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的梆子一響,雜役院像被捅了的蟻窩。
葉微塵端著碗被人流裹著走。肩膀撞肩膀,胳膊肘開路,木勺磕著木桶梆梆響。膳房裡熱氣糊了半間屋,新出爐的米香底下,壓著鹹菜缸的酸、灶灰的嗆。膳房當間擺著一甑一桶:甑裡是白米,管夠;桶裡是靈米,每日一桶,先盛先得,撈完為止。
他到雜役院第五天,前四天頓頓落在隊尾。隊尾的道理他已經懂了:桶裡冒尖的上層先被人鏟走,輪到後來人,隻剩貼桶底的稀湯和鍋巴。白米飯倒是管飽,可車管事的話他也記下了:吃白米的,一輩子白米。
頭一天他還納悶,一桶靈米,幾十號人,怎麼會不夠。第二天他看明白了:夠是夠的,不夠的是“冒尖的”。先到的盛乾的,後到的喝湯,這不是米的規矩,是人的規矩。人的規矩,比米的規矩硬。
今日他學乖了,梆子冇落第二聲就起了身——還是晚。
前頭戳著個黑塔似的雜役,一人占兩人的位。盛飯的銅勺在他手裡小得像個玩笑,一勺下去,桶麵塌一個坑。輪到葉微塵,黑塔的胳膊肘橫過來,不輕不重,把他彆在桶外。
“新來的,懂規矩麼。”黑塔頭也不回,“靈米是修力氣的飯。廢體吃了,糟蹋。”
旁邊幾個等著盛飯的跟著笑,笑聲不高,勺磕桶沿的聲倒是齊。
院裡都認得他了。測靈碑無品,漏靈廢體——這四個字比他人先進了雜役院。
頭三天冇人跟他一桌。他端著碗蹲廊下吃,耳朵不閒:東桌罵靈田的水越引越瘦,西桌盤算初八的月例怎麼花。罵聲、算盤聲裡,他把這個院的脾性聽了個大概。
“月例有我的二十斤。”葉微塵說。
“月例在車管事冊上。”黑塔把勺往桶沿一磕,“桶裡冇有。”
身後先有人嗤了半聲,尾音冇收住似的。
“石陀哥。上個月,誰替你頂的三夜靈田?”
黑塔的勺子停了。
葉微塵回頭。說話的是個少年,比他高半個頭,身板圓活,腰帶外側掛一枚玉佩,走路一晃一晃。見他回頭,少年左腮先陷下去一個窩,右邊冇有。
“三夜,一夜五個錢。”少年踱過來,手裡的碗冒尖,“石陀哥,做人要講良心。你今日彆我的新夥計一勺米,回頭靈田的活兒,誰跟你搭夥?”
“你夥計?”石陀斜眼。
“眼下不是,下一勺就是了。”
少年說著,下巴朝盛飯的小六努了努。小六平日看石陀臉色吃飯,這會兒遲疑一下,給了滿滿一勺,又添半勺。
小六的手穩,一勺一勺,深半分淺半分,全院都看在眼裡。葉微塵後來才知,小六這把勺,是雜役院的良心秤。
石陀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冇再攔,端著碗走了,桶邊讓出一個人的空。
“顧同舟。”少年衝他伸出手,又想起手裡有碗,改成拿筷子頭點了點自己胸口,“同舟共濟的同舟,來八個月了。”
“葉微塵。”
“微塵。”顧同舟把這兩個字咂摸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不占地方。”
葉微塵冇接。他不曉得名字還有占不占地方的說法。
“我爹起的。”顧同舟拿筷子點點自己胸口,“做買賣的,就盼個主顧不翻船。名字賤,好養活。”
領米的視窗裡,車管事的藍皮冊攤開著,是院裡攤派的貢米配額冊。葉微塵端著飯進過,多看了一眼。
一頁頂頭寫著”歲貢”兩個大字,底下密密的兩行數:靈米三千石,靈貝八百匣,雲錦二十匹,靈炭五千斤。最末一行小字:天闕。冊子上行是院裡攤派的配額,下行纔是全州的總數。
他兩個數都記了。
車管事抬手把冊子合上了。合上之前,葉微塵看見冊頁邊角蓋著一方紅印,印泥很新。
他端著飯走開,心裡那本賬自己翻開了。靈米三千石,折成斤,三十六萬斤。全院幾十號人,月例一人二十斤,一年下來湊不齊一萬斤,零頭的零頭。靈貝八百匣,他們埠頭一年攏共出多少匣,他有數。雲錦二十匹,靈炭五千斤,他冇處比價,也先記下。
末行”天闕”兩個字,筆畫比旁的粗。
“看什麼呢?”顧同舟湊過來。
“三千石靈米。”葉微塵說,“雜役院全院一年,吃不掉這個數的零頭。”
“嗬,眼睛真毒,一眼就找著大數。”顧同舟拿筷子朝房梁上一指。指的其實是山頂,再往上。“靈米金貴。外門月例二十斤,內門六十,真傳管夠。種是咱們雜役種,大頭往上頭走。”
“再往上呢?”
“天闕唄。”顧同舟咧嘴,“咱們種地的供修門的,修門的供中州的。九州七十二宗,歲歲如此。你碗裡幾粒米,看你站在第幾層。”
“歲歲如此。”葉微塵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去年也是三千石?”
“去年兩千八。”顧同舟拿筷子在桌上比畫,“前年鬨潮,靈穀歉收,貢米短了兩百石。你猜怎麼著,天闕的數一粒不能短,短的那兩百石,從咱們月例裡削的。那年冬天,膳房的靈米桶三天才見一回。”
“貢數不能短,月例能短。”
“你倒是一點就透。”顧同舟拿筷子頭點點他,“我八個月才琢磨明白的事。”
“我家也數賬。”葉微塵說。魚汛的賬,一網多少斤,一汛多少網,他從小數到大。天下的賬原來是一個理,隻是數後麵的東西不一樣。
“你懂賬?”
“我家做買賣的,南溟埠頭上兩間鋪麵。”顧同舟拍拍腰上的玉佩,“瞧見冇,我爹給的,二十兩。賬比功法好懂。功法哄人,也不對,功法最會哄人。賬不哄人。”
葉微塵看了他一眼。這話他愛聽。門板背麵的數,也是這麼想的。
“你怎麼不進內門?你碑上有品。”
“五品下。”顧同舟扒了口飯,“引氣課上了八個月,靈氣入體約莫一筷子深。我這樣的,內門嫌糙,外門嫌精,卡在中間,正好吃飯。”
他說得坦蕩,坦蕩得讓人冇法接話。
葉微塵頭一回見這樣的人。院裡旁人報自己的品級,腰先彎三分;他報”五品下”,跟報一碗飯的價錢一個聲調。
“三月考覈呢?你不怕除名?”
“怕呀。”顧同舟又扒一口,“怕也得吃飯。吃飽了再怕。”
“考覈考什麼?”
“引氣入體,氣沉丹田,測氣石起柱一寸。”顧同舟掰著指頭,“一撮靈米養氣,二靠訣,三看命。你呢,先彆管考什麼,你先把飯碗端穩。初八發月例,靈米二十斤,領回來彆放鋪位,放膳房櫃裡,上鎖。鋪位上的東西,長腿。”
“誰拿?”
“這話問的。”顧同舟笑,“誰餓誰拿。院裡去年除名了七個,走的那晚,個個空著肚子。”
“七個。”葉微塵把這個數存進心裡,“考覈考不過的,會會這麼多麼?”
“十去其三。”顧同舟掰下一根指頭,“遇上教習心狠的年份,十去其四。所以靈米要搶,訣要背,命要硬。”
一張長桌,兩人坐拐角。膳房裡鬧鬨哄的,劃拳的,罵勺的,誇自家靈田苗情的,聲浪一陣蓋過一陣。顧同舟跟誰都能搭上話,扭頭跟鄰桌借了兩根鹹瓜條,轉臉又替小六擋了一句石陀的罵。葉微塵看著他在這團熱鬨裡遊來遊去,像看一條魚回了自己那攤水。
鄰桌兩個雜役為一勺菜湯劃拳,輸的喝湯,贏的也喝湯,統共一勺湯,劃拳是為個由頭。話到第三回,兩人把湯分了。顧同舟看見了,罵他們冇出息,罵完把自家碟裡的鹹瓜條又勻過去兩根。
一頓飯的工夫,葉微塵知道了小六叫小六,是因為上頭五個哥全冇養活;知道了石陀上月偷靈穀被逮、罰守三夜靈田;知道了膳房每月初三換菜單,初三的鹹魚最鹹;知道了搶靈米要先占廊柱邊的位,那兒離桶三步,比門口近五步。
“你呢?”顧同舟忽然問,“哪兒人?”
“聽潮村。”
“冇聽過。”
“雷劈了。”
顧同舟夾菜的筷子停了停。他看了葉微塵一眼,冇問劈了是什麼意思,也冇說節哀。院裡混出來的人精都懂,這種事,問出來的冇有好話。
“吃菜。”他把裝鹹魚的碟子往葉微塵那邊推了推。
葉微塵低頭扒飯。靈米蒸的飯粒粒分明,嚼著有草木清氣,嚥下去,肚裡像窩著一小團溫火。吃了五天稀湯鍋巴,這是他頭一回吃著正經靈米。
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好東西他習慣數著吃。碗壁上沾著的三粒,他也撥下來,撥進嘴裡。
“你吃飯數米粒?”顧同舟看出了門道。
葉微塵的筷子頓了一下,冇答。
“數吧數吧。”顧同舟也不惱,拿筷子敲敲自己碗沿,“我爹算賬的時候也不理人。你們這種人我熟,心裡有本賬,外頭的事都是零頭。”
葉微塵抬眼看他。這人粗看是個渾不吝,細看眼很毒。院裡幾十號人,石陀的肘、小六的勺、車管事的冊,他哪個都摸得準。這樣的人,按理說該討厭他這種悶葫蘆纔對。
引氣課他聽過一堂了。前日那堂他去聽了,坐在末排,一個字冇敢漏。
“明日引氣課,你去麼?”顧同舟問。
“去。”
“教習講的要是聽不懂,問我。”顧同舟說,“我彆的本事冇有,口訣背得熟。背書不費靈氣。”
“教習嚴麼?”
“嚴也不嚴。”顧同舟想了想,“你引不出氣,他懶得嚴;你引出了,他想不嚴都不成。規矩是死的,教習是活的。”
“嗯。”
“你這人,話比米還省。”顧同舟歎氣,歎得誇張,“往後一個桌上吃飯,你說一句,我說十句,正好,誰也不搶誰的。”
葉微塵冇接這句。他不知道這種話怎麼接。村裡也有熱鬨人,江二磕煙鍋的時候話也多,可他跟江二之間隔著三條魚的賬,好算。跟眼前這個人,他找不到下賬的地方。
顧同舟看他吃,忽然拿筷子尖把自己碗裡冒尖的那層飯一挑,撥進他碗裡。撥得很順手,像做過千百回。
葉微塵的筷子停在半空。
從小到大,村裡分魚,他掂量過千百回誰多誰少。欠他的,他記賬;他欠的,也記賬。阿礁欠他三條魚,記到了墳頭那塊木牌上。
這一筷子米,不在任何一本賬上。
“為何?”他問。
顧同舟先笑半聲,左腮那個窩陷下去。
“多大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