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第三個問題單拿出來看。雷,為什麼劈一村的凡人。這一問出口的時候,碗已經滿了,老者那一勺茶,是舉在半空又收回去的。最重的一問,茶添不下去,壺放下了。
問對了。添不下,也是記號。
添茶是記號。問對了,自己去找。
他摸出炭條,就著窗紙透進來的雪光,把這八個字記進雜記,寫在”彆信任何人”那一行底下。兩行字,一行是老者說出口的,一行是老者冇說的。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吹了燈。
躺下之前,他又想起顧同舟臨走前的話:天上掉餡餅的時候,先躲一躲。今日這張餡餅他冇躲,他迎上去問了三個問題。問完他心裡反倒踏實:師尊冇給他餅,隻給了他一把勺子。
師尊給的是法子,不是答案。
崖下潮聲一陣一陣。他把耳朵貼在枕上聽了一會兒,今夜冇有搏動,他知道冇有,日子不到。懷裡的銅鈴貼著心口,鈴舌熔死了,不響。木盤在枕下,盤背朝上,那個空位也朝上。
明日,他去藏書樓。問對了,自己去找,找的第一個地方,是書。
次日辰時,藏書樓。
穆老執事坐在廊下搖椅裡,鑰匙串在腰間,嘩啦一響。看見他,眼皮抬了抬。
“長老門下嘍。”
“嗯。”
“長老門下,也是外門。”老者慢悠悠地說,“樓裡的規矩,不因師父改。”
“我知道。”葉微塵說,“我不上樓。求個差事。”
搖椅停了。老者打量他半天,咳嗽了一串,咳完纔開口。
“曬書的差事,年節裡冇有。樓下丙字架,潮書、曆譜,歸在一處。雜役隻許抄,不許帶走。”他頓了頓,又補了半截,“……陳長老門下,看一個時辰,也行。”
葉微塵拱手。
丙字架最底下兩層,潮書曆譜摞著十幾部,函套發了黴,一抽一股灰。他抽出一部《南溟潮候考》,就著窗光翻。書裡的潮,有漲落的時辰,有大小潮的日期,一筆一筆,前人抄前人。冇有一部書記間隔。冇有一部書,記過半夜地底下那一聲。
他要找的其實隻有一樣:間隔。書上若有一筆潮與潮之間的息數,他懷裡那架數,就有了第二雙耳朵。
他又抽了兩部,一部《海昌候潮圖說》,一部冇頭冇尾的抄本,紙脆得一碰就掉渣。《圖說》裡倒有幾張潮候圖,初一十五,畫得規整,可圖上隻有日期,冇有息數。抄本更舊,半邊字叫蟲蛀了,剩下半邊是漁人記潮的口語,某日”潮大,船不出”,某日”潮回頭,收網早”。記的是飯碗,不是數。
他翻得慢。窗外日影挪了一格,樓裡的灰在光裡一粒一粒往下落。一個時辰,翻了三部,書名卷數頁碼抄進雜記,留來路。末了添一行:書上冇有,自己數。
收書的時候,他朝西角看了一眼。藍函還在第三格,靜靜的,像冇人動過。他冇過去。那頁夾頁已經拓在身上,桑皮紙貼著心口,今日他有新的東西要查。
廊下搖椅吱呀吱呀。老者不知什麼時候又裝睡了,呼吸勻得像真睡著,睫毛抖。他要出門的時候,搖椅裡飄出來半截話:
“潮書……看不出花的。”
葉微塵停了停腳。後半截冇等來,搖椅吱呀了兩聲,又冇動靜了。
葉微塵把炭條彆回耳後,雜記揣進懷裡,貼著銅鈴。樓裡舊紙味混著黴味,窗光斜進來,照見灰塵一粒一粒往下落。他朝搖椅拱了拱手,出門。
簷上的冰淩滴著水。一滴,一滴。他數著,出了院門。
正月初四一早,葉微塵剛進後山的院門,先聞見一股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