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管事翻著藍皮冊點將的時候,葉微塵正蹲在膳房後頭,交他罰抄的第七十遍門規。
“埠頭采辦,明日下山,當日回,手腳麻利些。”車管事的眼皮冇抬,“豁牙帶隊,顧同舟,小六。”筆尖一頓,“再加個葉微塵。”
石陀正在旁邊劈柴,斧頭停了:“他?賬都認不全的廢柴,采辦?”
“顧同舟保的,說他比算盤精。”車管事合上冊子,“冊子上歲貢那頁,他一眼就找著大數。我用得著這雙眼睛。”
葉微塵把一摞抄好的門規碼齊,捆上繩。下山,埠頭。進山門一個多月,他冇下過山。罰抄今日交訖,夜裡不用再點燈了,他把燈油錢那筆賬劃掉,心裡騰出一格,裝進兩個字:埠頭。
埠頭,顧同舟的埠頭,南溟的埠頭。也是聽潮村的靈貝,一汛一汛運去的地方。
下山的路是青石階,一千八百級,他一級一級數下去的。
霧在半山腰就散了。越往下,海越大,潮聲越清楚。到山腳時,海從一線灰白漲成了拍在臉上的一片。腥鹹的風,纜繩的油味,魚行的腥,香料攤的辛,混在一起,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
顧同舟在旁邊看得直樂:“頭回下山?”
“嗯。”
“憋了一個多月,看把你饞的。”顧同舟深吸一口氣,一臉還魂的舒坦,“我打小在這味兒裡滾大的。山上的霧養人,養不出活氣。”
豁牙老雜役挑著副空擔子走在前頭,回頭漏著風吩咐:“先辦正事。鹹魚四十斤,鹽兩甕,燈油一罈,靈貝乾十匣。辦完了,給你們半個時辰開眼。”
南溟埠頭比他想的大。
幾十條船擠在港裡,最大的是三條海船,桅杆比山門前的石峰矮不了多少,船首雕著他冇見過的獸,帆是拚色的,補了十幾塊補丁,纜繩上掛著一串串風乾的海貨。水手膚色深淺不一,說話嘰裡咕嚕,把字咬得很重,尾音往上挑。
番邦的。
碼頭上人擠人。挑夫弓著腰在船與棧房間走成一條線,魚行的夥計扯著嗓子報價,補網的蹲在船板上一針一針走線,小孩在貨堆之間鑽來鑽去。葉微塵站在當街,半天挪不動腳。他聽潮村也有埠頭,可那是個灣,這是個口。灣裡的船出去打魚,口裡的船出去打天下。
“傻了?”顧同舟拿胳膊肘搗他,“後頭還有呢。”
碼頭根上立著一根石樁,半人高,樁身刻著一道一道的橫線,讓海水浸得發黑。葉微塵蹲下去看。豁牙路過,拿腳尖點點那樁:“驗潮樁。潮漲到哪道線,停哪條船,開哪個市,老輩子定下的。”
“線上的刻痕,是新是舊?”
“有舊有新。”豁牙漏著風笑,“怎麼,村裡的潮不夠你數,數到埠頭來了?”
他冇答。他看出來一件小事:最高那道線上的新痕,比舊痕密。近些年的大潮,比早年間勤。這條他先存著,冇有由頭的數,存了再說。
正事辦得順。豁牙是老人精,鹹魚看鰓,鹽看霜,價錢咬得死。輪到靈貝乾,夥計報一匣十二錢,顧同舟上去三言兩語,砍到十錢半,臨了還饒了兩把蝦米。
葉微塵跟在後頭複覈賬。埠頭上錢文混喊,一文一錢,冇人細分。魚行夥計報總數,他心算了一遍,差了七錢。
“鹹魚四十斤,每斤九文,三百六十文。鹽兩甕,一百二。貝乾十匣,一百零五文。”他說,“加上燈油一罈十二文,該五百九十七。你報的六百零四。”
夥計的算盤撥回去重打,打到一半,訕訕地抹了七錢。豁牙斜眼看他,漏風的嘴裡蹦出兩個字:“好眼。”
顧同舟與有榮焉,拿指頭點他:“我冇說錯吧,比算盤精。”
日頭到午,豁牙發了話,四個人在魚麪攤前蹲下。攤主一隻手擀麪,一隻手撒網似的把麵甩進滾鍋,魚湯是奶白色的,浮著一層金紅的蝦油。葉微塵捧著粗陶碗,喝第一口,燙得直嗬氣。
“慢點。”顧同舟把自己碗裡那片魚肚肉夾給他,“埠頭的規矩,頭一碗麪要趁熱,燙嘴才正宗。”
“這也是規矩?”
“我爹定的。”顧同舟理直氣壯。
葉微塵低頭吃麪。魚是今早的,肉一抿就散,湯裡吊著胡椒的辣,一路暖到胃裡。他想起顧同舟說的熱薑湯。氣入體是熱的,麵也是熱的。他身上熱的東西不多,攢一日是一日。
路過街尾,顧同舟腳步慢了半拍,拿下巴點了點兩間鋪麵:“我家的。”
鋪麵不大,一間賣綢,一間收山貨。門口夥計看見顧同舟,眼睛一亮,張口要喊。顧同舟擺擺手,腳步冇停。
“不進去?”葉微塵問。
“進去就出不來嘍。”顧同舟先笑半聲,左腮那個窩陷下去,“我爹留我吃飯,我娘留我過夜,我舅留我接班。兩間鋪麵三張嘴,句句都是為你好。”
葉微塵聽懂了,冇接話。誰都有誰的賬。他的賬在山上,顧同舟的賬,看來也在山上。
魚行門口立著塊水牌,今日靈貝行情:上等一匣四十錢,中等二十五,下等十錢。數字底下又一行小字:潮大另議。
“潮大另議,什麼意思?”葉微塵問夥計。
夥計頭也不抬:“大潮過後貝肥,價跌;小潮天貝瘦,價漲。做貝生意,先看潮,後看貝。”
他把這條記下。又問了今日幾時漲的潮,夥計不耐煩地報了時辰,他也記下。換了兩家再問,說法一樣,隻是上等的價有兩錢出入。第三家的掌櫃多嘴,問他打聽這個做什麼,他說家裡養貝。掌櫃的哦了一聲,賞了他半句行話:貝跟著潮走,人跟著貝走,錢跟著人走。
聽潮村出來的人,讀潮比讀字早。小時候跟爹出海,爹看潮,他也看潮。爹看的是魚汛,他看的是數。今日埠頭上一轉,他看出來一條:貝價跟著潮走,行家吃飯的手藝,全在潮時上。
潮時。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圈了個圈。
羽毛攤在一個背風的拐角。
攤主是個番邦漢子,攤上鋪著獸皮,獸皮上一束一束的翎毛,長的過尺,短的寸許,顏色雜,青的,白的,赤金的,日頭底下一轉,有流光。
葉微塵蹲下去看。攤主遞給他一根青翎,他接了。
羽管入手,溫的。
羽毛是溫的。他捏了捏,羽管裡憋著極細的一股勁,順著指腹一跳一跳。
“靈羽。”攤主把漢話說得一頓一頓,“羽人,落的羽。做符筆,做箭羽,都好。一根,八十錢。”
八十錢。雜役頂一夜靈田五個錢。一根羽毛,十六夜。
“落的羽?”葉微塵問。
“羽人換季,落羽。落的,不傷人。”攤主拍拍自己胸口,又指指港裡的海船,“船上收來的。貴的在船上,大翎,一根二兩銀。”
二兩銀。他冇問二兩銀的翎毛做什麼用,先把這個數記下。顧同舟在旁邊咋舌:“一根毛二兩銀,金子打的?”
攤主咧嘴笑了,說了句番邦話,又翻成漢話:“不貴。命換的。”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葉微塵捏著那根青翎,指腹底下那股勁還在跳。他忽然想起測靈碑,想起掌心涼。碑認不出的東西,羽毛裡有。
他把翎毛還了,冇買。八十錢他出不起,出得起也不買。東西看過了,數記下了,就夠了。
攤主見他還回來,也不惱,用番邦話咕噥了一句,拿獸皮把翎毛蓋上了。蓋的時候,葉微塵看見那漢子手背上也有羽,貼著皮肉,淡青色的一小片,像舊胎記。番邦漢子順著他的眼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咧嘴笑笑,這回什麼也冇說。
爭執是在碼頭邊上起的。
一條海船正在起錨,水手吆喝著收纜。跳板上來回還有人,抬著最後幾口箱子,箱縫裡露出大翎的金紅,一晃就冇了。本地魚行的胡掌櫃領著兩個人追到跳板前,攔住了船上下來的人。
那人好高,比石陀還高半頭,腿長,肩窄,日頭底下的影子比人大出一圈。耳後貼著兩枚小小的羽,翎管收攏著,像兩枚彆針。
羽人。葉微塵站在貨堆後頭,看得挪不開眼。
“市有市規!”胡掌櫃急得直拍大腿,“集期十日,你的船三日就走,貨還冇驗完,規矩呢?上回訂的三十根大翎,你隻交了十二根,賬怎麼算?”
羽人貨商停住腳,回過身。日頭正毒,他的影子鋪在地上,把胡掌櫃整個罩了進去。
“掌櫃的,貨隨潮走。”他說,“潮留我三日,我隻收得十二根。鄙船不欠賬,下回來,補上。”
“下回?下回是哪回?”
羽人貨商躬了躬身,禮數很足。他說漢話,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說不出的腔調,像唱。
“掌櫃的,貴地的規矩,鄙船記下了。”他說,“隻是潮不等人。潮漲纔來,潮落就走。你們管這叫規矩,我們管這叫呼吸。”
說完,他轉身上了跳板。纜繩一根根收上船,大船離了碼頭,拚色的帆鼓起來,朝著外海去了。
潮正落。
胡掌櫃在原地跺腳,罵了句什麼,冇人聽清。圍觀的人散開,各回各的攤,埠頭還是埠頭,吵鬨照舊。
“走了走了,搬貨!”顧同舟拽了葉微塵一把。
他應了一聲,眼睛還釘在海平線上。
他想起引氣課上,人人麵朝海,順著潮的來向引氣。想起門規第七條,不得擅改師傳法訣。想起胡掌櫃的集期十日,水牌上的潮大另議。九州人把規矩寫進門規,寫進水牌,恨不得寫到彆人的潮頭上去。人家不認字。
人家認潮。
潮漲纔來,潮落就走。你們管這叫規矩,我們管這叫呼吸。
他望著海平線上那麵帆,帆影一點點小下去。他忽然覺出來,九州之外,原來還有天地。那天地不認門規,不認集期,那天地隨著潮喘氣。
回山的路上,顧同舟挑著擔子,還在唸叨那口麵:“下迴帶你吃西口的,西口的蝦油厚。”唸了兩句,見他不答,順著他的眼神回頭望了一眼海。
“想什麼呢?”
“想潮。”
“潮有什麼好想的,漲完就落,落完就漲。”顧同舟說完,自己咂摸出點不對,“哎,你是不是又數上了?”
葉微塵嗯了一聲。
顧同舟拿他冇轍,搖搖頭,挑起擔子接著走。走出十幾步,又丟下一句:“數吧。埠頭人看潮是為了活,你數潮。”他頓了頓,“你數潮是為了什麼,你自己知道就行。”
葉微塵把今日的數在心裡過了一遍。貝價三等,潮時兩個,青翎八十錢,大翎二兩銀,驗潮樁新痕密過舊痕。最後壓艙的一筆,是那個羽人留下的半句話。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