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麵三百六十格,一格百聲,竹針炭線,雨霧注邊。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兩端刻字時停了一下。一頭是”三萬六千聲,一搏”,一頭是”二十七息,一道,一百六十三,不越格”。
然後他翻過盤,看盤背。
院裡很靜。泥爐上的水將開未開,壺蓋一顛一顛。老者看了很久,久到葉微塵把壺蓋顛動的次數都數完了,四十七下。老者的指頭順著勻線走了一遍,走到空位,停住。
“這個空位。”
“雷災前夜,第三聲悶搏,該來冇來。”葉微塵說,“雷,是不是替它來的。冇有證,所以空著。”
老者唔了一聲,說是,也不是。
他從盤沿抽了那根炭線,一頭按在盤麵格線上,拉長,引過盤沿,壓上盤背的勻線。線很舊了,炭色發烏。一百六十三道,一道一道,全壓在線底下。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不快,缺了一節的右手中指按著線頭,按得很穩。
葉微塵看著那隻手。臘月十五滿潮夜,他自己引過這條線,嚴絲合縫。今日老者當麵又引了一遍,引完,把炭線繞回去,什麼都冇評。
他放下木盤,拿起雜記。一頁一頁翻,墨跡一年比一年瘦。翻到”疑點一”那頁,雷劫條目與聽潮村不合,後頭抄著書名、卷數、頁碼,他看得格外慢。再往後,季考的,靈田的,小比的,一頁一頁翻到底,合上。
葉微塵坐在對麵,手放在膝上。他等一個判詞。落判詞大會落在他頭上的是八個字,他數過的。今日這桌上攤的是他全部家當,比一塊測氣石重得多。他等老者開口。
老者提起壺,往他碗裡添了一勺茶。
又是添茶。
“師尊。”葉微塵開口,“這些數,對,還是不對?”
“茶要涼了。”
“我不問它從哪來,不問上麵是什麼。”葉微塵說,“我就問一句。數,作不作數?”
老者端起自己的碗,就了一口,慢吞吞嚥下去,放下碗。
“數是真的。”他說,“數是真的,你就敢拿它去問上麵了?”
“敢。”
“拿什麼問?”
葉微塵一怔。
老者用指頭點了點那本雜記:“你這本賬,一頁一頁,全是死數。”
“聽潮村的雷,”老者說,“死人堆裡數出來的。村子冇了,誰也不能叫它再落一遍。搏動,五日一聲,準是準,可滿天下隻有你一雙耳朵,你說它響,它就是響,彆人聽不見,就是冇響。小比那兩指,是打人,不是問雷。”
他掰著指頭,一樣一樣點過去,點完,把手收回袖子裡。
“渡口那四個字,還記得嗎。”
葉微塵當然記得。數到雷停。老者當時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秤,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秤出來的是幾斤幾兩。
“數,你有了。數底下的人,你自己也交出來了。”老者說,“兩樁都是真的。可真的東西,也得有人信。”
“誰信?”
“你自己先信。”老者說,“然後是第二雙耳朵。教習要你找兩雙,你找著幾雙了?”
葉微塵數了數。他自己一雙。老者看賬看得這麼細,算半雙還是一雙,他說不準。除此之外,冇有了。
“不夠。”老者說,“耳朵湊不齊,就得讓數自己開口。數自己開口的法子,隻有一個:回回都響,人人能聽。”
“死數堆得再高,壓不住一個妄字。教習斥你以妄證妄,那一回,斥得冇錯。”
葉微塵的下頜緊了一下。教習那三個字他記了一年,原話是以妄證妄。他如今捧出全部家當,繞了一圈,繞回同一個字上。
“那要怎麼纔算活?”
“你問我?”老者撩起眼皮。
葉微塵把話嚥住了。添茶的規矩他懂,問對了,自己去找。他低下頭,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重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