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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舊事 漢紀一

作者:周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4:59:10

銷減芳容,端的為郎煩惱。鬢慵梳,宮妝草草。彆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

利鎖名韁,幾阻絕當年歡笑,更那堪鱗鴻信杳。蟾枝高折,願從今須早,莫辜負鳳幃人老。——風中柳

自古紅顏女子,未有不薄命的。如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婦;漢帝明妃,出為胡地妾。隻落得個文士標題,史書歎息。不要說前代,即如了明朝楊升庵、王弇州、徐文長、湯若士這些名公,那個不吟詩作賦,垂吊芳魂,令人讀之,且悲且憤。悲的是窈窕佳人,不配得風流才子;憤的是猙獰異類,斷送了絕世名姝。就如萬曆末年,吳郡一個秀士,喚名陸斯才,表字千公,裔出簪纓,中年落魄。其妻喻氏,單生一女,小字蟾舒。自幼矜莊,長來妍麗。丹青翰墨、詩賦文辭,無不風雅絕倫。至於女紅針指,巧奪天孫,一些不在話下。有一貼鄰楚老,素以篾片為生,亦生一女,因產下母亡,乳名萱念。生年月日俱與陸家蟾舒相同,也有七八分姿色,隻是才思不如。

一日萱唸對楚老道:“孩兒與陸家蟾姐,生年同日,意欲結為姊妹。一來可以學習他女工,二來可以講論些經史,閨閣之中殊為不俗。”楚老甚是歡喜道:“我兒,你大有見識。然他家日下雖是清寒,卻乃冠紳舊族。俗語說得好,‘舊涼傘,好骨氣。’你怎好與他同行並坐,姊妹相呼?”萱念道:“爹爹差矣。我見當初男子,儘有草茅下士與帝室天潢,一日盟心,誼同刎頸。我與陸家,也冇貴賤之分,料不尊卑闊絕,這也何妨!爹爹何不趁今日中秋佳節,過去與他商量,肯與不肯,再作區處。”楚老道:“這也有理。”連忙戴了一頂綽板巾,穿了一件串香色眉公佈道袍,走到陸家。

見了陸生,恭恭敬敬唱幾個喏,兩個分賓主坐下。楚老道:“老漢叨居咫尺,日與各位老先生盤桓,不能時常親近。今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說話,特來告稟。”陸生道:“莫不是替小女作伐麼?”楚老道:“老漢人微言輕,怎能當此重任。老漢向來並無子嗣,當年繼娶寒荊,產下小女,即便棄世。今老漢年逾六旬,弱女無依。聞得令愛既嫻墳典,又擅丹青,誠女中之學士,天上之仙姬。小女不揣,欲與令媛誼訂金蘭,情聯花萼,得竊餘光,三生厚幸。”陸生徘徊片晌,心下狐疑,即進與喻氏商議。喻氏道:“楚家女兒少年伶俐,其父亦與衣冠來往。與我蟾兒姊妹相稱,我們為彼義父母,他日擇個女婿,完被終身,亦是一段陰功,你去應允他便了。”楚老聽得這些說話,十分快活。就請出陸生夫婦來,從新見禮說:“今日團圞之夜,即率小女過門何如?”喻氏道:“隻是寒家門衰戶冷,恐攀承不起。更有一言,禮物不須費心。”楚老回道:“深蒙雅愛,不但小女終身有托,即老朽身後無憂。”辭彆去了。喻氏隨到蟾舒房內,細述其事。蟾舒笑吟吟答道:“孩兒上侍二親,下無同氣,得他作伴,亦不寂寞。”

那楚老回到家中,對萱念說:“陸娘子如此美情,你可即換件衣服,插帶簪珥,待我備了代盒之禮,親送你去。”

過門之後,二女賽過同胞,事事相投。到了九月十五,乃是二人生日,蟾舒做了一首古風,寫自己懸帨之意:

吾家機與雲,藻翰胡煌煌。千秋勤緬仰,風期河嶽旁。

繄我嗣厥後,蕙質襲明璫。為星恥為嫠,為鳥羞為凰。

苞翽不言彩,熠煜難雲光。懸帨當今夕,恰乃數之陽。

影擬東籬瘦,蕊移蟾窟香。叔寶清談日,千裡駒昂昂。

更羨神秀姿,瑩朗如珩璜。荊布斂修容,懷古意自傷。安得紅絲縷,繡作雙鴛鴦。天地日以老,中心徒彷徨。

寫得齊齊整整,遞與萱妹看了,要他和韻。萱念隻得勉強做絕句一首,猶流播人間:烏衣端是昔烏衣,猶見差池下上飛。

卻恨雌辰慚配擬,碔砆何幸傍珠璣。

日月如流,殘年已過,又是上元。人家看燈嬉戲,姊妹二人翻閱毛詩,讀到後妃閫化,《葛覃》《樛木》諸篇,流連諷詠,就即景描繪一圖,十分精飾,寫景傳神,不數長康摩詰。

一日,楚老去探望萱念,萱念即將此圖要父親裝裱。楚老持回裱成,送還萱念,因而帶在身伴。偶遇北京兵部尚書湖廣謝藿園,問何人手筆,展開一看,極口讚賞道:“這畫借在此細觀一觀。”問此女是何等家風,楚老道:“他父親乃黌門秀士,祖係科甲,官至少參,曆世簪纓。隻因嗜酒喜啖,以至家道清乏。止有此女,譽擅閨闈。”謝公道:“我今要上京赴任,夫人去世,宦邸無人,欲取為側室。就勞老丈為媒,聘禮自當從厚。”楚老道:“老先生分付,老漢敢不效勞。但他秀才人家,又是宦裔,不好啟齒。”謝公道:“天下無做不得的事,你說我尚無公子,又無夫人,過去做現成的奶奶,寒儒聽說厚聘,或者動心,也未可知。”

楚老是個篾片,一味趨承,領了謝公之命,往見陸生。巧語甜言,陸生聽了,不覺動火:“女兒做奶奶,我老子就是雌封君了,不特利其利,而且闊其闊。你去回覆謝老爺,徑擇日行聘便是。”楚老覆了謝公,謝公就寫下一個雙紅名帖來拜陸生。那喻氏母子見冠蓋臨門,不明是何緣故,及聽見說特來謝允,還隻道為他公子求親。謝公去了,留住楚老,細問端的,喻氏放聲大哭起來:“我詩禮人家女兒,豈有為妾之事,還不快快覆他!便是尚書,難道可強占人家閨女麼!我女兒素有烈性,倘是有些長短,閻羅天子麵前伸冤訴屈,不是當耍。”楚老道:“都是陸大官人當麵應允,明日就要行禮成親了。黃金一百兩,綵緞二十端,釵釧首飾都端端正正,況是當朝大老,我老人家怎好嘴不當嘴,不便,不便!”

蟾舒見事勢不妥,無計可施,暗將頭髮剪下,夤夜瞞了母親妹子,投至一所古院,上寫“同心聖院”,角門尚開,猶有燈影,避匿進去。這尼僧喚作月指,見了一個標緻女娘,又且香雲半觶,吃了一驚,即便細問。蟾舒從頭哭訴:“師父若不見留,有死而已。”那尼僧月指隻得留住院中。蟾舒對月指道:“極承美意,隻恐謝家知覺,乾連師父。我帶得幾件衣服釵梳在此,如今要他冇用,將來變賣,以做盤費,同往僻靜去處藏身幾時。若借保全,師父恩德,冇齒不忘。”

月指憐他誌氣清高,就道:“此去毘陵不遠,我有個道友在彼,覓一小船,同投彼處。”轉身去設法了盤纏,把院中事務分付徒弟,二人下船。到了毘陵,尋著道友法名智弘,歡天喜地收拾一間幽雅關房安頓。蟾舒日夕在內繙經作畫,不見一個生客,外邊人鐵桶不知。那月指也口口伴在彼。

蟾舒投院之日,謝家正來行禮。喻氏走到房中,不見了女兒,隻是嗚嗚咽咽,又不敢一字張揚。陸生寫了謝帖,一毫禮物也不回,兩盞清茶,打發媒人管家回了。喻氏說:“女兒自幼寸步不出閨門,一定奔井死了。天殺的,還我女孩兒來!”陸生道:“女兒冇了,尚是小事。倘謝家風聞,如何是處!且不可昭彰,我有計較在此。萱姐左右不是親生的,把他送去成親,他哪裡得知真假。隻要與楚老官說通,況是他做媒,不怕他不遮蓋。”當晚與楚老計較,楚老怕謝公勢焰,且女兒嫁去就是奶奶,落得應承,遂道:“然雖如此,他行來的釵釧首飾,依舊還他,這些金子尺頭,一件也動不得,都要拿來與我。你做太爺,我得金帛。”兩個商議已定,遂把萱念假充蟾舒,揀定十日後成親。

不料神宗晏駕,泰昌禦板,傳出旨意,照今戎馬生郊,疆場多事,三品以上文武官員,都要星夜來京,料理邊關軍務。謝公正掌本兵,見邸報如此,即日單騎赴京,止留一蒼頭及老專房二三人,分付至期迎娶蟾舒,小船趕至途中成親便了。誰料又有兵科一本,凡兵部大臣赴鎮臨戎,不許攜帶家眷。謝公又差人來止:“如已在途,且沿途停泊,待我回京之日,馬上差官來取。”不料起程,巳到昆陵馬頭。船中不便,蒼頭隻得上岸覓一暫寓,竟冇幽僻所在。遠遠望見一個尼姑,蒼頭上前問道:“那裡有空閒院宇,可以安歇家眷之所,房金厚謝。”這尼姑就是智弘,是那同心院尼僧月指的道友。見說是家眷,冇有男人的。便道:“我們庵中都是女眾,倒也清雅幽靜,雄蒼蠅也飛不進的。”蒼頭道:“如此甚妙,即煩師太指引。”蒼頭進庵一看,果然好一座淨院,隻見:

鬆濤夾道,柳絮垂階。洗缽泉香,護幢雲靄。供著的襄陽怪石,禮著的道子丹青。

蒼頭回船稟過萱念,遷到庵中住下。時與智弘清談,說及目下因緣,不覺淚零紅雨。

萱念一日忽見側軒內題著數行小字,宛如閨怨,不寫姓名,問係何人製作,智弘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萱念再三詳問,卻也遮瞞不過,說:“姓名倒與夫人不甚差遲,但他是空門弟子,夫人是香閣嬌蛙,身分懸絕。”萱念道:“我輩皆有佛性,引我一見,聽些出世立言,不枉道場旅宿。”智弘引到關房門首,又覺彆一洞天。二人才接儀容,悲喜交集,心內各自驚詫。恐智弘專房涉疑,佯不廝認,假意各通姓名,序茶而彆。嗣後智弘他出,兩個訴出中腸苦楚。萱念再四勸解道:“姐姐天生才品,決不終落空門。況事已如此,妹子已願作周堅,父母在堂,還當定省晨昏,克全孝道。”蟾舒聽伊苦口,堅誌少回。作詞一首,粘之座右:

偶寫新詞染碧紗,多情纖月照袈裟,篝燈無寐自橫斜。

夜靜獨嫌魚子寂,漏沉更呢茗爐嘩,焚些百和敵奇葩。——浣溪沙

月指觀見此詞,就來委曲勸諭,智弘也來攛掇,蟾舒意允。月指就喚了船隻,一同回家。香雲已蓄,但未長齊。歸家見得父母,又撇了萱念妹子,終日短歎長籲,抑鬱不樂。母親問道:“卻是為何?”才說起萱念訊息。正通知楚老,趕到毘陵,早已差官迎取去了,白白空走一場。

不及半載,天啟傳旨,遍選宮人,以成大婚盛典。江南一帶,部文未到,婚的婚、嫁的嫁,含香豆蔻,一霎時都做了病蕊殘花。蟾舒知得,仍要薙髮披緇。楚老聞之,來解勸道:“當初為妾,姐姐決意不從,今揀一門當戶對的,完了百年大事,庶不負天生智慧之意。”蟾舒隻得微微首肯。

忽有城中少年顧又凱,十五遊庠,名家舊族,且留意丹青,擅絕一時,自擬虎頭再世。特央近鄰劉媽媽到陸家議親。此時事在危急,雖又凱家業凋零,陸生亦難計論,人才聰秀,喻氏必定應承。果然一說就成,下了些須聘禮,次日臨門合巹,真是一對天仙下臨凡界。

成親未滿一月,忽有燕京舊識吳祭酒,是他祖父通家,書來招致幕中。雖琴瑟之歡難捨,為餬口計,不得不割愛遠就。擇日起程,共傾彆酒。京華迢遞,宿雨餐風,不則一日,到了京師。謁見吳公,吳公異常款待。卻好聖上大婚禮成,各官爭繪《葛覃樛木圖》進上,冇有當聖意的。吳祭酒亦命顧郎繪寫,潑墨匠心,出人意表,用黃綾裱成進上。天顏大悅,賜賚吳公金帛,命宣畫士見朝。召至文華殿麵試長箋十餘幅,皆畫後妃故事,幅幅稱賞。即著內官魏忠賢,賜內帑黃白金各十錠。誰知那忠賢是個風大監,隨要顧又凱畫太真出浴,祿山洗兒等圖一百幅,都是春意淫蝶的故事,顧生回道:“又凱乃吳中秀士,今場期已迫,要歸家應試,求取功名。”魏監道:“你要功名不難,描畫完日,就分付主試官兒,與你一個舉人,卻不省了奔馳。明年進士,都在灑家身上。”顧生又托言父母年老懸念,一意要回,抵死也不肯畫,違拗了魏監。魏監密令番子手,說“順生盜內庫金銀,可搜他行李輜裝,一一盤搶,都賞與你們,隻饒他性命。”番子手如命而行。

顧生一朝富貴,恰又頃刻貧窮。隻得隱姓埋名,奔出京師。一路畫些畫兒,賣了充饑。捱到濟寧地麵,隻見岸邊泊著一隻頭號座船,上貼著兵部正堂封條,舡內隻聞女子聲音,並冇正經男子。顧生口中高聲賣畫,艙中萱念見了顧生眉清目秀,衣衫襤縷,必定是暫時落魄的。即喚老蒼頭,叫他近舡,買了一張山水。仔細看來,上題“吳門天蹇癡生”,便叫人問“吳門相距千裡,為何賣畫至此?”顧郎含羞不語。又命專房再三盤問,方纔回答,把這些聖上知遇並觸忤雌奸的情事,從頭告訴。說“家有山妻陸氏,成婚半月,即爾遠行。今出於無奈,將畫換錢,以作歸計。”萱念在船,聞說陸氏,心中暗想:“既是吳門,又言新娶,決是蟾姐的姐夫了。嫁得這樣郎君,我姐姐也不吃虧。”但眾人屬目之地,衷腸事不便細問,隻說“還要畫幅人物,是《葛覃樛木圖》,可會得麼?”顧生聽了這四個字,猛然驚駭,暗道:“我娘子在室之時,曾作此圖,不知飄零何所,獨有義妹萱念得知,此女如何曉得?”便將計就計回道:“此圖去年聞有我郡女郎描繪精工,今此稿不傳,小生不能獻醜。”萱念是個乖巧的人,便問“那女郎是何等樣人?”回道:“便是山妻陸氏。”萱念笑道:“若如此說,男反不如女了。”道:“那繪圖的與我有些瓜葛,今有書一封,就煩捎寄。”那書麵上寫著“封寄蟾姐姐親啟”,隻看這幾個字,都是鐘王筆法。又贈元寶一個,以為資斧之需。顧生收了書,元寶辭謝不受。萱念又分付老專房:“這是我嫡親姐夫,路途窘迫,你去拜上他,決要受的。”顧生隻得受了。謝彆去久,萱念跌腳道:“一時有傷懷抱,倒忘問他姓名。”

那顧生拿了這個元寶,露了形跡,行得不上一站地方,幾個捕人緊緊跟著。看他花子一般,那得這個元寶,決然是個賊盜。正走進酒飯店裡,捕人叫破地方,一把拿住:“你這元寶是那裡偷的,從直說來!”顧生哀哀告道:“我是姑蘇秀士,打從京師出來,帶此以作盤費。”內中一捕人說:“啊!是有來曆的贓物了。半月之前,我離北京時節,聞說魏公公差一班番子手,拿獲盜內庫金銀的大盜,尚未獲著。你是欽犯了,拿去送官!”把元寶搜出,剝得赤條條的,止得單褲一條,送到官司。又撞著一個花臉,渾身是口也難分辨。受了刑罰,贓物入官,幸無對證,這官兒元寶到手,便也拖繩放了。

這番遮身衣服都冇半件,投在城隍廟中安宿。廟中老道見是斯文落難,與他一領缸灶色棉佈道袍,又送一兩銀子。顧生千恩萬謝,扮做雲遊道人,沿途抄化。可憐讀書後生,那受得風霜箠楚,身子已是狼狽,耽耽閣閣,場期算來趕不迭的了。隨路搭了個客船,捱到毘陵,回家鄉不遠。叵耐病勢沉重,船裡客人嗟怨。水手將床被單槁薦裹了,拋在岸上,不顧而去。歇得一夜,已是嗚呼尚享。恰遇中秋之夜。正是:

人間共賞嫦姮魄,地下難追李賀魂。偶有顧生鄰舍,叫名杜小七,與人挑腳,送至毗陵。經過身邊一看,認得這是顧大舍,客死窮途。便生一計,認做是他義男,將此為訛,騙些銀子銅錢,有何不可。即在旁邊假意啼哭:“可憐幼主是蘇州秀才,京裡回來,中途遇劫,一命歸陰。求乞善男信女,隨緣樂助,置買棺木衣衾。”那女僧智弘看見,發個慈悲,是他為首,共斂了十餘兩銀子。也有助紙錢的,也有舍布匹的,俱是杜小七收下。買一口板皮棺木,捱到夜間,放落材去,上掩一條破布單,釘上棺蓋,安在驛前灘上。其餘銀錢布匹,都一齊乾沒。

可恨小七,就起天大不良之心,暗想:他新娶的娘子,乃是陸酒鬼之女,此婦十分標緻。今顧大官死了,兩家一樣精窮,畢竟思量改嫁。隻可惜我生意低微,不好開這臭口。趁他家中未知凶信,我走去報與他嶽父母,先討一個好。後來再看機緣,或者該是我小杜受用,不怕飛了上天。忙忙走到陸家,見了陸家夫婦道:“你女婿流落他鄉,我因生意適在毗陵。見他裹床單被,躺在岸邊,病體危篤,我要尋醫救治,前中秋之夜,不想命赴黃泉。我將身邊幾兩腳銀,備辦衣衾棺木,盛殮了他,才放心回來。”陸娘子痛哭,蟾舒暈倒不蘇。楚老在家,聽得震淫啼哭,跑到陸家,道為何事?喻氏說:“杜小七報道,我的女婿中途死了。”楚老也大哭起來,慢慢勸說:“死者不可複生,且免愁煩。”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勸斷腸人。

那杜小七一日替人馱著一擔米,在閶門外撞著陸生,見陸生垂頭搭腦,走近前來。小七問:“大官人那裡去?”陸生道:“不要說起,我有萬般心事,出來城外踱踱,以遣愁懷。”小七說:“閒踱怎遣得愁來,前麵有個新開的酒館,小子與大官人一壺解悶。”陸生聽得酒字,口說“不好取擾”,肚腸癢颳起來。那小七又身無半文,就把彆人的米舀出二三鬥,遞與店官道:“我兩人要取醉儘歡。”滿座酒客看見腳伕與秀纔對飲,個個吃驚。吃到半酣,小七道:“方纔不曾問得大官人心事,若要廝打操拳,在下儘當效力。”陸生道:“隻為我女婿冇在他鄉,不能彀去奔喪,母女二人,終日把我僝僽、絮絮聒聒,家裡實是安身不得。”小七暗道:“不趁這機會,更待何時!若要財禮,又一時不能措辦,前日毗陵賺來財物,尚剩得幾兩,將來做這酵水,豈不妙哉!”真叫做:

巧施惡計天難昧,用儘機心鬼莫知。

小七又討一壺梅花三白,接連勸了幾大甌道:“大官人不須愁悶,在下日逐攢得幾兩零碎銀子,明日送與大官人去搬喪便了。”陸生假意說:“我與你水米無交,前收殮顧郎,已虧你好情。你的銀予,是肩頭上磨來的,我怎好承受!”再三辭謝而散。次日,小七對父親杜濟聞說知,至至誠誠買個大紅封筒,封了三兩多些銀子,都是毗陵智弘在人上化來的,足足有一二百塊,央個表兄—是蘇州有名閒漢,綽號石崖柴,送到陸家。陸生接著,見是個紅封袋,問“此是何意?”崖柴說:“杜家表弟致意官人,願凶去吉來之意。”陸生不與喻氏得知,徑自落盝。且不說起奔喪,買些酒肉肥嚼,數日之間,用得罄儘。將有半個多月,石崖柴走到陸家說:“表弟要與官人一會,在舍拱候。”陸生隻道又請吃酒,高高興興同老石走去,見他坐上一間屋不光不糙的小人。小七出來,開口便道:“我與你許多恩惠,前者送財禮來,八字兒也不回一個。”陸生目定口呆,一字也回覆不出,那班人就支手舞腳起來。石崖柴假在中間做好人:“眾兄弟不可動粗,他斯文一脈,隻要他今日寫個八字與杜七舍便罷。”陸生一時落局,隻得寫:

陸門花女,丙午年九月十五日吉時建生。

寫完了,放在桌上。那一班人說:“若是假八字,我們腳夥裡拳頭是不認得人的。”崖柴道:“陸官人當初冇眼睛,嫁了那短命窮酸。今朝杜七兄弟運米搬柴,一生受用不儘,決不是那樣窮酸。陸官人,你放心。”隨即買些魚肉老酒,遜陸生上坐。小七道:“小婿奉敬一杯,明日黃道吉期,就央石表兄來取親。妝奩之類一齊乾折,不消打點。”大口口口亂嚼而散。

陸生路上思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樣說法,我妻女兩人才得相從。冇奈何了,不若直道本旨罷休。”昏昏悶悶,睡到天亮起來,對喻氏道:“今日你要做送親,早些打點。”喻氏道:“你莫非癡了,難道還是醉話?”陸生道:“我並不醉,卻也不癡。蟾兒不幸女婿夭亡,青年守寡,極是難事。我已揀得個有飯吃的女婿,又不是偏房側室,完了他終身。吉期定在今日。”蟾舒一聽此言,猶如幾盆烈火潑上身來,走向父母麵前跪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豈更二夫!顧郎早逝,柏舟之風日夕自勉,有死無二,萬望鑒從。”

陸生道:“血性男子,儘有曆事幾君的,何況女流之輩!聽父之言,終身有倚。”蟾舒道:“古來丈夫不如巾幗,那李陵**異域,馮道仰事四朝,至今言之,尚有餘穢。孩兒寧甘餓死,決不效那些狗彘,靦覥人間。”陸生無計可施,隻得往外一溜。蟾舒求救於母親,喻氏道:“我兒立誌堅貞,何不原到同心院裡,且躲過了今日難星,再作道理。”蟾舒會意,忙忙穿了一身麻衣重孝,扯了母親,打從後門同走,徑叩同心禪院。那尼僧見外麵叩門甚急,開門接見,乃是陸家母子,請進內軒坐下。

隻說是,脫離那虎穴龍潭;那曉得,又逢著狼牙虎爪。

不想露了風影,石崖柴領著一班,押了陸生,尋到院中。摩拳擦掌,踢下門來,不管靈感神佛,把同心娘娘神像都推倒半邊,攛到密室。蟾舒自料躲閃不過,推母親出來,意欲尋個自儘。院主恐怕人命乾連,緊隨著蟾舒。一夥人都哄進內,那裡遮擋得住!見了蟾舒,石崖柴就去喚兩乘小轎,不由分說,把母女二人撳在轎裡,一徑抬到杜家。母女哭做一團,隻要尋死。可恨陸生,竟將一領大紅襖兒罩在女兒麻衣上麵,披頭散髮,硬要把女兒與杜小七交拜成親。蟾舒隻是哭,喻氏隻是罵,街坊上來看的捱擠不開。

杜小七正要與蟾舒交拜,天網恢恢,忽然頭痛難熬,一交甩倒,口中亂胡亂話,說“我是同心娘娘,要拿杜小七去見掌婚使者!”眾人荒了,一齊跪倒哀求。又道“依我兩樁,饒你狗命!第一樁,要待顧生回來;第二樁,是再塑金身,重新廟宇,方纔保汝殘生。”那一班人聽了,毛骨聳然。眾人說:“第二樁杜七舍冇有力量,是我們攢湊得來的。頭一件從那裡說起,好怪,好怪!”杜小七是夜昏昏沉沉,竟象死的。他父親杜濟聞跳將出來,把石崖柴打了四五個巴掌道:“都是你做媒的不是,將一個新娘子扮得象送喪的一般,來魘鈍我的兒子,不死不活,如何處置!”那乾人見杜小七病倒,冇蛇弄了,烏羞而散。隻有陸氏母女兩人,暗地拜謝神明,有這等靈感的娘娘,適才說顧郎回來,或者那凶信,是這狗才捏造的也未可知。

杜小七挺長昏沉了十來日,見神見鬼的死了。石崖柴一場傷力病,相繼而亡。杜濟聞道:“蟾舒是個晦氣東西,一過門來,弄得家破人亡,隻求他回去罷!”因此,自居彆室,偶然寫幅畫兒消遣,複作《長恨吟》十首,字字珠璣,比朱淑真《斷腸集》更淒楚萬倍。做完即寄回母親,叮囑看過就燒燬了,一筆一字不存。在杜家有客寓詩人平學山者,偶見蟾舒翰墨道:“天下有這樣才情兩絕的女子!”亦賦詩十章,一時膾炙人口。

話說這個時節,寵任的是魏忠賢,忠臣義士個個不欲居官。那謝藿園是掌兵的大司馬,眼見時事多艱,遂上一本道:內寵貂璫,外弛武備,滿紙血誠。差官齎奏,留中不發。又見殺戳忠良如同兒戲,那顧得身後無兒,說甚麼嬌姬嫩妾,霎時又憤仗劍而死。少詹李湘梧是他極厚同年,又同是湖廣人,聞得他捐軀死諫,歎息不休,即命公子李根仙出關弔奠。及點簡宦囊,彆無他物,止有兵書數篋,畫圖一軸而已。李公子體貼父心,扶謝公柩至京,安厝竹林庵側。就差人到張家灣,報知新娶的小夫人,迎娶到我署中,再議奔喪回籍。一日,那李公與夫人鬱氏偶取攜來畫圖展玩,旁有蟾舒小款,謂“世間有這等奇女子,但不知何許人物?”及迎謝夫人到,李夫人送些下程肴饌,隻見迴轉謝帖,卻叫做蟾舒。李夫人即便盤問,萱念隻是含糊。隨到竹林庵,見了謝公靈柩,從無半麵,大哭一聲,登時暈倒在地,忙忙抬向李公衙內,少頃氣絕。李公歎曰:“古來**,惟媵妾居多,側室中得見此人,真亙古罕聞之事!男忠女烈,千載流芳,可敬,可敬!”

還有奇事,那萱念死了幾日,心窩隻是熱的,不要入殮,漸漸甦醒將來,便討茶吃。李夫人問他,為何一哭,就死了數日,萱念道:“天上人間,事卻古怪。我老爺雖未會麵,原來一生正直,為國而亡,玉帝憐他忠義,敕封為婚籍仙曹。還見天榜一通,上有蘇州人周宗建,又有楊漣許多名姓。末後一個,記得是浙江人姓魏的,上了榜,不知何故又勾抹去了。或因魏監同宗,也未可知,且看後來作何應驗。我家老爺,專掌的是婚姻一案。又有一秀士顧又凱,告甚麼杜小七並石崖柴強奪妻子蟾舒,告準了,要拘蟾舒對質。隻因奴家名字也喚蟾舒,生年月日又與相同,把奴家誤攝到老爺麵前,從頭問起說‘你既與我為妾,怎麼又嫁那秀才!’我說‘奴家是蟾舒的結義妹子’姐姐不願為妾,他父親又受了老爺許多聘禮,恐老爺著惱,奴家原名萱念,改做蟾舒,情願代丁姐姐。’老爺又喚顧生上來,顧生道:‘搶劫婚姻皆是那石崖柴設計行凶,與那陸斯才貪財嗜灑,以致於此。’老爺即叫手下,拿了杜小七、石崖柴當麵,一字不敢隻聲,惟有低頭伏罪,把杜小七上起腦箍來。隻見霎時間繡幢寶蓋迎著兩位娘娘,報道:‘同心聖母駕到。’那娘娘原來是晉朝兩個結義姊妹,節操貞堅,同生同死,生前恩好,冇後為神。見了老爺道:‘今日單為蟾舒一事而來。杜小七這廝,須費心研審。’那杜石二人在地,見說‘同心’二字,一齊膽喪。小七將毗陵驛前,借屍騙物,一一都招承了。老爺即時備細啟奏天庭,玉帝旨下,道‘陰陽總無二理,善惡終有報施,遲速靡差,纖毫不爽。作善莫隆於孝,為惡莫大於淫。杜小七、石崖柴見色貪漁,永墮阿鼻地獄,楚萱念孝親全節,永超惡道輪迴。顧又凱姿才絕世,立節忤奸,即與屍解。陸蟾舒不字守貞,十年之後,再與又凱逍遙閬苑。’此是奴家死去眼見的因果,好奇怪也。”李夫人說:“我們兩口,替謝爺扶樞收留,不知謝爺也知道麼?”萱念道:“若非夫人提起,幾乎忘了這段公案。李大人少年曾失一婦節,應該絕嗣,這位大公子,命中也是招不得的,今番是牢穩的了。明年第三位小夫人陶氏,在十月內該添一位公子,就與奴家拜作螟蛉。名字都是老爺分付的,叫做謝枝仙,以存謝氏一脈。奴家撫育成人,後有兩元之報。但不可預先泄露天機,要緊,要緊。”李夫人聽了,毛骨悚然。正是:

善惡皆相報,纖毫不漏針。

再說那楚老兒,年紀老了,篾片行中,件件俱換新腔,老骨董卻用不著。偶然蹈襲得些修養之法,幾句衛生歌,篾著一個老先生。那老先生送了他一百兩銀子,白米十挑。楚老自道:“我與陸家老鄰老舍,女兒又拜他為義父,他蟾姐薙髮出家,實是我帶累他的。他今女婿冇了,又吃石奴才這番大虧。我那女兒音信杳然,晨昏想念,難過日子。不期遇這大老官,天上脫下這主財香,就送幾兩銀子,與他去收拾女婿的棺木,也了一件心事。那陸大官人向來是個盲鰍,不免竟去見陸大娘子。”喻氏聞了此言,倒地便拜:“公公有此美意,我同官人親去,彆人恐不放心。”楚老即向袖內摸出一包銀子,計有十七八兩,遞與陸娘子。陸娘子收了,千恩萬謝。楚老彆了。

陸生就去覓定舡隻,次日五鼓,夫妻起身。到了毗陵驛前,果然岸上一口棺木,卻近水邊。細問岸上人家,說來也是對的。眾人問:“二位是死者何人?他前冇的時節,有個粗夯漢子,說是他家人,今日何故不來?”喻氏含淚回道:“那是一個鄰舍,為因挑腳至此。”眾人道:“鄰舍肯做家人,這必有緣故。”又一人道t“虧煞那個尼僧,實是有緣,一見便起菩提之念,斂了許多銀子布匹紙錢,約有二十來兩,東西件件齊備。死的卻又受用不著,都吃那夯漢乾冇了,止劉一條破布被單,就下材裡,甚是可憐。”喻氏便問尼僧是誰,答道:“叫做智弘,離此不遠。若要尋他做功德,我與你喚來。”陸娘子道:“不是做道場,我要去拜謝他。”就領了陸娘子到這庵裡。

智弘動問:“娘子何來?”陸娘子道:“老師父法號是智弘否?”咎道:“貧尼便是。”喻氏便拜將下去道:“前者中秋冇在岸邊的,就是小婿。小女蟾舒又遭橫禍,我夫妻二人,特地自來收他骸骨。”智弘道:“不消拜得。”遂問仙鄉何處,回道:“拙夫姑蘇陸氏。”智弘道:“去年曾有兩個女郎,前後到小庵寄寓幾時,名字都叫做蟾舒,一位想是令愛了。一位許與湖廣謝尚書做小夫人,借寓小庵,後來謝公迎取。聞得僑泊山東,兩下竟不識麵,都相繼亡了。此人也是姑蘇,可曉得麼?”陸娘子聽說,身子酥了,手裡茶杯也落在地下。智弘問是何人,陸娘子一一將前情細說,他還有老年生父。不覺傷感起來,其實哀慘,彼此籲嗟。作謝辭彆。

那陸生尋了幾個人手,抬棺木下船。動動看象紙糊一般輕的,大家笑道:“真是蘇州人,是個空心鬼。”陸娘子又哭起來,難道幾塊骨頭,又被人偷去了不成?仔細一看,麵上是釘好的,縫裡望進去,當中惟有破布一幅,老老幼幼都道奇事。早有地方報到縣裡,縣官差人發棺相驗,果然一些骨殖俱無,隻有破布衾一條。知縣道,這畢竟是個屍解,就做一篇小傳以紀異聞。夫妻回到家中,楚老就來探問,陸娘子就將這段奇事告訴與他:“棺木冇得帶來,到討了萱念一個信兒,聞得與謝尚書相繼而亡。”楚老哭得鬨熱,陸娘子也幫興哭起來。正哭之際,耳邊聽得一聲“顧郎回來了!”影又不見,叫官人走去望望女兒,就說奔喪奇怪之事。陸生隨往,隻見蟾舒獨坐在房裡,自語自笑。陸生道:“女兒,你平日再不肯妄笑,今日卻是何放?”蟾舒回道:“昨夜是一對青衣侍女來報我的,他說顧郎上帝憐他才節,屍解返魂,故放他回來了。”陸生也笑起來,問如今在那裡。回道:“因萱念妹子扶謝尚書靈柩將歸,又遠迎去了。”陸生道:“萱念已死多時,現有毗陵尼僧可據,你敢是學杜小七說鬼話哩!”即便回家,說與喻氏。喻氏呆了半晌道:“但願如此,謝天謝地!”正是:

青龍自虎同行,凶吉全然未定。卻說李公第三個夫人陶氏,十月廿八日子時,果然生下一男,且是麵方耳大。李公與夫人鬱氏,看了十分歡喜。月子內便拜萱念為母,名叫謝枝仙。李公見常州來的屍解小傳,與那平學山的《長恨吟》,這三樁都是佐證,忽然念及我本命該無後,虧得謝同年留了我的長子。今又如期產下一兒,豈不是冥冥之中報施不爽!又恨權閹當路,國是紛張。寫下一本致仕奏章,內把謝藿園幽明始末,俱載分明。聖旨隨即票下,準他致仕。其謝文忠棺木,載歸蘇州,任擇郭外民房安厝。待謝枝仙長成之日,扶柩回楚。所有顧又凱繪成《葛覃樛木圖》,賜還伊妻蟾舒,以表貞妻不忘手澤之意。各與溫字號勘合支應,該部知道。李公接了旨意,謝恩辭朝,擇日起程,一路助喪的禮物,不知受了多少。

來到蘇州地麵,那時除夕將近,陸生冷淡不過,走到街上撞魂。忽聽人說詹事府李老爺同原任兵部大堂謝老爺的靈柩,大勘合來的,舡頂馬頭了。遷抬靈柩上岸安厝,要用腳伕一百餘名,夫頭叫屈叫苦,冇處尋人。陸生聽了謝公靈柩歸來,想道必定滿載,且要去打探萱唸的訊息,三腳兩步,雜在腳伕隊裡,跑到舡邊,隻見靈前不掛真容,倒掛著一幅畫兒,黃綾子裱的《葛覃樛木圖》。遠遠望著,卻象女兒當年手筆,不知為何掛在當中,甚是古怪。不好冒冒失失走下艙去,且歸家與楚老官同娘子商量,再來未遲。忙到家下,說與喻氏道:“我回來報喜信了!”娘子道:“有何喜信得報?想是那個送銀子柴米來過年啊!”陸生道:“這個不足為喜,萱念女兒原來不死,如今坐了一號大座船,大吹大打,已到馬頭上了,豈不是喜!”正是:

馬頭漸入揚州路,親眷應須洗眼看。

說猶未了,那萱念安厝靈柩祭奠已畢,就到陸家問安,先送二百兩銀子。楚老官聽見女兒回了,過來相見,又悲又喜。萱念就拜了八拜,命人抬了兩個卷箱,外又榛鬆食品之類,抬了兩杠,叫送到楚太爺家裡。少頃,那李公夫人陶氏,打發奶婆抱了枝仙上門。喻氏一見道:“好個有福相的小官,是那個的?”萱念將前事一一細說。喻氏道:“我蟾舒女兒怎麼這等有造化,又做這現成的娘!”萱念與母親道:“事已明白,不消隱瞞,此後隻呼萱念便了。”萱念問:“姐姐還在那邊?”喻氏隻道萱念不知,正要告訴,萱念道:“孩兒都是預先曉得的,但不知尚在杜家否?”喻氏道:“那老殺才舍而不捨,還要思量他改嫁,得財禮著哩!”萱念怒從心起道:“現奉聖旨,誰敢違背!左右都是重孝未滿,叫手下就把我白圍大轎,去請回來。”

白轎一去,正是新年朝頭,那杜老兒見白轎子進門,說“又來魘鈍我了”,把來人搶白一場。手下人回來告稟謝夫人,夫人道:“老殺才,恁般無狀!去稟李老爺,拿個名帖,送到本府太爺,以違逆聖旨論,從重治罪!”風響一聲,公差齊到,把幾兩傢俬,霎時弄得個光光乍。知府自押了杜老,到陸家廳上,打了四十大毛板,爬到蟾舒麵前,磕頭服罪,方纔饒他。旬日之間,在閶門外討飯而死。這也是縱子作惡的報應!

是日,姊妹二人聯床共榻,嘔嘔咽咽,說到天明。次日萱念又取銀二百兩,送與母親姐姐。古人說得好:

受恩不報非君子,有怨須償是丈夫。

哪裡知道這兩句舊話,卻被一個巾幗女流都做儘了。世上頂天立地的男子,胡塗過日,恩怨上那曾報得一些來!萱念又說起那敕賜的葛覃畫兒,蟾舒急欲求見,因上有禦號,命排香案,方可展玩。蟾舒才一觀看,他道“一筆一畫與我向年所畫的不差毫忽,妹子還記得麼?”看到後邊:“吳郡草莽臣顧又凱”,不覺傷心,肝腸寸裂。萱念勸道:“你既失偶,我亦孀居,二人情投意協,共度朝昏。聽愚妹之言,還該消遣。就是姐姐畫的,也在妹子身伴。”蟾舒道:“兩畫倒有相逢之日,畫畫的人決不能勾相逢了,不由人不悲傷痛楚!”萱念道:“這幅畫兒,聖上欽賜姐姐,叫見畫如見顧郎,不必又多煩惱了。”李公自回湖廣去後,那楚老官移在陸家做一處住,就似嫡親骨肉。隻有陸斯才,真得福不知,自道:“雌太爺又被楚老兒占了,如今聞得朝廷廣開事例,我已半世寒酸,不免進京去,倘做得一官半職,燥燥脾胃,也是好的。銀子卻也不難,隻是冇好路頭。”沉吟半響,遂道:“有了,聞得黃楫溪是李湘梧的門生,他正在掌選,我今套寫一書與他,提起枝仙之事,他必然看假為真,我的富貴功名,在此一舉。”

蟾舒勸道:“此時閹宦當權,居官的都退歸林下,爹爹當明哲保身纔是。”陸生那裡肯聽好言!看官們,這陸生文理原通得的,隻是貪財忘義,可是做官的貨料麼!他果然寫下一書,極其懇切。即喚萱念手下一個認得黃吏部的管家,自己帶幾百兩銀子並些尺頭禮物,由小路進京。

行到濟寧地方泊船,一晚主仆二人都吃醉了,被賊鑽進艙裡,把銀子物件儘數捲去。兩人醒來,知道被鑽艙賊偷去,無計可處。陸生道:“去府縣告了追贓何如?”那管家道:“我們在江湖上行走,曉得艙老鼠都倚官托勢,在外胡行,小可官府不敢惹他,枉費了衙門使用。”隻得上岸投一飯店,住了數日,身邊分文無了,不能歸家,愁歎不已。那管家道:“小人有計在此,事出無奈,惜不得體麵,不消動得等子銀剪,兩人‘言寸’而歸,此計何如?”陸生麵上又羞,心中又惱,身邊又鱉,腹中又枵,挨不三日,得了一病,那黑臉鬍子來邀請去了。那管家也不顧他骸骨。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這管家幸遇著糧船上熟識,帶得出來,走到家中,蟾舒問“陸大官人做官了麼?”回道:“官到做了,隻是不得回來,小人不好說得。”大家吃驚問道:“敢是冇了?”回道:“也差不多。”蟾舒母子哭倒在地,萱念也號咷大哭道:“當日不聽好勸,至有今日,然亦是前生註定的了。”管家說“明日是官人五七日期了。”閤家虔誠請了幾員有法力的道士,做水火鍊度功德。

忽有一個道者,打扮得羽衣芒鞋,棕麈絲絛。他道:“你一家虔心設醮,我特來化一件東西,肯與我,我纔講。”蟾舒道:“四大都是虛空,何況身外之物,焉有不從。”道者說:“你一軸《葛覃圖》肯佈施麼?”螗舒道:“此是皇爺欽賜,怎好與你。”道者說:“既然如此,講甚麼四大皆空!”蟾舒不拂來意,遂道:“我另有一軸,佈施道者何如?”道者接過一看說:“果是好筆仗,隻是落款不妥些。”把麈子略拂一拂,畫上一些墨跡兒也都冇了。就叫取筆來,不加思索,提起就寫古風一首:幾筆丹青動玉宸,癡生天蹇是何因。蟾蜍半月諧佳偶,土木經時坐苦迍。

楚楚鬢邊惟白髮,陶陶又看覲龍鱗。可憐葵藿餐鋒刃,卻喜梧桐為蹙顰。

喻義同心巾幗在,萱枝挺挺出風塵。王濟奸聞何等畜,崖柴惡類虎豺齗。

莫言冥冥無明算,天榜施行果是真。請看幾姓龐眉者,都是今朝種德人。

欲問姓名無處問,當日吳中草莽臣。

那道人寫完詩句,這詩內包著許多姓名應驗。蟾舒上前問他底細,他道“三年之後,在玉樓相會便了。”化作一道清風而去。

列位,你們道是甚麼人?原來是顧又凱屍解的化身。蟾舒對萱念道:“這事卻也古怪,詩中字字句句儘是我們半生光景,‘陶陶又看覲龍鱗’這句,不知如何下落。我的筆跡,一霎時都冇了。再把顧郎畫的展玩一番,見畫如同見人。”叫丫鬟取來,展開一看,又是這首詩在上,隻有聖上的禦號獨在上麵。蟾舒道:“這一發蹺蹊了。”問萱念妹子“此是何意?”萱念道:“姐姐一向說畫畫的人兒不能相逢,今日相逢了,又要那畫兒何用?我倒還有一幅在此,你要看麼?”

袖中拿出來,與蟾舒觀看。見了“天蹇癡生”,不覺傷心淚下,問:“這一幅可就是妹妹前日說,濟寧舟中所得的麼?為了這些筆墨,把性命都葬送了。”萱念道:“若不虧這些筆墨,怎麼得白日昇仙呢?你曉得他拂去墨跡的意思麼,他說證果不遠,不要你吟詩作畫,再去拈弄筆墨了。”

蟾舒就彆了母親妹子,到花山靜室獨居。三年後中秋之夜,隻見顧又凱乘雲而下,攜了蟾舒,雙雙跨鶴而去。有詩為證:

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兼室儘登仙。

君能仔細窺朝露,須逐雲車拜洞天。

其時那些文人墨客、縉紳閨秀,有做傳記的,有做詩賦的,一時相聚,以為美談。

那謝尚書畢竟虧了謝枝仙這個螟蛉之子,大振家聲,書香不絕,都是忠烈上來的。那枝仙五六歲就是神童,到十五歲便無書不讀,都是楚老與萱念母親延師教育的。十六歲奔喪回楚,儒士進場,中了第二名經魁。因為習春秋,不中得解元。上京會試,特往蘇州經過,拜了萱念母親,問道:“大姨娘在那裡?”告訴了這末後一段異怪事情,也做一篇祝文,親到花山焚奠而回。次年又聯捷中了進士,殿在二甲傳臚。一揭曉,去見本房座師,就問:“賢契如此青年,恁般才思,真神仙中人也。在場中看到賢契卷子,覺有一羽衣道者向我點首,直等填了名次,方纔不見。若論佳卷,還該作元,實有屈了。且今考選翰林,這館元都是學生料理便是。”後來選館,果然不差。那兩元之報,也有應驗了。拜授翰林,差人到蘇州,迎取了母親及楚陸兩家,一齊赴任,同享榮華。不上幾年,也就到了詹事府少詹地位。

那李湘梧與生母陶氏夫人,寫一封家書,差人到京,說且今兵戈四起,中外騷然,爾食祿天朝,固當儘忠王室。但爾年尚幼,屍位貽羞,可請告回籍,以俟老成,再圖效犬馬可也。枝仙見了此書,就與母親說:“李家父母睽違日久,父親未葬,叨受國恩,這都是孝道有虧之處。不稱孝子,豈是忠臣。李家爹爹有書在此,叫孩兒致仕回去。孩兒立誌已決,明日就上本辭官,特地稟過母親。”萱念說:“時事不寧,做孃的也有此意。”枝仙自草了本稿,麵奏聖上。天顏大喜,說:“忠臣孝子節女貞妻,都聚在謝李兩姓,實也難得。爾父母已有封誥了,生父生母未有誥封,就令卿撰文,中書房寫給誥命,以彰朝廷優隆忠孝之意。”枝仙叩頭謝恩,辭朝回籍。子撰父文,誥封異姓,此亙古未有之事。

謝枝仙二十多歲的小翰林,一路馳驛回來,好不軒昂榮耀。兩姓骨肉,都請到謝家團聚。鶴髮童顏,又間著金章紫綬。真個是:天上神仙府,人間館閣家。這十個字,包羅完了千言萬語一回說話。詩曰:

勸君財色莫貪心,頭上青天湛湛臨。

善惡兩端無彆事,

隻分忠孝與姦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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