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已經回屋了,門簾落著。院裡那七隻換好土的盆,在牆根排成一溜,新土黑著,潮氣往上泛。他蹲下去,把盆沿上的浮土抹平了。第八回,還冇下種,老者已經說好了,開春再養。
初十夜裡落了雪。
晚飯後,老者從舊書堆裡抽出一部冇頭冇尾的冊子,讓他把裡頭夾的幾頁潮候殘頁抄下來。殘頁是手抄的,字跡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記的是某年某月潮的大小,冇頭冇尾。他抄到一半,雪下大了,撲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今夜彆走了。”老者說,“睡耳房。”
耳房堆著半屋子舊書,一張窄榻,被褥是日曬過的,一股乾草味。他吹了燈躺下,聽著雪聲,數了一會兒潮,睡過去了。
半夜他起來解手。院裡雪停了,正屋的燈還亮著,豆大一點,在窗紙上晃。
他本要回屋,腳步卻停住了。窗紙上有個影子,坐著,一動不動,膝上攤著東西。這些日子,老者入夜就睡,鼾聲隔著院子都聽得見,從冇亮過燈。
他貼著牆根挪近半步,從門板的縫裡看進去。雪光映著雪地,院裡亮得反常,他把自己藏在牆影裡,屏著氣。
老者坐在燈下,膝上一摞舊檔,藍布函皮磨得發白。他翻得很慢,一頁,停很久,再翻一頁。停的時候,手指按在紙上,不動,像怕驚動紙底下的人。燈芯嗶剝了一聲,老者側過臉去,函皮正對著門縫,皮上三個墨字:本命牌。
本命牌。葉微塵知道這東西。宗門祠堂裡,弟子入門立牌,牌在人在,是宗門收人的憑據。可祠堂的檔,鎖在祠堂。師尊膝上這一摞,舊得發黃,函繩起了毛,不知是哪一年的舊檔。
他看見老者翻到最後,手指在一頁上停住,停了很久。院裡,簷上的雪滑下來,撲的一聲。
燈,滅了。
老者合檔的動作快得不像他平日,三兩下,函繩纏緊,像在合一件賊贓。黑暗裡窸窣幾聲,那摞檔不知塞去了哪裡。然後是床板的響動,再然後,鼾聲起來了,跟往常每夜一樣,勻得很。
葉微塵貼著牆根退回耳房,躺下,睜著眼。雪光透過窗紙,屋頂的椽子一根一根,他數了兩遍。
一個白日裡連麵都煮糊的人,合檔的手那麼快。一個從不說自己事的人,半夜翻彆人的舊檔。本命牌,牌在人在。他翻的那些牌,人在不在?
他又想起那一頁停得最久的。老者翻到哪裡都會停,唯獨那一頁,停得格外長,長到燈芯嗶剝了一聲,手指都冇抬。那一頁上是誰,門縫裡的角度,看不見。
這個問題不能問。他知道,添茶也換不來答案。
目遇異常,先記勿論。白日裡剛背的口訣,夜裡就用上了,用在師尊自己身上。師尊夜半翻舊檔,是異常;合檔如合賊贓,是異常裡的異常。他記下,不論,不立假。還不到立假的時候。
他把這三個字存進心裡最深的地方,和盤背的空位放在一處,等。
窗外,雪光白著,把他的影子印在牆上,一動不動。
下山正月十八,老者帶葉微塵下山采辦。
埠頭的年還冇過完,魚行門口掛著凍魚,一條一條,硬得像柴。師徒倆進的頭一個攤,是茶攤。攤主一見有客,笑臉先堆上來。
“上好的春焙,一兩二。”
“春焙。”老者撚起一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攤開掌心看葉底,“秋茶,陳的,焙過火了。三錢。”
攤主的臉垮下來:“老哥,你瞅瞅這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