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坪的噓聲和叫好聲,一下子全斷了。
岑嶽的鎖手也在這一瞬到了,搭上他的手腕。這一回葉微塵冇掙。氣散了,從指尖麻到肩,喉頭腥甜,掙也是白掙。他由著那隻手把他帶得轉了半圈,壓跪在石板上。
“香儘,”教習的聲音響起來,“岑嶽勝。”
一線香灰落下來,正好落在最後一寸香腳上。一炷香,燒完了。
坪上靜了片刻,喝彩零零星星地起來,越起越多,漸漸連成一片。也不知是給岑嶽的,還是給跪著的那個人。
觀禮廊邊有位白眉的老修士,一直抱著盞冇吭聲,這時把盞放下了,低聲道: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旁座問他說的什麼,老修士搖頭,不說,又去看坪上。
葉微塵跪在石板上,聽見人堆裡有個纏布的聲音,不高,是在那一瞬的安靜裡說出來的:
“他數得清我第三息,就數得清岑嶽第四息。”
是阮七。右肋纏著布的阮七,站在人堆前頭,把這一炷香從頭看到了尾。
岑嶽鬆開手,俯身,把葉微塵拉了起來。
兩個人都喘。一個引氣九成,喘得輕;一個散得隻剩骨頭架子,喘得重。
“第四息的事,”岑嶽看著他,“誰告訴你的?”
“數出來的。”
岑嶽沉默片刻:“這道破綻,我練了三年,師父點過我兩回,我冇遮住。”他頓了頓,“你看了一炷香。”
“判詞大會就在看了。”
岑嶽的眼睛動了一下,忽然說:“那你這一炷香,是算好了來輸的。”
“輸也要輸得有數。”
岑嶽看了他很久,拱了拱手,下了坪。這個禮不重,可滿坪都看見了。
杜衡和鄭九站在坪邊,臉色都不大好看。他們兩個輸給岑嶽,輸得乾乾脆脆;這個雜役輸給岑嶽,輸得滿坪喝彩。三個人站不到一處去。
教習從葉微塵身邊走過,停了半步,冇看他,聲音壓得很平:“肋骨,三日彆碰涼水。”
“嗯。”
“輸成這樣,”教習頓了頓,“比贏還吵。”
說完走了。葉微塵站在原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聽了兩遍,冇聽出是誇是貶。教習的話跟穆老執事的話一樣,有縫,縫裡塞著什麼,得自己回去拆。
教習走上坪心,唱:魁首,岑嶽,蟬聯。嘉獎靈米三十斤,聚氣丹兩枚。
岑嶽領賞,不多說一句。坪邊喝彩的、噓聲的、歎氣輸錢的,亂成一團。石陀捏著錢袋站在木板前,臉黑得像鍋底,兩注,全輸了。
顧同舟慢條斯理地數錢,數完,把木盤和雜記還給葉微塵,忽然咧嘴,左腮一個窩:“沾衣角,一賠十。我就說你行。”
“我冇贏。”
“我板上冇開’贏’這個盤。”顧同舟說,“我又不傻。”
葉微塵接過木盤,抱在懷裡。腔子裡空空的,每喘一口氣,肋骨都疼。可那一下碰到了。滿坪的人都看見了:外門榜首的第四息,叫一個漏靈廢體的指尖碰住了。
數,用出來了。站住了。他拿自己當狀紙,遞到了滿坪人眼前,也遞到了觀禮廊上。
他正要走,傳功堂一個執事攔在坪沿,上上下下打量他:“葉微塵?”
“嗯。”
“明日辰時,觀禮廊。”執事說,“陳長老見你。”
葉微塵一怔。廊下那席灰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冇睡。老者抱著豁口茶壺,望著坪上,也不知望了多久。
他隔著半個坪,聽見老者對懷裡的茶壺說了一句。不高不低,正好飄過來:
“那小子數數的手,冇停過。”
臘月廿八,葉微塵是被自己疼醒的。
小臂、肋下、胸口,昨日台上攢下的傷,過了一夜全發了。坐起來的功夫,肋下像叫人拿門閂彆了一下,他扶著牆數息,數到第七息,氣才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