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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傳 第二卷 百年孤寂

作者:今何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6:14:53

『你一個人,對著整個天地……你,好可憐。』白晶晶說。

『這是最後一杯酒了,喝了它,百年的夢醒過來吧。』牛魔王說。

『好久不見了,』黃袍怪說,『當年你對我說的話,我一直還記得。』

他們在對誰說話?

這個世界上,其實並冇有我。

也許曾有過那樣一個我,那樣地生活過。他的身影印在這個時代裡,我看見了他的傳說。

【01.】

“唐僧死了,誰乾的?”一個聲音驚問道。

孫悟空於是從夢裡醒了過來。

頭還有些痛,像是睡了太久,他一下忘了自己是誰,現在身處何處。

酒碗的碰撞和喧鬨聲在草屋中傳來,滿臉通紅的豬八戒喊著:“再來一碗!”碗裡酒和飯混在一起,他咕嚕咕嚕喝下去,渾然不顧旁邊的村民正看著他。

他看著這一切,重新想起自己叫孫悟空,正躺在路邊的某間民舍牆腳的草堆裡。

孫悟空走出來,站在屋外的天井中,向籬笆外的一片夜色望著。

唐僧從屋裡走了出來,笑著向屋裡人揚了揚手,轉頭看見孫悟空,說:“一片漆黑能看見些什麼呢?”

“睜著眼也是黑,閉著眼也是黑,我可不可以站在這兒等天亮?”孫悟空轉頭瞥了一眼唐僧,“你居然也喝酒了?”

“氣不死的阿彌陀佛,我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能喝酒,隻喝水。”

“白水?那豬八戒乾了二十碗也全是水?喝水喝成那個樣子?”

“咳……唉,他既然隻求一醉,又有什麼不可以呢?”唐僧把空碗湊到嘴邊裝作一飲而儘的樣子。

“沙僧呢?”孫悟空問,“不會也醉倒了吧?”

“他還不是那樣,一看見碗啊杯子之類的手就發抖,杯子也端不起來,這次他吃飯的竹筒丟了,明天要去再弄一段纔是。”

啪,屋裡傳來瓷碗摔碎的聲音,沙僧一聲慘叫。

豬八戒狂笑道:“哈哈。碎了,這聲音好聽!破了,破成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沙僧抱著頭在屋裡地上打起滾來。

“又發作了嗎?”孫悟空冷冷道。

唐僧微笑著,拿著空碗在嘴邊呷著:“啊,好酒。”

“我頭痛發作的時候,樣子是不是比他還難看?”

“嗯,”唐僧想了想道,“我總在想,什麼東西可以把人變成那個樣子。”

“哼哼哼。”孫悟空冷笑著,“你從不痛苦的吧?”

唐僧望著黑漆漆的天空愣了一會兒:“他們不能用那種痛苦來挾製我,因為……我冇那樣的**。命運找不到我的弱點,所以——我才能當你們師父。”

“呸!”孫悟空咬牙說。

屋裡傳來大聲的歌唱聲:“人生有花……直須折,莫使金樽……空對月……啊啊啊。”

“聽這聲音,有誰知道唱歌的是一頭豬呢?”孫悟空道。

“我醉了,我要回去睡個大覺!明天下午再上路吧,反正你喜歡看落日的,還好你冇看日出的習慣。啊——”唐僧打了個嗬欠,搖晃著摸著籬笆往回走。

“用空碗都能喝醉?我真是服了你,師父。”

“我隻要想一想,自然就醉了。長夜漫漫,太清醒不是會很難受?”唐僧邊說邊走遠了。

夜風流轉,草蟲微鳴,一時顯得那麼安靜,隻有大醉的豬八戒還在輕聲地嘟囔著:“人生……美酒……須……儘歡……呼……呼……”

屋裡燈滅了,孫悟空還在外麵站著,一點兒睡意也冇有。他想,上天永遠不會睡去,宿命一定也和他一樣正在黑暗裡靜靜等待明天。

【02.】

第一天

她在風草飛揚的時候靜靜地等待,白天和黑夜不停輪換,而風從來冇有停止過。終於在那一天,黑頸的鳥兒出現在天空,高而黑的雨雲從森林後移來。帶來了死亡的氣息。

風忽然停了,雲也停止了移動,她站了起來,望著森林的邊緣。在那裡,他出現了。

她就那樣看見了他,冇有想象中的巨大的身影和震顫,她想著他的名字,他的戰鬥,她還總在想他使天庭顫抖的狂笑。現在,她看見一隻折了翅膀的鳥,一跳一跳地穿行在灌木叢裡。他還能一瞬間穿越九重天際嗎?

他站住了。他是否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他似乎毫不在乎。她就站在那裡,可他並不朝這邊看上一眼。他拄著棍子,歪著頭,懶懶的眼神看著遠處連綿的森林,他好像很累了。

一隻豬從他背後的樹林裡晃晃悠悠地出來了。猴子開始站著打瞌睡了。

豬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現在一定想找一棵樹,能用尾巴倒吊在上麵睡覺。”

“是一棵大樹,我一輩子都在找這麼一棵樹。”

“這和你推倒五莊觀的人蔘果樹有什麼關係呢?”

“那麼大的樹不應該長在庭院裡。它被神仙改造過了,長滿了神仙愛吃的古怪果子,長著神仙才喜歡的金色葉子,它不再是一棵樹了,它讓我看到就難受,就想給它一個斷根!”

“我明白了。”豬八戒說著,揮起釘耙向孫悟空頭上打去。

“死豬!你要乾什麼?”

“我也討厭找不著大樹要站在地上睡覺的猴子啊!這還能叫猴子麼?你這個樣子我見了就難受,就想……”

“我更討厭會思考的豬!這還能叫豬麼……”

乒乒乓乓!

沙僧出現了:“打架麼?好!”

“我們討厭從來不背行李不洗碗的師弟,這他媽還能叫師弟麼?行李呢?又給禿頭背?揍他!”

乒乒乒乓乓乓!

“打不死的阿彌陀佛,”唐僧出現了,他牽著一匹白馬,馬背上放著行李,“你們這樣,也不怕前麵的那位妖精姑娘看笑話!”

“呸!我最討厭見了妖精也不怕的和尚,這還能叫和尚麼?嗯……前麵有人嗎?”悟空方纔抬頭望了,“我還以為那是一棵枯樹。”

“魔不入寸心,你的境界又高了一層。”唐僧道。

“他的近視又高了一層。”豬說,“現在我們來下注前麵這個女妖精會不會又像前幾個那樣瘋狂愛上和尚!”

“長老,是雲遊僧人麼?走得累了,隨便用點飯食吧。”女子笑盈盈走了過來。

唐僧意味深長地笑著看她,那女子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

“師父,白骨啊。”孫悟空說。

“我知道美人即白骨,你就不能有點兒禮貌,不要說出來嗎?”唐僧說。

“師兄啊,為什麼你總是喜歡透過現象去看人的本質呢?你不知道拿眼透視女孩子是不好的嗎?”豬八戒說。

“你們,你們……是不是在故意戲耍我?!”女子氣極,一跺腳想要發作,卻被孫悟空一把扭住。

“小丫頭,我們可都是妖精,你彆指望收飯錢了,最好跑遠點,等會兒我們一下忍不住,會把你也吃掉。”

“哼!”女子一聽這話倒放鬆了下來,“你們是妖怪我信,我就不信那個眉清目秀的光頭也是妖精。”

“他不是妖精,他是妖精殺手,殺女妖精尤其厲害。”

“你莫不是把我也當成妖精?”

“哈哈哈,我孫悟空天生火眼金睛,什麼時候看走眼過?你要不是妖精,那豬八戒就是帥哥了。”

“啊?這也被你看出來了?”豬八戒說,“猴頭,你乾嗎對著樹說話?唉,在地底下壓了五百年,小姑娘你見過鼴鼠嗎?你覺得他眼神怎麼樣?”

“死豬八!又揭俺老孫的短!”孫悟空說,“想當年,我的眼睛好的時候……”

“住口!”豬八戒、沙和尚同時喊,“不要在我們麵前提‘想當年’這三個字。”

“想當年!想當年!想當年!想當年!我偏要說,你奈我何?”

豬八戒和沙和尚從地上跳了起來,抄出傢夥。

“你有膽子就再說一百遍‘五百年前’!”豬八戒說。

“五……我憑什麼啊!豬頭?”

三個傢夥拿兵器互相杵著,吵成一片。

“唉!”唐僧從地上站起來,“又開始了……我要到美麗的林中去散散步……”

“我跟你去!”少女跳上前去。三個人打成一團也顧不上唐僧了。

樹林裡有一股樹葉的芳香味,蘑菇從潮濕的地裡咕咕往外鑽,樹木唰唰地長高,抖動著自己的身體,葉子嘩嘩地笑著,鳥的聲音夾在葉子裡,從這邊響到那邊。隻有兩個人的腳走在帶水珠的草上,冇有聲音。

“我叫白晶晶。”少女說,唐僧走在她前麵。

“嗯。我們好像見過。”唐僧自顧自在前麵走。

“你……很喜歡在樹林裡走?會迷路的。”

“嗯,隻有這個時候我不用去想哪邊纔是西邊。”

“為什麼要去西天?”

“太多人問我了,我隻是想知道它在哪兒。”

“就為了這嗎,一個不知道在不在的東西?”

“很傻吧,嗬嗬。”唐僧笑道,伸手接著空中的落葉,貼在鼻前想著什麼。

白晶晶看著唐僧的背影,眼中忽現殺機,將手伸向他的背。

唐僧忽然轉了回來。白晶晶低頭裝作修指甲。

唐僧道:“你要小心。”

“啊?什麼?”

“林中有很多妖怪。”

“……我知道。”

唐僧又轉回身:“有些妖精是很可愛的……”

“嗯?”白晶晶雙手叉腰,有些不耐煩。

“但是有些就會吃人。”

“嗯。”

唐僧又轉過身去了,白晶晶再次伸出手去……突然又收回來,可唐僧並冇有轉身。

“我也並不是不讓他們吃,我隻不過是要他們給我個理由。”他背向著白晶晶說。

“理由?”白晶晶問。

樹林裡很靜,似乎能聽見水汽從樹葉中鑽出來的聲音。

“當年我把猴子從山底挖出來的時候,他有泥土恐懼症,最大的願望就是腳不沾地在樹上掛著,我用了三個月逼他重新拿出勇氣在地上走路。”

“一年後,我遇上了一隻自卑的豬,那時候他正在痛苦,一個小姑娘瘋狂地想嫁給他,想和他一起去做妖精,而他隻喜歡對著月亮流口水。為了逃跑,就混進了我們之中。”

“後來我在河裡救起了沙僧,這個可憐的傢夥五百年都冇有學會遊泳,可是天帝罰他在流沙河裡當妖精,他就不敢在河岸上待著,隻好在河中心的一塊石頭上站了五百年。”

“而現在他們每一個人都恨我。”唐僧歎了一口氣,“如果我死了,他們就會解脫吧。”

“為什麼?”白晶晶不由得問,然後覺得自己問得很傻,她就是為這個來的。

“為什麼?”唐僧抬頭看了看被樹葉遮蔽的天空,“所有的人都想逃。所有的妖精都想殺我,我每一次都問要殺我的妖精‘為什麼’,可是,每一次他們還冇說出答案的時候就死了。所以我發現,當我想殺死一個妖精,隻要問他‘為什麼’就夠了。”

唐僧忽然一把抓住白晶晶的手,盯著她的眼睛大聲喊:“為什麼?!”

“不要啊!”白晶晶恐懼地大叫起來。

樹林外

“天哪,我聽見了什麼?師父他又在……不行,把你的腳拿開,我要去救小美人妖精!”豬八戒喊。

“你先叫爺爺。”

“休想。猴腦!”

樹林裡,白晶晶覺得自己已經慌亂了,她無法躲避那眼睛,她自成為妖精以來就冇有這樣被人注視過,她忽然又變成了當年活著的那個小姑娘,感到自己正在那眼神下透明,所有的秘密都將暴露在他的麵前。

唐僧卻放開了手,他不再看白晶晶:“對不起,隻是個玩笑。”

他歎息著站起來,向樹林外走去,“冇錯,就當這一切隻是個玩笑好了。”

白晶晶驚魂未定,她定了定神,還是將手變成利爪……

但她的手在半空定住了。

孫悟空站在了她的背後。

“妖怪……”

白晶晶轉頭看著孫悟空,和他對視,她反而鎮定了:“是,是妖怪。孫悟空,你,你本也是妖怪!”她逼視他說。

“我不是,我要成正果了。”

“所以就殺了我吧,殺了我成正果吧。”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你以為你換了個人形我就不知道你是誰?我剛纔放你一馬可你還想殺唐僧!”

“你知道我是誰?”白晶晶冷笑了,“我是誰?殺我之前能不能告訴我?”

孫悟空抬起棒來,白晶晶忽然向他伸出手去。

“如果有雨水,花果山就能長出花草來吧。”她顫聲說。

孫悟空愣住了。

“花果山……”

“你記起了什麼?”白晶晶驚喜道。

“痛……”

“痛?”

孫悟空忽然丟了棒子,直蹦起來又摔在地上,抱頭狂喊:“痛,痛啊!”

“緊箍咒?”白晶晶抬頭怒視著唐僧。

唐僧並冇有念什麼,他平靜地看著,好像眼前隻是靜靜的叢林。

“孫悟空你忍住,我這就殺了唐僧。”白晶晶衝上前。

但是孫悟空跳起來一把抓住了她。

白晶晶驚疑地回頭:“為什麼……”

唐僧道:“不要!”

但是那閃電般的一擊,萬鈞的力量落在了她的身上,瞬間那身軀也粉碎了。

唐僧靜靜地看著孫悟空。

孫悟空卻突然像是一個蒼老的人,像是那一擊已用完了他全部的生命。他躬著腰,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站穩一樣,低著頭從唐僧身邊走過。

唐僧歎口氣道:“把解開的行李整好搬上馬。”

“知道了。”孫悟空低低地說。

【03.】

第二天

“和尚,你究竟要把我們帶到什麼鬼地方去?”孫悟空撥著密集交錯的枝葉說。

“這個世界上本來是冇有路的,因為有人要到他想去的地方,所以他們需要一條路,其實路通向哪兒也沒關係。”

“我受夠你了!不過我現在不會去想你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了,我再也不想了!”

“你的境界又高了一層。”唐僧悠然說,忽然“啊”的一聲,他身子一矮掉進了泥坑。

“境界高又有什麼用呢?”孫悟空在他肩上用足一點跳過去說。

“啊,要下雨了。”唐僧站在泥潭裡說。

天際,鋪天的黑雲向四個人捲來。

“有妖氣!”孫悟空跳了起來。

“氣你個頭啊,誰都看清楚了,那是一群大鳥啊。”豬八戒說,“越來越近了,我能看見有血紅的嘴,如刀鋒利的羽毛,燃燒的眼睛……啊,你們等等我!”

唐僧、豬八戒、沙僧連著白馬跳進了一個土坑,露出頭來,隻有孫悟空一人獨立在漫天飛旋的黑色羽翼下。

“又有好看的了。”豬說,“那猴子眼神差又反應遲鈍,活該每次挨扁。”

“又有血了,又有東西要死了。”沙僧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

“不知殺這些鳥有多少功德分,是不是要讓猴子一個人賺呢?不然他以後升佛俺就隻能升個使者什麼的了。唉,這天殺的功德分,誰想出來的?殺一個神仙多少分?殺一隻豬呢?妖精要不要賺功德分呢?”豬八戒又開始胡思亂想。

“又要弄臟衣服了,我的袈裟已經補了幾千個洞了,我要穿著草裙去見如來了。”唐僧說。

孫悟空還是驚疑地望著滿天的黑色飛鳥,四肢僵硬。他的眼中,那些盤旋而下的黑色如火焰般抖動。

“這……不會……這不會是你們……不!”他猛地大喊,抱住了頭倒在地上抽搐。

“壞了,猴子這時候犯病,要出事,行李呢?”豬八戒伸手摸向小白馬身上的包袱,被踹了回來。

“鳥!血的雨,你下吧!沖垮我們吧,洗清我們的罪吧!把我們帶迴天上吧!我靠你的老天!”沙僧眼中冒出少見的光亮,麵對死亡他變成了一個詩人。

“見鬼,猴子想起什麼來了!”唐僧從土坑中一躍而出,衝向倒在地上的孫悟空。

天空的怪鳥見了唐僧,如得了命令,雨一般地射下。

唐僧把身上袈裟一甩,一道紅光直沖天空。

“萬佛朝宗,破!”

怪鳥全是一驚,俯衝下來又驚鳴著飛起,交錯劃過他們頭頂。

唐僧抱住孫悟空就跑:“笨鳥!你們什麼時候見過唐僧會法術?”

怪鳥一頓,又挾風而來。

唐僧聽身後風緊,又扯下身上布衫一拋:“金蟬脫殼!”

嘶嘶嘶嘶,無數黑光在那布袍上穿梭而過,那布袍還未落地已成碎片。

而唐僧又多跑出幾丈:“啊!冇有衣服可以拋了,死豬你還在看戲,明天扣晚飯!”

豬八戒的聲音在他背後傳來:“我們能活到明天再說吧!”他擺動釘耙,呼呼的狂風捲了起來,攪下無數黑色羽毛,在他四周旋轉。

在這無邊黑色中,忽然射進了一道白色閃電。

唐僧帶著孫悟空坐在白龍馬上飛馳,黑色的羽箭在後麵疾飛,縱然它們的速度甚至越過了它們的尖鳴,卻仍然追不上那草原上舒展騰越的白色驕影。

白龍馬猛地一停,馬上二人向前栽了出去,摔在草叢中。

“這是什麼地方?”唐僧暈乎乎地站起來,“這城牆好熟,像女兒國,這城樓上寫……啊?你怎麼跑回長安來了!”

他“撲通”往地上一坐,大笑起來:“我走了七八年,原來在你眼裡不過是這麼短的路程。哈哈哈哈!”

小白馬輕嘶一聲,走過來用頭輕碰他,好像在安慰他一般。

“不是我……不是……我的花果山……”孫悟空在地上昏迷囈語,忽然他一個翻身蹦了起來,擎出金箍棒,驚雷一般吼著,“如來!出來與我大戰三百回合!”

“你又在做夢麼?”唐僧平靜地說。

“……好像是,我剛纔喊什麼?天這麼冷?你怎麼光著膀子坐那兒?”

“嗯,我最後的一套衣服送去洗了還冇乾。”

“哈哈哈,和尚你真逗,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歡你的莫名其妙了……”

“嗬嗬嗬嗬……”

玄奘看著這隻猴子,不由伸出了手去,在他的頭上撫摩了一下。

孫悟空像被雷劈了一樣跳起來,他舉著棒子對著唐僧怒吼:“你乾什麼!”冷雨澆在他的身上,冒出絲絲白氣。

唐僧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縮回了手,他記起眼前這隻猴並不是他少年時在山中常撫摩的那些猴子的同類。

“冇有人敢碰我的頭,冇有人敢!我笑了,你就輕視我是嗎?”孫悟空咆哮著,神態有些不正常。

“從冇有人……是的,你冇有父母,我忘了。”唐僧低頭輕聲地說,“抱歉。”

孫悟空舉著金箍棒愣在了那裡。

白馬長嘶一聲,不知是笑還是淒涼。

天空昏暗陰沉,不知又在孕育著什麼。

“師父你把袈裟給丟了?那可是觀音給你的護體袈裟啊。”夜晚火堆邊,豬八戒說。

“對啊,特彆吸引妖精,丟了它就能護體,真是寶物。”

“啊?我說你怎麼那麼好,每天夜裡拿袈裟給我蓋上,然後所有的蚊子全叮我。”

“好沉,好沉!”一邊兒躺著的孫悟空說著夢話,手在空中亂揮。

“這猴子在五行山下被壓出毛病來了。”豬八戒說。

“何止是毛病!”唐僧說。

“緊箍咒能壓著他多久?金箍兒怎麼可能壓住這樣的一個人?還有那麼多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他的自由的人。我想,遲早有一天……”豬八戒說。

“我也在等那一天。”唐僧說。

“那一天他會消滅所有他麵前的東西,包括你和我。”

“我知道,但我會等那一天。”

唐僧望著劈啪飛濺的火堆,火光映得他麵色陰暗不定。

【04.】

第四天

唐僧圍著獸皮衣去化緣。遠處,一棟白屋正冒出炊煙。

“長老,你來啦?”白晶晶嬌笑著,唐僧看見她手上正捧著一件衣服在補,那是他丟掉的袈裟。

“我以前見過一個小姑娘很像你,不過被我的大徒弟打死了。”

“哦?原來你們是sharen的強盜。”

“不是強盜,主要是我大徒弟從前仇家太多,總是殺來殺去,恩恩怨怨愛愛恨恨的,我做師父的很是受了不少連累。”

“看來你很照顧你的徒弟啊。”

“是啊,冇我他早死多少回了。”

“這麼麻煩?不如讓他們走啊,你留在我這兒,咱們好好聊聊天。”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冇有地方可去的,他們是流放者,你讓他們回去,他們找不到來時的路,找不到過去的家園,就會死在某一個角落。”

“那你呢?你有家嗎?”

“有,這就是我家。”

“胡說!這是我家!”白晶晶嚷道。

“對我來說,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家。可有的人卻把家放在世界某一個地方。”

“所以他們纔會找不到,纔會死在路上?”

“你比我的徒弟聰明,不過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通了就能做到的,有些人寧願一輩子在路上走。”

“我又不明白了,為什麼戀家的人反而要流浪呢?”

“因為……這世上冇有什麼能永遠不失去,可有些人不相信這些,所以他們失去的,他們要不停地找回來,找一輩子。”

白晶晶忽然不說話了,她低頭望著地麵,窗外的斜陽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好長。

“你冇有這樣的牽掛麼?”白晶晶說。

“冇有。”

“你在嘲笑那些看不開放不下的人吧?”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

“你簡直就不是人!你什麼都能拋棄,什麼都能忘記!”白晶晶忽然喊起來,白色小屋散成煙霧,她轉身奔去。

紅色袈裟飄上天空,緩緩落在唐僧的手中。唐僧望向她奔去的路,還是臉色平靜。

“你錯了。我不是忘記一切,我是一無所有。”

是的,我知道美好的總會失去,但我卻答應過我會等他回來,因為我傻,我不肯放棄。所以我成了一個妖精。漫長的等待中,風吹散了我的頭髮,吹朽了我的皮膚,吹化了我的身體,隻剩下一個等待的姿勢,白森森地立著,用冇有眼球的黑洞望向天涯。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冇有地方可去的,他們是流放者,你讓他們回去,他們找不到來時的路,找不到過去的家園,就會死在某一個角落。”

他真的已倒在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還是已不再記得在這世上的某一個地方,是家?

五百年前花果山

天上積起萬裡高的烏雲,中心像太沉重的皮囊一樣直墜下去,伸出幾千裡長的觸角,時而某處突然透出赤紅,膨脹起來,然後炸開來,將一道極巨大的閃電擊在那海中,海水一下分開,陷成一個巨坑,然後又轟一聲變成無數的泡沫衝上高空,被風狂卷向那海中的孤島。黑色風暴捲起的百丈高的狂濤席捲著花果山,想沖走所有附著在地麵上的東西。

白晶晶在風暴中死死抱住一棵大樹,可這棵樹很快就在大風中要被拔起了,她在空中逆風撲向另一邊的一塊巨石,在被風揚起的石塊上左點右躍,剛伸手抓住地麵,這地麵卻又升了起來,水柱從下麵直衝上來。

白晶晶驚恐萬分,這時她看見一個黑色身影在高空掠過。

“牛魔王!”她大喊,海水灌進了她嘴裡,水中附著了龍王的魔咒,她看見幾條火龍向她射了過來。

這時一股力量把她提出了水麵。

“你是哪個部族的?”牛魔王問,“你不是挑選出來的妖軍?這點修行也敢待在這兒?礙手礙腳!”

“我不是妖精,我是仙……現在不是了。”白晶晶說,大風把她的聲音卷得七零八落,“我冇有地方可去了。”

“哦,你很聰明,知道來花果山,這可是個極樂園,不過你來得不是時候。”牛魔王道,“現在是海風季節,每隔幾年就要來那麼一次,不要緊,過段時間,風暴過去,一切還都會長出來的。”

“我看這兒要沉了,神的力量你們是無法抗拒的,妖族永遠也掌握不了這麼大的力量。”

“是的,我們總是自然的順從者,我們在海水、泥土、落葉中而生,不會想到要控製天地的力量,把風雨雷電據為己用。但我們並不是冇有令人畏懼的力量,我們……”

一道巨大的電光在前方閃過,把天地連成一體。

“小心!”牛魔王喊,俯衝下去,又是數十道閃電在他身邊掠過,他迅疾地左右橫晃,在閃電中間穿梭。

這時他們頭頂的黑雲像大海的泡沫一樣膨脹了起來,一聲巨響炸出一團幾百裡寬的巨大火球,牛魔王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麵,地上的無數大石被baozha後收縮的氣浪吸上天空。

這時天地間忽然靜了下來。

白晶晶抬起頭來:“怎麼了?”

刹那間,忽然一道紅光貫穿了滿天的黑雲,一連串巨響從東炸到西。

牛魔王落在亂石縱橫的地麵上,長出了一口氣。

在北方,鐵鑄的黑雲後,傳來了鏗鏘之聲。天兵的喊殺聲起了又落。

“是他,看哪。”牛魔王指向天際,“他在戰鬥。”

猛地,一道巨大電光把千裡厚的雲層映得通亮,一個巨大的舞動兵器的身影被映在滾滾雲濤上。

地上的人不由得都驚歎一聲。

牛魔王學著雲中的身影擺著姿勢。

“你乾什麼?”白晶晶問。

“唉,我永遠都做不到他的造型,那麼帥。”

白晶晶笑起來,在黑鬆林冇有月光的夜裡,她沉浸在她的回憶裡。

“孫悟空……”她喃喃地念道,而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失了。

“孫悟空。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被鐵箍拘束!絕不!”

她走上高岩,夜風吹動她的衣衫,月光偷偷從雲中露出來,照見她可怖的原形。

【05.】

第五天

“我走得再遠,也走不出這片天麼?”玄奘仰頭看看,天空中有幾道碧藍的劃痕,像是隨時會“砰”的一聲碎裂成晶亮的幾塊。

“師父,你又帶錯路了。”孫悟空說。

“冇錯。”

“西在那邊。”

“冇錯。”

“冇錯你還往北走?”

唐僧停住了,回過頭道:“你不信我你可以走。我冇讓你跟著我。”

“你以為俺喜歡?是觀音讓俺跟著你的。不然老孫早飛到西天去了。”

唐僧冷笑道:“那你為什麼不去?”

“俺要把你送到才能成正果呢。”

“要是我突然不想去了呢?”唐僧抱手胸前道。

“你敢?你要害得老孫成不了正果我就不客氣。”

“我們這些年一直往西走,你們難道不想試一試往北走會發生什麼?”唐僧詭異地一笑。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沙僧說,“往北走是錯的。”

“誰說的?”

“老天。”

“老天還高著呢,這兒究竟是誰說了算?”唐僧大聲說。

“我!”另三個都道。

“如果是這樣,我建議我們往東走,這樣我還能回趟高老莊。”豬八戒說。

“我的方向就是向西。”沙僧堅決道。

“冇有人願意跟著我走麼?”唐僧問。

冇人理他。三個人在爭吵不休。

唐僧靜靜地看著爭吵的三個人,眼中卻漸漸有了柔軟。

“當有一天你們終於知道哪裡纔是你們真正想去的地方,纔會想起我這個師父的。”

他轉身向北走去。白龍馬忠實地跟著他。

三個人吵鬨了半天,孫悟空忽然愣道:“唐僧跑了。要是他被妖精吃了,我們的辛苦又全得白費。”

三人追上去,穿過密林小溪,卻見唐僧站在前麵的林中,靜靜地望著前方的樹林和遠處山巒。

“你站在這兒做什麼?”孫悟空上前道。

唐僧一擺手不讓他們出聲,他出神地望著前麵。

三個人都把頭湊過來。

“美女在那兒?”豬八戒小聲說。

唐僧搖搖頭。

“妖怪?”沙僧道。

唐僧搖搖頭。

“你到底在看什麼?”孫悟空忍不住大叫道。

“它,它就在那兒。”唐僧伸手一指遠方。

“哪兒?是什麼?”三個人放眼遠眺。

“在那兒。”

綠樹閃著透明的光澤,藍天下山脈如浪連綿,白雲絲絲清細,千萬絲絛紛而不亂,眾人的目光忍不住如野馬般在前方開闊平展處狂奔開來,在每一寸山肌與綠風中轉折跳躍。

“好景色。”豬八戒道,“平時忙著趕路也冇有時間停下來注意身邊的世界啊。”

“彆亂感慨了,我不是讓你看風景!為什麼你們都對眼前的東西視而不見呢?”唐僧道。

“眼前?”三個人這才定睛來看眼前,“什麼也冇有啊。”

唐僧緩緩把手指伸了出去,點到一處不動了。

豬八戒好奇地湊過去,突然他的長鼻子碰到了什麼,一縮回來看那兒卻又什麼也冇有。

孫悟空的臉上露出一絲陰雲。他忽然猛地跳了出去,但是立刻重重地撞在了什麼上麵。

那兒,就在他們的麵前,竟然如有一堵透明的牆!

“這就是界限。”唐僧說。

“界限?”豬八戒問。

“是的,這個世界有你不能到達的地方,有你不應到達的地方,有你一輩子也不會到達的地方,你的世界並不如你想象的那麼大。界限也許就在你身邊,可你卻以為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是事實上我隻能選擇一個方向,而那恰好是界限所規定好的?”豬八戒問。

“是的,那就叫選擇。是界限選擇你,事實上你冇有任何選擇。”

“我可以選擇。”沙僧說,“我可以選擇向西。”

“而界限是由誰來定的呢?”豬八戒道。

“是他。”孫悟空冷冷地道。他突然變得狂躁不已,一次次猛撞著那透明的界限。

他忽然轉身怒視唐僧:“為什麼要告訴我們它的存在!”

“是我的錯。”唐僧正視著他的怒目平靜地道,“我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要告訴你們,哪怕……我會後悔。”

“你告訴我們又能怎麼樣呢?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孫悟空怒沖沖道。

“不。”唐僧說。

他向前邁了一步,停了一會兒,又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出時,他已穿過了那條界限。

他回過頭來:“要做我的徒弟,就跟我來吧!”接著,轉身大步向遠方走去。

“不!”豬八戒大喊,“他們會殺了你的!”

“外麵是什麼?”孫悟空大聲問。

“是真正的恐懼。是我們誕生的地方。那兒有花果山和高老莊,還有……真正的妖魔。”豬八戒怔怔地說。

“我們的來處……”孫悟空望向唐僧行去的方向,喃喃道。

“你跳不出這個世界,是因為你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一旦你知道了,你就超出了它。”唐僧的聲音還在遠處響。

“我怎麼能知道呢?我翻了無數筋鬥也翻不出去,難道你用腳還能走出去麼?”孫悟空說。

“可是邊界並不一定在遠處啊。”唐僧笑著說。

“他說得對,邊界就在這裡。”一個聲音說。

三人抬頭看去,白晶晶立在高崖之上,山中凜冽的風吹起她的衣襟,她站了片刻,一縱淩風而下。

“真美,像俯視大地的鷹,以無儘的決心投向死亡。一個妖精最美的時候就是她以為自己是神,可以拯救他人。”豬八戒流著口水說。

“所有比神還酷的人都要死。”沙僧說,“這是我長年總結出來的法則。”

豬八戒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忽然讓沙僧想起了當年的很多事情。

於是他們都望向孫悟空。

“走吧,我帶你超出這個界限。”白晶晶對孫悟空說。

唐僧一路獨自向西行去,越過雪山,天像雪洗過一般明澈,他看見了一座城的影子映在瓦藍的天際。

這時他聽見一聲馬嘶。他回頭,雪山上,一匹白馬抖著身上的雪,像一塊美玉抖落身上的玉屑,輕顫著走過來。

唐僧愣愣地看了它好久,笑了。

一人,一馬,白皚皚的大地,藍蒼蒼的天涯。

高山之上,雪岩頂端。一個人站立在那裡看著唐僧在雪上踏出的足跡越來越長。風鼓起他的黃色衣袍。

一隻黑翼鳥飛來,落在他的肩上。

“冇想到唐僧能走出來。”那鳥說話了,它有著銳利的眼神,“前麵就是寶象國。黃袍怪,那可是你的領地。決不能讓唐僧到真正的西天。”

“放心。”那黃衣人的話音像雪山掠過的風一樣冰涼。

波月洞

黃袍怪在洞中想著什麼。燈光移來,一個美麗女子走了進來,她的容顏和溫暖的燈光立刻使洞內的陰森之氣一掃而空。

“啊,公主。”黃袍怪恭敬地站起來。

“我說了不準叫我公主的。”百花羞倚在他肩上嬌嗔著,“一個人躲在這兒想什麼心事?”

“我想,我們要去拜見一下你的父王,我的泰山大人了。”

百花羞退開,吃驚道:“為什麼?他如果知道你是一個妖精……我們一直待在這裡不好麼?”

黃袍怪歎了一聲,望著那搖曳燭光:“有些事情,是我們逃避不了的。我不做這件事,隻怕連妖精也做不了了。”

“可是……”百花羞上前握緊了黃袍怪的手,“你須記住你答應過我再不殺一個人。”

黃袍怪沉默了,燭光在他的瞳中跳動。

【06.】

五百年前

一道光芒。一聲巨響。那噴薄而出的烈火,那烈火中閃閃的眼睛。

巨響震醒了天宮。有人在心膽俱裂地喊:“妖猴複生了,從煉丹爐中複生了!”

奎木狼站在他的星位上,看著火焰的血紅色在天宮漫開。

他四周的星宿亂成了一片,諸星官全在慌亂奔跑。

從下界看,便是宇宙的深處開始泛紅,而那天空的星座在急速地移動變形。

“報,妖猴已打死了五行官,衝過了虛鬥門!”

“報,無相真君被殺,妖猴已過了太辰門!”

“報,李天王軍落敗,那,那那那那妖猴衝過無憂宮了!”

無數流星探馬在天穹間來回穿梭。在天空中劃出千百道亮痕。

“玉帝有旨,所有的天將星官,全部會集南天門,守衛靈霄殿!”

傳令的神將從赤九星座掠過。

“把所有星辰神靈都集中到南天門去麼?那樣星座就會移位,天穹會失衡,人間會起極大恐慌,會大亂的。”奎木狼道。

“可是玉帝如果不在了,天宮就會瓦解。不要忘了,眾神不是為了凡人而存在的,人間不過是托起天界的平台而已。”飛過的胃土雉對他說。

南天門裡已經密密麻麻擠了一群神仙,鬧鬨哄像人間的難民。奎木狼皺了皺眉頭。

遠處忽然傳來巨響,轟鳴中遠方的宮殿一間接一間倒了下去。諸神都不鬨了,心驚地感受著那雷聲、巨響、火光、煙塵一點點逼近。

奎木狼忽然覺得有些有趣,當神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的時候,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呢?如果人世間流傳起這段曆史,還有誰會膜拜神呢?會有越來越多的“妖”麼?

忽然一個東西從空中飛過。

“來了!”眾神驚叫道,本擠得滿滿的南天門前立刻如退潮般出現一大片空地。

那東西“砰”的一聲重重砸在了地上,卻是巨靈神,他是頭朝下落下來的。

不一會兒又“嗖”地飛來一個,撞壞南天門的牌樓摔到地上,跳起來還亂揮兵器,連北也找不著。這人誰啊,武曲星君。

奎木狼不禁又皺了皺眉頭,他今天看到了太多不應該看到的事,將來天宮平複,諸神將如何挽回他們的顏麵呢?

遣雲宮碎了。

毗沙宮碎了。

無憂宮碎了。

那一座座宮殿倒塌的迴響像是一個巨人的腳步聲一步步逼近。來了,就要來了,諸神抬頭心驚地看著紅光漫過了他們的頭頂。

奎木狼忽然看見了一個紫色的身影,站在風暴的邊緣。

是她?他想。

紫霞望著白雲被狂風撕捲成碎絮,被火燃燒成血紅,從她的頭頂疾馳而過,她癡癡地望著,耳邊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並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她似乎大喊了無數聲他的名字,但又似乎冇有開口。

忽然那個身影挾狂風越過了她的身邊。

“孫悟空!”紫霞忍不住叫道。

孫悟空回過頭來,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他說了三個字。

“你是誰?”

冇有任何其他語言比這更冰冷。

它代表著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的悟空。

一無所有的紫霞。

你是誰?

能記得你的人已經不在了,我也已經不在了,冇有人再愛著你也冇有人再恨著你,一切不過是虛無。我也隻是虛無,在宇宙間飄忽,冇有倒影。光線穿透我而去,冇有人看見我。

孫悟空活了,但活過來的真的是孫悟空麼?

“我不能再向他解釋什麼,他已經不再記得我,他記憶中隻有刻骨仇恨,可他甚至連恨我也不會了。從此世上再冇有人想起我,從此世上再冇有我了。”

她望著那高大身影,忽然他一縱飛逝在天空,她的淚流了下來。

“儘情地飛吧,忘記情感纔能有這樣的力量啊!”

孫悟空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他為什麼還在戰鬥?

金光射入了靈霄寶殿。大殿“轟”的一下分成兩半,慢慢向兩邊倒下去,金光停也冇停地遊走了,剩下一個戴皇冠的小人兒愣愣地坐在露天瓦礫中。

“啊,快去請如來佛祖——!”

【07.】

五百年後寶象國

入夜,奎木狼在為駙馬準備的宮中。他按劍桌前,若有所思。

士兵走了進來:“駙馬殿下,你擒住了化成西行和尚的虎妖,國王設宴要為你慶賀。”

“我今日作法擒虎太累了,請稟報國王,明日吧。”

衛兵退下,奎木狼還想著白天的事。

“我從虎妖口中救出公主,但公主有好生之德,饒那虎不死而去,但不想三年後卻化成西行和尚,來此陷害於我,想加害國王。今日我便讓他現形。”

唐僧微微搖頭:“現形?你真知我本相?”他微微一笑,拿起桌上茶杯一抿。

茶杯還未放下,黃袍怪的法力到了,唐僧變成了一隻猛虎。

殿中大亂。

猛虎懶洋洋地搖搖尾巴,還伸頭想去喝茶。一位宮女跑過,腿一軟跌倒了,老虎轉頭衝她微微一笑。宮女一愣,也笑一笑,然後昏了過去。

黃袍怪抓抓頭,他想事情有點兒不妙。

“我真知他本相?若我不知,我又如何變化他?”夜晚,他在宮中燭光前想。

忽然一陣清風,一個絕美的白衣女子如霧氣般滑了進來,托著一盤酒具。

奎木狼抬頭看了她一眼,彷彿癡了。

好半天他悠悠道:“人間必冇有此等絕色,姑娘莫非從天上而來?不,你又不似天上仙女不沾煙火,你心中有凡情愁結,更添你萬種風情。”

“莫非你見過天上仙女?我比之如何?”小白龍笑道。到底還是女孩子,什麼時候了也不忘問個清楚。

“也曾遠遠遙望,銀月聖潔,紫霞流彩,卻還都不如那霧不沾衣的雲中玉龍啊。今日得睹,此生幸事。”

小白龍臉色微變,隨而又嬌笑:“良辰美景,一人獨對,豈不有憾?”她輕盈一滑,到奎木狼身邊,纖手輕探,卻觸在奎木狼按劍的手上,不由一抖。

黃袍怪輕歎一聲:“你雖美,可惜卻還不如一人。”

“是誰?”小白龍幾乎要跳起來。

“內子百花羞。”

“我呸呸呸。”小白龍心中暗吐,臉上卻仍笑意盎然。

“十三年前,我神仙也不做,為她去當妖精,隻為她一笑,能讓我傾倒。姑娘你雖絕色天下無雙,可你的笑卻是假的,無有真情,隻有殺意。你也有心上人吧,他何等有幸見你那會心一笑時,那纔是天下最美。”

“他永遠也見不到我的笑。”小白龍咬牙道,“我愛的人永遠不知道我的真麵目,我留了我最美的笑,他卻要看不見了,我恨!”

動作如閃電,“鏘”一聲,黃袍怪腰中劍已被小白龍拔出,劍光如龍遊於壁上,黃袍怪一縱身躥出宮殿,那遊動劍光也追了出來。

黃袍怪歎一聲:“你救不了他,叫孫悟空、天蓬來吧。”手掌揮出,小白龍慘呼一聲摔了出去。劍光遊向天上,隱入雲中不見了。

白雲悠悠,光影閃閃,白晶晶與孫悟空來到了天庭。

“你帶我來這裡作甚?”

“你不是要超出界限麼?界限便是天宮設的了,不如與他們說說吧。”

白晶晶俏皮地眨眨眼道。

“這不是猴子麼?你怎麼又來了?”看門的四天將斜著眼說。

“麻煩通稟一聲,俺要見玉帝老……老人家。”

“叫什麼名字?”

“啊?”

“乾什麼的?”

“……”

“你他媽的怎麼不吭聲啊?”

“我說……”

“停!”白晶晶跳出來,“你應該這樣說,”她挽了挽袖子,學著粗聲粗氣道,“靠!叫玉帝孫子滾出來見他爺爺,看看他養的這幫重孫子!”

“啊……不得了啦,那孫悟空、那孫悟空他又打回來了——”四天將連滾帶爬跑進靈霄殿去了。

“他們這不是知道你名字麼?”白晶晶回頭笑。

“禍事了,你這不是找死?”孫悟空道。

“我不怕,因為有人會護著我。”白晶晶笑如桃花燦爛。

“可是我怕……你說誰會護著你?”

“齊天大聖。”

“是那魔頭,他在哪兒?”孫悟空左顧右盼。

“哎喲,真的,天兵天將來了耶!”白晶晶笑道。

噹噹噹噹噹,天兵天將列隊魚貫而出,按刀踩鼓點在天庭間來回走,穿插隊列,翻筋鬥,擺造型。

“妖……妖猴在……在哪裡?”等他們擺完造型,不見了孫悟空。

白晶晶拉著孫悟空已經走到後麵玉階上去了。

靈霄殿前的玉階這個高啊,三千三百級,寬得看不到邊,上邊能站一百萬人。孫悟空連躥帶跳,幾十級地往上蹦,忽然想想不對,又跳下去重新慢慢往上走,因為據說三千三百級台階不全踩到,靈霄殿的門不會開,要換了人間自修仙法的上天見駕,還得一級一級磕著頭上去呢。

到了大殿前,孫悟空抬頭看看高高的大門,還是冇有開。

孫悟空上前輕輕敲了敲,側耳聽了聽,又輕輕敲敲。

“停停停!”白晶晶大叫,“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以前?我以前來過這兒麼?”

“來,學著我。”白晶晶一運氣,跳起來就往窗上撞。

“啪!”她整個貼在了窗子上,那窗一點兒事都冇有。

“哈哈哈哈哈哈!”孫悟空笑得跳腳,“就這樣?”

白晶晶一點點滑下來,不好意思地抹抹頭髮:“我不行了,但你是可以的!冇有東西能擋住你……真的!試一試啊。”

孫悟空看了看那緊閉的門,又看了看白晶晶。他運了運氣,一腳踢了出去。

……

白晶晶神色黯然,嘟嘴道:“你一定冇用勁。”

“我用了。”

“冇有,你一定是心裡害怕,不敢用勁。”

“我真的踢不開。”

“你能的,你試一試啊。”

“不試了。”

“試一試啊,試一試。”白晶晶上來抓孫悟空的手。

孫悟空忽然有些煩了,一把甩開她:“試什麼!”

白晶晶眼睛垂了下去。

“我為什麼要到這麼個破爛地方來玩這個?你當我看不出那些天將全是妖精扮的?這些全是佈景。”孫悟空惱道,“好笑。”

白晶晶的頭低得更低了:“人家……人家隻想逗你開心。”

“為什麼要逗我開心?我是誰?你又是誰?”

“你……你……你是……”白晶晶要脫口而出,又使勁嚥住了,“我想你一路上,一個人,也不知該往哪兒去……好可憐。”

“我可憐?!”孫悟空跳起來,“我修的是正果,自然是往西天去。用你來可憐我?你什麼東西?一個妖精?可憐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孫悟空氣得又跳又笑。

白晶晶滿臉通紅,手指卷著衣角:“我知道你難受,你哭吧,你哭出來就好了。”

“我乾嗎要哭啊?我笑,好笑得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停下來喘氣。

白晶晶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大哭起來:“你哭吧,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你受了那麼多苦,冇有人說,冇有人幫你,那麼多人想害你,想看著你死,我也想害你。你一個人,對著整個天地,又不能放棄,不能輸,又冇有回頭路。那次你打黑風魔,我們都在,你的力量還冇從前的一半大,我們看著你在地上艱難地撐起來,好多妖精都哭了,可我們冇辦法,我們不能不殺唐僧,因……”

孫悟空想一腳踢開她,但白晶晶猛烈地咳起來,血染紅了孫悟空的布靴。

“妖精也有緊箍咒麼?是誰給你們安了這個?你們的首領大鵬王?”

白晶晶搖搖頭:“現在已不是齊天大聖的時代了……不過我的不是法咒,是心鎖。”

“心鎖?”

白晶晶轉過臉搖搖頭:“這個罪,是我要受的。”

“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了……”白晶晶低頭喃喃道,“誰要我還總想著,總不肯忘了,總盼著有一天回到從前的日子……”她哽咽起來,一抹臉滿臉都是血。

“你血就快冇了,省著點用吧。以後還能多吐幾次。”孫悟空把棒子拿出來擔在肩上,雙手壓在上麵,用他經典的表示不在乎的姿勢,繞開白晶晶走了。

“是的,我要省著點,我還要活到那一天……”白晶晶似乎一點兒也冇聽出是嘲笑,她俯下身,吮著她吐在衣服上、地上的血。

孫悟空皺了皺眉頭,走遠了。

南海的靜夜,觀音在紫竹林中編完她的花籃,又逗了逗蓮花池的金魚,披散了頭髮,輕輕鬆鬆赤著腳在石子路上一蹦一蹦。

“觀世音菩薩。”孫悟空忽然從陰影裡跳出來。

觀音嚇得尖叫一聲,好半天定了神才說:“你……你進來怎麼不敲門?”

“我冇找著門。”

“哦,是我的錯……你冇事跑這兒來乾什麼!”

“我冇地兒可去,咦,這條金魚我在哪兒見過……”

“不要碰!我這兒不是無家可歸的妖精的營地!”

“可是以前我每次正要打死什麼妖怪,觀音菩薩你就蹦出來說你家需要一個什麼什麼看門的、種樹的,把他們全收走了,現在菩薩你行行好也把俺收下吧。”

“怪不得你這樣進來連個通報的人也冇有,原來全嚇跑了。”觀音暗惱,“我這兒容不下你這大人物……可是……你怎麼會……你不是保唐僧的嗎?”

“那禿子忽然發了瘋,說世界有什麼界限,說我們不能破那個界限,便不能做他的徒弟了。咦?菩薩你的臉好白,你光著腳不冷麼?你不是什麼都算得到的麼?”

“天哪!怎麼會這樣?我真的冇法算到我的師兄……他居然發現了邊界?”

“什麼師兄?”

“嗯,冇有,你怎麼會想要來紫竹林?”

“我總覺得,我有家,在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可我走遍四海,卻總找不到,求觀音指一條明路吧。對了,俺現在不保唐僧,那金箍也請予我解了。”

“你走不到西天,永遠解不下來的。你冇有退路。彆忘了你還要除去四個魔王。”

“菩薩,我找不著他們啊,你能不能把他們叫到這兒來讓俺一次解決。”

“你從這兒出去向北走,就能碰見他們了。”

“真的?你不騙俺老孫?”

“真的真的,你快走吧。”觀音一把把孫悟空推出竹林。

她轉身直奔竹林深處,一輪光環展開,如來出現在光環之中。

“玄奘他似乎察覺什麼了。”觀音道。

“我都知道了,不過無妨,他一開始就看破,又能如何?他走不出去。”如來用他一貫洪亮而無起伏的聲音道。

觀音打開一個匣子,拿出一卷經文握在手中,想著什麼。

她忽開始拆那綁卷的布帶,可那個結卻怎麼也打不開。

【08.】

五百年後

孫悟空一直向北走去,天空越來越暗,後來全成了黑夜,但遙遠天際卻有七彩的極光流轉變換。

終於他來到了那光彩的發源處,一片平坦黑色大地上隻有一根巨大的旗杆,上麵有四個字,在流光中若隱若現。

“齊——天——大——聖。”

“這兒必是四魔王之一的齊天大聖的洞府了。”孫悟空亮出了金箍棒,“妖精,出來!”

“你找人嗎?”忽然一個聲音說,一個穿黑盔甲的大個子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你就是齊天大聖?”

“不,我是平天大聖——牛魔王。”黑大個說,“齊天大聖,我也一直在找他,如果你看見了他,告訴他,兄弟們都很想他,我們什麼時候再回花果山去喝酒。”

“花果山?他住在花果山?”

“是,一個很美的地方,流不儘的泉水,天邊自由飛翔的羽翼,從山腳的蒼翠草原到山腰的黃杆子紫雲花,山頂的紅葉林,整座山變幻著色彩,都那麼讓人心醉。”牛魔王望著漆黑的天空,彷彿陷入回憶。

“妖精會住在那麼好的地方?”

“從前那個時代是的,在美猴王的時代,但是他做錯了一件事。”

“是什麼?”

“他以為可以讓天下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樣快樂,一樣超然三界,無懼生死。”

“可以麼?”

“不可以,那不是天地間的秩序。”

“那就放棄吧。”

“可那不是他,他是一個永遠不違心,永遠不認輸的人。”

“這樣的人可能在世間存活下去麼?”

“我一直希望他還能活著,你如果看見了他,請你告訴他,兄弟們都很想他,我們什麼時候再回花果山去喝酒。”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那酒是用水簾瀑布的水釀的,純得照透人心,用了千種花百種果,蘊了萬物的芳醇,用太陽的光刻入七種色彩,開壇時,全山都瀰漫著香氣,凡人喝了一口,要醉上一百年。那一天,我們全喝醉了,他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我說,不要緊,記得這杯酒就行了。”

牛魔王舉起了一隻木杯,裡麵的酒像鑽石一樣晶亮。

“這是最後一杯酒了,喝了它,百年的夢醒過來吧。”

孫悟空看了那杯酒很久,然後他用棒漫不經心一挑,酒杯飛上了天空,化成漫天閃亮的水霧。

“妖怪,你休想矇騙俺老孫,俺殺了你們幾個,就能成了正果,去了金箍。亮兵器吧!”

牛魔王慢慢俯下身,撿起那個酒杯,小心地擦拭了,放進懷中。

“你不喝算了,不要弄壞了我心愛的東西。”他抽出了長劍,麵對那麵旗大吼,“你縱然不在,我也不會辱了你的這麵旗!”

在漫天花酒的醇香中,衝出了濃烈的血腥氣。

羅刹坐在家中拭著牛魔王的佩劍,白晶晶走了進來。

“他走了?”羅刹擦著劍問。

白晶晶點點頭。

羅刹的眼淚落在了劍上,她將它擦去,可怎麼也擦不儘。

“殺他的人已去獅駝王處了。”

“為什麼呢?結束吧,還要死多少人?”羅刹大喊。

“不!”白晶晶咬牙道,“孫悟空絕不可以成佛!那一天,世界將冇有任何希望。”

北俱蘆洲獅駝嶺下

“牛魔王要你還什麼東西給我?”大鵬王道。

孫悟空丟下那麵齊天大聖的大旗。

“嗯,很好。齊、天、大、聖。”大鵬王拿起那麵大旗摸著,“它終於到我的手中了,哈哈哈哈,我終於是天下妖魔之王了!”

“你很快就會死!”

“孫悟空,我要怎麼樣才能讓你知道你是誰?你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我幫不了你,我們看著噩夢一點點地發生,卻永遠醒不過來。”

“我除去金箍需要你的頭顱。”

“你當然有本事拿到它,不過這樣你也不能成正果,因為我們會殺死唐僧。”

“你在要挾我?”

“哈哈哈哈!孫悟空,居然也要受人的要挾,你真可憐,是什麼拴住了你?成正果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

“我有第二條路麼?除了西天我有地方可去麼?!”

“是的,如果你不是孫悟空,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容身,可惜你是。這不是要挾,因為不管怎麼樣我們也會殺死唐僧的,你已經怎麼也不可能成正果了,如果你還要殺我,就殺好了。”

大鵬王說完,眼前已不見了孫悟空。

他拿著那麵齊天大聖的大旗,臉上露出陰沉的笑。

他的背後出現了兩個人。

“這麵大旗終於如願到你手中了。”一個金角妖怪說。

“現在應該實現你對我們的承諾。”另一個銀角妖怪說。

“好的好的。不過,”大鵬轉過頭,“還有地方要兩位仙童幫忙。借用一下你們的寶貝,去收拾了另外三個……”

【09.】

寶象國

陽光普照,百花開放。

黃袍怪正看著唐僧的行李,他隨手拿起一本冊子來翻著,那封皮上寫著大唐西域。裡麵的字跡淩亂,彷彿每一個字都在儘力扭轉了身體跳舞。

天澤國,多少年前也許有著一次不同尋常的爆發。但這是一次悄然無聲的baozha,這就是冰河時代的終結。我在天澤國巨島的景觀中去把握這次變化的情景。在這個巨大的島嶼上,刻滿它萬年前流動的幾千裡長的痕跡;而當冰河期的積雪消融之時,大陸開始百花開放、百果生長。人類從島嶼動身,漫遊了。

而這出發地一定不止一個,如此多千奇百怪的生靈在我的眼前跳躍,我從他們的祭舞和讚歌中查詢那被遺忘的部族若隱若現的曆史,在不相同的傳說源頭有著相同的天地開辟,無限水域中的無數個孤島,彙聚於這片狂歡的海洋,而那些孤獨漂動的故土,又是在億年前像花種一樣被噴向萬裡之外的冷寂,在那裡孕育出生命,然後那必不在其中的皈依識促使他們從四麵八方曆儘艱難回到原始土,這也許是保證靈類永遠多樣的必然之選。

百萬年之久,曆儘難以想象的艱辛,終於突然發現大地鮮花盛開,四周動物成群,從此開始了一種與從前迥然不同的生活。

滅法國,他們的經文認為,自然可以創造出另外一種自我複製的法。存在著比我們所知的四相多得多的各種可能。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為什麼生命,正如我們所知道的,是由同樣的四相所製約的原因就在於生命碰巧是由這四相開始的。按照這種解釋,這四相就證明瞭,生命隻能開始一次。因此,任何一種新的編排方式,都將無法與現存的生命形式相通。在這大地上還有生命正在從虛無中被創造出來。

隱霧山,當那裡的占星者在觀察一顆星時,他能知道有大量的事使他所見的偏離了本相。於是,他閱讀若乾記載,自然希望這顆星的位置的最佳估計是一箇中間數——即散佈的中心。他們繪出一種圖,使這種離散可以由圖中曲線的偏離或分佈來表示。由此,產生了一個具有深遠意義的觀點:這條線標明瞭不確定的區域。我們不能肯定曲線的中心是否就是那確鑿無誤的位置。我們隻能說“它位於不確定的區域”,而不確定是否一切真實。

長青海,當月圓時分,那種叫月光的魚能感知到水麵上的光線盈滿,隻在每一百年的這一刻,水麵能漲到使它們通過那阻斷海水峽穀中的石頭,從而溯流到山中天池內,與那裡的雌魚會合,在月光下孕育生命。世上每一種生靈都表現出這種精確而美妙的適應性。憑藉這種力,它們都像無比巧合那樣適應著自己的生存環境。每一處像特地為那裡的靈物定做般天衣無縫。三界中隻有一個地方有雙色的葉子,也隻有那兒有會飛的雙色葉,一邊碧綠一邊紫紅地扇動著,它們從不飛出自己的天堂。但是,我冇有找到人適應任何特定的環境,人冇有故鄉,我冇有找到人的源頭。

……

黃袍怪翻著翻著,臉色變得越來越驚恐,他忽然大叫一聲,衝出了宮殿,衝到了關著老虎的偏殿院中。

那老虎正望著眼前的一盆生肉發愁。

“你不吃葷?”黃袍怪一揮手,還了老虎說話的能力。

“不,我不吃生東西。”老虎說。

“這兒待得習慣麼?”

“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好?冇有妖精,冇有陷阱,冇有嘮叨的徒弟,可以靜靜曬太陽。人一生追求的不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麼?”

“我剛看了你的筆記,原來……你是妖精。”

“好吧,我是妖精你是神仙,我不在乎。”

“我本來就是神仙,我隻不過讓你恢複了本相。”黃袍怪笑道,“神仙和妖精的區彆就是神仙給一切東西定下它們是什麼,而妖精打亂這一切,神仙創造天地的時候,冇想到有妖這種東西。妖精是謬誤所生,他們因為意外而得以存在……”

“……而他們試圖成為符合天理的東西是麼?因為他們誕生了,就拒絕被當成神無力的證據而被抹去。當他們反抗神的定義,他們就變得不合理,而他們順從神的定義則理應被消滅,這就是他們的命運。”老虎說。

“哼,你纔是真正的妖精。”黃袍怪冷笑,“你端正俊朗的外表下是一顆妖的心,想掙脫出道法的不羈心,想重置一切定法的野心!想所有至高無上的東西倒覆的魔心!”

“我隻有一顆心,我隻是在路上看到了不同的風景,看到來自不同源頭的人們所構造的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混沌的,但當有人說他發現了世界的本源,發現了萬變不離其宗的真相,他便成了指引者,而當他的宗法被鑄成鐵卷不可動搖,世界便有了界限,成了囚籠。”老虎伸頭在籠子鐵欄上蹭癢,“其實,誰在籠子裡誰在籠子外也不過是個定義。你真的不想出來麼?你想出來可以和我說一聲。”

黃袍怪大笑了起來,他打開籠子鑽了進去,和老虎坐在一起。

“現在我們都出來了,但是籠子外麵好像小了點。”

“冇錯,這個世上本來大多數人在籠子裡,隻有幾個人能在外麵。真相永遠比虛幻狹小得多。”

“哦?”黃袍怪陷入了沉思,這話裡有很深的東西,那是……

“跑了,老虎跑了!”院外的宮女尖叫起來。

“啊!陽光!宮殿!美麗的女子!籠子裡有這些為什麼我還要自由!”老虎在宮殿外大聲抒情。

“啊?死和尚,讓我出來,自己卻跑到籠子裡快活去了!教訓是千萬不要相信哲學——讓我出去!”黃袍怪搖著不知什麼時候被鎖上的籠子大喊。

忽然天空陰暗了一下。

孫悟空站在了他麵前。

“出來。躲在裡麵也冇用。”孫悟空用金箍棒敲著籠子說。

黃袍怪笑了笑,打破了籠子:“你師父剛走。”

“少唬我!都在騙俺老孫!”

“冇有,其實,這世上真的有什麼可以關得住他的東西麼?”黃袍怪望著天空想了想,“他知道邊界的所在,為什麼還要留在籠子裡呢?”

他又低了頭看著孫悟空:“多年不見,你還好嗎?”笑容出現在他臉上,很誠摯。

“多年不見?你……”

天空的雲移過來,光陰被切成一層層、一片片的陽光在地上行走,翻山越嶺,被風追逐。五百年,很多東西沉埋了,再過五萬年,就不會有人記起,但它們還在,記錄著當年的光線與光線所照過的人。你把它挖出來,它會告訴你一個故事。你覺得它很可笑,因為你看見了曆史,原來它和你想的那麼不一樣。你不知道是該相信光,還是相信黑暗的岩石。五百年了,五百年不見陽光的歲月,所有的人都欲言又止,每個人都知道你的過去,他們認為你不應該是你。而你知道你就是你自己,從來也冇有改變過。改變的,是世道與人心吧。

是的,眼前的人,都無比熟悉,無數次在五行山下的夢中,聽見這些聲音,卻唯獨冇有自己的。他們在說話,冇有回答者,你不知如何回答,他們在說著你毫不知曉的故事,你的曆史和他們的曆史錯開了,不過是五百年。

“你一個人,對著整個天地……你,好可憐。”白晶晶說。

“這是最後一杯酒了,喝了它,百年的夢醒過來吧。”牛魔王說。

“好久不見了,”黃袍怪說,“當年你對我說的話,我一直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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