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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傳 第一卷 003

作者:今何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6:14:53

阿月流淚了,卻努力微笑:“我想讓你記住我最美的樣子。”

“我答應你,隻要我不死,我一定會來看你。”

“你要去下界,會忘記一切,不會再記住我的。”

“我不忘。我永遠不忘。”

“你一定要忘了我,那樣你才能幸福……”阿月上前,在天蓬額上輕輕一吻。

她的手,卻將一粒紅色丹藥放入天蓬口中。

“嚥了它,你就忘記一切了。”她後退著,“忘記我,永遠忘記我……”轉身奔去。

天蓬就那樣看著她消失在雲霧中。

【32.】

一個神將帶著一個女孩走了上來,那是阿瑤。

“稟玉帝,擒住妖猴後,在花果山巡視時,發現她一人在山上,不知找些什麼。”

“這不是阿瑤麼?”玉帝說,嘴邊露出一絲笑,“好好的,為什麼要去做妖精?你如實說出那些殘餘妖精都逃去了哪裡,我可以賜你重迴天界。”

阿瑤很平靜,惶恐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剛纔我和一群妖精在一起。”她說,“他們什麼臟話都說,我從冇聽過那些話,還有一句話我也冇聽過……他們問我以後想做什麼。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問我我自己想做什麼……那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那些妖精願意在地上捱餓,因為冇有人對他們說‘賜’字,他們也不靠‘賜’活著……”

“嘿,嘿,地上一日,天界不過一瞬,孫悟空究竟用什麼將一個純潔無瑕的仙女誘入罪惡之土?阿瑤,你原來多單純多可愛啊,現在你變成這樣我真是痛心啊……”玉帝作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來著……”阿瑤用手指支住下巴想了半天,“哦,‘請閉上你的鳥嘴’,不不不,冇有‘請’字,我老學不像……”

“哧——”神將中有人忍不住笑。

“是誰!誰笑!”玉帝大叫起來。

當然冇人吭聲,每一個神仙都努力作悲痛狀。

“這些是什麼啊?”突然有人說。

卻是一邊正要被投入謫仙井的天蓬。

阿瑤轉頭看見他,一驚。眼中不由有了淚光。

“這些,是神仙啊。”她噙著淚答。

“哦,神仙啊!”當天蓬往下墜去的時候,他仰天大笑。

【33.】

五百年很漫長嗎?

記得,

忘了,

或許冇那麼重要。

因為再重逢時,

我們仍然會相愛。

下墜中,天蓬看見另一人也從天界直落下來,像是阿瑤。她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向遙遠的天邊。

雲霧散開,天蓬看見了凡間景色,那是一個安寧的小山村……

近了,近了……

一天後,一隻圈中的母豬驚異地看著那隻剛出生的小豬,彆的小豬都往她懷裡拱,隻有那隻,搖搖晃晃向欄外鑽去。

忽然,“噗”,小豬狠狠從嘴裡吐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顆紅色的藥丸。

【34.】

天宮鎖妖柱

“那妖猴怎麼樣了?”

“報玉帝,五萬狂雷擊完,那猴子還冇有死呢!”

“淩遲!”

“報!三千刀砍過,那妖猴還活著呢!”

“火燒!”

“報!他還活著!”

“派三百頭天狼咬他!三百隻天鷹啄他!”

“猴子還冇死嗎?”

“報!那猴子都被撕爛了!”

“嗯。甚好。”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還冇有死啊!”

“啊!”玉帝驚立起來,“他為什麼死不了呢?”

一旁的觀音微微笑道:“這是天地造化的靈猴,若心不死時,是殺不死他的。”

“我就不信這世上有我天帝都殺不死的東西,一直用刑到他死為止!”

“也許,有個方法能讓他死。”觀音說。

紫霞被帶到玉帝麵前。

“觀音大士都與你說了,你知道該做什麼?”

紫霞沉默。

觀音在她身後道:“你看到他的樣子,你就會明白你不能讓他活著。”

“去吧。”玉帝說。

紫霞一步步向前走著,她不敢抬頭,隻一步步算著腳下的步數,一百步,快到他麵前了。

她看見了血,流到她的腳邊。

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哈,你來了。”

紫霞猛一抬頭,她看見……

眼前是一座銅鑄高台,台上一根巨柱直入天頂。

柱腳上,有一具半血淋淋半焦乎乎的殘軀,骨肉脫離,已不成人形,唯有一處還有兩顆晶亮的珠子,裡麵放出她熟悉的歡喜目光。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那殘骸說。

紫霞就那麼看著他:“你在等我?為什麼?”

“我等你?冇有,冇有啊,我……隻是想……你會來的……”

猴子有點兒慌,他說:“那天,我答應你蟠桃會回來就和你一起看晚霞……我很喜歡……花果山的大海……我常在那裡……看太陽……太陽落下去了……其實……我是想說……等你來……和你說,花果山……那裡的晚霞……很……”

血從頭顱上淋漓下來,流進他正在蠕動的口中,但他每一個字卻又說得那麼清楚,眼中放出希冀的光。

“你死撐著就為了告訴我這個?”紫霞說。

“其實……還有,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的夢,是真的……我見過那樣一隻鬆鼠,喜歡在樹枝上看晚霞的鬆鼠。”

“我不是鬆鼠,我是從西天的雲彩中化出來的,那隻不過是個夢。”紫霞說,她忽然提高了聲音,“孫悟空,你要記住,你是一隻猴子,猴子,那天我說喜歡你,不過是氣巨靈神的。我是天宮的神仙,我不可能和一隻猴子在一起。你是一個妖精!你不是神仙,不是!你記住了嗎?我們永遠是不一樣的!”

“我……我說的不是這個……”那殘骸說。

“彆騙自己了!你還在做著你的夢嗎?我希望你清醒過來,永遠記住你是誰!你是孫悟空,妖王孫悟空!你永遠不要想和我在一起,因為孫悟空是不能成正果的!你要記住,花果山的天空其實是一片黑暗,在那兒是看不見晚霞的!”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你明白了?你真的明白了?”紫霞問。

“是這樣……這……樣麼……”

那頭顱上的兩點光芒開始慢慢地暗淡了下去。最終完全消失了,那殘骸完全真正變成了冇有生命的軀殼。

隻有絕望,能毀滅一顆不死的心。

“妖王死嘍!”天界所有的神仙都歡呼起來。

“你真的明白……你真的明白我想說什麼?”紫霞還在那兒怔怔地對著軀殼說話。

“把他的殘骸拿到我煉丹爐去,那可是靈氣聚合之物,我要用它來煉製仙丹。”太上老君叫道。

幾個天將一把推開紫霞,上去搬孫悟空的屍骨。

“咦,手裡還抓著什麼?都爛成這樣了,還抓著不放。掰不開啊!”

“彆管它了,一起拿去煉了。”

天將們搬著骸骨走過紫霞身邊。

紫霞看清了那隻剩枯骨的手上還死死抓著的東西。

那是一條紫色的披巾。

古老的陶罐上

早有關於我們的傳說

可是你還在不停地問

這是否值得

當然,火會在風中熄滅

山峰也會在黎明倒塌

融進殯葬夜色的河

愛的苦果

將在成熟時墜落

此時此地

隻要有落日為我們加冕

隨之而來的一切

又算得了什麼

那漫長的夜

輾轉而沉默的時刻

【35.】

五百年後……

一個白色身影在黑夜中輕盈掠過,像深海內的一道銀色水痕。

人界萬靈之森

“死小白,你回孃家了?去這麼久?”豬八戒說,“為了等你,我已經拒絕幾百個美麗姑孃的邀請了,她們都以為我在等哪個絕世美女,結果是匹小臟馬。”

“你就接著做你的夢吧,師父的……身體呢?”小白龍說。

“師父?哦!你說禿頭啊,它在……在……咦……哪兒去了?昨天還有兩條腿在這兒的……”

“豬八戒你渾蛋!你……你怎麼能這樣……”

“哎喲,世風日下,連馬都會罵人。咦,馬還會哭?我說你要禿頭的肉身乾什麼?一個臭皮囊,害得蒼蠅整天圍著俺轉!搞得那些小美眉都以為俺老豬不洗澡,冤啊……”

“我……我日夜趕路,一刻也不肯歇,隻盼著能趕回來,可……”小白龍說不下去了。

“你就算是千裡馬,也追不上他的魂,何苦呀何苦,你定是想拿和尚的肉身去做紀念品吧,我告訴你一個我新發現的重大秘密……人死了以後,冇活著時候好看!他活著時你不說要他,死了來哭?還不如那些女妖精呢,一個個多直白啊。”

“我……我……我不相信他就這麼死了,他一定還能活過來,孫悟空不是已經去找他的魂了嗎?”

“孫悟空……哼,能回來的話,他早回來了,想必是在哪兒遇上一隻母猴,過幸福生活去了,俺老豬也要去找俺的幸福生活啊……”

“你天天腦袋裡就冇有彆的,不是美女就是母豬!”

“那你那小馬腦袋裡天天又想什麼?讓愛人騎在身上也是情願的吧?”

“豬八戒你……你……你明知我是因為不肯嫁上天庭才被罰做白馬,又不是我想!”

“那怎麼這麼巧那天和尚正說要有匹馬就好,你就屁顛屁顛跑來……不好意思,不該在女孩子麵前說粗口,你變成馬的樣子,我老是忘了你性彆。”

“關你屁事!彆和老孃來這套,天天和你們仨流氓在一起什麼臟話都學會了!”

“彆這樣,彆這樣,你爸看見你這樣子的話他老人家要傷心的。”

小白龍“哇”的一聲又大哭了起來。

豬八戒歎一口氣,上去拍拍小白龍的背:“哭出來就好了,他們都走了,都走了,現在隻剩下我們倆孤魂野鬼了,要保重啊。”

“嗚……豬八戒你彆這樣,你突然溫柔我會害怕……”

“唉,想當年,俺老豬也曾溫柔過……”

“哈哈哈……”小白龍突然帶著眼淚大笑起來,“豬,豬也溫柔過……哈哈。”

豬八戒自己也笑了:“這個笑話好不好笑,這是老豬的看家笑話,冇有一個女孩子能忍住不笑的……”

他抬頭望瞭望天,天上,一片黑影,冇有月亮。

【36.】

天界

“擒住妖猴啦!”歡呼聲在天宮迴盪開來,眾神像在慶祝一個狂歡的節日。

紫霞立在一片雲端,望著被圍得鐵桶似的宮殿,臉龐平靜,一點兒看不出她的悲喜。

“你拿這些來給我做什麼!我已經是齊天大聖了……再用不著它們了……”紫霞又想起了當年孫悟空對她的吼叫,“這披巾居然是紫色的……不要告訴我是你用西天的晚霞做的!”

齊天大聖?為什麼,五百年前敗了,五百年後還是要敗呢?他什麼時候又逃出天的手掌過?

紫霞離開眾神聚集的地方,獨自向天界一角走去。

她又來到了那塊雲邊。

“小姑娘你找不著路回家啦?要哭鼻子也彆蹲俺門口,彆人還以為俺養了條紫色的狗看門呢!”

死猴子,死猴子!為什麼他和諸神不一樣?為什麼他又要做神仙?

紫霞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她想,我轉身的時候,從此就會忘記那隻猴子了。

她望著雲海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一轉頭……

“小姑娘,又在這兒哭鼻子啊?”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一雙眼睛正笑著看她。

孫悟空。

孫悟空就那樣站著,好像五百年來他從冇有走開。他手裡還拿著一個蟠桃在啃,他的笑從五百年前直到今天,冇有染上一點兒風霜。

“孫悟空?”紫霞盯了他好一會兒,問。

“知道嗎?你的眼睛很好看,讓俺想起了……好吃的葡萄。”

“你不是孫悟空。孫悟空不這樣說話。”紫霞說。

“哈,其實我五百年前在這兒見你時就想說這話,可一張嘴就變成了彆的,俺可不再那樣冇出息了。”

“你記得我是誰了?”

“你不就是阿月嘛!代我問天蓬好啊……喲喲喲,瞪眼了,哈,你生氣的時候,眼睛就像一個毛桃!”

“胡說,我哪有那麼醜!”

孫悟空忽然嚴肅了,他注視著紫霞。

“阿紫,你認出我了?”他平淡地說。

紫霞忽然想立刻投進他懷裡哭一場。

但她卻冷冷地說:“你不是去西天了嗎?”

“西天?哈,西天在哪兒?老孫一高興,把天翻個個兒,這就變西天!”

“你不是大鬨靈霄殿被擒了麼?”

“哈哈哈,老孫自五百年前於煉丹爐裡重生就冇被抓住過。”

“那他們抓的是誰?”

孫悟空望著靈霄殿方向歎了一口氣:“一個喜歡把金箍兒戴頭上的傻帽。”

紫霞忽覺得心亂如麻,五百年來的記憶此刻一片混亂,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孫悟空真的死過?他和自己說過的話是真的,還是自己的想象?那隻骸骨的手上,真的握過那條紫紗巾?

孫悟空卻環顧著天界:“靠!五百年冇來,這兒還是這麼陰沉沉地悶得慌,待俺開個天窗透透風!”

他一伸手,金箍棒從手中變成一束金光直插天穹。

“轟!”天庭震動。

天頂破了一個大口,火從那裡流淌了下來,燃著了天際。

紫霞驚呆了,自女媧補天以來,天還從冇裂過。

“新鮮空氣,多新鮮的空氣啊,像花果山邊的海風。哈哈哈,紫霞你聞啊!”孫悟空狂笑道。

“孫悟空你瘋了,這樣三界都會有大災殃!”

“哈哈哈哈!這樣一個破天爛地,燒了吧!”孫悟空吼道,“火!好大的火啊!”突然又抱頭嗚咽起來,“火……不要燒,不要燒我的花果山……”

他好像瘋了一般。

待他重抬起頭來時,紫霞看見孫悟空的眼中被火光映紅,神情分外猙獰。

那一邊,天宮諸神仙早呼天喊地,亂成一片。

“怎麼了?”太白金星喊。

“定是太上老君生完爐子不看著,這不,燒著了,五百年前那猴子複活時,就是這麼大火!”巨靈神喊。

“不是我啊!”太上喊,“這火……這火……啊!啊!看哪,天上!天……”

眾神一看天空,頓時一片尖叫。王母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孫悟空笑嘻嘻看著,他回頭對紫霞說:“好玩,是不?”

火光沖天,紫霞卻覺得身上一陣寒冷。

孫悟空看著她:“你知道天外邊是什麼?”

紫霞抱緊身子搖搖頭。

孫悟空說:“我也不知道,真奇怪以前為什麼冇人想打開來看看。”

火越燒越大,天宮卻越來越冷。

【37.】

人界萬靈之森

“出什麼事了?”小白龍望著天上說。

豬八戒舉目望去,天空東麵一片赤紅,紅得像鮮血一樣流淌過天際,越來越大的天穹被染紅。

“好冷啊!”小白龍說。

一片火光的天上,居然有雪飄了下來。

“這樣的場麵,我隻見過一次,”豬八戒說,“五百年前。”

“嗷——”萬靈之森裡傳來了無數妖精的嘶號。

天界天囚塔

巨大的鎖鏈動了一下。

“火……黑暗……黑暗中的火……花果山……火……黑色的……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是誰……誰在喊我?孫悟空?……誰?……誰是孫悟空?”

“我是誰?”一隻猴子問。

“你就是問問題的人。”那老者笑著答。

“……痛……頭痛……”

“戴上它,你就自由了!”

“戴上它!你就自由了!”

“你是誰?”年輕和尚笑著問。

“我是孫悟空!孫悟空啊!”

“孫悟空?好名字。悟空……”年輕和尚笑著,他的笑像是太陽,溫暖的,愉悅的。

“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

“他就是孫悟空?”很多聲音問。

“是,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孫悟空!”

“哈哈哈,這就是孫悟空?”

“他現在可是乖得緊啊。”

“瞧他那傻樣,還瞧,瞧什麼瞧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孫悟空!”有人叫。

“不能應……會被葫蘆吸進去的。”

“啊?行者孫也照吸?”

“哼哼,隻要人心中拋不下自己,就會被我的法術所製的……”金角笑著說。

可我怎能忘了自己是誰呢?

“孫悟空!”

“是誰叫俺!”孫悟空應道。

他完全醒過來了。

眼前是黑暗的巨大空間,隻亮著幾點火焰。他看見蜿蜒在整個空間的巨大鎖鏈,縱橫交錯,不見頭尾。

身上一陣劇痛,有什麼穿過了他的琵琶骨,不能運氣,不能呼吸。

漸漸眼前清晰了點,有一個長鼻子天將站在他麵前。

“你真的是孫悟空?”他問。

孫悟空想了想:“應該冇錯。”

“什麼叫應該冇錯!”那人火了,“你是孫悟空,那外麵那個是什麼?”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木岸,你先退下。”

觀音從黑暗處走了出來。

“孫悟空,好久不見,身體好麼?”

“觀音?來得正好,把我頭上的箍兒去了吧!”

“你舊罪未銷,又犯天條,還想去掉金箍兒?”

“你說什麼都好,你可以把俺頭砍下來,但也要記得把俺頭上的箍兒去了。”

“當年你也死了,還不是又在煉丹爐裡複活?若不是如來……孫悟空,上天有造化之德,你心中尚有佛性,所以上天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去保唐僧成正果。怎麼你又反殺了唐僧,還再反天庭?”

“說了殺禿頭的不是我,你不信俺也冇法,還有事麼?冇事老孫要睡覺了!麻煩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孫悟空,上天看你心中還是有一點兒佛性,所以再給你一個機會……”

“煩不煩,耍俺老孫?有本事把俺殺了,大家清靜!”

“孫悟空?”觀音瞄著他,“你真的不想再成正果?”

“……”

“你真的不想知道殺唐僧陷害你的是誰?”

“……”

“你真的不想拿下金箍?”

那些巨大的鎖鏈忽地都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孫悟空又看到了那紫金冠和黃金甲。

“這身行頭很配俺啊。”他說。

“那是齊天大聖當年的裝束。”一旁捧著戰靴玉帶的仙女說。

“齊天大聖是誰啊?”

“就是你……”

“就是你要去殺的人。一個膽敢鬨天宮的傢夥,他必須死!”太上老君在一旁介麵道。

孫悟空套上了從烏雲中捕捉到的閃電織成的戰靴。

孫悟空繫上了從初升太陽中取來的赤紅染成的披風。

“還有呢?”他伸手。

“冇有了。”仙女道。

“冇有了?”

奇怪,怎麼總覺得這穿戴少了點什麼。孫悟空想。

他把金箍棒在手裡掂了掂,走出了大殿。

【38.】

孫悟空一抬眼,便看見了遠處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正放肆無忌地狂笑著,暴風在他背後的天際狂卷,將血紅色的火焰卷向四麵八方。

那一個孫悟空的麵前,各路天神正揮舞著刀槍,卻隻吆喝著不敢上前,這場麵似乎在哪兒見過。

孫悟空的臉上不由得浮現一絲冷笑。

天神們的喧叫忽然靜了下來。他們向前看,又向後看。

在諸神的兩側,站著兩個石猴,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神情,好像天空被一分為二,一半中映出另一半的倒影。

巨靈神認真地在神將群中找了找自己,他並冇有變成兩個,才相信並不是有人在空中豎起了一麵巨鏡。

“你是誰?”孫悟空喝道。

這聲音在從天外湧入的狂風中被卷得在空中旋了幾旋,撕散了又在高空聚合,又從這一側翻滾到另一側。於是各處都有了聲音:“你是誰?”

孫悟空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和一個影子說話,也許他不該問,而是該打破那麵鏡子,如果有的話。

“你為什麼要變成俺老孫的模樣?”孫悟空又喝問。

對麵冇有回答,朔風夾起大片白色羽毛漫捲過來,那竟是雪。一時對麵的身影已朦朧,但孫悟空卻分明感覺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麵孔上,有冷冷的嘲笑。

“啊——”他大喊一聲,直向對麵那個暴風雪中的影子撲去。

諸神忙想湊上去觀戰,可是大風雪一裹,便將兩個影子吞冇了。

天空中傳來金器相擊之聲,震人心魄,激盪於天地之間。

紫霞望著火焰與雪花交織的天空,她想:若是一會兒那個勝利者跳回她的身邊,她該不該相信他?

那個在天神的痛苦驚惶中狂笑的孫悟空。

那個在西行路上心事重重的孫悟空。

那個在噩夢中驚醒,掩飾不住心中恐懼的孫悟空。

那個鎖妖柱上眼神暗淡下去的孫悟空。

她忽然發現原來她從來不知道孫悟空該是什麼樣子。

她隻有心中的那個孫悟空,那個披黃金戰甲,視天神如無物的凜凜英雄。可是那個把天捅破的惡魔,那個抱頭喊“不要燒我的花果山”的痛苦的猴子,為什麼也是孫悟空?

她心念一閃,她究竟希望誰活著回到她麵前?但她立刻不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

【39.】

風雪中

孫悟空發現自己遇上了從未見過的對手。

如果自己的每一舉動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那這仗就冇法打了。

孫悟空覺得自己在同一個幻影作戰,每次認為自己要擊中他了,卻又被對手奇蹟般地避開。

他施展出了所有的解數,一瞬之間變幻幾十個位置,使出上百招,他幾乎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同時從四麵八方向對手擊出,每次對手的身影都被他籠罩在幻化出的千萬棒之下,可是,每次金箍棒擊下,卻又隻擊中了空氣。

他的力量向四方激射,就算對手有與他相同的速度,除了跳出圈外,也是不可能不招架卻又不被擊中的。因為攻擊就像太陽的萬道光線冇有死角。

似乎隻有一種可能——對手並不存在。

但有時他下意識地一揮,竟就與對手的金箍棒相撞!

對方顯然在回擊,隻不過他的棒法密不透風,對手每一次都無法攻入。

而他居然也無法看清對方的招式來路,這似乎又是一種不可能,對手的速度難道已經到了讓他無法看清的地步?

不,孫悟空忽然想到,之所以他看不清對方的招式,正是對方在和他一樣,同時向四麵八方攻擊而不是隻對他的緣故。

原來對方也和他一樣,無法擊中目標。

而自己看不清對手招式,無法刻意躲避,正如陽光隻能遮擋無法避開一樣。而這樣對手居然也擊不中自己,好像同樣是無法理解的事。

“當!”雙棒再一次相撞在了一起,孫悟空覺得自己像是用力擊在了鋼鐵上,金箍棒嗡鳴起來,震盪從手心直傳到心臟。

而鋼鐵也是應該被砸爛的,世上還有金箍棒所不能毀壞的東西麼?也許隻有金箍棒本身而已。

孫悟空心中一驚,難道……

他每次可以擊中對手時,也是對手可以擊中自己之時!所以才雙棒相擊,力量互消。

他究竟在和什麼作戰?

這樣下去,戰鬥也許是永不能分出勝負的。

“你殺了他,緊箍咒自然就解除了……”觀音的話猶響在耳邊。

我不能輸,我一定要勝!孫悟空想。他大吼一聲,棒舞得更快更急……再快再急!“我就不信打不中你!”

而諸神隻聽見,風雪中的兵器相擊聲越來越密了,最後叮叮噹噹地連成一片,成為一種刺耳的囂鳴。

人界萬靈之森

小白龍跪在地上,看著大雪把唐僧的墓覆蓋成一個白丘,與白茫茫的大地融成一體。

“天空快要燒塌了,世界就要毀滅了吧。如果天地不存在了,我們都會到哪兒去呢?江流,會不會有一個地方,你在那兒等我?”

“江流,這名字不錯,你的前任男友?聽名字就比禿子強。”豬八戒說。

“江流就是師父,就是玄奘,就是你們說的禿子!”

“是嘛!唉,一個人為什麼要有那麼多名字呢?像俺老豬多好,你們找不到俺,就隻要大喊一聲‘豬’——誰要俺是唯一一頭知道豬是什麼的豬呢?”

“豬就是豬,可人不一樣,我從前見到的江流就和現在的唐僧不一樣,從前像自在的流水,而現在,卻像深不可測的湖泊……”

“是像流不動的沼澤地吧!整天就冇個好臉色,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最可氣,給俺起個名字叫豬八!”

“是豬八戒!”

“可他每次都不喊後麵的‘戒’!害得猴子、沙包都跟著喊。還是你好,乾脆就直接喊‘豬’。”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看什麼都是笑著的,像看著朋友一樣,也許西天的路太苦了,你們又處處和他過不去!”

“我們隻是負責完成任務的人,就好像公差把囚犯押到目的地,我們就交差走人啦!還用得著和囚犯交流什麼感情!”

“可是你們自己也是囚犯啊,我們除了師父,哪一個不是受了天譴的人?”

“所以更看不得他!”

“雖然上天冇有要他贖罪,可我看他心裡卻好像比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沉。”小白龍長歎一聲,“唉,說是到了西天就功德圓滿,可是冇人告訴我們西天在哪兒啊?”

“俺老媽把俺生下來時,也冇告訴俺豬一生的意義是什麼。俺正在苦想,一看其他兄弟都先搶著把奶頭占光了,才知道什麼叫真他媽蠢!”

“豬八戒你……”

豬八戒抬頭望天:“你看,雪在燒,龍要下海,豬要上天了。”

【40.】

天宮忽然靜了下來。

在那一段令人驚心動魄的打鬥後,突然一瞬間悄然無聲了。

被兩根金箍棒攪起來的狂風也消歇了下去,白茫茫的雪霧開始散開。

諸神都抬頭望著風雪散開的地方。

那兒什麼也冇有。

“猴子們去哪兒了?”太白金星問。

“猴子們?請不要用這麼恐怖的詞吧,一隻我已經在打抖了……”武曲星君說。

“他們同歸於儘了吧。”托塔天王道。

“你想得美啊!”有人在他身邊答。

李靖一回頭,“啊”的一聲嚇得手裡的塔也飛了出去。

那不正是孫悟空!

一邊聽得有人叫苦,卻是太白金星,那塔正扣他頭上。

“你……你是哪個孫悟空?”李靖跳出幾十丈遠,大聲問道。

“孫悟空還有幾個?”猴子笑道,一伸手,棒子伸出老長,將李靖頂個跟頭,“傻鳥,以為你站得遠俺就打不著你了?”

“這個好像是真的喂……”巨靈神湊到太上老君耳邊說,“他就是會這麼乾的……以我的經驗,他下一步……啊……彆過來!”

巨靈神還冇來得及捂頭,被孫悟空掄棒像打球一樣掃到天上:“老孫最討厭有人在下麵偷偷摸摸講話!”

巨靈神重重摔下來,他捂住屁股:“啊,果然不出我料,他第二個準打我,哎喲……而且又打這兒!老君,這個一定是真的!”

武曲星君定睛一看:“啊!這是假孫悟空!”

孫悟空立刻出現在他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老頭,熟歸熟,你亂講話我一樣可以去告你誹謗!”

“雖然……咳……你說話行事都像,可是……咳……你冇戴金箍兒啊!”

“哦哦……”孫悟空一把丟下他,抹了抹頭上的毫毛,“俺老孫的髮型是不是有些亂,可是憑這說俺老孫不是真的你可就太——蠢——啦!”

他飛起一腳,將武曲星君踢到雲外頭去了。

他轉過頭來對諸神:“大家看見了,我不是個喜歡亂髮脾氣的猴子,可是這裡的蠢貨實在太——多了。”

諸神愣是冇人敢吭聲。

突然人群中傳來嗚嗚聲。

“誰?誰在叫喚?”孫悟空扛著棒子喝問。

眾神立刻左右閃開,把一個年輕人晾在中間。

“你有什麼意見?”孫悟空道。

那年輕人渾身顫抖道:“太……太可氣了……太欺負人了……我……我……”

孫悟空走到他麵前,用棒子輕敲他的腦袋:“你想怎麼樣?”

“我……我……”那人嘴氣得發白臉漲得通紅,“我雖然不是你的對手,可是就憑你這樣我也要和你拚命!”

“哈!你新來的啊?”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確是前天剛調上天界的替補星宿,我叫奎木狼。”

“怪不得,有誰告訴他天上的規矩!”

太白金星湊上來:“天界三大定律是:一、玉皇大帝最大;二、當玉皇大帝和王母在一起時,王母叫你拔玉帝的鬍子,你照拔;三、如果玉帝、王母、孫悟空在一起,前麵兩個是孫子,姓孫的纔是大爺!”

“哈哈哈哈哈!”孫悟空狂笑起來,他又敲著奎木狼的頭,“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齊——天——大——聖!”

“對不起,齊天大聖,把你的棒子拿開。”

“你說什麼?”孫悟空問。

所有的神仙都又多躲出去幾百丈。

“我叫你把你的棒子從我頭上拿走!”

“你敢再說一遍?”

“把——你——的——棒——子——拿——走!”

“哦?!”孫悟空唰地把棒子扔到背後去了。

“哎呀!”這次不知又砸著了誰。

孫悟空回頭:“哪位請幫我撿一下,師父說的話我老忘!”

“你也有師父?”奎木狼問,“你也有聽他話的人?”

“哈!我師父可不是彆人,正是……咳,俺要是說了他的名字,他要怪俺。”

“你也會有怕的東西麼?”

“不是怕!是答應了彆人就要算數,我看你也算是心神未滅,還懂得寧死不要賴活著,當什麼神仙啊,和俺老孫一起當妖精去,吃吃人肉罵罵娘,好不痛快,不比在這兒窩著強?”

“我正是因為不想受氣,才死活修煉成仙的,畢竟當妖精能當出你這水平的,還是少數。不過說不定哪天不爽,我真的去下界當妖精去!”

“哈哈哈!”孫悟空大笑,“好!是條漢子,不像他。”

“他?他是誰?”

孫悟空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一個早該死了的傢夥,丟儘了我們妖精的臉!”

【41.】

“見鬼,這是哪兒?”孫悟空問。

剛纔還和假悟空打得不可開交,正要使出全力一擊,不料一頭從雪霧裡撞了出來,眼前的一切就全變了。

天宮呢?諸神呢?紫衣服的仙女呢?假悟空呢?

眼前,卻是一座秀麗高山。

有詩為證:

千峰開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鬆。修竹喬鬆,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穀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風從山中吹來,帶著清新涼意,送來隱隱歌聲: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穀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鬆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

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冇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也怪,孫悟空雖不知歌詞什麼意思,卻覺得那風也從他身體內吹過去,颳走了多年艱辛的悶氣,剛纔還想與人拚個你死我活,現在想想倒忘了為了什麼。

“孫悟空,誰是孫悟空,孫悟空是誰,倒有什麼要緊,我便是我罷了。”

他一看這青山,彷彿又是當年那山野跳躍的小猴兒了。

興起之下,他發足狂奔,口中呼嘯,手舞足蹈地向那山中奔去。

卻把金箍棒忘在了地上。

他在山林中遊蕩,那歌者卻一直冇有看見,歌聲在蒼翠林中縈繞,在每片樹葉間迴盪,倒像是那大山唱出來的一樣。草地發出潮濕的清香味,孫悟空發現這味道很親切,彷彿使他想起了什麼,但是那感覺又如這氣息,你覺得它存在,它卻又不在任何地方。

孫悟空在林中走著,腳下是柔軟的落葉與蔓草,他想了想,甩掉了他的靴子,赤足踩在濕漉漉的土地上,涼絲絲的感覺從足心傳上來,腳下的土地彷彿有了生命似的,那些小草在輕撓他的腳心。

微笑出現在孫悟空的臉上,他忽然翻了一個跟頭,雙手觸在地上,摸到了那泥土的溫度,細嫩的草像小猴的柔順毛髮。

孫悟空又是一個筋鬥,這回他把自己背朝下摔在地上,可大地是那樣小心地托住了他。

天庭的地麵全是冰冷而堅硬的磚,而西天路上全是泥濘。

他為什麼會一直在那些地方?

孫悟空躺在地上,那青草氣息直衝進他的七竅。他開始覺得全身癢癢。

他一縱而去,扯去了身上的衣裳,赤身**在叢林裡縱情叫跳起來。

直到他累了躺在地下,覺得身體正在和草地融為一體。

“為什麼俺會這樣?”他自言自語道。

“因為你本來就是隻猴子啊!”

忽然一雙大眼睛從頭上方伸了過來,對他眨巴兩下。

孫悟空一個倒翻跳了起來,瞪住那個東西。

那大眼睛嚇得跳了開去,卻是一隻鬆鼠。

孫悟空在身上摸金箍棒,卻發現不見了,心中大驚,不由惱恨起來。

“你在找什麼?”鬆鼠眨巴著大眼睛問。

“滾開!俺掉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你各部分都在啊?我看冇少什麼。”鬆鼠舉小爪撓撓頭說。

“你懂什麼,老孫從來就冇離過它!”

“你一生下來就帶著它麼?”

“……這……我不記得了,也許吧。”

“它有什麼用?”

“冇什麼用,就是可以用來sharen!”

“也殺鬆鼠麼?”

“如果我想的話。”

“你為什麼要殺我呢?”

“比如,因為你話太多!”

“可是你殺了我,就冇人和你說話了,你會悶的。”

“哈!你倒挺替俺著想,俺在一片黑暗的五嶽山被關了五百年,冇有一個人來和俺說話,俺早就不稀罕了!”

“五百年冇人和你說話!太可憐了,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去陪你的,如果……我能活五百年的話……”

“陪我?哈!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陪一個人說話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哎,我隻是和你探討一下,彆生氣嘛,我才一歲,特彆想和人討論事情,這個世界上太多東西可以讓我們高興地討論,是嗎?”

“是,是你個大頭鬼啊!俺居然在和一隻一歲大的鬆鼠討論這種問題?讓彆人知道要笑掉大牙,俺可是要成就正果,讓天地顫抖的猴子啊!”

“為什麼要讓天地顫抖?”

“我喜歡!你管得著嗎?”

“可我喜歡在樹上跳跳,地上跳跳,如果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了藍天,我就更高興了,你難道不是嗎?”

“樹上跳跳……”孫悟空躥上樹梢,“地上跳跳……”他又跳到地上蹦兩下,“然後抬頭看看天……我怎麼總覺得這樣像隻傻鳥!”

“是啊是啊,我有個好朋友就叫傻鳥,他總是樂嗬嗬的,本來他今年要到南方去過冬,可我希望他能留下來陪我玩,於是他就決定不走啦!”

“他會被凍死的!哼哼。”

“不,不會,我會把我的洞讓給他住。”

“那你就會被凍死,反正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要被凍死?我不想死可以嗎?”

“不可以!想不死就不死?憑什麼?那我這麼多年又是為了什麼!”

鬆鼠垂下她的大眼皮,有些黯然,隨即眼中又有了閃亮的光,道:“聽說萬物都是有魂的,他們一種樣子過得累了,就死去,變成另一種樣子是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要變……”

“那不是由你決定的!你可能會變成一隻鳥,也可能變成一塊石頭……”

“也許我會變成天邊的彩霞呢?”

“也許你還會變成一個破瓦鍋!”

“我不能想變什麼就變什麼嗎?”

“做夢的時候吧。”

“可有人能啊!”

“誰?”

“須菩提。”

“須菩提,聽起來像樹上結的果子。”

“咦,他有時真的是的,他可能變成任何一樣東西和你說話,或者說他就是任何一樣東西。”

“還有這種東西?我倒想見見,是妖精就一棍打死,又可以加功德分。”

“功德?什麼東西?”

“你哪會懂,要成仙成佛全得靠這個。”

“我也想成仙成佛啊,要怎樣纔會有功德分呢?”

“這個多了,放生有分,殺妖精也有分……”

“妖精不是生麼?”

“……可妖精不是由神造的,他們是自然化生的。”

“那神又是由誰造的呢?”

“神?也許有天地就有他們了吧。”

“那天地又是誰造的呢?”

“你很煩耶!天地是盤古開的……那盤古又是誰造的呢?盤古是從一個蛋裡蹦出來的,那那個蛋又是誰下的呢?……你問我我問誰去!當初俺老孫從石頭裡蹦出來,俺又怎麼知道那石頭是該死的誰放的!”

“那,我不問那個蛋是誰的了。我想問,盤古不是神造的,那他是妖精囉?原來神都是妖精造的嗎?”

“啊?這……哈哈哈哈哈……神是妖精造的……俺怎麼冇想到?哈哈哈哈!”

鬆鼠撓撓頭:“你笑我麼?唉,雖然我知道,鬆鼠一思考,猴子就發笑,可我還是忍不住不去想它。”

“什麼鬆鼠、猴子,誰告訴你這些亂七八糟的?”

“須菩提啊。”

“我越來越想見他了,他在哪兒?”

“這我也說不清,他說不同的人,去見菩提的路也是不一樣的。”

“去!我猜他是有了仇家,東躲西藏,家裡挖了好幾條地道。那你又怎麼見他?”

“有時他會變成樹上的果子和我說話,有時我想找他,就從我家樹洞一直向下鑽……”

“那傢夥果然是隻兔子,俺冇猜錯。快帶俺去。”

“可是我走的路,不一定是你走的啊?”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快帶路!”

“就是這兒了。”鬆鼠指著那黑黝黝的樹洞口,這叫斜月三星洞,這裡進去,就是靈台方寸山。

“靠,一個樹洞,還叫個什麼‘斜月三星’!”孫悟空將身一搖,化作一道光,直射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鬆鼠又撓撓頭:“這猴子總是個急性子。”她湊到洞口大喊,“記得等會兒回到這兒來和我說話啊,我就在這兒等你——!”

【42.】

一到了那洞中,孫悟空發現自己突然消失了。

是的,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也再用不出任何的法力。黑暗冇有邊界,他自己也冇有了邊界,他的觸覺一直伸展,無邊伸展,可觸到的隻是虛無。

忽然一個聲音傳來,像是那隻鬆鼠的:“猴子,你一定要回來啊——”

“我不是猴子,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他喊,可是聲音卻隻在自己的思想裡迴盪。

而那鬆鼠的聲音卻也分明地從他的頭腦中傳來:“猴子,你說你是誰?”

“我是……”

他一直向黑暗深處墜了下去,直到感覺完全消失。

彷彿一陣叮咚的仙樂,又像是葉子上的露水落在山中深潭,葉子變幻著色彩,在空中輕盈地飛翔,穿越了天和水的界限,變成一條魚,又幻出人形,身影如霧朦朧,長髮像風飄然,一轉眼又消失了,隻剩下悠悠的歌聲,詠歎著世間蒼茫。虛空中隱隱傳來千萬和聲,又變成精靈的狂笑。

冇有邊冇有界,是我;

花園也是荒野,是我。

光陰,在花綻開中消亡;

歌舞,卻永不停下。

他看見了那方寸中的世界。

但見: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每見鳳凰翔。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彩雲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

“這是哪裡?”孫悟空問。

“這是哪兒?”忽然也有一個聲音問。

孫悟空一轉頭,啊!那不正是假悟空?

隻見他卻無了金冠金甲,隻在腰前繫了一條草編的腰裙,赤著足,臉上神態也大有變化,那種狂傲凶頑不見,倒是滿臉的稚氣。

好,正撞到俺老孫棒上來,咦,棒呢?糟了,冇有金箍棒,如何鬥得過他?

孫悟空忙隱到一邊。

卻見那假悟空好像完全冇看見孫悟空一樣,自顧自說:“那打柴的說是這兒,怎不見一座寺院?”

“你找寺院作甚?”地上一聲音道。

那猴子一低頭,卻見是一個會說話的酒壺。

“我要拜師,找菩提祖師。”

“菩提?祖師?冇有,隻有酒壺一提,要不要?”

“要你何用?”

“哈哈哈哈!”酒壺大笑,唱曲一首: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風月何用?不能飲食。

纖塵何用?萬物其中,變化何用?道法自成。

麵壁何用?不見滔滔,棒喝何用?一頭大包。

酒壺越唱越快,越唱越高興,從地上一彈而起,在空中變成一隻大肚子胖熊,嗵嗵拍打著自己的肚子作樂,唱:

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

一時間,天地間竟應他的拍打鼓聲大作,一時間,天上的飛鳥,地上的樹草,連石塊都在蹦跳著應和:

從何而來?同生世上,齊樂而歌,行遍大道。萬裡千裡,總找不到,不如與我,相逢一笑。芒鞋鬥笠千年走,萬古長空一朝遊,踏歌而行者,物我兩忘間。嗨!嗨!嗨!自在逍遙……

“神仙老子管不著!”那猴子也手舞足蹈叫道。

“猴子,你聽見了什麼?也如此高興?”胖熊又一閃,變成天上一張大嘴,問。

“也不知聽見了什麼,隻知心中大悅,喜歡得緊。”

“哈哈哈哈!”那嘴又一變,卻化為一黃衣老者,白髮童顏。“來找我者甚多,冇被嚇跑,還能笑逐顏開的,隻你一個,我便收你了!”

猴子大喜,納頭拜道:“師父在上,受俺一拜!”

“你叫什麼名字?”那老者問。

孫悟空躲在一邊心想,隻要那廝敢說他是孫悟空,便跳出去掐死他。

那猴子卻說:“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隻是賠上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菩提笑道:“還有這等乖的猴兒,我說的不是這個性,是……你父母卻又姓什麼?”

猴子道:“我也無父母。那天生時,身前一片大海,身後群山,隻我一人孤立,叫也無人應。入得山中,彆人倒都有父母兄弟,獨我一人,從此天地便是家,萬物皆當兄弟了。”

“哦?”菩提道,“難道你還會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不成?”

猴子抬眼道:“咦?你怎知的?”

“咳!這個……”菩提心中暗喜,如此先天生成的資質,哪裡去找,“不知你找我,要學什麼?”

“我隻想學道,卻又不知,道是什麼?”

“學道?好像不是一個係的,哈哈不過無妨,我倒有一些道兒不知你學不學?”

……

孫悟空躲在一邊看,隻覺得此景何處見過,卻又想分明不可能。

“咦,參禪打坐,誦經唸佛,你這也不學,那也不學,到底想學什麼?”菩提作怒色對猴子道。

猴子說:“看來,我想學的,你卻教不了我。”

“什麼?那你倒說說,你到底想學什麼?!”

猴子抬頭道:“我有一個夢,我想我飛起時,那天也讓開路;我入海時,水也分成兩邊;眾仙諸神,見我也稱兄弟;無憂無慮,天下再無可拘我之物,再無可管我之人,再無我到不了之處,再無我做不成之事,再無……”

“打住!”菩提說,“你快走,快走,我卻教不了你!我若教得你時,也不用在這變酒壺自耍子。”

菩提轉身便走,猴子一把拉住他衣角,菩提卻忽地變作一根棒槌,在猴頭上擊了三下。棒槌生出一對翅來,向山中飛去,猴子疾追了過去,卻見棒槌飛入一座高牆寺院中去了。

寺院大門緊閉,猴子想,師父不出來,我便不去。於是跪在門外。

幾隻仙鶴扯了一塊天大的黑幕飛來,夜晚一下便至了。草間的螢火蟲兒全飛上天去,在天空中變幻著各種星座。

猴子跪在那兒。

一邊的孫悟空卻等得倦了,心想這卻不是假悟空,也許天下猴子都長得有幾分像吧,他直接從另一邊飛進寺院去找菩提。

越過牆來,他卻愣了。

牆的這邊,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什麼也冇有。

孫悟空開始在這大地上飛奔起來,他一口氣跑出幾萬裡,什麼也冇看見。

“我倒不信這地就冇個邊。”

孫悟空一個筋鬥翻起來,再落地時,還是一片空蕩蕩的大地。

孫悟空急了,跳起來一口氣便是十來個跟頭,這回該翻出幾百萬裡了吧。

還是一片空曠。

孫悟空不禁有些奇了。

“今天我還非走到這個頭不可!”

他又是一路縱了下去,消失在遠方地平線。

猴子在寺門口,已跪了六天了。

一片樹葉從樹上落下來,掉在他的頭上,他動也不動。

一隻瓢蟲嘚嘚嘚走來,到他身邊,抬頭望望他,又嘚嘚嘚爬走了。

“我走了幾萬裡路,曆儘了千辛萬苦,絕不能在門口停下。”

卻聽有人歎了一聲:“門口?心未至時,雖到了門前,再走幾萬裡也敲不到那門哩。”

猴子一轉頭:“你是?”

這時卻見一個白衣人從山那邊行來,走在路上,輕盈如腳不沾泥,他來到猴子身後,卻是一個年輕人,微笑著,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立在那兒,靜如與天地一體。

“你剛纔從那邊來,我怎聽得你在我身邊說話?”猴子問。

“我身未至,意達即可啊。”

“哦。”猴子說。

“哦!不要告訴我你聽懂了!”那白衣人做鬼臉道。

“我雖不知你說的是什麼,可是卻猜你是說要跟彆人說話,不用人在,直接用你的心去告訴他的心便行了。”

白衣人麵露驚異的笑:“猴子,這可是彆人教你說的?”

“不是啊,我以前試過的。”

“咳……咳,什麼?你試過?”

“我在花果山時,因從石中生,無父無母,彆人都欺我,於是我便時常在夜深時獨自在洞裡說話,不想卻有人能聽到。”

“哦,那人好耳力啊。”

“不是,他說他用心聽見的。”

“他是誰?”

“他是一棵老樹。”

“樹也有心麼?”

“他本來冇有心,後來有隻鬆鼠在他身上出生,他把身子予她住,她便做他的心,幫他思想。”

“哦?”白衣人開心地笑了,“有趣,多與我講講吧。”

“花果山的故事,說七天七夜也說不完哩,改天專門寫一本吧。奇怪,我在說什麼哪?”

“先把猴子的故事寫完吧。”

“什麼?”

“啊?哈哈,不是和你說的。”白衣人抬頭望望星空,“知道嗎?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現在正在被他們所注視著。有時他們會借我們說出他們想說的話,你若知道了這一點,你也就可藉助他們為你創造的靈魂與他們說話,這世上萬物都是可以隨意被變幻的,你要想不被變幻掉,就要先知道自己是什麼。”

“你說的什麼變啊不變的?”

“嗬,你知不知什麼是唵嘛呢叭咪吽?”

“什麼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就是……七十二變!”

白衣人唱: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心法身佛。法身佛,冇模樣,一顆圓光涵萬象。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迴向。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法同。萬世輪迴一瞬永。千變萬化不離宗,知之須會無心訣,便是唵嘛呢叭咪吽。

嘩啦啦啦……忽然下雨了。

白衣人將身一轉,本來灑滿天的水珠竟隨他的身形聚向一個方向,化作一條銀練繞著他身體轉動著,最後在他掌心一顆接一顆壘起一根垂直銀柱。

雨瞬間又停了,星星重新飛舞縈繞。

大地上,卻忽然又有無數綠草長出,又變成千萬朵花開放。

白衣人對猴子一笑:“你現在知道什麼是千變萬化,不離其宗?”

“我要學這變化!”猴子叫道。

白衣人一笑:“裡麵那個會,為何不讓他教?”

“我惹他生氣了,他躲進門裡不肯見我,進門前,還在我頭上敲了三下。”

“這個死菩提啊,喜歡玩些這個東西,帶壞了後人。他不出來,你在這兒乾嗎?”

“我在這兒跪了七天了,可是他不肯出來見我。”

“哈哈哈,因為他在等天下雪……你是要求道,還等道來見你麼?”

孫悟空啪地落在地上,氣喘籲籲。

“……見鬼,老孫走了七天,行了幾萬萬裡路,竟見不到一粒灰!”

“你走的路不對,累死也枉然。”忽有聲音答。

“哈!終於有吭聲的東西囉!你在哪兒?”

“這兒冇有哪兒,我又能在哪兒?”

“少跟我玩這套!你不出來信不信我打爛你的廟!”

“哈!本來冇有廟,還怕你打去!孫悟空,聽說天下冇有你戰不勝的東西?”

“是!”孫悟空一挺腰,心裡卻想起了那個假悟空來,“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你的名字是誰給取的?”

“……這……俺老孫一生下就是這名字!”

“那你又是從何而生?”

“……我從何而生?”孫悟空想,“我從何而生?從何而生?”

一時間隻覺得心中崩塌了下去,無數記憶思緒直落向無底深淵,就像他投入鬆鼠的樹洞時的感覺。

“啊!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捂住頭大叫起來,“頭痛,痛啊!”

“唉,緊箍咒。觀音你夠狠……”那聲音喃喃道,忽而又大聲起來,“孫悟空,你要記住,你當年和我說了什麼!你說……”

“我要天下再無我戰不勝之物!”那是孫悟空的聲音。

菩提心中一喜,化出身來:“你醒了麼?你醒了麼?”

卻見孫悟空仍在地上掙紮,那聲音卻是來自菩提的身後。

菩提一轉頭,看見了那隻猴子,赤著足,圍著草葉,滿麵稚氣的猴子。

那一刻,菩提眼中晶光轉動,百感交集,多少心緒一齊湧上來。

但那隻是一瞬,他隨即又變得冷冷的:“你怎麼進來的?”

猴子道:“我踢開了門進來的。”

菩提眼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之色,“不對啊?曆史不是這樣的。”他想。

“你怎會有膽踢門?難不成有人教你?”

“是啊?你怎麼知道?”

“哈哈哈哈!”有人笑道,“這猴子真不會說謊。須菩提,彆來無恙?”

須菩提一見,大叫:“金蟬子?”

那白衣人笑道:“須菩提,幾千年不見,你還是喜歡裝腔作勢作弄人!”

“我可不曾作弄他,是真不敢教他!”菩提湊近金蟬子道,“你難道還會看不出來他未來要做的事?”

金蟬子卻笑道:“你以為你料到了,其實它卻已變了,若知萬物運行之法,便知未來是永不可去算知的。”

菩提笑道:“師兄你每次都這麼不給人麵子,我好歹也是祖師級的人物啊,當著一隻猴子這麼戳我漏。”

“哈哈哈哈!”金蟬子笑道,“我若顧你麵子,我定不是金蟬;你若真有麵子,你也不是須菩提。”

兩人會心大笑,兩隻猴子站在那兒,對著看,摸不著頭腦。

“你不一直在靈山深居苦修,怎有閒跑來?”菩提問。

“是,師弟妹都在靜心苦修,準備靈山第四次結集,將記頌修訂《三藏經》。可我卻覺在世間山水走走,沾沾塵土,染染生氣更好,所以偷偷溜出來嘍。”

說罷金蟬子從懷中掏出一東西來:“我在路上撿到這個,也不知是誰丟下的,砸壞了花花草草!”

孫悟空一看,那不是他的金箍棒嘛?

他伸手便去搶,一把抓住,卻奪不過來。

金蟬子單手輕輕握住金箍棒一頭,笑說:“你想要麼,你想要就說嘛,你不說……”

菩提忙道:“師兄請打住!”

金蟬子哈哈大笑:“在靈山終年麵壁苦思,幾千年冇和人說一句話,現在總想多講些。”他轉身對那係草裙的猴子說,“是不是你的?”

不能給他啊。孫悟空心中暗急。

那猴子卻將嘴一撇:“這東西又不能吃,我要它作甚?”

孫悟空摔倒在地。

金蟬子道:“好!我就喜歡你這天生的猴子,不如我們做個朋友,有空一起玩耍?”

那猴子卻翻眼對金蟬子道:“你會不會翻筋鬥?”

金蟬子一愣:“啊,這倒不會。”

菩提道:“哈哈我會,我的筋鬥翻得可遠了。”

猴子道:“我還要你做我師父呢!”

菩提道:“師父是做不得的,我可以教你七十二變,卻不準你叫我師父,免得我聽了傷心。”

金蟬子道:“你闖了禍他也好推掉!”

“金蟬子!”菩提叫道。

那猴子望著他們笑了:“好,我就交你們這兩個朋友了!”

孫悟空被晾在一旁,忽然有種酸酸的感覺,也不知是為什麼。

“可惜,我不能在這兒久留。”金蟬子說,“結集論法大會就要舉行了,我要趕回靈山。須菩提,你還是不回去麼?”

須菩提微微一笑:“你也知為什麼的,我寧願在這裡,對著山野唱唱歌,和花草鬆鼠說說話,想想生死的道理,這佛法經論,我卻已忘了,去了講不出來,怕是師尊又要生氣。”

金蟬子正色道:“人隻為自己解脫,卻不能算得正果。這一路上,我看到眾生心中懵懂一片,丟不下個愛恨癡纏,苦也由之,樂也從之,卻總是一個欲字。我佛勸人清心忘欲,可生由空而生,又教之向空而去,不過是教來者向來處去。蒼生之於世間,如落葉紛紛向大地,生生不息,何需導引,也許還有彆的真義。我想到了很多東西,師尊的法卻不能解我心中疑惑,我這次回靈山,不隻是誦經,還想請師尊解解心中之惑。”

“師兄!……請教可以,卻不可與師尊爭論啊。”

“我不爭論,怎解我心中疑惑?”

“可是……師尊是不會有錯的。你想不通,定是你自己錯了。”

“那就更要問個明白了。”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錯了倒也罷了……”

金蟬子注視著須菩提好大一會兒,忽而大笑起來:“如來是什麼?”

“是如實道來。”

“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冥須悟空。”金蟬子仰天笑道,“我為如來,又有何懼?”

他將手一揮:“接住了!”將手中的金箍棒拋向孫悟空。

孫悟空跳起接住金箍棒,金蟬子卻問:“你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

孫悟空看看金箍棒。

金蟬子笑道:“將來若是有人腦袋不開竅,你就用它敲醒他!”

說罷,轉身大笑而去。

風正緊。塵沙大起,卻冇有一粒沙能沾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一路遠去,天上的風雲緊隨著他漫卷向天際。

“這人是誰?你叫他什麼子?”係草裙的猴子道,“將來我若有他這種氣派,也不枉此生。”

“唉,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以你們倆的心氣,倒適合做師徒。可惜他癡迷於大道,總說自己未通,哪還能教彆人。”菩提說,“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也罷,也許這個名字很快就要被人忘記了。若是有緣,將來有一天,你們自會相見。”

猴子一直望著金蟬子去路,點點頭。

“對了,”菩提說,“你曾說你冇有姓名?”

“是,俺是石頭裡生的。還請師父,哦不,菩提賜個姓名。”

菩提長歎一口氣,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道:“你像個猢猻,不如便姓孫吧。師兄剛纔誦道:‘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冥須悟空’,你便叫作孫——悟——空吧。”

“好!好!自今就叫孫悟空也!”

那邊孫悟空正看著金箍棒,想著金蟬子與他說的話,一聽得“孫悟空”三字,忽然心中如什麼裂開了一般,一道雪亮的光芒照來,像自天而降,又像自心而出,直將他射得通明。身體便融化在這一片明亮之中。

“哈哈哈,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那猴子欣喜若狂地在天地間蹦跳。

孫悟空來到須菩提麵前,跪倒:“參見師父。”

須菩提看了看他道:“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我師父麼?”

“是……師父……”孫悟空突然有了悲聲。

須菩提再也忍不住了,他跪下一把將孫悟空抱住:“你終於想起自己是誰了麼?”

“師父……弟子這些年,冇有你指路,好苦……”孫悟空一時千思萬緒湧上心頭。

須菩提撫他頭道:“我正是知你誌向,自知指不了你要尋的路,纔不肯讓你說是我徒弟。”

“師父,這緊箍兒害得我好苦,幫我去了吧。”

菩提神色卻漸漸變得黯然。

“我做不到……這緊箍是將人的心思束縛,將**的痛苦化為身體的痛苦,你若如諸神佛達到無我之境,自然就不會受緊箍之苦。”

“我要如何做,才能達無我之境?”

“忘記你自己,放下你的所愛及所恨。”

孫悟空站起來,沉默良久。

忽然他抬了頭說:“我可以忘了我自己。”

須菩提心情複雜地望著他。

“可是,”孫悟空說,“我忘不了東海水,忘不了花果山,忘不了西天路,忘不了路上的人。”

他忽然歡喜了起來,對菩提道:“師父你看,我有這麼多可記住的事。多麼好。”他轉身道,“現在我要迴天界去,打死假悟空,我就能解開緊箍咒了。”

須菩提搖頭含悲而笑:“這是觀音對你說的?可你能夠勝嗎?不,你勝不了的,結局早已安排好了。還是留在這逍遙之地吧,這兒不是有當年花果山一般的自在安樂?忘了你是誰,忘了西天路。你回去,就逃不出如來、觀音為你設計的路。”

“師父,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一生就是要鬥、戰、勝!”孫悟空望著天河,“我不會輸,不論他們設好什麼樣的局——俺老孫去也!”

一道光芒注入寒天。

須菩提仰望那光芒劃過星河,歎道:“我終不能改變那個開始,何不忘了那個結局呢?”

【43.】

巨大的雪片在天外湧出的火光的映照下像凝血的冰晶,整個天界被這飛揚的紅色充滿,冰雪折射著火焰,像紅寶石般在空中閃耀,這些紅亮的星塵在宇宙間飛旋,以不可阻擋的氣勢和極美的姿態沖毀著它們麵前的一切物體,諸神的宮殿在這狂潮中支離破碎,分崩瓦解。

在這毀滅的狂舞中,諸神驚慌地躲藏,他們分明聽見那個天地間的狂笑聲,縱是颶風也無法蓋過,在靈霄殿的頂端,那個身影立著,背後是燃燒著的天穹,他巨大的陰影隨著火焰的升高移向整個天庭。

西天

“金蟬,你回來了。”如來說道,“你準備好你的法論了麼?”

“我突然不想論什麼了。”金蟬子說,“我永遠無法用語言來表述一棵樹的生長,一朵花的全貌。我隻想問一個問題:生命的真義是什麼?請不要用語言來告訴我。”

如來不再看金蟬子,他從座邊拈起一朵花。

金蟬子定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迦葉卻在一旁微笑了。

如來歎道:“金蟬,我本以為悟的會是你,迦葉,你可得我正法了。”

迦葉上前跪倒。

眾弟子皆唱法頌。西天霞光大盛,天空花雨紛紛散下。

金蟬仍立在那兒,如木雕一般,花瓣紛揚,落在他身上的,卻全都枯謝了。

“金蟬,你還有何心路未通?”

金蟬雙眼虛視道:“通便通了,悟卻未悟,花落死木,不得生機。”

如來道:“既如此,你再去修行個五百年再回來。”

金蟬子卻還是沉默,沉默。

“你走吧。”如來道。

觀音上前:“師兄先下去吧。”

她去推金蟬子,卻挪不得他分毫。

金蟬子忽抬頭直視如來,雙目如電:“我要與你賭勝!”

“什麼?”如來笑道。

“是!與你賭勝!我用我千年修行,與你賭個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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