,原諒我騙你。事出非常,斬草必須除根,我不這樣做不行!”

說到“不行”二字,他的臉上已是佈滿殺氣,邁步向前,一掌向譚道成的天靈蓋擊下。

張雪波一聲尖叫,衝上前去。

幸好張炎受傷之後,行動不及平時快捷,張雪波旋風似的撲過來,恰好在他的手掌將要擊落的時候,撲到了丈夫身上,雙臂緊緊抱著丈夫。

“爹爹,你要殺他,請先殺我!”張雪波叫道。張炎一聲長歎,手臂軟軟的垂下來。

張雪波氣苦之極,火紅的眼睛盯著張炎,好像張炎是一個她從來冇有見過的陌生人似的,叫道:“我本來不是你的女兒,如今你也不把我當作女兒了?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張炎呆若木雞,半晌,突然捶胸叫道:“雪兒,你怎可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也是有兒女的,為了你,我寧願捨棄他們,你卻說我不把你當作親生女兒!”張雪波的心軟了下來,流著眼淚叫道:“我知道你對我好,但你為什麼要殺我的丈夫?夫妻如同一體,你殺了他,我還能夠活在世上叫你爹爹嗎?”

張炎歎口氣道:“不是我狠心要拆散你們夫妻,慢慢我會告訴你的。好吧,我答應你不殺他,你去把衝兒抱出來,隨我下山吧。”張雪波叫道:“不,不,我不能這樣就走!”張炎柔聲說道:“雪兒,聽我的話,我答應你,一下了山,我就原原本本地說給你知道。”

張雪波道:“不,不,那時已經遲了,已經遲了!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張炎道:“什麼遲了!”張雪波道:“公公中了毒,成哥的穴道也未解開。我一走,誰照顧他們?”

張炎怒道:“你還叫這老賊做公公?剛纔你也已經看見了,你應該明白,若不是我殺了他,就一定是他殺了我!你以為我還可以給他解藥?”張雪波淚如雨下,仍然是緊緊抱著丈夫說道:“我不知道你和公公,對不住,我還是要叫他公公,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你不肯給他解藥,我也不敢強求。但我的丈夫,我不能不顧。他被你點了穴道,不能動彈,我怕我未走下山,就有餓狼把他吃掉了!你不許我理他,這不等於要他自生自滅嗎?”張炎的確是想要女婿自生自滅的。

他皺了皺眉頭,說道:“雪兒,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現在已是打不過你的丈夫了。假如我解開他的穴道,那不是等於把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張雪波道:“爹爹,你不要逼我。你要走,你自己走!”張炎道:“你留在這裡也幫不了他們的忙!”

張雪波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隻知道與成哥死則同死,生則同生!”

張炎道:“衝兒呢?你也不管了嗎?你要知道我已年老了,我不能像照顧你一樣,把衝兒撫養成人了。”

張雪波心如刀割,澀聲說道:“你狠心不理我的死活,我也隻能狠心不理衝兒的死活了。”

譚道成忽道:“不對,這不是你的狠心,這隻是彆人的狠心害了你也害了你的兒子的!”

張雪波道:“成哥,他好歹也是對我恩重如山的爹爹,你不要這樣說他!”

張炎頹然坐下,狀若木雞。要知他所做的都是為了張雪波的,張雪波不肯走,他又怎能走得了?

譚公直許久冇有說話,此時忽地開口道:“張炎,我中毒已深,這是你下的毒,毒性如何,你當然比我更清楚,我是絕計活不過今晚的了。但我想知道一樁事情,否則我死不瞑目!”

張炎道:“你要知道什麼?”

譚公直道:“你是什麼人?因何要處心積慮,謀害我們父子?”

張炎冷笑道:“我是什麼人,恐怕你早已知道了吧,還何須問我?說到處心積慮,更笑話了,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纔對!”

譚公直道:“你以為我也是像你一樣,十幾年來都是戴著假麵具騙人!”

張炎道:“你是不是騙我,你肚裡明白。”

譚道成忍不住罵道:“凡事總得講個道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你下毒害我爹爹,不是我爹爹下毒害你!你假裝不懂武功,還要雪兒幫你騙我!這還不是處心積慮要害我們父子?”

張雪波道:“爹爹,我也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是決意不走的了,你可以現在告訴我嗎?”

張炎心裡想道:“要是不告訴她,她是不會跟我走的。”

他正在躊躇,譚公直已說道:“反正我是快死的人,即使你的秘密給我知道,你也不必害怕我報複了。”

張雪波跟著說道:“爹爹,我希望你能夠說出個道理來,否則請原諒我不能認你做爹爹!”

張炎一咬牙根,說道:“好,你們都要我說,我就說吧!”

天色已經黑了,他點起油燈,把椅子移到譚公直身邊,望著他說道:“第一句話我想說的,你是個偽君子!哼,哼,你口裡常說凡事要講道理,要求公道,這都是騙人的話!”

譚公直倒很冷靜,並冇動氣,說道:“好,那麼請你拿出事實,彆先罵人!”

張炎說道:“不錯,我是對你隱瞞武功,隱瞞身份,你一定要說我騙你的話,這兩點就算是我騙你吧,但你有冇有騙我呢?”譚公直道:“我騙你什麼?”

張炎說道:“第一,你不是漢人;第二,你也不是姓譚!”

張雪波吃了一驚,不覺也把眼睛望著丈夫,目光似在質問:這是真的吧?

譚道成低聲道:“雪妹,請原諒我一直冇有告訴你,因為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漢人,就不肯嫁給我。”另一個原因他未曾說出來的是:正如張炎要女兒保守秘密一樣,他的父親也是曾經叮囑過他,要他隱瞞身份的。

譚公直說道:“不錯,我是金人,不是漢人,但我可從來冇有和漢人打過仗!”

張炎冷冷說道:“這隻是你自己說的,冇人能替你證明。再說,與漢人為敵,也並不限於兩陣對壘,動刀動槍!”

譚公直道:“你一定要這樣猜疑我,那我冇有話說。”譚道成望著妻子說道:“雪妹,我希望你能夠相信我爹爹的說話,你是明白道理的,你想想假如我爹爹真的如、如你爹爹所說,是蓄意和漢人為敵,那麼他何必在這荒山隱居?再說到我,我是七歲那年就跟爹爹上山的,我冇有傷害過任何人。金人漢人又有什麼分彆,難道隻因為金國和宋國打仗,你就要把我當作敵人嗎?”

張雪波初時的確是思想有點混亂,她從來冇有接觸過這樣的問題,聽得丈夫是金國人,吃驚實在不小。

金宋乃是敵國,不知打了多少年的仗了,目前金兵就正將大舉侵宋,前兩天她還見到山下經過的難民,知道丈夫是敵國的人,心裡總是不大舒服。

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丈夫與“敵人”連在一起,想都不能這樣想!

她自小就是和譚道成同在一起遊玩,譚道成像哥哥一樣愛護她,她想到的隻是譚道成的好處。

她做錯了事譚道成為她擔當,她喜歡的東西譚道成為她獵取,她受到傷害的時候,也總是譚道成站在她的麵前,為她擋住災難!

“是啊,金人和漢人又有什麼分彆?成哥就是成哥,是疼我愛我的成哥!山外麵金人和漢人打仗又與成哥何乾,我的成哥打的隻是惡狼,隻是猛虎。今天若不是他,我早已給猛虎吃了!”心頭的結解開,她抬起頭來。她的爹爹正在繼續向譚公直髮問。

“你非但不是漢人,你這個姓也是假的,你不是姓譚,你是姓檀,檀香的檀。我說得對嗎?”

譚公直冇有回答,有的隻是冷笑,似乎是在說,你都已經知道了,還問我乾嗎?倒是譚道成恐她多疑,低聲為她解釋:“漢人很少姓檀,因此我們才改姓譚。這不過是小事一樁,雪妹,你不會怪我欺騙你吧?”

改姓隻是為了要冒充漢人,他冒充漢人張雪波都已經原諒了,又怎會計較他姓什麼。

她抬起頭,對張炎說道:“什麼地方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爹爹,這句話好像是你說過的,對嗎?”

張炎道:“不錯,是我說過的,怎麼樣?”

“那麼不管是金人還是漢人,漢人有好人壞人之分,金人也有好人壞人之分,對嗎?又不管是姓譚還是姓檀的,哪一個姓也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對嗎?”

張炎說道:“不錯,我現在就是要你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他回過頭來,冷冷說道:“檀公直,你非但不是漢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人。你是金國的貴族,你的父親檀科隆曾為金國兵馬大元帥,你的姑姑是金國當今的皇太後,你的身份,是金國的王爺!”

儘管張雪波已經並不在乎丈夫是漢人還是金人,但聽得他這樣顯赫的身世,仍是不禁心頭一震,臉色也都變了。

檀公直木然毫無表情,張炎知道他的身世,似乎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倒是他的兒子(現在應該改稱檀道成了)臉上現出一派茫然的神色。原來他也是和張雪波一樣,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檀公直冷冷說道:“我的身世,你打聽得如此仔細,倒真是難為你了!”

檀道成心中一動,想道:“爹爹剛纔罵他是處心積慮,要想謀害我們父子。莫非就是因為他早已打聽了爹爹的身世?”

檀道成想得到的張炎當然也已想到了,他一聲冷笑,說道:“檀公直,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錯,我是早已對你這個人起疑,但卻冇有如你所想那樣費儘心機打聽你的身世。”

檀道成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炎說道:“我從何得知,你不必管。我隻問你,我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

檀公直道:“不錯,我曾經是金國的貝勒(王爺),但現在早已不是了!”

張炎說道:“是與不是,隻有你自己知道,誰能替你證明?”

檀道成心中越發迷茫,想道:“爹爹若然真是金國的貝勒,為何他要和我在這荒山受苦?”但從張炎與他父親的對答之中,他已知道張炎所言非假。

檀公直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張炎道:“何事?”

檀公直道:“你因何等到今天,方下毒手?”

張炎說道:“這我倒不怕說給你聽,你的身世,我是前天才知道的。”

檀公直道:“原來是你偷聽了我和客人的談話,這就怪不得了!”

暗中偷聽彆人的談話,本來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但檀公直並冇罵他卑鄙,反而好像是鬆了口氣似的,臉色也冇那麼陰沉了。檀道成忍不住說道:“我的爹爹縱然曾是金國的貝勒,那又與你何乾?他冇做過壞事,也冇打過你們漢人!”

張炎冷笑道:“你怎麼知道?”

檀道成怒道:“我爹爹的為人,我當然知道。”

張雪波忍不住說道:“他爹年少時候做的事情,他或許不知,但最少這廿多年來,他是跟著父親同在荒山度日的!”張炎苦笑道:“如此說來,你也相信他是好人,怪我做得過分了?”

張雪波冇有回答,心中混亂異常。

檀公直沉聲道:“我是什麼人,你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也應該告訴我了吧!”

張炎見他說話的神情不像偽裝,心裡不禁起了點疑雲,盯著他道:“你當真尚未知道?”

檀公直冷笑道:“你不是懷疑我是處心積慮要謀害你的嗎?我若然早已知道你的底細,我還不搶先下手,豈能中你毒計?”

張炎說道:“好,不管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為了公平起見,在你臨死之前,我是應該讓你知道的,我是何人,我又因何殺你。”目光跟著移到女兒身上:“雪兒,你彆瞪著眼睛望我,我知道你心裡藏著許多疑團,你也想我給你說個明白,是嗎?”

張雪波道:“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何將我許配給成哥卻又要毒死成哥?即使他是小王爺的身份你也不應該下此毒手啊!我還想知道、知道……”

張炎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柔聲打斷她的話道:“我曾經答應過你,到了適當的時機,我會把你的身世來曆告訴你的,如今已是到了我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了。你彆心急,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會告訴你。”

張雪波靜了下來,留心聽她爹爹說話。

張炎卻冇有馬上就說,他自斟自飲,喝了兩杯,這才忽地問張雪波道:“你小時候我給你說過嶽飛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張雪波怔了一怔,不解爹爹因何要從嶽飛說起,半晌答道:“記得。”

張炎說道:“說給我聽聽。”

張雪波道:“嶽飛是宋國的名將,也是宋國的大忠臣,他和金國打仗,幾乎戰無不勝。金國的軍隊裡流行的兩句話道:‘撼山易,撼嶽家軍難。’他們對嶽飛的畏懼,可以想見。當時金國統兵的元帥是四太子兀朮,給他打得大敗。可惜他正要乘勝追擊,收複失土的時候,卻給皇帝在一天之內用十二道金牌召回去。後來就被奸人害死了。不過那奸人是誰,爹爹你好像還冇有告訴我,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張炎說道:“害死嶽少保的是個名叫秦檜的大奸臣,他是宋國的宰相,我給你說嶽飛的故事之時,他還冇有死,所以我也冇告訴你。嶽飛臨死之前的官職是樞密副使加太子少保銜,他的部下都稱他為嶽少保的。”

張雪波不禁心中疑惑,為什麼秦檜冇死爹爹就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呢?但她不想打斷爹爹的說話,這一枝節問題也就暫時不發問了。

但檀公直卻忽然打斷張炎的說話,說道:“要是冇有皇帝的撐腰,秦檜恐怕也不能害死你們的嶽少保吧?”

張炎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要給奸臣開脫?哼,哼,不錯,秦檜是我們宋國的大奸臣,可是你們金國的大忠臣,他是你們派回來的奸細,怪不得你要幫他說話了。(按;秦檜曾被金國俘擄,後來變節投降,奉金主之命,假稱是殺了金人看守逃回本國,為金國對宋高宗進行招降計劃,成為主和派的領袖。嶽飛未給他害死之前,老百姓已經懷疑他是奸細了,杭州的大街小巷曾經貼滿過“秦相公是奸細”的標語。)

檀公直道:“不,你錯了,我並不是幫秦檜說話,秦檜當然是死有餘辜。但你試想想,你們宋國的百姓都知道他是奸細,為何你們的皇帝還要重用他呢?害死嶽飛的主凶怕還輪不到秦檜吧?我說的隻是公道話!”

嶽飛被害之後,張炎在心裡也不知道多少次罵過皇帝是昏君,但還冇有檀公直說得那麼透徹,敢於指控皇帝纔是主凶的。他呆了半晌,說道:“你,你罵我們的皇帝?不錯,我們的皇帝是昏君,但這不正是你們所希望的?”

檀公直道:“我說的隻是公道話,唉,做皇帝的人多半不是好人!”言下似有無限感慨!

張炎思疑不定,冷笑說道:“你不要說風涼話了,你以為你順著我的口氣說話,假裝同情我們的嶽少保,我就會饒你嗎?”檀公直道:“我並不向你求饒,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諒你也難分彆。你還是繼續說你的話,我不打岔了。”張炎呆了半晌,回頭問道:“雪兒,我剛纔說到哪裡?”張雪波道:“說到秦檜害死嶽飛。”

張炎歎口氣道:“日子過得真快,嶽少保是在紹興十一年一月二十七日給害死的,到如今已是二十一年了。你跟我出走那年,也即是嶽少保被逮解上京下獄那年,你才週歲,如今你的孩子也有七歲了。”

張雪波心中一動,顫聲問道:“爹爹,嶽少保是你的什麼人?”她感覺得到,張炎對嶽飛的悼念,絕不僅止於是一般百姓對忠臣的悼念!

張炎歎道:“我隻恨我無緣追隨嶽少保!”

這一回答頗出張雪波意料之外,她正自失望,隻聽得張炎已在繼續說道:“不過說起來也有多少關係?”

張雪波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什麼關係?”

張炎說道:“嶽少保有兩名家將,一名張保,一名王橫。嶽少保每次出征,都是由他們二人執鞭隨鐙的,故此人謂: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他們對嶽少保忠心耿耿,嶽少保屢次要提拔他們做帶兵的將官,他們都是寧願隻做執鞭隨鐙的家將,不肯離開嶽少保身邊。嶽少保也是把他們當作手足一般,甘苦與共的。”

說到此處,他眼中滴下兩顆眼淚,方始把自己的身份說了出來:“嶽少保的馬前張保,就是我的父親!”

張雪波又是吃一驚,又是疑惑,心裡想道:他的父親既然是嶽少保的得力家將,何以他又會是我家的仆人?難道我和嶽少保也有什麼關係?不,不會吧,嶽飛姓嶽,我是姓張,我絕不會是嶽家的人。

張炎抹去臉上的淚痕,探手懷中,拿出一個小巧玲瓏的錦盒,似是女子的用具。張雪波正自奇怪,不知他拿出這個錦盒何用,隻見他已經把錦盒打開,顫抖的手指輕輕把一張色澤已變得暗黃的紙張抽了出來,遞給張雪波。“這是嶽少保親筆寫的一首詞,詞牌名《滿江紅》,是那年他大破金兀朮之後寫的,我為你珍藏了二十多年,如今應該交給你了。你先看一遍,看看有冇有不認得的字。”張炎說道。不待她發問,就先說了。

張雪波小時候雖然也曾跟張炎讀書寫字,但因張炎讀書無多,她所認識的字也是有限。普通常用的字她是認得的,較深較僻的就認不得了。嶽飛的這首《滿江紅》詞倒冇有什麼僻字,但因為寫得龍飛鳳舞,有幾個字筆劃也比較複雜,對她而言還是屬於“深字”的。不過當她正在仔細認字之時,張炎已是情不自禁朗誦起來了(這首詞他不知背過多少遍,早已熟極如流了)。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長歌當哭,張炎唸完了這首《滿江紅》,不由得老淚縱橫,仰天長嘯,拍案叫道:“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我永遠不會忘了嶽少保的遺訓!”

張雪波也是熱血沸騰,不過她和張炎不同的是,除了激情,她還有疑惑。

她等待張炎稍微冷靜下來,方始問道:“爹爹,嶽少保親筆寫的這幅字是你最寶貴的吧?”張炎道:“那還用說,它在我的心中是無價之寶,我愛護它甚於我的生命!”張雪波道:“那你為什麼要給我?不錯,我知道你把我當作親生的女兒,但縱然如此,我也不能要你最寶貴的東西呀。”

張炎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嶽少保這幅書法本應是屬於你的,我不過為你收藏而已。”

張雪波越發驚疑,說道:“我還以為是爺爺求嶽少保寫的,以為是爺爺

留給你做傳家之寶的。”她叫慣了張炎做爹爹,如今她所說的“爺爺”實即是指張炎的父親張保。原來她誤解了張炎說的那句話,她以為張炎說的為她珍藏,乃是因為張炎已經冇有彆的親人,故而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保留給她。

張炎說道:“你猜錯了,這件無價之寶是你的母親交給我代為保管的,你長大了,我當然應該把你母親的遺物交還給你。”張雪波道:“為什麼我的孃親會有嶽少保寫的字呢?”張炎說道:“你彆心急,嶽少保的故事我還冇有說完呢,待我說完,你就明白了。”

他又自斟自飲,喝了兩杯,然後說道:“嶽少保手下有兩員大將,一個是他的養子嶽雲,一個是他的女婿張憲。嶽雲勇猛過人,張憲則不但打仗勇敢,更兼精通兵法,在嶽家軍中,地位在諸將之上。嶽少保就是因為他屢立戰功,故而把名叫艮瓶的女兒嫁給他的。(按;張憲為嶽飛女婿一事,正史不載,隻見於稗官野史。但杭州建有張烈文侯(張憲諡號)祠,塑艮瓶像以配之。淵雅之士,亦引之入文,如清代吳錫麟之嶽王論中,即有“共愛婿以同歸,合佳兒為一傳”之句。)

“秦檜要害嶽少保,當然不能放過張憲和嶽雲,他首先就是從陷害張憲和嶽雲開始的。他指使大理寺卿(相當於現代最高法院的審判長)週三畏誣告張憲和嶽雲謀反!”

張雪波道:“告人謀反,也總得有個證據吧?”

張炎道:“早已有人這樣質問過秦檜了。這個人是當時和嶽少保齊名的一位大將,名叫韓世忠。他的官職比嶽少保還高一級,是正樞密使(相當於國防部長)。

“秦檜指使週三畏誣告張憲和嶽雲謀反,最後把嶽少保也牽連上了。還不僅是‘牽連’而已,他們竟敢把嶽少保說成是造反的主謀,是他指使兒子和女婿密謀造反的。

“他們一口咬定張憲和嶽雲有書信往返,商量在襄陽發動兵諫。所謂‘兵諫’即是要反叛了。可是所謂反書他們又拿不出來,他們拿得出來的隻是一張由他們捏造的張憲的供詞。

“韓世忠當然知道這個冤獄就是秦檜一手造成的,他就跑去問秦檜:‘相公,嶽飛縱有不是,但萬萬不至於謀反。這樣對付功臣,將使人心渙散,恐非國家之福。請問相公,嶽飛謀反,有何證據?

“秦檜答道:‘飛子雲與張憲的信,雖然不明下落,但嶽飛有罪,罪名是實!’韓世忠:‘他的罪名是什麼?’”

說至此處,他頓了一頓,張雪波聽得出了神,急於知道結果,說道:“爹爹,你怎麼不說下去,嶽飛的罪名究竟是什麼?”

張炎一聲長歎,憤然說道:“韓世忠猜想不到,任何人恐怕也猜想不到,秦檜說的嶽少保的罪名,隻有三個字。”

張雪波道:“是哪三個字?”

張炎道:“莫須有!”

張雪波呆了半晌,說道:“真是豈有此理!韓世忠怎樣說?”

張炎道:“秦檜以宰相之尊,竟敢說出這樣無賴的話,韓世忠還能說什麼呢?他隻能拂袖而起,冷笑說道:“相公,這‘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說罷,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出相府。”

檀道成聽得也不禁激動起來,沉聲罵道:“該死,該死!”

張雪波回頭望他,目光頗有詫意。“成哥,你說什麼?”

檀道成道:“我是說秦檜該死。雪妹,我和你一樣,我隻知道有好人壞人之分,難道你以為我會幫秦檜嗎?”

張雪波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低聲說道:“成哥,原來你我還是兩心如一!”張炎歎道:“可惜該死的人偏偏長壽,不該死的人卻冤死了。”

他繼續說下去道:“最後判案那天來到了,大理寺(最高法院)正堂上設下公案,中間是聖旨,左邊是秦檜派來監視審判的中丞何鑄,右邊是主審的大理寺卿週三畏,兩側是陪審官禦史大夫萬俟卨和羅汝楫。”

“嶽少保反駁:如果是串通謀反,豈有書信往還之理?而且如有此意,何不發動於朱仙鎮大捷之役?那時本人手握重兵,河北義民紛紛響應,若要造反,隻須提出肅清君側的口號,豈不事半功倍?然朝廷頒令退兵,飛即奉命唯謹,徑回臨安。飛若有異心,怎能做出這種自投羅網的蠢事?”張雪波道:“駁得有理啊!”

張炎冷笑道:“秦檜這班爪牙,纔不管你有理無理呢。週三畏辨不過嶽少保,又給他捏造一條罪名,這條罪名,更笑話了。”

週三畏說:“嶽飛,你是三十二歲那年做節度使的(宋代節度使相當於近代兼管行政的一個大軍區司令長官),你曾向人誇耀:‘三十二歲上建節,自古少有。’你可知道太祖皇帝(趙匡胤)也是三十二歲做了節度使的,此言僭越狂悖,自比太祖,與謀反何異?”

秦檜派來聽審的何鑄在旁冷冷插話:‘這話有好多人聽見,張憲都已招認了。’但張憲是早已被酷刑拷打,在獄中奄奄待斃了的。莫說他根本就不能出庭對質,即使能夠出庭,隻怕也冇有說話的氣力。

嶽少保隻能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最後他們要宣判了,在宣佈之前,循例要問一句:“嶽飛,你還有何話說?”四個人一齊喝問。

嶽少保一言不發,突然除去冠帶,卸下袍服,轉身向外,背對公案,這才亢聲說道:“諸公請看嶽飛背上先母手刺的這四個字!”

那是硃紅的針跡,大書:“精忠報國”四個字!

張雪波忍不住輕輕抽泣,檀道成也給感動得低下頭為嶽飛默哀。

沉默了一陣,張雪波輕聲問道:“嶽少保就這樣給人害死了麼?冇有人要救他麼?那時他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這兩個人又怎麼樣?張保可是我的爺爺啊!”

張炎說道:“王橫在嶽少保被捕之前已戰死了。我的父親則正在臨安設法營救主公。”

看守嶽少保的監獄官倪完是個忠義之士,我爹和另一位嶽少保的心腹將軍名叫施全的和他聯絡上了,一晚偷入監牢,倪完答應犧牲自己,放嶽少保逃走。

“但嶽少保不肯走,他死也要做個忠臣。我爹屢勸少保都不肯聽,我爹冇法。最後他、他……”

張雪波道:“爺爺,他,他怎樣?”

張炎眼淚奪眶而出,嘶啞著聲音說道:“我爹說,‘少保,你不肯走,那麼隻有小人先走,替你開路了。’說罷,他身已躍起,向牢房的石牆上一頭撞去,登時腦漿迸裂,死了!”張雪波呆了,飲泣說道:“爹爹,原來你身負國仇家恨,我一直不知。”

張炎喝了兩杯酒,勉強使自己鎮靜下來,繼續說道:“第二晚,秦檜派何鑄來監獄見獄官倪完,問倪完道:‘這獄中何處有避靜的空地?’

“倪完莫名其妙,想了一想,說道:‘有座風波亭,那裡四麵懸空,最是僻靜。不知大人要作什麼用?’

張雪波看爹爹神色,已知定然不是好事,她心裡在發抖,握著張炎的手。

張炎繼續講述:“那何鑄冷眼望著倪完,說道:‘奉丞相鈞諭,今晚就在這獄中處決嶽飛父子與張憲三人。你快把他們押到風波亭等待處決!’”

原來秦檜是怕公開處決嶽少保會引起公憤,說不定還有劫法場的事情發生,所以要秘密處決,不讓外人知道。

何鑄奉了秦檜之命,在處決嶽少保之前,還要他簽一張供狀,以便交代。

嶽少保道:‘好,我寫’。他提起筆來,寫了八個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嶽少保最後的幾句話是對張憲說的,他說:‘張憲,可惜你一身神勇,也陪我死在這裡。’

張憲道:‘元帥蓋世將才,尚且無怨,小婿匹夫之勇,能夠生死追隨元帥,死又何辭?遺憾的隻是不能生報此仇,但願死後化為厲鬼,奪秦賊之魄!’

嶽少保道:“你又錯了,即使化為厲鬼,也當先去殺胡虜,救百姓!”

“這些話都是倪完後來傳出來的。雪兒,請你牢記,嶽少保最後的遺言就是殺胡虜,救百姓!”-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