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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天驕 第十三回 含冤莫白

作者:梁羽生陳文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9

- 昨天招呼他的那個夥計,指甲肮臟,而且可能是因為常做粗重的工作,食指拇指側邊,是起了一層繭的。但這個夥計,指甲卻是修剪得甚為整潔,指頭也是光滑平淨,一點不像乾活的“粗人”。

易容術最注重麵部的化裝,指頭的特點是較少注意的,尤其在冇有充裕的時間給他化裝的情形底下,更容易忽略這些細節。檀羽衝不動聲色,忽地說道:“外麵還有你的幾個夥伴?”

那夥計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冇有啊,客官,你彆多疑!”

果然一試就露出馬腳來了!

檀羽衝笑道:“我又冇說你是奉命監視我的,你怎知我是多疑?”

那夥計方知中計,抽出一柄匕首,刺檀羽衝。手法不弱,但卻怎刺得著檀羽衝?給檀羽衝一下子就點著他的穴道。

檀羽衝把這夥計推入房中,笑道:“你喜歡冒充彆人,我就讓你冒充我吧。”將他放在床上,大被矇頭。檀羽衝用的是重手法點穴,要過二十四個時辰,方能自解。

他剛打開房門,隻見那個胖胖的客店掌櫃,已是站在門口。

檀羽衝忙道:“崔舵主,我是鐘不鳴的朋友。這件事是……”

原來這個掌櫃,姓崔名浩,是丐幫在臨安分舵的副舵主。正因為他有這種身份,所以鐘不鳴才指引檀羽衝到這間客店投宿,以便檀羽衝在必要之時可以向他求助。

崔浩冷冷說道:“這件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們的刑堂香主正要找你!”

檀羽衝吃一驚道:“貴幫的刑堂香主找我?……”心想:“丐幫的刑堂香主,姓甚名誰,我都不知,怎的他要找我?”

心念未已,這個丐幫的刑堂香主亦已走出來了,是個年約三十左右,神情威猛,滿臉虯髯的大漢。

虯髯漢子雙眸炯炯,逼視著他,說道:“不錯,我從總舵前來,為的就正是找你!”

檀羽衝道:“還冇請教香主姓名?”

虯髯漢子的目光有如寒冰利剪,盯著他一個個字地說道:“檀貝子,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可知道你是誰!我不但知道你是檀貝子,更知道你是金國派來的奸細!”

說話之間,他已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向他抓下來了。

他竟然一出手就想把檀羽衝的武功廢掉,抓的竟是檀羽衝的琵琶骨!

檀羽衝怎能讓他捏碎琵琶骨,隻好在掌法中施展擒拿化解之技,反扭他的臂彎關節。這一下若是給扭個正著,非得脫臼不可。虯髯漢子識得厲害,斜退兩步,喝道:“好小子,要拚命嗎?那就休怪我手下無情了!”聲出掌發,勢如奔雷,掌風震得附近的兩張桌子都翻倒了。雙掌相交,虯髯漢子是身影一晃,檀羽衝卻已接連退出了三四步!

檀羽衝一接此人掌力,便知他用的是混元一炁功,不禁暗暗起疑,原來他剛纔本來可以把那虯髯漢子的關節扭斷的,但那漢子卻反而責他是“要拚命”,好像根本不知他業已手下留情。而且虯髯漢子的第一招就是要捏碎檀羽衝的琵琶骨,早已是“手下無情”的了。但他卻直到發出了混元一炁功,才說出這句話,說成了好像是因為檀羽衝要和他拚命,才逼出他的殺手的。

“難道他竟是想sharen滅口?”但此際他已是無暇多想了,隻好趕快說道:“香主,你一定是誤會了,我不是貝子,也不是奸細,昨天我已經和鐘老前輩說過了。”

忽聽得有個人說道:“你騙得了鐘不鳴,騙不了我!”聲到人到,來的正是鐵筆書生文逸凡。

檀羽衝道:“我不騙你,奸細另有其人,是昨天和史浩在一起的那個少年。”

文逸凡冷笑道:“你說那人是奸細,我也相信。但據我所知,昨天晚上,你和那個奸細正是在嶽墳私會!”

虯髯漢子攻得正急,檀羽衝好不容易纔化解了他的連環三招攻勢,說道:“你們知道我和那人相會,那你也該知道我曾經和那兩個鷹爪孫打了一架。”

崔浩冷笑道:“你把宋國的公差說成鷹爪孫,那還不是奸細,哼,難道我們的風香主還會冤你。”

崔浩口中說出了一個“風”字,檀羽衝可就想起來了:“莫非這虯髯漢子就是風火龍!”

風火龍是丐幫幫主尚昆陽的大弟子,尚昆陽年紀已老,近年來幫中的事務都是由他代管的。丐幫另有三個人練成混元一炁功,一個是幫主尚昆陽,一個是長老朱丹鶴,還有一個就是他了。他不但在武功方麵得到師父的衣缽真傳,品格方麵,他也是和他師父一樣,受到江湖同道尊敬的。故而未滿三十歲,就掙來了“大俠”的名頭,幫內幫外,誰都認定了他必定是繼任的丐幫的幫主無疑。

檀羽衝在金京的時候,冇有見過風火龍,但風火龍的名頭他當然是早已聽人說過的了。他一直也是把風火龍當作“俠義可風”的人物的。

他不敢懷疑風火龍和朱丹鶴同謀,但現在這位“風大俠”卻正是招招狠辣,咄咄逼人,要取他的性命!

檀羽衝以攻對攻,把風火龍逼退兩步,說道:“他們不是普通公差,他們是湯思退的手下。湯思退是主和的,就和當年的秦檜一般!”

文逸凡冷笑道:“你剛到臨安,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呀!”嘿嘿,當年的秦檜在奸謀未曾大白於天下之前,也曾經扮過正人君子!”言下之意,當然是認定他至少也是有奸細的嫌疑的了。

崔浩的武功未到一流,眼力卻是一流,風火龍攻勢雖盛,他已是看得出難以為繼了,急忙叫道:“文大俠,捉拿奸細無須講什麼江湖規矩,我看還是早點了結此事吧!”

檀羽衝一聲長笑,說道:“是非黑白,將來總會清楚的。對不住,恕我不奉陪了!”長笑聲中,右掌一招“鐵鎖橫江”,擋住風火龍的攻勢,左手駢指如戟,倏的就點了風火龍的穴道。

風火龍這一招是雙掌齊發,而且是已經用上了混元一炁功的,他根本冇有想到檀羽衝單憑一掌之力就可以抵擋他的混元一炁功,是以絲毫不加防備,陡然間,隻覺胸口一麻,神照穴已是給點個正著。神照穴是少陽少陰兩大經脈交會之處的一個麻穴,換了彆人,一被點中,早已不能動彈,風火龍饒是功力深厚,亦已四肢痠麻,搖搖欲墜,文逸凡大吃一驚,趕忙上前幫他。風火龍叫道:“彆管我,追奸細!”

崔浩追出門外,忽然被個矮子一把揪住。這矮子是南宮造,他是一早就來窺視了。他知道崔浩的身份,不過他可還未知道崔浩與檀羽衝是友是敵。

檀羽衝本來已經跑在前頭,此際忽然回過身來,喝道:“你們要的是我,將他放下!”

南宮造心道:“原來他們果然是一夥。”揪著崔浩,迎上跑出來的檀羽衝,冷笑道:“你若不顧你的朋友,那就打吧。”

他以為檀羽衝不敢打的,哪知檀羽衝說打就打。碰的一拳,打在崔浩身上。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拳頭是打在崔浩的身上,倒下去的卻是南宮造。

崔浩給那股力道撞得飛了起來,落在三丈開外,背心有**辣的感覺,但並不疼痛,腳尖一著地就站穩了。他隱隱聽得好像有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給嚇傻了,不自覺得反手摸一模自己的背脊,發覺自己並冇受傷,這纔不禁啞然失笑:“碎的當然不是我骨頭,否則我如何還能挺直腰板。”

南宮造給擊倒地上,嘴角還在淌著鮮血,一根肋骨也給打斷了。

崔浩莫名其妙,“怎的他反而幫我?”

文逸凡追了出來,見崔浩冇事,放下了心,說道:“彆理這廝,先追奸細!”南宮造聽他這麼一說,這才知道自己剛纔的猜想完全錯了。他雖然還有點疑惑,但已是大喜過望,“不管他們是怎麼一回事,有文逸凡作幫手,還怕那小子飛得上天?”他也真是頑強,咬著牙爬起,跟著去追。

街上還冇有行人,檀羽衝以“隔物傳功”擊倒了南宮造,急忙就走。

有理說不清,他的心裡當然甚為苦惱,暗自思量:“看來我隻有去找王宇庭,向他申辯,求他替我洗脫罪名了。他和師父交情很深,我的妹妹又在他那裡,料想他是應該相信我的。但怎樣才能走出臨安呢?”

他惘惘前行,穿過了一條小巷,街邊有個建築工地,工地上有堆木料。木料後麵忽然跑出一個小姑娘,笑嘻嘻的對他說道:“譚大哥,我躲在這裡看你打架呢,你打得真棒!”這小姑娘不用說當然是鐘靈秀了。

檀羽衝道:“你這小淘氣,還不趕緊回去,你的爺爺在等著你呢。”

鐘靈秀道:“爺爺正是因為放心不下你,才叫我來幫你的。”

檀羽衝苦笑道:“我的事不必你管,你也管不了。”

鐘靈秀笑道:“幫你打架的本事我冇有,但說不定可以幫你逃走。”

檀羽衝道:“逃走?”

鐘靈秀道:“譚大哥,你彆瞞我,我知道的已經最少有兩幫人要和你為難了,是不是?”

檀羽衝苦笑道:“不錯,但我想不到其中的一幫竟是丐幫。”

鐘靈秀道:“看呀,你和官府作對,丐幫又要捉拿你,在臨安你躲也躲不過的。快說,你要上哪兒呢?”

檀羽衝道:“你當真有辦法嗎?”

鐘靈秀道:“你隨我來!”她已經開始跑在前頭了,檀羽衝隻好跟著她走。

她帶著檀羽衝抄小路走出郊區,沿著棲霞嶺的山邊往北走,不久就看見另一座山。

“譚大哥,你看這座山像不像一隻鳳凰?”

這座山北接萬鬆嶺,東靠南屏山,兩邊的山麓左達西子湖邊,右達錢塘江岸,檀羽衝舉頭四望,說道:“真是很像一頭飛翔在江湖之間的鳳凰。”

鐘靈秀道:“這座山就叫做鳳凰山,你看山上隱現的亭台樓閣麼?”檀羽衝隨口問道:“是哪家富貴人家?”

鐘靈秀道:“這是皇宮呢!皇帝老兒就是住在那裡的。”

檀羽衝吃一驚道:“是皇宮?”

鐘靈秀笑道:“你彆害怕,皇宮的守衛都在山上,在山下往來的都是附近漁民,他們不會走上山去,山上的守衛也不會特地下來盤問他們的。”

檀羽衝恍然大悟,笑道:“小妹子,想不到你也懂得兵法。”

鐘靈秀噗嗤笑道:“你可真是說得奇怪了,我懂得什麼兵法?”

檀羽衝道:“兵法有雲,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湯思退絕想不到我敢於從天子腳下走出臨安,所以他也不會在這裡設立哨崗了。”

鐘靈秀笑道:“天子腳下還要什麼地方官府設立哨崗?不過,你也彆給我亂戴高帽,我根本冇有想到你說的這—層,我隻是因為從這裡可以跑往錢塘江,錢塘江上有我的一條小船。大哥你不知道,我爹本來是、是個船伕,他死了,爺爺睹物傷心,纔要我跟他上岸,改行賣唱的。”

檀羽衝道:“去錢塘江作甚?”鐘靈秀道:“爺爺說,你若無法可想,那就唯有去求王宇庭了。王宇庭你知道嗎?”檀羽沖喜道:“知道,原來你爺爺也是這樣想。那就去吧。”

再走一程,已經可以看到矗立錢塘江口的白塔了。

白塔的北邊,還有一座寶塔和它遙遙相對,那就是著名的六和塔了。

檀羽衝道:“六和塔我知道,我念過一首六和塔的詩,江分吳越綠漫漫,閒向浮屠絕頂看。目覽錢塘殊覺小,身遊玉宇不知寒。這座白塔大概冇有六和塔那麼高吧?”

鐘靈秀道:“它雖然冇有六和塔那麼出名,但聽說它是在三百年前建造的,比六和塔更古老。白塔也有一首詩,是今人寫的。或者冇有你唸的那首題六和塔詩出名,但在臨安,卻也差不多是家喻戶曉的。我在西湖賣唱,有一次就因為唱這首詩倒了黴。”

檀羽衝道:“哦,唱一首流行民間的詩也會倒黴,那我倒想聽聽這首詩是怎樣寫的了。”

鐘靈秀念道:“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隻說臨安路,不說中原有幾程?”

“地經”是一種標明有裡程的地圖,白塔橋邊常有各地船隻來往,商人在那裡出售的“地經”,把從各地前往臨安的“長亭”“短驛”都描繪得很詳細,可是廣大的中原卻冇有畫進去。“如何隻說臨安路,不說中原有幾程?”實是含有對南宋甘心偏安局麵的憤懣和諷刺的。

鐘靈秀道:“那次我自作主張唱了這首詩,有個官兒罵我,有多少新詩新詞你不唱,偏偏唱這首諷刺朝廷的詩,若不是看你年紀小,非把你送官究辦不可。結果我一文錢得不到,平白給他罵了一頓。”

檀羽沖默然無語,心裡想道:“金國侵占了中原一大片土地,也難怪宋國百姓憤慨,連帶對他們那個不惜屈辱求和的皇帝也不滿了。”想起自己一半是金人,一半是宋人,心情殊為鬱鬱。

鐘靈秀道:“譚大哥,你想什麼?”

檀羽衝道:“小妹子,你對我這樣好,我卻騙了你。我實是姓檀,不是姓譚。我說我是漢人,那也隻有一半是真的。我的孃親是宋國人,我的爹爹卻是金人。”

鐘靈秀道:“姓譚姓檀那有什麼關係?隻要你是好人就行了,金國也有好人。你是來幫我們的,不是來和我們打仗的。縱然你的孃親也是金人,我一樣會對你好。”檀羽衝道:“小妹子,你倒很明白事理。”忽聽得潮聲大作,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江邊了。

鐘靈秀笑道:“我駕舟的本領,其實比我唱曲的本領要好得多。錢塘江的浪潮雖然厲害,但現在還是早潮,早潮最弱,你大可放心,請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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