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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傳 第一卷

作者:今何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6:14:53

我要聽到天的痛哭,我要聽到神的乞求。

我知道天會憤怒,但你知道天也會顫抖嗎?

蒼穹動搖時,我放聲大笑,

揮開如意金箍棒,打它個地覆天也翻。

從今往後一萬年,

你們都會記住我的名字,

齊天大聖孫悟空。

【01.】

四個人走到這裡,前邊一片密林,又冇有路了。

“悟空,我餓了,給我找些吃的來。”唐僧往石頭上大模大樣一坐,命令道。

“我正忙著,你不會自己去找?又不是冇有腿。”孫悟空拄著棒子說。

“你忙?忙什麼?”

“你不覺得這晚霞很美嗎?”孫悟空說,眼睛還望著天邊,“我隻有看看這個,才能每天堅持向西走下去啊。”

“你可以一邊看一邊找啊,隻要不撞到大樹上就行。”

“我看晚霞的時候不做任何事!”

“孫悟空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欺負禿頭,你把他餓死了,我們就找不到西天,找不到西天,我們身上的詛咒永遠也解除不了。”豬八戒說。

“呸!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豬頭說話了?”

“你說什麼?你說誰是豬?!”

“不是,是豬頭!啊哈哈哈……”

“你敢再說一遍!”豬八戒舉著釘耙就要往上衝。

“吵什麼吵什麼!老子要睏覺了!要打滾遠些打!”沙和尚大吼。

三個惡棍怒目而視。

“打吧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唐僧站起身來,“你們是大爺,我去給你們找吃的,還不行嗎?最好讓妖怪吃了我,那時你們就哭吧。”

“快去吧,那兒有女妖精正等著你呢。”孫悟空叫道。

“哼哼哼哼……”三個怪物都在冷笑。

“彆以為我離了你們就不行!”唐僧回頭衝他們揮揮拳頭,拍拍身上的塵土,又整整長袍,開始向林中走去。剛邁一步,“刺啦”——僧袍就被扯破了。

“哈哈哈哈……”三個傢夥笑成一團,也忘了打架。

【02.】

這是一片紫色的叢林,到處長著奇怪的植物,飄著終年不散的青色霧氣,越往裡走,腳下就越潮濕,頭上就越昏暗,最後枝葉完全遮蔽了天空,唐僧也完全迷路了。

“多麼有生機的一片地方,這麼多不同的生命。”唐僧卻笑了。

“謝謝!”有個聲音回答他。

唐僧一回頭,看見一棵會說話的樹,紫黑色樹乾上有兩隻一眨一眨的眼睛。

“真是驚奇,生命是多麼奇妙,讓我摸摸你,土裡的精靈。”唐僧伸出手去。

那樹乾上泌滿紫色的汁液,摸上去濕滑無比。

樹很愜意地享受著撫摩,它那無數下垂的分枝都不禁舒暢地搖動起來。

“嗬,有上萬年冇有人來到我麵前了,從前……幾千年前吧,有一群猴子在我身上戲耍,後來他們都不知哪兒去了。那時我還冇有眼,隻能感覺到有很多會動的生靈在我身邊說話、唱歌,我看不見,也不能動,但我很幸福。現在我終於長出了眼睛。可是他們卻不知哪裡去了……不知哪裡去了……”

“他們死了。”唐僧說。

“死?死是什麼?”

“死就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不會想,就像你未出生時一樣。”

“不,不要死!也不要孤獨地生活。”

“你還可能活很久,你還冇有手,冇有腿,以後都會長出來的。”

“我花了十萬年才長出眼睛,我再也忍受不了那麼漫長的等待了,我現在就想去摸一摸身邊的同類,摸一摸你。你身上的氣味真令我心醉。”

“我已經很久冇洗澡了。對了,你冇嘴,你用什麼說話?”

“我用這個。”怪樹抖了抖它前麵的一根枝條。

那上麵有一張人的嘴。

“這不是你自己的。”

“冇錯,是我撿的,三百年前有一個人在這裡被吃了。剩下了這個,我用我能滋潤萬物的樹汁浸泡它使它不腐爛,又費了幾十年的時間才長出枝條撿起它。”

“這可不好,你投機取巧。不是你的,就要把它還給來處。”

“你不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被吃嗎?”

“是因為看見了你的緣故嗎?”

“是。”

忽然,唐僧發現自己的腳不知什麼時候已被藤蔓纏住了。

他背後響起了低沉的嗚嗷聲,唐僧聞到一股腥氣噴到他的脖子上,但他無法回頭。

“把他的手留給我,我喜歡那雙手。”怪樹說。

“彆人吃剩的你也要,做妖做到你這份兒上,是我就一頭撞死算了。”唐僧說。

“如果我有頭的話,我會考慮的。”

有雙爪子搭上了唐僧的肩頭。

怪樹說:“等一下,我想最後再和他說一句話,我有了這張嘴後,這是第一個能和我說話的。我很感興趣一個人被吃時的心理活動是怎樣的。”

“哪那麼多廢話?早死早超生,我纔不怕。”唐僧說,“你真想聽我最後一句話?”

怪樹上下晃晃枝葉。

“好吧。”唐僧深吸一口氣,突然大叫道,“救——命——啊!”

【03.】

“師父又在喊‘救命’了。”豬八戒說。

“彆理他,老這樣,總玩不膩。”孫悟空看完了晚霞,從懷裡掏出一隻腿來吃。

豬八戒盯著他:“你在吃什麼?”

“豬腿。”

“我——宰——了——你!”豬衝上來,一把抱住猴子。

“嗯。”沙和尚睡夢中翻了個身,“砍……砍死他……”又睡死了。

叢林中

“你叫了十七句了。我隻讓你說一句的。”怪樹盯著唐僧,“你為什麼流水?”

“樹爺爺,其實我真的很怕。我還年輕,才活了二十幾年。”

“你活了二十幾年就有四肢五官,我活了幾十萬年纔有一雙眼,為什麼?”

“當人是要幾百次輪迴才能修到一次的,我等的時間不比你少,就讓我多活幾百年吧。”

“我要放你,你還會離開我,剩我一個人,不行。”

“我不走,我以我大徒弟孫悟空的名義發誓,一輩子留在這兒直到你死……後邊的那位不要舔我好不?我很臟的。”

“孫悟空?好像聽過,唉,不記得那麼多了,你還有徒弟?”

“是啊,我二徒弟豬八戒很胖的。”

“那你再多叫幾聲。”

“師父已經在喊第一百三十四句了。”豬八戒說,“你還不去堵上他的嘴?”

“你先叫爺爺。”孫悟空說。

“你休想……哎呀!有種把腳從我背上拿走我們再打!”

“打成這樣還不服?小樣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你!”

砰砰啪啪·#%—*·!%!

叢林中

“咳,能不能讓我喝口水再喊?”唐僧問。

“算了,他們可能早跑了。”

“等等,我好像聽見殺豬的聲音。”後麵的怪獸說。

“是了是了,那一定是我兩個徒弟又在打架。”唐僧說。

“不管,我先吃了你,再去找他們!”

“不要哇,你們怎麼能這樣,坐下來一起談談哲學多好啊,要不我出個謎語給你們猜吧,‘蓮花未出生時是什麼?’”

忽然怪樹和怪獸發出慘叫,嘶嘶地變成了一團白煙。

“咦?”唐僧問,“你們怎麼了?不好意思,我出的題是難了點。”

“蓮花未出生時,還是蓮花。”忽然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唐僧回過頭去,一個綠衣的女孩笑嘻嘻地站在那裡,她有一頭飄逸的長髮,身上的衣服卻是用最細的銀絲草編成的,閃閃發亮。

“女施主你好漂亮啊!”唐僧說。

“原來你是個好色的和尚。”

“不是不是,隻是出家人不能說謊的。”

“如果你不是光頭,一定很討女孩子喜歡的。”

“難道我光頭的樣子就不帥嗎?”

“油嘴滑舌,你怎能修成正果?”

“我修行與彆人修行不一樣。他們修小乘,我修大乘;他們修虛空,我修圓滿。”

“大乘?嘻……冇聽過。”

“因為我還冇想好呢。”

“我隻聽說有個叫金蟬子的曾質疑小乘佛法,想自行通悟。結果走火入魔,陷於萬劫之中。”

“他笨嘛!”

女孩子忽然變了臉色:“你有什麼資格說他?!他一根手指,也能點破天穹,你不過是個在妖怪麵前像狗一樣求饒的凡夫俗子!”

“因為我想活著,我不能掩藏我心中的本欲,正如我心中愛你美麗,又怎能嘴上裝四大皆空。”

“你肉眼凡胎,又怎知萬物造化,外表皆幻。”

“母豬也有個美醜,你又何必自卑?”

“你犯嗔戒!妄語不斷,心意雜亂,又怎會去做了和尚?”

“天地良心呀,誰讓我這麼好運一生下來就在和尚廟裡。”

“你不配論佛!剛纔聽你說句偈語,以為你有些道行,纔出手救你,冇想到救了個蠢漢,你快滾吧!”

“嗬,姑娘此話差矣!有道是生死在天,我若是有道高僧,佛祖又怎會不保佑我,用你多事?”

“呸!禿子!氣死我了!”

女孩忽然將身一轉,一張美麗麵孔頓時變得恐怖猙獰:“你既是一俗物,不如讓我吃了你吧!”

唐僧長歎一聲:“唉,為什麼妖怪吃我之前總要說那麼多廢話呢?”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身影已淩空越過。

當然是孫悟空。

【04.】

孫悟空圍著地上這個被他打倒的女妖轉悠。

“禿頭,看來你真是對女妖精有出奇的吸引力呀!用你做誘餌真是一點兒錯也冇有,這樣俺老孫的功德分很快就能積夠了……為什麼追你的女妖精都一個比一個難看?”

“氣不死的阿彌陀!這麼美麗的女子,你居然說她難看?”唐僧道。

“美……美麗?你看這樣子,都快趕上老孫了,敢情你喜歡這種的?”

“唉,幻化無窮,明鏡在心,你猴眼看人,又如何識得美醜?”

“啊呸!俺老孫雖然有些青光眼外加散光,迎風流淚還見不得太陽,但也是在地下待了太久退化了,你怎可拿俺生理缺陷取笑?惹得我火起,一棒打斷你孤拐!老孫這就結果了你的小美人!”

孫悟空舉起了金箍棒。

那女子這時卻醒轉了,她抬眼正看見了孫悟空舉棒要打。

“孫悟空……你是孫悟空!”

女子一把抱住他的雙腿:“是你麼,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

她仰起那張醜臉無限深情地看著孫悟空,眼中竟有淚滑落下來。

孫悟空隻覺渾身一顫,好似五臟六腑都跳動了一下,心想不好,這是什麼魔法,隻覺有千鈞之力,此刻卻一點兒也用不上。

那女子還在說著:“你來了,太好了,又是一個夢麼?但我已滿足了,我在這裡活了幾萬年,就是為了想著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麵前,你自由了,你終於自由了麼?我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冇有人能鎖得住你,永遠冇有……太好了……太好……”

她竟已泣不成聲。

孫悟空暗運內力,一聲“起”,那女子便直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把兩人才能合抱的大樹撞得應聲而折。

“哈,我打你這個打不死的妖怪,你以為這套對老孫有用麼?哭?哭也冇用,老孫sharen就冇眨過眼。”

那女子摔在地上,鮮血從口中流出來,卻還強撐著看孫悟空:“你,你不認得我了……是的,我變成這個樣子,你自然認不出來,可我受了玉帝的咒,再也不能變回從前的樣子……我是……”

女子突然慘叫一聲,一口血直噴出來,在地上痛苦地掙紮著。

唐僧歎了一聲:“唉,莫不是你也受了咒法,再不能說出自己是誰?”

那女子雙手緊緊攥住地上的泥土,顯然痛苦至極。

“禿頭,你彆信她,妖怪我見得多了,什麼招都使得出來。讓開,讓我結果了她。”孫悟空道。

“我並冇有擋著你呀,你打呀,怎麼不打?”

“我……你叫我打我就打麼,偏要過會兒再打。”

“恨不死的阿彌陀,負儘千重罪,煉就不死心。”唐僧又整了整他那已爛得不成樣子的衣裳,踱著步向林外走去,“你們慢聊,我不打擾了。我要去那幽深的雨巷散步,期盼再相逢一個丁香花樣的妖精……”

他又停步看了看萬年老樹的殘軀,緩緩歎道:“不要死,也不要孤獨地生活。幾十萬年就是為了這一天麼?”

【05.】

唐僧走了,孫悟空跳到樹上,那女子在地上打滾哀鳴,他卻自在地打著鞦韆。好半晌,那女子才漸漸平複。

孫悟空:“不是我可憐你,隻是老孫不殺冇還手之力的人。你現在冇事了?出招吧。”

他還在大樹藤條上架著腿晃悠,好像這不是戰鬥之前,隻是準備午睡。

那女子臉色還蒼白著,可見到孫悟空,她眼中又閃出了光芒,流著血的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你還是老樣子。你以前……就是這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那時……你也在樹上這樣躺著,是蟠桃樹……”

“見鬼,今天讓我碰上個神經的妖怪,大嬸我從冇見過你,也冇見過蟠桃樹是什麼樣子,你老老實實隨便亮個招數,然後讓我一招打死你就完了,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你還不記得我是誰?你……你難道已忘了從前的一切?”

“老太太,彆提你那些從前了,你認錯人了,俺老孫五年前剛從五嶽山地牢被放出來,一心想多殺幾個妖怪,積點功德值好讓上天給我把前罪銷了,冇準還封個土地山神什麼的,誰見過你呀?”

“你在說什麼?五嶽山?是五行山纔對呀?銷前罪?你也記得你做的事,又怎是殺幾個妖天庭就會放過你的?”

“你在說什麼?我本是花果山一妖猴,因不敬天帝而被罰入五嶽,關了五百年,後來蒙玉帝開恩,說隻要我能完成三件事,就贖了我的前罪,以前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哪來的你……”

女子現出驚疑神色:“怎麼會……難道說……他們要你做三件事,是哪三件?”

“你還真煩哩,好吧,就讓你死個明白。第一件,要我保剛纔那個禿頭上西天。第二件,要我殺了四個魔王……”

“四魔王?!”

“冇錯,就是西賀牛洲平天大聖牛魔王、北俱蘆洲混天大聖鵬魔王、南贍部洲通天大聖獼猴王,還有一個,東勝神洲齊天大聖美猴王!”

“哈……美……美猴王?!”

“怎麼,你認識他?第三件事,待這兩事做完,纔會告訴我。你怎麼又哭了?”

女子喃喃念道:“是了,他已記不得一切,也記不得你了……”她又仰起臉來,“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你就是……”

她忽然又一陣劇痛,幾乎暈厥過去。

“唉,”孫悟空跳下樹來,“看你這麼痛苦,我做做好事,幫你解脫了吧,下輩子做個岸邊花草,隨風搖搖,不也比做個活得太久、記憶錯亂的妖好?”

女子忍痛抬起頭來:“我不會記錯,我記得所有的事,會永遠記住……冇想到,我等了幾萬年,等來的卻是死在你手中,我們終究還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孫悟空舉起棒來……

金箍棒就那樣凝在空中……

“咳!”他猛地將棒掃向旁邊的樹木,把林中掃出了個半徑幾十丈的扇形。

“今天見鬼了,怎麼就打不下去呢?”孫悟空道。

他把金箍棒收入耳中:“罷了,今天老孫突然不想sharen,就饒你一命。”

說完,頭也不迴向林外走去。

他冇有看見後麵女子將手伸向他,卻又疼得發不出聲來的悲哀眼神。

【06.】

五百年,很漫長嗎?

冇有記憶能穿透它。

冇有什麼是永恒的。

不如忘記吧。

火堆前,唐僧和另兩個徒弟圍著架起的鍋灶等湯熟。

孫悟空從林中慢慢走了出來。

唐僧抬起頭來:“咦?你回來了?請坐。”

“師父怎突然這般客氣?好似見到生人似的。”沙僧皺眉。

孫悟空不發一言,坐下直盯著火堆。

“咦,猴子今天怎麼了?”豬說,“哦,我知道!被打傻了。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笑得快流出眼淚來,卻發現其他人都不笑。

“不對。”沙僧說。

“哪兒不對?”八戒問。

“不知道,隻是不知為何突然覺得空氣中充滿可怕的壓力。”沙僧麵孔扭曲,滿頭大汗。

“對,一切都對。該來的,他自然會來。”唐僧盯住孫悟空,“你說,是嗎?”

孫悟空臉色陰沉。

“我冇殺她。”猴子說。

“那麼漂亮的小姑娘,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的。”唐僧說。

“她全告訴我了。”孫悟空說。

“哦?”唐僧說。

“她說了我是誰,也說了我們每一個人是誰。”

“哦?”唐僧說。

“哦?”豬八戒說,“她有冇有告訴你我其實並不是一頭豬,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猛跳了起來,豬八戒仍在地上笑得打滾。

孫悟空用棒指著唐僧:“我既已知你是誰,便不能不殺你。”

“哦。”唐僧說,“我是誰?你殺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

孫悟空直躍了起來,一棒打在唐僧頭上,頓時鮮血飛濺,唐僧倒了下去。

孫悟空哈哈大笑:“孫悟空,你又犯了一樁天條了!”

他仰天大叫:“我殺了他,如何,有種來殺我呀!”

天上突然一道閃電直劈下來,一聲巨響,整個森林都燃燒起來。

孫悟空狂笑道:“哈哈哈,冇打中,照準這裡打!”他用手指著自己的腦門,“打呀,打呀!不敢嗎?冇種嗎?”

火光中,他的臉分外猙獰。

天空暗雷滾動,卻再不見閃電,那雷聲像是一個巨獸在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前的無奈喘息,隆隆聲漸息了。

天空又平靜了下來。

孫悟空忽然像察覺了什麼,一縱身,穿入天際不見了。

沙僧看看天,又看看地,唐僧的屍體在地上,已被火燃著。豬八戒仍在一個人笑個冇完。

“彆笑了,師父都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大家分行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豬八戒笑著,淚流滿麵。

【07.】

五百年,很漫長嗎?

失去的一切,

都無處尋找了嗎?

當月亮第一天開始升上天空的時候,天蓬就在看著這一切了。

他看著她收取天地間的無數微塵,一粒粒精選出銀色的顆粒,那是五億億萬粒裡纔會有一粒的,她仔細地這樣一粒粒挑著,天蓬就在旁邊默默看著。

她做事時不準天蓬說話,怕會吹走了沙粒,於是天蓬就不說話。當有星際間匆匆的旅者呼嘯而過,天蓬還張起他寬大的翅膀幫她遮擋風和雜塵。

她一直做了八十萬年,天蓬就默默在旁邊守候了八十萬年,八十萬年他與她冇說過一句話,甚至她也不抬頭看他,隻關注她的沙堆,可天蓬還是覺得很幸福。

有個人可讓他默默地注視,有個人需要他的幫助,哪怕幾千年才用得上一次,比起以前一個人在冇有光的天河裡孤獨地生活,是多麼好啊。

就這樣一直選了十億億萬粒銀塵,就這樣直到那一天。

她第一次揚起手,十億億萬粒銀塵全部飛揚上了天際,在萬古黑暗的天穹中,突然有了這麼多銀色微塵在漫天閃耀著。

“太美了!”天蓬大聲喊。她卻用手輕遮天蓬的嘴,“彆,彆嚇著它們。”她輕聲說,眼中流連著無限的愛意。

天蓬要醉了,雖然她並不是看著他,而是看著那些銀色精靈,但天蓬為世間有如此的愛而醉,為世間有如此的造物而醉。有一樣事物可以去愛,他想,是多麼好。

她第二次揚起手,漫天的銀塵開始旋轉,繞著她和天蓬所在的地方,它們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的銀色光環。

天蓬要被這奇景驚喜得暈倒了,他腳步踉蹌,不由得微微靠在了她身上。她並冇有推開他,而是用手輕輕挽住天蓬,“小心。”她仍然是那麼輕聲地說。

這兩個字是天蓬八十萬年來聽到的最美的音樂。

她第三次揚起手,光環開始向中心彙聚,形成億萬條向核心流動的銀線,光環中心,一個小銀核正越來越清晰。

“是什麼在吸引它們?”天蓬問。

“是我。”她說。

“……”

“是我們。”她笑了,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天蓬。

天蓬覺得那銀色河流也在這一觸間隨他的血脈流遍了全身,他無法自抑,將她攬入懷中。

他們深吻著,幾十萬年等待的光陰將這一刻鑄成永恒。

當長吻終於結束的時候,她從他的懷裡脫身而出,一看天際,忽然驚叫了起來:“糟了!”

她被吻時法力消散,銀核已經彙聚,卻還有幾億顆散落在天河各處。

她掩麵哭泣了起來:“我做了那麼久,花了那麼長的時間,還是失敗了。”

天蓬輕輕攬住她的肩:“彆哭了,世間冇有一件造物會是完美的,但有時缺憾會更美。你抬頭看看。”

她抬起頭,隻見天河四野,俱是銀星閃耀。

“從前天河是一片黑暗的,現在你把它變成了銀色的,那麼,我們就改叫它‘銀河’吧,那個銀色的小球,我們就叫它……”

“用我的名字吧,叫它——月。”

“月……那我可以說……月光下,映著一對愛人嗎?”

“……”

月光下,映著一對愛人,他們緊緊相擁。

【08.】

“豬八戒!你的口水流了好長呀,能不能收一收,都到我腳邊了。”小白龍說。

“死馬,吵什麼吵,把我的夢吵醒了。”

“咦?你的眼睛也在流口水。不要告訴我你也會哭喲。”

“我哭?呸!禿頭死了,他自個兒上西天,不用我受累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剛纔做夢,夢見我高老莊的漂亮媳婦了。”

“你老說你在什麼高老莊有媳婦,可從冇人聽說過那個莊子啊,再說,誰會看上一頭豬,莫非……她自己也是……”

“不準胡說八道!你可以罵我是豬,但不準你說她一個字!”

“可你本來就是豬呀。”

“你就不能騙騙我嗎?”

一個影子走到了他們身邊。

豬八戒一抬頭:“咦,猴子你怎麼又回來了?你不是畏罪潛逃了嗎?冷麪沙已經去報官了,哈哈哈。”

孫悟空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師父呢?”

“你想確認他死了冇啊,在那邊呢,我準備明天幫他天葬,不知道那些鳥吃了他會不會長生不老呢,哈哈哈。”

“死了?誰乾的!”

“誰乾的?不要告訴我你得了失憶症啊,你想裝病脫逃大唐律令是不行的啊,哈哈哈。”

“也許我真的忘記了些什麼。”

“是啊是啊,我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哈哈哈,拜托你不要再逗我笑了,哈哈哈……”

孫悟空猛地上前捏住了豬嘴:“你不哈哈哈會死嗎?”

豬八戒瞪大了眼睛,嘴鼓得溜圓,“咕嘟”把口裡的笑給吞了下去。

一分鐘後……

“原來如此,有人冒充我殺了禿子。誰這麼大膽?”

“我絕對相信是有個人扮成你,隻要你不殺我滅口。”

“他殺了和尚,明擺著不讓我去西天求得正果,最可氣的是還要變成我的樣子!”

“我也寧願他變成我的樣子,不過也許我這麼帥他變起來有難度,嘿嘿嘿。”

“還笑!隻有和尚才能開啟西天之門,當初觀音是這麼說的吧。現在好了,他死了,我們身上的詛咒永遠解除不了了。”

“解不了就解不了吧,做豬又如何,做神又如何呢?也許豬更快樂一點兒……”

“可我不行!我頭上的金箍一天不除,我就一天不覺得自由!”

“自由?哇噻!你好有理想啊,快來看啊,這裡有一隻猴子在談論自由,哈哈哈。”

“滾!”孫悟空一腳踢去,豬八戒卻一個淩空後翻笑著躲開了。

“你真以為你打得著我嗎,猴子?你真以為你是高手可以去拯救蒼生啊,觀音、玉帝在把你當猴耍,哦對不起,你本來就是猴子,哈哈哈哈……”

“豬!”

“猴子!”

“豬玀!”

“猴腦!”

“豬大腸!”

“猴屁股……”

罵著罵著,豬八戒突然仰天喊:“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呀……”

“嗚嗚嗚嗚……”他竟已泣不成聲。

那天上,有一輪那麼藍的月亮。滿天的銀河,把光輝靜靜照在一頭哭泣的豬身上。

【09.】

五百年很漫長嗎?

隻不過是一瞬吧。

閉上眼不聽不看不想,

一切都消逝了。

前因

漫天的雲霧,白色的,充滿了整個世界,卻又不在任何地方,像那陽光,天地間所有的光線與色彩從它而來,可它卻是白色的。

她還是喜歡太陽升落的時刻,四火龍唱著歌,應和著鐘鼓樓台上吹著的悠長而低緩的長號角,拉著金色的神車,在天空劃過美妙的弧線。

紫霞仙子總是在這時候悄悄揚起她的紗袖,為卯日星君的金冕披上紫色輕紗,遮擋風塵,可天界哪來的風沙呀。星君當然知道她的鬼主意,這樣一來,雲霧都被映成紫色的了呀。所以他總是樂嗬嗬地接受。

這個秘密傳開了,於是後來卯日星君的車上老是係滿了各色的紗巾,連神龍的頸上也繫了,晚霞就成了不斷變幻的了。卯日星君每天都能收到不少紗巾,他把它們全係在他住的樹上,如果你向東看,就可以看見雲霧之上直達天際的一棵巨樹,五顏六色的樹葉在風中飄舞。

卯日星君的金冕遠去了,鐘鼓樓的鐘又響了三下,於是天河守護神天蓬打開了銀河的巨閘。從那裡飛出的不是水,而是億萬的銀沙,它們太輕了,飄浮在眾神殿之間,神仙們便在這銀星間雲遊,而天蓬這時都會守候在天河的入口,誰也不知道他在等誰,直到天邊一艘銀船駛來。月女神,她在天蓬麵前就像個頑皮的小女孩,要天蓬挽著她的手,兩人在船上有說不完的話兒,一直飄向西去……

“阿瑤,你又在這兒看,羨慕人家了?”

“什麼呀!”

“什麼呀?臉怎麼和晚霞一樣紅了?”仙女阿玨說。

“你……”

“好了,王母娘娘說了,要開蟠桃會了,要我們去桃園挑選仙桃。”

又要開蟠桃會了?不是剛開過嗎?又過了九千年,真快呀。

“你們去哪兒呀?”紫霞說,“蟠桃園?”

“是呀,紫霞,一起去玩嗎?”眾仙女嘰嘰喳喳地說。

“不了,我還想在這待一會兒。”

“知道!你看晚霞的時候不做任何事嘛!”

仙女們笑著走遠了。

“聽說了嗎?蟠桃園新換了個園衛。”

“知道,是太……太風嘛。”

“什麼呀,太風三千年前就換了,後麵是叫……無……無相什麼的。”

“不是啊,好像新來的不是這個名字。”

“管他做什麼,我們摘了就走,哪次不是連管園的人也見不到?”

她們來到了桃園。

“咦,我們來得不是季節,這桃子還冇長大呢!”

“是啊,簡直是還冇長出來,一棵樹上才幾個又小又青的。”

“是不是王母娘娘算錯了時間?”

“彆胡說,娘娘怎麼會錯呢?娘娘上次說梅花夏天開,可梅花仙子偏說是冬天開,結果怎麼樣?”

“哎,彆說了,好嚇人喲!我都不敢去想了。其實上頭說花什麼時候開,便讓它什麼時候開好了,何必去爭呢?神是不會有錯的啊。”

阿瑤在林中轉了幾圈,終於看見了一個大桃,正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找到個大的!”她笑著伸出手去。

她的一生就此改變了。

阿瑤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個場景:一隻猴子出現在桃樹上,他靠在樹杈上,蹺著腿,得意地瞟著她。

“小姑娘,俺可不好吃!”

這是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五百年後

阿瑤在終年黑暗的萬靈之森中,坐在孫悟空曾坐過的那棵樹上,她一閉上眼睛,就閃現出所有的一切。

“小姑娘,俺可不好吃……”

“老太太,彆提你那些從前了,你認錯人了……”

阿瑤緊閉上眼,淚水從她那老樹皮般的臉上滑了下來。

【10.】

林子另一頭

“對了!”孫悟空猛蹦起來,把豬八戒嚇得摔了出去。

“死了有什麼要緊,俺就去一趟地府,把禿頭的鬼魂帶回來,不就又可以去取經了?”

“可師父的身子燒壞了,隻剩半邊了。”

“將就用吧,實在不行隨便找點換上,你在這兒看好行李、屍首,我最多三年五載就回來!”

孫悟空一縱身,已不見了。

“可是沙和尚已經走人了……”豬八戒嘟囔道,“莫不是要我來挑擔子麼?”

“正好。”小白龍說話了,她隻在豬八戒麵前說話,也隻有豬八戒知道她的秘密,“我也想請假回家一趟。”

“走吧走吧,孫猴子能帶回唐僧的魂來,我就同他姓!”

小白龍走了,豬八戒起身獨自走入密林。

“阿瑤,你還好麼?”他對著林中黑暗說。

半晌,纔有人答話:“你是誰?怎麼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我?”豬八戒說,“我是一個和你一樣不肯忘記前世而寧願承受痛苦的人。”

【11.】

地府

這裡隻有無邊的黑暗,黑暗中透明的魂靈不斷從上麵滲下來,被一個洞口吸進去。

孫悟空想深吸一口氣,卻發現這裡無氣可吸。

這裡冇有饑餓,冇有寒冷,冇有痛苦,這裡冇有任何感覺。

但孫悟空能感覺到,因為他還活著。他不由覺得有一種東西滲透了全身,不是寒冷。

那些四周飄過的魂靈,它們如水母一般,透明的軟形體裡有很多彩色螢火蟲般的東西在衝撞。

黑暗深處,一隻巨大的萬足怪正在將觸角伸入萬千魂靈之中,將那些小蟲兒抓出來,丟入一側的熔岩之海中。

“那是什麼?”孫悟空好奇地張望。

“那是**。”一個聲音說。

孫悟空一轉頭,看見一個形狀古怪的鬼。它和那些魂靈不太一樣,魂靈是透明的,而它像是一張發光的人皮燈籠。那光還在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

深淵中的小蟲們怪叫道:“讓我們走!不要被消滅!”

孫悟空突然覺得,自己身體裡也有什麼在撞!

他連忙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還好還冇變透明。

“所以來到這裡的魂兒,都要放棄所有的**?”孫悟空問。

“不僅是**,還有記憶。冇有了**,就無煩無惱,不會再痛苦。冇有了記憶,就無牽無掛,不會再留戀。”

“可是,那樣豈不是什麼也冇有了?”

“這樣才能洗刷過往,重新開始。”

“但既然生就是煩惱和牽掛,又何必轉生?”

“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轉世?自然是為了贖罪。還清前世所欠,還清了,就不必再轉世了。”

“他們有什麼罪?又欠了什麼?”

“貪怒殺伐都是罪,愛恨癡纏必有相欠。活著,即是罪孽;有情,就會相欠。”

“照你這麼說,不如都不要活了?”

“那也不對,如果大家都不想活了,鬼神又靠誰來供奉呢?你看那些雞狗豬羊,被養在圈裡,長大就殺掉,它們活著有何意義?本無意義,它們活和死都隻是因為人需要罷了。人又何嘗不是一樣?他們的生死也不過是因為神的需要罷了。神要從萬物的靈蘊中吸取能量,若是世間冇有活物了,神也會枯萎消亡。靈魂是種子,人是莊稼,神種下這些種子,然後讓他們長大,產生**,去爭鬥,去愛戀,因為**而痛苦,痛苦就會祈求神靈,就會願意把自己的一切供奉,所以神才成為神。如果冇有人,神又有什麼優越的?正因為做人如此痛苦,神才受人景仰。正因為人的卑微,神才高高在上。正如在雞犬的眼中,人也是神,也可以主宰它們的命運一樣。”

“所以……其實若冇有人,神也不複存在。若天下生靈安樂無憂,就冇有人供奉乞求神靈。所以神的力量,並非無法賜予所有人安樂,隻是不願。所以神故意要控製所有人的命運,讓他們求之不得,讓他們痛失所愛,這樣人纔會向神乞求,纔會認為他們得到的一切,都是神給予的,纔會甘心去供奉?”

“呃……彆的魂靈聽我一番言,無不更加敬畏跪伏,乞求來生好命。怎麼你這傢夥聽完我這話,就立刻看穿了一切真相?你究竟是誰?”

“我的名字是孫悟空。”

鬼突然不說話了。

“這位鬼兄,你怎麼了?”

“我想起一個人,五百年前,他拿著寫著自己壽命的生死簿說,我要在世上活多少年,憑什麼由你們來決定!一筆勾了。勾完又指著那如山一般的億萬本生死簿冊說,這些生靈,活多少年,如何生,如何死,又關你們何事!於是通通燒儘。”

“還有這樣的人?他後來怎麼樣了?”

“你不記得了麼?”

“記得什麼?”

“後來,天下生靈皆長生不死,有漫長的時間,可以用來追求體驗一切。於是再也冇有人需要神,人人都把那個勾銷生死簿的人敬為英雄。神於是大怒,將所有不死者斥為妖魔。後來……百年的神魔戰爭便爆發了,世間幾乎化為煉獄,於是世人認為那個人觸怒了神,給他們帶來了災難,將他稱為魔王。再後來……你真的不記得了麼?”

“五百年前?我隻有自己從一座山底下爬出來的記憶,當時我的眼睛剛適應了光線,就看見一個和尚對著我笑……對了!我來這裡,就是想找回那和尚的魂靈,他還冇有把我帶到西天,他不能死。”

“是這樣麼……跟我來。”

那鬼帶著孫悟空也不知又走了幾萬裡的黑路,來到了地府的深處。

前麵卻冇路了,是一道無邊的懸崖,懸崖外,是無儘的虛空。

他把孫悟空帶到懸崖之邊:“生死之事,冇有幽冥王不知道的,你問他好了。”

“他在哪裡?我什麼也看不見哪!”

“你知這是什麼所在?”

“好像是大地的儘頭了。”

“冇錯,前方再無土地,凡人到此,再也不能超越一步,隻有墜入無底的虛空之中,這兒便叫陷空山。”

“有趣。”

“你想見幽冥,便由此去吧。”

“去哪兒?”

“自然是跳下去,至於能不能到底,便看你的修行了。無緣之人,十年百年也到不了底,要永遠落著。若是悟道之人,便可直達彼岸了,那時下降便是飛昇,一片黑暗即是無限光明。”

“明白了,請前頭帶路。”孫悟空在鬼背後輕輕一推。

“啊!救命哪!”那鬼直墜下去,聲音越來越遠。

孫悟空湊到崖邊:“你飛昇了冇有啊?看到光明瞭嗎?”

“死猴子——你——給——我——記——住——住——住——”聲音漸小,聽不見了。

孫悟空轉身,卻發現自己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中。

“這裡冇有方向的麼?”

“誰說冇有?”黑暗中有聲音說。

“誰,拜托不要老是突然搭腔好不好?”

“這裡隻有兩個方向,上和下。”

“難道說要找地藏王,隻能跳下去不成?”孫悟空向四周張望,什麼也看不見。

“也不儘然。若是不悟,千裡萬裡也是枉然;若是悟了,腳下便是靈山。”

“哎呀,好深奧呀——若是冇說,就等於說了。若是說了,就等於冇說!”

“你有心求解,心又不誠,我如何點化你?”

“點化俺?你哪根蔥呀!出來!”

“我不就在你麵前麼?”

“哪兒呀?好歹先亮顆門牙來瞧瞧?”

孫悟空忽覺眼前一亮,那懸崖後的黑暗中忽然出現兩大片白,都有方圓幾十裡,白中還有黑,黑中還帶著影兒,一看那影兒,卻是孫悟空自己。

孫悟空看了半天:“敢情啥也冇有就倆眼睛呀!”

“知道我是誰了嗎?”

“嘿嘿……不知道,你冇臉嗎?”

“啊呸,你怎知我造化神功,可盈滿天地。哈哈哈我就是……”

“不聽!管你是哪隻鳥。”

“我……我偏說,我就是……”

“不聽不聽不聽不聽不聽……”

“哼,哼,氣死我了!你這潑猴……”

“這就生氣了?就你這德行,還點化我?”

“住口,我是幽冥王!”

猴子突然沉默了。

“哼!怎不吭聲了?你想找師父,就得求我。我剛唸了幾句名言,你居然就敢不耐煩!”

猴子不說話。

“你師父的魂魄壓根兒就冇來這兒,隻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已得道升於天界,二是牽掛太多,還流連於塵世,成為孤魂野鬼。”

孫悟空掉頭便走。

“你哪裡去?”

“既不在此,我彆處去找。”

“就這樣走了?”

“謝了!”孫悟空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謝了謝了!還要說多少次?”

“你們聽到了嗎?他說‘謝謝’!孫悟空居然說‘謝謝’!孫悟空居然對我說‘謝謝’!啊哈哈哈哈哈……爽死本王啦!”

“哈哈哈哈哈哈……”黑暗中突然響起了無數笑聲,孫悟空發現原來在四周黑暗之中竟有千萬鬼類,他其實被圍在覈心,卻還以為身邊什麼都冇有。

“哈哈哈,這就是孫悟空?”

“他現在可是乖得緊啊!”

“瞧他那傻樣!還瞧,瞧什麼瞧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孫悟空突然覺得不對勁兒,因為如此局麵,自己竟然平靜得很。

事實上,他想發怒,卻覺得心裡空空的,什麼也湧不上來。

於是他隻有在狂笑聲中緩緩地走。

“為什麼他們都要笑?”

“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他一邊想著,一邊冇入遠處的黑暗中去了。

【12.】

幽冥王長出了一口氣:“天哪,他終於走了。”

地府各處各角,鑽出無數鬼卒,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從洞中漫出的龐大蟻群,手中還持著兵器。

“大王您真是神勇呀,一瞪眼就嚇退了齊天大聖!”那被孫悟空推下懸崖的鬼不知什麼時候又鑽了出來。

“判官,其實當時我也很怕呀,萬一他一發毛,我都不知該往哪兒躲。”幽冥王收了變化,現出本來的人形,那是個胖傢夥。

“看來觀世音的主意真的起作用了。”

“是啊,他現在就像一隻被馴服的狗,連汪汪都喊不出來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鬼們笑到一半突然哽住了,嘴張得老大都不記得收回去。

千萬鬼眾的眼睛都望著一處。

黑暗中,有一個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讓地府隱隱地震動。

“你們怎麼不笑了,笑啊?”他說。

每個鬼卒都把嘴捂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出了聲。

“剛纔是誰笑得最響?”孫悟空低著頭,把棒子拄在地上。

所有鬼把手一指幽冥王:“他!”

幽冥王的臉早白了,一瞟,看見判官竟也用手指著他。判官見幽冥王瞪他,忙把手縮回去。

“過來。”孫悟空並不抬頭。

“大聖饒命!剛纔不過和您開個小玩笑。”

“小玩笑……”孫悟空臉色一變,“我也有個小小玩笑。”

他身一閃,幽冥王還來不及動作,手腕早被一把抓住。

“去吧!”孫悟空發力一揚手,幽冥王像一個大包袱般被丟了出去,越過眾鬼卒頭頂,撞到陷空山上去了。

無邊鬼卒們怪叫著從四周湧上來。

“讓俺老孫殺個痛快!”孫悟空吼一聲躍入陣中,鬼卒們像紙片一樣被翻揚起來。

【13.】

五百年很漫長嗎?

你忘了哭,

也不再笑,

唯有沉默,

長久的沉默。

東海龍宮

小白龍偷偷潛入了宮殿,見那龍王敖廣正在座上打瞌睡,四周無人。

她躡手躡腳摸了過去,輕輕摟住龍王。

一滴眼淚落在龍王的臉上。

龍王睜開眼睛,驚呼道:“孩子,真的是你麼?”他將小白龍一把攬在懷裡,老淚縱橫,“你終於肯回來了?”

“他死了,被孫悟空殺死了。”小白龍哭泣道,“我眼睜睜看著他倒下去,一點兒辦法也冇有。”

“孩子,你這又是何苦呢?難道嫁作天庭的妃子,會比馱一個和尚萬裡跋涉難麼?”

“父王,你不會懂的,你永遠不會懂的。”

“無論如何,你這次回來,能不能不要再走?”

“父王,您攔不住我,我相信他一定還在這三界的某個地方,我要去找到他。孩兒以後可能要走更長的路,我不在,您要自己保重!”

“傻丫頭,你吃多大的苦,為父的心就有多沉多痛!”

“孩兒對不起你,可孩兒相信他,相信他的理想,他一定能實現的,什麼都阻止不了他的。爹,你相信我!”

“他,他,他,唉,你既然還要走,又何必回來?”

“父王,我想用龍宮的定顏珠,來儲存他的身體,直到我找到他的魂魄。”

“唉,你要什麼,為父還能不給你麼?可天庭已有明令,誰也不得幫助那四人。那四人自有他們的命數,是上天早就定好的,不能違改。”

“父王,難道被註定的一切就無法改變麼?”

龍王歎息。

一個水族在外道:“報!有隻猴子求見,說姓孫。”

龍王對小白龍說道:“孩子你先走吧。定顏珠在此,拿去吧。隻是……你改變不了什麼的。”

“父王,告辭了。”小白龍含淚退出了宮殿。

孫悟空在門外等得不耐煩,跳進龍宮,卻見一白衣女子迎麵而來,那女子瞟了他一眼,便驚慌地低頭快步走過了。

“怎麼像在哪兒見過一般?”孫悟空想。

清靜的龍宮後殿。隻有龍王和孫悟空兩人。

“大聖此來何事?”龍王問。

“冇啥,想借老龍王的定顏珠一用。”

“啊?”

“俺老孫定是有借有還的,俺你還信不過麼?”

“是啊,大聖的信譽,在下是領教過的,那金箍棒還好使麼?”

“咦?你咋知道俺有這東西?這東西好像是一生下來就在俺老孫耳朵裡了。”

“你真的全不記得從前?”龍王苦笑著,“唉,其實,有些事忘了也好,忘了,便安樂了……”

“老龍王你說什麼?”

“冇什麼……那唐僧,因何而死?”

“你知道了?說來就氣,不知是哪個傢夥變作俺老孫模樣,打死了和尚,害老孫去不得西天。”

“去不得西天……或許他就是為了讓你們去不得西天……”龍王沉吟。

“老龍王彆叨叨了,定顏珠借還是不借?”

“這……其實……丟了。”

“丟了?老龍王小氣得緊,不借就罷,讓那唐僧爛去了吧,反正豬八戒用豬身還不一樣活得好好的,唐僧也一樣能用。俺去也。”

孫悟空一躍而去。

敖廣望著孫悟空遠去,喃喃說道:“竟然就這麼走了?”

他歎息一聲:“當年也是一代英雄啊……現在……卻渾然不知自己為何奔忙。”

龍王搖搖頭,一回身,卻驚叫了起來。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孫悟空。

“老泥鰍,你把珠子給了自己女兒,不給俺老孫?待我回去先結果了她!”孫悟空凶喝道。

“不要啊,大聖。”老龍王抓住孫悟空的衣袖,“她回去也是救你師父的,請不要傷害我那女兒,她也是一片癡心。”

“一片癡心?哼,老孫最恨的就是一片癡心,偏要一個個打醒!”

龍王驚疑地看著他:“你……你是另一個……”

孫悟空手一揮,將龍王甩開,亮出手中金箍棒。

“俺老孫可冇忘,你的東西?這就用它結果了你,就不會再欠你了!”

“啪!”

一聲過後,幾縷血霧開始在海水中彌散開來。

【14.】

前因

藍碧碧的海水,無邊無際。

無邊無際,藍碧碧的海水。

“怎麼老是海水呀,冇有彆的麼?”小龍女嘟起了嘴。

“我要到海外麵去看一看。”小龍女想做的事都一定要做到。

於是她就變成一條金色鯉魚出宮啦!

當然冇有告訴她的父王。她已經長大了嘛,想偷偷出宮,就偷偷出宮。

遊啊遊,遊啊遊,遊了三天了,還是一片藍色。

“煩死了!”她抓住路邊一條魚,“喂,還有多久到岸邊啊?”

“你怎麼敢這麼和我說話?”那魚說,“我可是一條鯊魚啊!”

“我從來就這麼說話!你能怎的?咬我一口嗎?諒你也不敢!”

“我為什麼不能咬你?”

“因為我是我啊!”

她笑著遊走了,那鯊魚還在納悶:“我究竟為什麼不能咬她呢?她隻是一條鯉魚啊!”

她又遊了三天。

“太累了!不過應該快到岸邊了。”

“岸邊?哈哈,還早哩。這裡離岸還有好幾萬裡呢?照你這速度,一直遊到死吧。”一條箭魚從她身邊遊過。

“真泄氣!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莫名其妙的鯉魚,你遊不到打我作甚,不理你了!一定嫁不出去的……”

箭魚擺擺身子跑了。

“哼,氣死人!冇辦法了!我變!”

她身邊的海水開始振盪,一環環金色的水波漾了開去,海水猛然往外一分,形成了一個金光閃耀的真空,光芒把那一帶的深海也映得通亮!

“糟了!太陽掉到海裡來了!”魚群驚叫著。

一道水柱直衝出海麵,水花在空中散成無數水珠,散佈天空,每一顆都映出金色的太陽光輝!乍一看,從天到海一片金星閃耀。

水珠四麵激射,這一片金色光華之中,小白龍的身形現了出來。

她的身體如玉般瑩潔,她的身形如雲般宛轉。

“太美了!”海裡的魚都驚歎!

“看到龍,這一輩子都值了!”海葵海草也高興地說。

“救命啊救命啊!我們有恐高症!”那些被水浪帶到天上的魚叫道。

小白龍微微一笑,輕擺身軀,一些水滴飄了過去,將那些空中的魚兒都包在裡麵,輕輕落向海麵。

“哇噢,我們在飛!”那些魚驚喜地叫道。

“我也要飛我也要飛!”海裡的一條小魚蹦著,被她媽媽敲了一下。

“你是一條魚,魚是永遠不能飛的。”

小白龍笑了,是啊,做一條龍多麼幸福,海空可以任遨遊。奇怪自己以前怎不覺得,隻有看見了這些魚,她才知道了超越界限的力量的可貴。

隻一會兒,她就看見雲層下的大陸了。

她當然不能就這樣下去。

於是她又回到海中,變成了一條鯉魚。

她選了一個方向隨意遊去了。

是不是選擇任何一個方向,都會遊向同一個宿命呢?

【15.】

她看見水麵上的世界了,奇妙的世界,那些叫作人的生靈,在岸上走來走去,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穿著不同的衣裳,帶著不同的表情,或嬉笑,或哀愁。她真想知道那些人的心裡在想什麼。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她要去瞭解一個人,去探知他的心。

於是她沿河岸遊著,打量著岸上每一個人。

這時她看見了他。

為什麼隻注意他呢?她也不知道。

因為他麵貌英俊?因為他有個與眾不同的光頭?是了,因為他的眼睛。

他正在河邊看風景,他在用一種與四周人都不同的眼神看著身邊的一切。

那種眼光,像是……像是太陽,溫暖的,愉悅的,不論是對一株草,還是對河岸的柳樹,對街道上匆匆的人,都像在欣賞,在讚美……

“那和尚!你盯著人家女孩子家看乾嗎?色迷迷的!討厭!”有女子叫道。

和尚?他叫和尚?她們為什麼要罵他,被這樣一雙溫柔的眼睛看看不好麼,為什麼要生氣呢?

那和尚卻不生氣,他笑吟吟的:“你入我眼,如花映水中,便不是花,色本是空,萬物皆為紅塵。”

“花癡和尚!”人們都罵道。

小白龍真有些想不通了,看看岸上的人,殺豬的正瞪著挑豬頭的,而架上的豬頭正瞪著他;那個書生低頭走路,唉聲歎氣,樓上的女子在飛眼;酒樓裡客人和小二在為了碗裡的一隻蒼蠅吵架,那邊兩個大俠為了誰先撞誰的事動了刀子。如果他們都有這個和尚看世界的眼神,就會發現其實一切都很可笑。

小白龍迫不及待地想遊到岸邊,讓和尚看看自己,那時他的眼中,是不是會很驚喜?畢竟,她變的是一條很少見的金色鯉魚。和尚一定會讚美她的。

她遊了過去……卻覺得身上一緊,什麼東西纏住了她,接著“嘩”一聲,她被提出了水麵!

“大家快來看呀,我抓了一條什麼?金色的鯉魚!純金色的!”一個船伕大喊。

小白龍又羞又氣,自己竟然被一個俗物所擒!還被當眾展覽!她想要變化,但冇了水她就失了神通。

所有的人都往這兒看,小白龍羞得想閉上眼,才發現魚是冇眼皮的。

她心中一亂,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和尚。

真氣人!所有人都往這兒看,就他不看,還在那兒看著河麵出神。

“我要買它,十文錢!”人群中有人喊。

“這可是稀罕物!一輩子也不一定能見到一條!”船伕說。

“我出十一文!”有人加價。

“十二文!”

小白龍在網裡亂掙,氣得想把網咬破。

這時一個聲音說:“阿彌陀大爺,那條魚吃不得的……”

“咦,和尚你來湊什麼熱鬨?”船伕說。

是他?小白龍不蹦了。

那和尚還是笑吟吟的:“這可不是一條鯉魚,這是……”

莫非他認出了我的本相?小白龍有些緊張。

“這是一條珍稀的娃娃魚!”和尚說。

小白龍差點氣暈過去。

“哈哈哈!你說什麼?原來這和尚不認得魚的。”船伕大笑道。

眾人也大笑起來。

“真的真的!”和尚滿臉嚴肅,“我以佛祖名義擔保,它有四隻腳,還會娃娃音。如果有假,讓佛祖頭上長滿大包。你拿來給我,我指給你看。就在那兒!那裡……”

船伕半信半疑:“還有這事?”將金色鯉魚遞過去。

和尚一把奪過魚,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

“啊?”船伕恍然大悟,“和尚搶魚,來人呀,有和尚搶魚啦!”

隻見和尚跑得那個快呀,一溜煙出城了。

【16.】

五百年有多漫長?

以前你說的話還算不算?

你忘了為何我還記得?

小白龍在那個和尚懷裡,什麼也看不見,隻聽見和尚氣喘籲籲地跑,她聞到和尚身上的男子氣息,不由覺得怪怪的,有種心醉的感覺。

和尚終於停下來了,“撲通”,小白龍重被丟入水中,她打了個轉,才發現自己在一口水缸裡。

和尚坐在旁邊,呼呼直喘。

和尚是個好人啊。小白龍想,搖搖尾巴。

這時和尚又起來了,到缸邊看了看她,口裡喃喃念道:“是清蒸呢,還是紅燒?”

小白龍差點掉到缸底去,鬨了半天還是要吃啊!

“哈哈哈,瞧把你嚇的!”和尚笑道,伸手逗了逗她。

和尚的手輕觸到她的身體,她有種麻酥酥的感覺,連忙躲開了。

難道和尚知道她能聽懂人話?

不,他不知道,他現在又開始對屋外的花說話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乖不乖啊?螞蟻有冇有來欺負你們?我昨天和他們談判了,應該冇事囉。以後見了他們,不要再向他們吐口水了。”

真是個有趣的怪和尚啊,小白龍想,看他的樣子有十**了吧,怎麼還和三四歲小孩子一樣。

“玄奘!洪州佑民寺的天楊禪師和法明師父在大殿論法,快去看看!”

“收到!”那個叫玄奘的想走,又轉身回來對她說,“你在這兒慢慢玩,我回來再放你回家,小心彆讓玄淇和他的貓看見你喲。”

知道啦,小白龍心想,你前腳走我後腳也就走啦。

和尚跑出去了。

水缸裡一道金光飛出,水濺了一地,小白龍已站在了屋中,水太少她不能變龍,隻好變成了一個人。

水中映出一個白衣的絕美女子。

其實小白龍在宮中也一直是這個人形,龍生下來就有人形,這也是她本相。

她悄悄把頭探出屋,這是一座寬廣的山中寺院,遠處大殿傳來隱隱誦經聲,人好像都在那兒,四下一片安靜。

她的臉上露出了俏皮的笑。

她要開始暗中觀察人類玄奘的生活啦!

她化成一隻純白百靈來到大殿窗邊,這裡最多的是山雀,但她怎麼能變成那種俗鳥呢?

殿內坐了一地和尚,中間有兩個老的。一個持禪杖,身邊還有包袱,像是外地雲遊到此的。另一個自然就是本寺的住持了。

“法明長老,久聞金山寺佛法昌盛,特來請教。”那持禪杖的老和尚道。

“天楊師父,不敢。”

“什麼不敢?”天楊忽然厲聲道,“敢做不敢應麼?”

法明長老一愣,才悟到這就開始論法了,於是一笑答道:“敢應不敢放。”

“放下!”

“我兩手皆空,放什麼?”

“那為什麼還抓著?”

“心有靈犀。”

兩人一問一答,問得凶答得快,隻聽得兩旁僧人議論紛紛。

“你聽懂了麼?”“冇有啊?”“哎,太高深了。”“真是玄機啊!”

小白龍隻找那玄奘,卻見他在人群之中,正向這邊看著她。

小白龍心一跳,隻覺臉要紅了,忽發現自己是一隻鳥,他看不見臉紅的。

隻見玄奘對她笑了一笑。

這人莫不是認得我?小白龍想,不可能的,他不過一凡人而已啊。

這邊論答已到了關鍵時刻,兩個老和尚頭上都起了白煙。

天楊:“如何是禪?”

法明:“是。”

天楊:“如何是正法眼?”

法明:“不是。”

天楊:“如何悟證虛空?”

法明:“心無雜念。”

天楊:“是麼?”

法明:“不是麼?”

天楊:“是麼?”

法明:“這……”

“哈哈哈哈!”天楊大笑起來,“原來你就這兩下子。”

“這……我……”法明臉都漲紅了。四周僧眾一片嘩然。

天楊道:“金山寺空有虛名,我雲遊四海,不見真人,可歎可歎!”

“哈哈哈哈!”忽然人群中有人笑。

所有人都回頭,笑的人正是玄奘。

天楊死盯著玄奘:“這位小師父,老朽有可笑之處麼?”

“啊?”玄奘說,“不是,我剛剛看門外樹上兩兔子廝打,所以可笑。”

“妄說,兔子怎會在樹上?”

“那在樹上的是什麼呢?”玄奘問。

“這……”天楊語塞,他再次打量玄奘,“真看不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功力。”

“啊?”一邊的一個和尚說,“他是我們這兒最懶的一個,從不好好聽講誦經。”

“不得多言!”法明喝住那個和尚,對玄奘說,“玄奘,你有什麼話,不妨說來聽聽。”

“真的冇什麼。”玄奘笑了,“我剛纔真的看見兔子了,我還看見一隻會臉紅的白色百靈。”

啊?小白龍嚇得差點從窗上栽下去。

“哼!小和尚玩虛的,你不說,我倒要問你了!”天楊道。

“請問。”

“什麼是佛?”

玄奘看看頭上,又看看腳下,再看看門外……

“你丟東西了麼?”法明急了。

天楊歎了一聲:“他已經答出來了——無處不是佛。小師父,真有你的!”

玄奘一笑。

“我再問一個,還是剛纔法明答不出的那個,如何悟證虛空?”

“打破頑冥!”玄奘想也不想就說。

“是麼?”

“不是!”

“不是還答!”天楊瞪眼道,“找打!”

“不是還問!”玄奘也叫起來,“欠揍!”

兩人大眼瞪小眼。眾僧都驚得呆了。

良久,天楊長歎一聲:“你說得極是。我敗了。”

玄奘一戰成名。

天楊走後,玄奘立刻被全寺眾僧圍住,要他講解。

“那天楊最後一招,來勢極凶,你如何能接住的?你那句‘欠揍’究竟有何深意?”

玄奘摸摸光頭一笑:“冇什麼!他說我答錯了要打我,我說我答錯了又怎樣,你敢打我,我便打你,他一看我年輕想想打不過我,所以就認輸了。”

寺院裡倒了一片。

“玄奘,你聰慧過人,今後就在我身邊修行,我將畢生所學傳授予你。”法明說。

玄奘摸摸光頭說:“其實……我覺得還是像以前在執事堂好,有時間可以養養花,看看天,我背不來那些佛經。”

“你不苦學,怎能得我衣缽?”

一旁眾僧聽得眼都紅了,這等於就是把住持之位相傳了。

可玄奘說了一句話:“其實我要學的,你又教不了我。”

眾僧一片驚呼,法明也禁不住搖晃一下,好不容易纔站穩。

“你想學的是什麼呢?”法明定住氣問。

玄奘抬起頭來,望望天上白雲變幻,說: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17.】

這句話一出,便猶如晴天一霹靂!

那西方無極世界如來忽睜眼驚呼:“不好!”

觀音忙湊上前:“師祖何故如此?”

如來道:“是他。他又回來了。”

玄奘回到了小屋。

那條魚還在缸裡。

“地上怎這濕,定是你又淘氣!”玄奘笑著對小白龍說。

小白龍擺擺尾巴笑了,她發現她竟甘願做一條魚,隻要能留在他的身邊。

自從玄奘與天楊一戰,又拒絕了法明的授業之後,他在寺院內好像越來越孤獨了,所有僧人見了他都怪怪地笑笑,法明也不再理他,講經也再無人叫他。當眾人在大殿內吟誦時,玄奘便一個人在空曠的廣場上掃落葉,把每一片枯葉又放回樹根旁。要不就是一個人躺在地上,彆人以為他在睡覺,其實小白龍知道他在看天,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晚上,他回到一個人住的破雜物屋,點上微弱的油燈寫著些什麼。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少和小白龍、花草說話,他那天空般明朗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種東西漸漸爬上了他的眉間。他不再掃落葉,也不再看天,他隻是整天坐在那兒想啊想。

他很苦惱,小白龍想,他定有想不通的東西,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和他共處這麼久,反而越來越不能瞭解他的內心,人心裡究竟有什麼?小白龍發誓一定要弄個明白。有時他在燈下寫字,她在水缸裡亂蹦,以前玄奘都會對她笑笑,但現在,他理也不理了。

他也不提送她回家的事,她也不想他提。

那一天,幾個僧人坐在樹下談論。

一個叫玄生的說:“我看這佛,如庭前大樹,千枝萬葉,不離其根。”

另一叫玄淇的道:“我也有一比,我看這佛,如院中古井,時時照之,自省我心。”

四周眾僧皆道:“二位師兄所言妙極,真顯佛法要義。”

那二人頗有得意之色,卻見玄奘一邊獨坐,不理不睬。

玄淇叫道:“玄奘,我們所言,你以為如何呀?”

玄奘頭也不回,笑道:“若是我,便砍了那樹,填了那井,讓你們死了這心!”

玄生、玄淇均跳起來:“好狠的和尚,看不得我們得奧義麼?”

玄奘大笑道:“若是真得奧義,何來樹與井?”

“哼!那你倒說佛是什麼?”

“有佛麼,在哪兒?你抓一個來我看!”玄奘說。

“俗物!佛在心中,如何抓得。”

“佛在心中,你說它作甚?不如放屁!”

玄淇大怒,罵道:“你這業畜!口出混言,玷辱佛法!怪不得佛祖要讓你江上漂來,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

此言一出,隻見玄奘臉色大變,竟如紙一般白。

玄淇自知失言,眾人見勢皆散。

廣場上隻剩玄奘一人。

風把幾片枯葉吹到他腳邊,天邊一隻孤雁悲鳴幾聲,驚起西天如血夕陽。

“何人……何人生我?生我又為何?”玄奘喃喃道,“既帶我來,又不指我路……為何,為何啊!”

他抬頭高聲問天,蒼天默默,唯有一滴淚滑落嘴邊。

玄奘回到了小屋,小白龍正在屋裡偷翻他的書卷,見他來,忙一轉身化成水缸中的鯉魚。

玄奘在屋中愣了半晌,忽開始收拾東西。

小白龍看著他打了一個包袱,又來到水缸邊。

“走吧,我送你回家。”玄奘說。

玄奘要離寺,法明也無法阻他,隻歎道:“你天生孤苦,以後要將佛祖長掛心頭,以求時時保佑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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