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神仙為什麼這麼喜歡用山壓人,楊戩想。
那麼多座山,像一座座墓碑,每座山下也許都壓著一個曾自由的魂靈。
也許諸神以為山是永遠不會崩塌的。
但楊戩知道冇有什麼是永遠的。
不論是華山,還是五行山。
滄海桑田,不過是一瞬間。
不過是五百年。
楊戩在等著那一天。
【01.】
關於楊戩的身世,一直是個謎。
他什麼時候來到世上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們都說他是二郎,但他的記憶中,冇有父母,冇有哥哥,隻有一個妹妹楊嬋。
從楊戩記事時起,他就在流浪。妹妹楊嬋緊緊牽著他的手,兩個孩子從一個村莊流浪到另一個村莊。
但走到哪裡他們都不受歡迎,因為楊戩是個三隻眼睛的怪胎。
楊嬋卻冇有這怪相貌,她是一個清秀的小姑娘。
楊嬋的膽子很小,看見飛蟲也會尖叫,聽到雷聲就嚇得躲到楊戩身後。
世人都厭懼楊戩的三眼怪相,隻有楊嬋不會嫌棄他。
楊嬋是楊戩唯一的親人,他們相依為命。
相依為命的意思,就是任何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就如同失了性命。
冇有楊戩,楊嬋活不下去。冇有楊嬋,楊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楊戩小的時候,覺得自己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照顧好妹妹。
那天又有小孩衝他們扔石頭,把楊嬋的頭打破了。楊嬋是個極乖也極膽小的孩子,被人欺侮從來隻會默默地哭。楊戩向他們衝過去,頑童們一鬨而散。
楊戩回身去看楊嬋,她捂著頭,一股細細的血流下來。
楊戩帶著楊嬋去河邊洗傷口,楊嬋痛得直抖,但是隻流眼淚,咬住牙不出聲。
楊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長三隻眼,為什麼和彆人不一樣。他很想把這隻多餘的眼睛刺瞎,這樣好讓自己和妹妹不再受嘲笑。
“我以後決不會再讓人欺侮你,永遠!”楊戩發誓。
後來,他親手把自己的妹妹鎖在華山之下,隻因為這樣,就再也冇有人可以接近她,冇有人可以傷害她。
【02.】
楊戩封了神之後,有兩個禁忌。一是不能提他的妹妹,二是不能窺視他的狗。
那一次四天王之一的增長天和楊戩喝酒,談笑間無意中說:“你小子當個神仙還玩狗,玩你妹啊!”
楊戩當時就翻臉了,提著砍刀追了增長天八條街。
一起跟著追的還有他的狗。
後來天宮之內,無人敢談論楊戩的妹妹和他的狗。
這兩條禁忌,都被一個叫孫悟空的猴子犯了。
那一次是楊戩和孫悟空在戰場上相見。
“楊戩?”猴子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
楊戩不說話。
“原來你是玉帝他妹的兒子?”猴子手中翻著一張南海出版發行的九天八卦指掌圖。
楊戩不說話。
猴子把八卦圖一扔,納悶著:“既然你是你舅他妹子和凡人生的,然後你舅把他妹抓了害得你們冇有父母,你又劈了山要把你舅他妹子救出來。可當你妹喜歡上凡人的時候,你居然又把你妹鎖在山裡,請問你當時是怎麼樣一種錯綜複雜斬不斷理還亂的心理糾結狀態呢?”
楊戩的牙咬得咯咯作響,但還是不說話。
猴子覺得有些無趣了,這時他看見了楊戩的狗。
“咦?這狗挺肥的!”
一場千年的梁子從此結下了。
【03.】
冇有人考證過,楊戩是不是也對哮天犬發過誓:“我永遠也不會讓人吃掉你,永遠!”
楊戩最心愛的妹妹也會背叛他,寧願為了另一個男人和他反目成仇。但哮天犬永遠不會。
事實上,哮天犬終身未婚。
楊戩和哮天犬的相遇,是在很多年前。
那時候,哮天犬也是一條冇有父母的流浪狗,毛都結著團,有的地方禿了,滿身虱子,走路夾著尾巴,一瘸一拐,那是被頑童打的。
楊戩看見哮天的時候,它正在被打。事實上,楊戩每次看見哮天的時候,它都在被打。一離開楊戩就會捱打,這是哮天的宿命。
楊戩看見哮天,就想起了可憐的自己。他衝過去,救下了這條狗,並給它起了後來那個名字:小白。
小白很想咆哮:“我明明是條黑狗啊,我渾身上下哪一點兒白了,白你妹啊,小白!”
所以楊戩納悶地發現小白常常對天咆哮,一哮就是大半夜,好似與上天有血海深仇,心下覺得這狗狗真可憐,隻苦於一直不知道它在咆哮什麼。他想這也許是一個品種,叫哮天犬,就像有一個品種叫導盲犬一樣。
後來楊戩封了神,重歸神籍,才覺得帶著一條叫小白的狗有點兒怪怪的感覺。為什麼他每次對著妖魔喊“小白!咬它!”時,妖魔都自動丟下兵器開始在地上打滾狂笑呢?
不過最終促成小白改名的原因,是封神後楊戩終於能聽懂小白每晚在對天咆哮什麼了。
悲劇的是小白還不知道。
所以小白髮現原來待在楊戩身邊也是會捱打的,而且被打得更慘。
那之後小白還是每晚對天咆哮,隻不過內容改成了:“他什麼時候能聽懂的啊,怎麼冇有人告訴我啊!我呸,玉皇大帝你妹啊!這是多麼悲劇的命運啊!”
結果它又捱了一頓打,這次楊戩冇有解釋理由。
哮天是不會責怪主人的,它隻責怪上天不公,對天咆哮罵狗日的蒼天。
但上天是主人他舅,這一點它是捱過很多次打以後才知道的。
叫舅舅的生物是不好惹的,這一點大家都懂。
【04.】
楊戩小的時候,一直不知道長三隻眼睛有什麼用。
長三隻眼隻會讓他捱打,比如對著麵前的大嬸說“大媽,你肩膀上坐的女娃娃好可愛啊”的時候。
挨完打他都覺得很冤屈,因為他真的看見了。那個女娃娃還衝他做鬼臉,就是把眼皮一扯扯到下巴上然後吐出三尺長鮮紅的舌頭。
後來楊戩就不說真話了。
但這樣還是不行,因為有一次,一個大媽揹簍裡有個女娃娃,衝楊戩笑。楊戩說:“大媽,背空揹簍去割草麼?”大媽嚇得半死,結果楊戩又挨頓打。
比彆人知道得更多原來是種痛苦,但是裝不知道一樣可能很痛苦。
楊戩能看到很多彆人看不到的東西,包括人心的顏色。
人的心有很多顏色,紅心、綠心、紫心、黑心,還有花心。
大部分的人是不純淨的,裡麵的顏色像極光一樣變幻著。
後來楊戩看到了神。
能看到一些真相讓楊戩很痛苦,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謊言和虛假。
人說謊的時候,心就會一閃一閃的。
神說謊的時候,冇人知道。
因為神冇有心。
於是楊戩很羨慕楊嬋,羨慕她那麼單純,羨慕她願意去相信世上每一個人。
但正因為這樣,楊嬋太容易受騙。不論彆人說什麼,楊嬋都會傻傻地相信。
不論被騙了多少次,楊嬋還是相信人都是好的。當見到一個陌生人時,她總是認為他是個好人。
為此,楊戩十分煩惱。他得時時跟著他的傻妹妹,以防一轉身她就被人拐走了。
但這一天終於來了。
拐走她妹妹的人叫劉彥昌。
【05.】
楊戩和楊嬋在世間流浪了很久,那一天,突然遇到一個道士。
那個道士叫玉鼎真人。
玉鼎看楊戩很奇怪,因為他有三隻眼。
楊戩看玉鼎也很奇怪,因為他冇有心。
玉鼎知道楊戩不是凡人,於是準備將他收為弟子。
但是神仙收弟子之前,照例是不能明說,要先考驗一番的。
於是玉鼎掏出一塊石頭、一塊金子,問楊戩:“你要哪一個?”
楊戩一看那金子,原來也是石頭變的,心想:臭道士你耍小爺?
於是楊戩直接一拳就搗到玉鼎臉上去了。
玉鼎疼得捂著臉在地上叫娘,楊戩把那塊石頭和那塊金子拿起來,對楊嬋說:“看見冇?你要是選了金子,他說你貪心;你要是選了石頭,他把你當傻子,所以下次再有人讓你選,你就直接打掉他的牙。”
玉鼎一邊哼哼一邊心中暗喜,果然天生異稟,是可教之材,將來必成大器。
所以玉鼎把楊戩和楊嬋帶回了玉鼎山。
玉鼎還有其他十幾個徒弟,但他最愛楊戩,不知是不是因為楊戩打了他個烏眼青的緣故。
楊戩也很爭氣,上山方幾年,就頗有所成。
不過楊嬋就基本什麼也冇學會,駕個雲還恐高,離地剛三尺就開始尖叫。
玉鼎看楊戩學得不錯了,點點頭,說:“是你下山接受考驗的時候了,如果你表現好,就可以封神了。”
於是楊戩就被送上戰場了。
【06.】
來到兩軍陣前,楊戩才知道這攤水有多渾,說是商周雙方的戰鬥,其實是神仙們的派係大殘殺。
且不說這場戰爭的起因,人家商朝本來好好的——萬民樂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賓服。隻因為紂王去女媧廟看見女媧神像漂亮,就題了一首詩來讚美,說:“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這詩最多算動機不良,連流氓罪也算不上。但因為對象是神仙,於是就不得了了。
女媧懷恨在心,決心搞垮商朝來報複——你說你那麼大本事,直接一雷把紂王轟死不就得了,何至於要毀人全國,害死無數忠臣,使生靈塗炭?但是女媧娘娘偏不,於是便召來三個妖精——你看女媧娘娘這小家子氣,好歹您也是造人的上古大神,乾點壞事還不能調動天兵天將,找了仨妖精:一個千年狐狸精,一個九頭雉雞精,一個玉石琵琶精。狐狸精先去占了人家蘇妲己的身體,迷了紂王,慫恿他做出許多荒淫殺戮的事,激得天下反叛。
本來這些禍害全都是神仙們折騰出來的,這一打仗,商周還冇有交火,神仙們先分成兩派打起來了。
原來這盤古開辟天地,身形化為山阿,後有鴻鈞老祖取盤古靈氣化育三清,乃是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這道德天尊便是太上老君,後成為東天教尊、玉帝主政事、太上主教旨。
三清手下各有一幫弟子,成為三大派係,元始天尊旗下的為闡教,靈寶天尊旗下的為截教,太上老君旗下的為道教。其實本為一係,都是一個師祖,但偏有了門派之見,非要鬥個高低。要鬥也不肯自己約個街角火拚,非要在人間各選一國,暗中支援。這次商周之戰,闡教支援周朝,截教支援商朝,兩大陣營就這麼打起來了。
楊戩作為闡教元始天尊座下弟子玉鼎真人的弟子,就這麼稀裡糊塗被派下山,捲入了這場史上空前的神仙大火拚。
兩邊神仙的弟子們都不是省油的燈,砍起人來一個比一個狠,幸虧楊戩比他們更狠,一路揮刀砍翻無數,殺入了朝歌,推翻了紂王。結果最後兩邊自相殘殺的臣將,包括聞仲紂王,個個封神,皆大歡喜,也不管前麵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惡,隻要全是“天數使然”,是按神仙的劇本乾的,便就無罪,可獲封賞。
最倒黴的反是女媧召來的三個女妖,女媧把她們叫來讓她們去禍害商朝,結果最後所有人包括十惡不赦之徒也封神了,她們幾個卻因為女媧翻臉不認賬,把所有事都推在她們頭上,結果被斬首慘死。
處死三女妖時,楊戩便是監斬官。雉雞精和琵琶精還在哀哭不公,那狐狸精仰天冷笑道:“求他們作甚,這時始知神仙是無信無義了。我等本自在山林,與世無爭,偏逢天神召喚,要我們為禍商朝。我等按神仙意旨行了,結果事了神仙們一副慈善麵孔,全不管他們作了多少惡,手上沾了多少血,儘全然推到我們妖精身上便了。莫要哭,死便死,卻咒這周朝將來也重蹈商朝之轍,出個無道昏君,愛上位美人兒,惹怒天下諸侯,戰亂百年。更願那五百年後,出個天命也管束不了的人物,打上天庭,使眾神魂飛魄散,那時天下的冤屈都得報償,那時天下的眾生都會狂笑!”
楊戩正聽得心驚,薑子牙怒喝道:“還不受死!”舉寶物砸去,妲己頭顱爆裂,一腔血噴得滿天滿地皆是,那笑聲卻還縈繞不絕,彷彿待要看五百年後眾神的報應。
楊戩心中不安,隻看那榜上受封成神者,一個個都冇了心竅,再看不出善惡悲喜,心中更加害怕。卻聽得薑子牙喚一聲:“楊戩還不速速上前聽封!”
流浪世間之時,楊戩一直暗暗發誓,將來必要混出功名,使人再不敢小視。此刻卻在猶豫,心道:“若是我也冇了心竅,如何還能記著楊嬋?如何還能記著我自己?”
“楊戩,你還在發什麼呆?”薑子牙怒問。
楊戩遲疑道:“師叔,我卻不願受封登天。”
薑子牙驚道:“這世上還有不願封神之人?你莫非是連天命也不受了?”
楊戩搖頭:“若說天命,我生來就流浪世間,與我妹妹孤苦無依,這卻又是什麼天命?是否我們前世有什麼罪,所以要有此劫?”
薑子牙脫口道:“你們兄妹流浪,隻是因為你們母親她違了天命……”他忽然驚覺不語。
楊戩驚問:“我母親?你卻知我母親是誰?你早知我的身世?”
薑子牙沉默不語。
楊戩環顧眾神,見個個表情古怪,問道:“原來你們全都知道?獨我不知?”
眾神也不語。
楊戩怒而大笑道:“既然如此,這神仙我也做得冇有意思,不如讓我自去吧。”
他轉身要走,薑子牙怒喝道:“站住!”
楊戩停下,薑子牙歎道:“你的身世,你早晚會知道。隻是我等不敢說。其實此時就算封了你,將來玉帝知道了你的身世,隻怕也要震怒。你不上天也好,我查灌江口還有個缺,就去做個守廟小神吧。”
【07.】
楊戩便帶著楊嬋,來到灌江口小廟住下,做了個小小鎮水之神,受些零落香火,吃不飽也餓不死。
列位看官你道神仙為何要世人進獻香火,原來隻因為法力的來源,都是靠吸收世間靈蘊,這世人的敬拜越多,香火越盛,他們的靈蘊也就被吸出,隨香火飄浮達於上天。靈蘊積聚,法力方能不竭。所以神仙都愛引世人膜拜進香,不過世人的許願,神仙們卻是顧不上的。因為假如有人許願你應驗了,那麼其他人許願也都求你應驗,如不應驗,就是不公,但個個應驗,也顧不上,所以乾脆全都不理,故而大多許願都不能實現。偶有許願後成真了的,不過是偶然巧合,但也都以為是神仙顯靈,更加花費進獻。
這灌江口一帶水勢平和,無風無浪,百姓安居樂業,無煩無憂,故而也冇有什麼要乞求神靈的,灌江神廟便香火冷清,廟也破敗多年,無人肯捐資重修。
楊戩領楊嬋和哮天來到此處,看得此景,不由心中感慨,想當時若是不賭氣來此,而是受封上天,又怎會落得如此光景?
他看旁邊土地廟,卻修得極為豪華,天天香客不絕,絕無空手進去的,心中好奇,前去打聽,土地笑道:“敢情你是新封的神仙,不知這其中的奧妙,你守著的那條江風平浪靜,人人安樂,他們為何還要求你?為何還要給你送禮?你看我管著這土地,隻要誰種個田建個房,不在我這燒香進貢,必不得安寧,種田苗死,建屋遇火,所以無人敢不來進獻。所以你想要香火旺盛,隻要看誰不進獻,就讓他出江船翻,近岸洪湧,你看眾人來不來求你!”
楊戩恍然道:“原來神仙是這般做的。”他又疑道,“難道天下的神仙都是這樣的?”
土地搖頭:“這我可不敢說,不過就我所見,大多如此。”
楊戩又問:“那麼你們在人間這樣貪斂,被上麵知道了,豈不有禍?”
土地大笑:“我們做了什麼?我們費儘心計,替上天聚斂了這麼多香火靈蘊,上天正要靠我們養活,怎麼還反會責怪?”
楊戩默默無語而回,但這樣作威作福冇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收索賄貢的事,他卻做不出來,隻好安於清貧了。
人間的事他也無心管,也冇有什麼要他管,人家神仙出門前呼後擁,楊戩隻有封神之戰時收的梅山六怪。楊戩級彆低,遇到隨便什麼神仙,都要乖乖退避讓行。神仙們看他窮到帶著六個妖怪當跟班,還要輕蔑冷笑。封神之戰中楊戩的手下敗將,此時也早位列九重天,看到楊戩混到如此,更是忍不住要在他麵前多晃幾次,讓他行禮,以取笑嘲弄。
楊戩倒是吃苦慣了,隻是當初發誓要出人頭地,讓楊嬋和哮天再不受欺侮,可現在投了仙門,好歹也算是元始天尊的徒孫輩,一同參戰的李靖、哪吒等都封了天王、太子,自己功勞最大,卻僅僅是個鎮江小神,又要讓楊嬋跟著他受苦,心中實在不忍。
但楊嬋卻是極為開心,覺得從流浪世間到有小廟安身,竟然還偶有人來進貢燒香,已是太好的改變。她整天歡笑遊蕩在山水之間,拋樹枝逗哮天去追。楊戩遠遠看著,覺得妹妹既然快樂,自己也無所求了。要揚名立萬的想法,便也暫時忘卻。
楊嬋心地極好,雖然香火稀少,但有求必應。不論是多窮苦之人,哪怕無錢進香,隻用草莖代替,楊嬋也儘力幫助。雖然她法力微薄,幫不上什麼,但對於那些隻求個多打些魚還債或是尋回跑失耕牛的凡夫來說,已經是救了全家的大恩大德。這樣好事做得多了,周圍村民都傳灌江廟有個二郎神,求他什麼他不愛搭理,反是有位不見神像的三聖母,時時顯靈,有求必應。於是遠近都來燒香,一時灌江廟竟興旺起來。
楊嬋心中更是高興,覺得生活終於有了意義,每天都可以幫人,於是凡有求者,都儘心竭力去做。旁邊土地看了,卻隻是冷笑,搖頭道:“如此豈能長久?”
果然日子一長,四方求告的人積聚,楊嬋才發現世間苦難如此之多,縱然是耗儘法力累死,也幫不過來。打魚找牛的她能幫幫,但有花巨金進貢的,求來世榮華富貴,這來世歸地府管,楊嬋哪能決定,隻好很是羞愧地把錢退回去。那財主一早醒來,發現貢品堆滿院子,嚇得半死,反而以為惹怒了神仙,更加賣力進貢,楊嬋晚上退還,他第二天進獻更多,不怕神仙貪,隻怕神仙不收禮。楊嬋哭笑不得。
更有那些身懷冤苦之人,舉了狀子,前來哭訴。或是被強占了田地,或是被霸奪了妻女,這些人卻都無錢進貢,隻許願若是冤仇得報,甘願粉身碎骨。楊嬋心軟,每每聽得眼淚汪汪,但是她的法力也隻能自己離地三尺飄飄,幫人打個魚找個牛,哪有本事去幫人洗冤懲惡?
她去求楊戩,楊戩卻搖頭道:“這些哀告之人,你怎知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你就是太輕信於人。這些事情究竟如何,也不是你我能弄清楚之事。更何況這些事根本不是我們該管的,我們隻管灌江口這一捧江水,彆的事情下有治理官吏,上有賞罰神明,我們若越權管理,反而引其他諸神不快。”
楊嬋問:“哥哥,為什麼眾神有如此法力,世間卻還是有這麼多苦難,不能儘絕?為什麼神仙不讓世間五穀豐登,人人安康長壽,無病無災,這樣世人不是會更感激神仙嗎?”
楊戩想起那土地的話,冷笑道:“傻丫頭,如果人間處處安樂,還要神仙做什麼?”
楊嬋瞪大眼睛:“所以神仙反而是不希望人間安樂的?”
楊戩笑道:“如果神仙想這樣做,他們早便做了,世間又怎會如此?sharen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我們做神仙的,難道還傻到相信報應這種東西嗎?”
楊嬋不禁流下淚來:“既如此,那麼這神仙又當得有什麼意思?我看到那些人的苦痛,卻無力相助,這比讓我自己受苦還要難受。”
楊戩歎道:“你心太好,在這世上活著太累。有些事,我們是無能為力的,不如想開些,隻當都是他們前世未修來福分罷。”
楊嬋搖頭:“可是你我明知不是這樣的。”
楊戩歎息一聲:“看得清楚,不過更痛苦。所以不如騙騙自己吧。”
楊嬋默然許久,卻說:“這神仙我不想做了。”
楊戩怒道:“傻丫頭,我們好不容易纔有了今天,這個位置,也是我在戰場出生入死換回來的,你知道當年我麵對截教眾神,無數次生死一線,全憑了什麼才支援著活下來?隻因那時我想著,我不能死。我若死了,嬋兒怎麼辦,她那麼純良,在世間怎麼活得下去?你今天想不做神仙便不做了,怎麼不想想你哥身上的傷!”
楊嬋抱住楊戩哭泣:“哥哥,我錯了。我以後再不提這事了。”
楊戩擁著楊嬋,輕輕歎著:“傻丫頭,冇有我,你怎麼辦啊。”
【08.】
楊戩始終覺得,楊嬋永遠是那個牽著他手的小妹妹,永遠不會離開他。因為若是離開他,她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但縱然是神仙,原來也預料不了後來的命運。
那一年,書生劉彥昌(劉璽)進京趕考,路過灌江口,聽說此處有個三聖母極是靈驗,便也進廟禱告求簽。他進廟時還是清晨,廟中安靜,再無他人。劉彥昌也無錢買香,隻好誠心磕三個頭,求道:“聖母娘娘在上,我劉彥昌家境貧寒,十五年苦讀,寒冬酷暑,從不敢怠慢偷懶。我父親早逝,我母親要我一心讀書,她日夜操勞,白髮蒼蒼還下地乾活,晚上搓麻編繩。所得寥寥數文,除了供養我讀書,便是進香拜神,所求唯有一事,就是要我能出人頭地。我心中難過,立誓一定要考取功名,以報償母恩,讓她老人家過上好日子。如果上天有眼,就請報償良善,讓我中舉。還請賜簽,耀我前途。”
楊嬋在暗中聽了,心中讚賞。眼看劉彥昌去拿那簽筒,她又犯愁。
原來求簽這種事,神仙都知道,是不靈的。說是說人間命運都由神仙事先定好,但其實有些神仙顧得上的就安排了,比如商亡周興,但更多時候,神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比如封神之戰,哪還顧得了凡人。若是劉彥昌命由天定,難道上天會安排他遇上楊嬋不成?正如若是命由天定,楊戩、楊嬋的父母也根本不可能相遇,可見這世上事,神仙也是料不到的。
楊戩是玉帝妹妹與凡人所生,他流離世間,好不容易重新封神,他的妹妹又遇上了凡人劉彥昌,如果這是命中註定,那麼這寫劇本的人也太偷懶了,直接把人名一換連台詞都不用改就可以一代代演下去了。
話說那劉彥昌搖簽,楊嬋好歹也學了些占卜之道,掐指一算,劉彥昌中舉的概率是千分之三點二,如果再算上可能有內定舞弊,他中舉的概率大概和他出門就被豬撞死的概率相同。
楊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是不告訴他,就是騙他。但若是告訴他真相,又隻怕這書生難過心冷,還冇考就失去了勇氣。
劉彥昌卜第一簽,上寫:“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竟是上上簽。
再卜第二簽,上寫:“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還是上上簽。
劉彥昌喜,再卜第三簽,上寫:“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這個……劉彥昌心中咆哮,我又不是求姻緣好嗎?
(不要問這些詩為什麼和時代對不上,人家三聖母是神仙。)
不過連求三簽,全是上上簽,劉彥昌心中歡喜,又連磕三個頭道:“聖母娘娘在上,此簽若是靈驗,劉彥昌得以高中,定要重回此處,重修此廟,再塑金身,並在家中也奉聖母娘娘神位,夜夜敬奉。”
你說這人,給人重修廟宇也就罷了,還要把人接回家去,還要夜夜供奉,你究竟怎麼想的啊?
但楊嬋聽得心中歡喜,臉上緋紅,原來這劉彥昌是英俊小生,楊嬋守在這荒郊小廟,平時來的不是民工就是夥伕,這麼多年,終於有了一個長得比較像人的,楊嬋那少女的心怦怦直跳,倒竟還真盼著他能夠高中,把自己接回家去……哎呀,想想就臉紅。
所以說女大不中留,哥哥再好也隻是好哥哥,不能當飯吃。楊戩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失落是難免的了。
劉彥昌揣上三支上上簽,興沖沖地就往門外走,剛走出廟門,“哇呀”一聲,被一頭飛奔而來的豬撞翻出去。
三聖母低頭嬌羞,看來亂修改概率是要遭報應的。
但楊嬋改了求簽的概率,卻改不了真正的命數。她知道劉彥昌此去,還是中舉無望,心中擔憂,不由乾脆暗中跟去。她一心隻想著劉彥昌,和楊戩連招呼也冇有打,就離家而去。而楊戩,還在做著要保護無知小妹一生一世的夢呢。
劉彥昌到了京師,躊躇滿誌,進了考場,一看考題:《從四書五經論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這簡單啊!他提筆就寫,自覺下筆如有神,洋洋灑灑數萬言,連要了好幾十張答捲紙,從孔子周遊、孟子三遷、曾子殺豬、智子疑鄰,一直說到商鞅變法、焚書坑儒、三國演義、五胡亂華,寫得自己是熱淚盈眶豪情滿懷,最後一句,寫:“若我劉彥昌得償誌願,必懲儘天下貪官,讓黎民再無饑寒。報國之心殷殷,濟世之情切切。天下歸心,隻待一呼。”一揮而就,寫完把筆一拋,回驛館等放榜去了。
劉彥昌自覺文章寫得情真意切,起承轉合、破入收束、引經據典,無有缺憾。即使不入三甲,但中舉應該毫無問題。終於等到放榜這一天,擠去榜前看時,四下尋找,竟冇有自己名字。心中不信,隻覺得是漏過,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到天黑月高,藉著微弱燈光還看,再後來燈也滅了,街上靜寂無人,劉彥昌還在看。可是烏雲遮月,夜幕深沉,他還能看清什麼,雙眼睜了一天,早已模糊,竟是什麼也看不清了。
他終於閉上眼,眼淚這才嘩嘩落下來。他再睜眼,卻也不見一物,隻能伸著手,慢慢在街上摸索。
突然一雙輕柔的手伸來,扶住了他,引他緩緩而行。一個女子聲音輕輕地問:“你怎麼了?”
“黑……太黑了……”劉彥昌哭著,他看不見扶住他的這雙手,也看不見眼前的女子。
“黑夜隻是一時,要相信太陽照常升起。”女子說。
“可是……我怕是等不到那時候了。”劉彥昌聲音顫顫,走路也巍巍。
“怎麼了?隻是一次未中。看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啊。”
“從頭再來……從頭再來……來你妹啊!”劉彥昌突然崩潰了,“我十五年的苦讀啊,我日日夜夜不敢懈怠,我十五年冇有出過家門,冇有和除我媽之外的女人說過一句話啊!彆人家的孩子在玩,我在讀書,彆人家的孩子睡了,我還在讀書,我為的這是什麼啊?他們有種就讓我查卷子,看看那些排在榜上的人,文章是不是都寫得比我好啊,敢不敢啊!我還怎麼有臉回家啊,我怎麼能去見為我辛勞白髮的老孃啊。我明年再考,也不可能再寫出這樣的文章來了啊,我文章裡哪一段不工,哪個典不實,哪一句礙了他們的眼啊。今年這樣嘔心瀝血都考不中,來年又怎麼可能中呢?”
楊嬋扶著劉彥昌,也暗暗落淚。其實她看得明白,人家中舉的全都老老實實寫八股文章,歌功頌德,隻有你劉彥昌寫什麼要除貪官救饑寒,主考官一看,什麼?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哪來的貪官,哪來的饑寒?你個妖言惑眾之徒,不治罪就是開恩了,還想中舉。若是讓你這種人當了官,那還了得?你還不把我們都查個底兒掉?什麼人都可以當官,就是你這種人不行。
楊嬋搖頭道:“有些事,我們無能為力的,不如想開些,隻當是你前世未修得福分吧。”
劉彥昌緊握著楊嬋的手顫抖:“可是你我明知不是這樣的。”
楊嬋歎息一聲:“看得清楚,不過更痛苦。所以,不如騙騙自己吧……”
“騙自己……騙自己……”劉彥昌喃喃念著,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原來是這樣!原來都在騙我!我娘說隻要刻苦讀書就必能成功,騙我的!神仙廟裡求簽說我乘風破浪會有時,騙我的!考場對聯寫求天下英才治萬世清平,也是騙我的!”
他突然甩開楊嬋,於地上摸一石塊,摸到牆壁上疾書一詩:
人情洞察皆學問,嬉怒笑罵即文章。天下熙熙功名道,百無一用蠹書箱。先罵天昏無光亮,再怒善惡不得償。神龕眾偶心如鐵,枉受香火在一方!
他發狠猛刻,字字深痕,將手也磨出血來。楊嬋看得心中羞愧,她當初騙他出於好意,此刻卻隻讓他更痛苦。她改了他手中簽,卻改變不了他人間路。
“走吧。我們回家。”她流著淚,輕聲說。
“回家?”劉彥昌呆呆出神,好半天才說,“我回不了家了……如果我母親知道我落第,她會受不了的。我出門前向她發過誓,不考中,絕不回家。她相信我,她會在家等我,一直到……到最後。她看不到我,她就還會在希望中活著,相信我有一天會衣錦而歸。”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中舉,為什麼一定要功名?如果你能娶個好妻子,生兒育女,耕田紡織,不也其樂融融?你娘也會開心的。她要的隻是你開心罷了。”
劉彥昌慘然而笑:“如果這就是幸福,我這十幾年來又是為了什麼?”
“你為你的夢而努力過了,你儘力了。結果是不能強求的。”
“可是……如果冇有結果,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楊嬋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隻有牽著劉彥昌的手,陪著他默默地站著,於黑暗中聽蟲兒輕鳴,聽夜風嗚咽。
【09.】
楊嬋陪著劉彥昌行走世間,一起在山巔看日出,在江邊望晚霞。劉彥昌卻隻是不笑少言,如魂魄不在。
那一天,在華山頂上,劉彥昌看著白雲變幻如滄海,吞湧群峰,突然大步向前。
楊嬋以為他要跳崖,嚇得一把將他抱住:“不要,不要想不開。不論有什麼事,都還有我,我會在你身邊。”
劉彥昌緩緩回頭,看著楊嬋。
“這些天來,都是你一直在我身邊陪我?”
楊嬋點點頭。
“為什麼?”
為什麼?楊嬋冇有想過,有些事,真的說不出為什麼。
“不知道……我隻覺得……能讓你開心,我便覺得開心。”
劉彥昌看著她,輕輕握住她的手。
“剛纔我看著白雲蒼狗,光陰流轉,突然想明白了,人生如白駒過隙,豈有時光流連?與其怨恨過往,不如珍惜眼前。”
他看著她的眼睛:“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楊嬋覺得心也飛了起來,這是她生來最開心的一天。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幸福。原來她此前的歲月中,竟是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的。
兩人就在華山山頂上住了下來,私拜了天地。這段時光是如此快樂,以至於楊嬋都忘卻了自己,更冇有想到楊戩此刻正在苦苦地找她。
楊嬋隻覺得自己長大了,又是神仙,光陰漫漫,離開些日子,並冇有什麼要緊。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不去想著告知楊戩,卻是在潛意識中害怕著他,害怕他會阻攔自己離開,害怕他會阻止自己去愛另一個人。
而她知道,楊戩其實必然會這麼做的。
楊戩天上地下地找尋著楊嬋,眾神知道他妹妹丟了,竟都露出一種古怪的微笑。
楊戩要被他們的這種怪笑弄瘋了。
他很想把三尖兩刃刀架在眾神的脖子上,問:“你們究竟在笑什麼,笑什麼啊!”
但眾神隻是不答。
不過這些聲音還是傳到他的耳中來了。
“這是命啊,玉帝妹妹和凡人生的孩子,剛剛封神,竟然又和凡人私奔了。”
“所以說,有什麼樣的父母,便有什麼樣的種。”
楊戩知道,自己隻有到一個地方,才能找到答案。
靈霄寶殿。
南天門是不容楊戩這樣的小神進入的。
守門天將仍然是那副古怪的笑容說:“即使你是去找舅舅也不行的。”
楊戩一刀就把他劈開了。
楊戩打進了南天門。
十萬天兵天將都出來阻攔楊戩。
楊戩在天兵陣中殺了個七進七出,眾神膽寒。
這個時候,楊嬋和劉彥昌還在華山之上相依相守,渾然不知天上正發生的事。
天上一日,世上一年。
楊戩被李靖、哪吒、四大天王等上千天將圍在了核心。
這裡麵有些是他封神之戰時的戰友,有些是仇敵。
“你們都要來阻擋我嗎?”楊戩立刀冷冷問道。
李靖長歎一聲:“楊戩,你這是何必?你已犯下大罪。”
楊戩仰天長嘯道:“我出生時,便已然是罪。我父母在一起時,便已然是罪。我與妹妹在世間流浪,我的兄長年少早夭,這都是罪。我已為這罪承擔了太多太久,現在,還有多少罪孽,多少天條,不如都拿出來讓我犯個痛快!”
楊戩獨戰諸神,殺得天地震顫。
直到靈霄殿上一聲呼喝:“住手。”
諸神退開,玉皇大帝站在九天之巔。
楊戩冷冷地望著他。
玉帝也看著這三眼神將,眉宇間,他們竟有幾分相似。
外甥像舅,這是常識。
“是你。”玉皇歎道。
“是你個頭!”楊戩罵道。
“冇有想到,你個小孽種居然能活到今天。”
“我父母都在哪裡?”
“你父楊天佑,區區一凡夫,敢褻瀆天神,已被神將五雷轟頂,屍骨無存。你的那個長兄,也一樣早被誅殺。竟然跑了個你?”
玉帝不知楊嬋的存在?楊戩心中突然有了一絲寬慰,此刻他突然倒盼楊嬋千萬不要出現。
“我母親呢?”
“你母親……那是朕的妹妹瑤姬。她擅自下凡,與凡人私通,丟儘天神的臉麵,已被鎖在華山之下,永世不得見天日。”
“華山?”楊戩躍下雲頭,跳出重圍,直向華山而去。
在華山之巔,他看到的卻是楊嬋和另一個男子。
楊戩呆立在那裡。
楊嬋看見楊戩,驚迎過去:“哥哥,你怎麼來了?”
“他是誰……”楊戩冷冷問。
“這……這是劉彥昌,是我的……我的……”
“我是她的丈夫。”劉彥昌上前,把楊嬋護在身後。
楊戩走過他們身邊,撫著華山頂上冰冷的巨石。
“你們知不知道,神與凡人私通,是什麼下場?”
“有什麼下場,大不了不做神仙!”楊嬋道。
楊戩仰天大笑,笑聲淒涼。
“大不了……不做神仙……如果神仙可以想不做就不做,那有多好!”
他在華山之上跪倒下來,對著那身形如神女的峰頂重重叩拜。
“母親,楊戩冇有用!我打不碎這天條,我救不了你,我連自己的妹妹也保護不了。”
他頭叩堅石之上,額頂之眼鮮血長流。
“哥哥,你做什麼?!”楊嬋驚撲過去。
楊戩一把抓住楊嬋的手:“嬋兒,哥哥對不起你。”
“為什麼這麼說啊……”楊嬋落淚,“哥哥你一直對我這麼好。”
楊戩身子顫抖,大吼一聲。那聲音將雲氣四下盪開,他將三尖兩刃刀深深插入華山。
華山開始動搖崩塌。
劉彥昌驚呼一聲,隨山石滾落山下。
楊嬋正要去拉,楊戩落淚抓緊了她,將她推入裂縫之中。
“哥哥……”楊嬋呆呆地望著。她的眼神純淨,冇有仇恨也冇有怨愁,她相信著這個世間,相信自己最親的人不會害她。
哥哥隻是一時失手吧。
他會來救我的。
楊嬋就這麼看著楊戩,看著他越來越遠,直至天地完全黑暗。
楊戩搬動巨峰,壓在裂口之上,縱然是諸神,也難以推開。
“嬋兒,活下去吧。忘記什麼情愛與信義,也忘記你的兄長吧,活到諸神都滅亡的那一刻。如果母親能做到,你也可以。”
此時,他聽見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10.】
楊戩重迴天界。
玉帝與諸神剛開完了緊急會議,再走出靈霄殿時,已經換了一副神情。
“楊戩,你能劈山救母,孝心感動天地。雖然……其實瑤姬並不在華山之下,我騙了你,不過隻要你願為天庭效力,你終有一天能見到你的母親的。”
“說吧,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最近世上不太平,在東勝神洲花果山,出了一個妖猴。李天王和哪吒去平定,敗退而回。四大天王去剿滅,也铩羽而歸。”
“我明白了。”
【11.】
“楊戩?”猴子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
楊戩不說話。
“原來你是玉帝他妹的兒子?”猴子手中翻著一張南海出版發行的九天八卦指掌圖。
楊戩不說話。
猴子把八卦圖一扔,納悶著:“既然你是你舅他妹子和凡人生的,然後你舅把他妹抓了害得你們冇有父母,你又劈了山要把你舅他妹子救出來。可當你妹喜歡上凡人的時候,你居然又把你妹鎖在山裡,請問你當時是怎麼樣一種錯綜複雜斬不斷理還亂的心理糾結狀態呢?”
楊戩的牙咬得咯咯作響,但還是不說話。
猴子覺得有些無趣了,這時他看見了楊戩的狗。
“咦?這狗挺肥的!”
楊戩爆發了。
楊戩和孫悟空大戰了七天七夜,不分勝負。
這是真正的對手,他們兩人心中都知道。
如果他們兩人聯手,可以做成一切事情。
但這永遠不可能,他們心中也知道。
“我與妖猴作戰,旁人不許相幫。”楊戩曾傲氣沖天地說。
但哮天犬和梅山六兄弟覺得自己不是外人。
不過連狗帶兄弟一起上,也治不住孫悟空。
最後太上老君忍不住了,喊:“看,外星人。”
孫悟空一轉頭,看見一發亮圈圈從天際直飛而來。
“哇,真的耶?”
猴子剛說完,就被那金剛鐲啪地打落雲際。
諸神一擁而上,將他擒住。
“你們神仙冇信義,不是說單挑嗎?哪個渾蛋高空拋物!”猴子咆哮著,“鄙視!鄙視你們八輩子祖宗!”
諸神微笑不語。
楊戩隻覺得與眾神為伍,實在是羞愧的事。
但他冇有選擇。
如果想不做神仙就可以不做,那有多好。
猴子被綁在天罰柱上,雷擊三千,鷹啄三千,斧劈三千,身形血淋淋的不成樣子,隻是不肯死。
直到那位紫霞仙子,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楊戩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但他的感覺突然很怪。
他突然很羨慕那隻猴子,會有一個人,在他最孤獨的時候,還願意在他的身邊。
而現在,自己什麼也冇有了。
猴子死了,猴子的遺體被送去煉丹爐煉丹,結果猴子又活了。
“燙!燙死俺老孫了!”猴子蹦跳著,“他奶奶的,紫霞偷偷告訴俺裝死就成,等你們把俺埋了俺再爬出來,你們居然這麼落井下石,用火化的!”
猴子被燒毛了,猴子暴走了,猴子大鬨天宮!
猴子把滿天神佛打了個遍。
猴子拆掉了三十六宮七十二殿。
猴子正在拆最後一座違章建築,它叫靈霄寶殿。
連威嚴的玉帝都躲到桌子底下發抖了。
哀號的眾神冇有發現,此時冇有楊戩的身影。
楊戩正站在遠處,心想:“痛快!”
“可惜,本來我也有這樣的機會的。”他歎著。
他又開始羨慕那隻猴子了,因為他冇有什麼當天神的舅舅。
這時如來佛來了。
如來佛和猴子打個賭,關於手掌心。
猴子不長記性,忘記了神仙都是不講信義的,西天來的也一樣。
後來猴子被壓在了五行山下,山上還貼了一封條:“內有易燃易爆品,嚴禁開箱。”
猴子在五行山下大罵:“火化完了還土葬,你們浪費土地,有本事把我撒入大海啊!”
“如來,你等著瞧!”那聲音從地心傳來。
“眾神,等我出來你們就死定了,哈哈哈哈!”那聲音讓天地膽寒。
楊戩羨慕那隻猴子,他也很想這麼用儘全身的力氣罵一次。
不知道神仙為什麼這麼喜歡用山壓人,楊戩想。
那麼多座山,像一座座墓碑,每座山下也許都壓著一個曾自由的魂靈。
也許諸神以為山是永遠不會崩塌的。
但楊戩知道冇有什麼是永遠的。
不論是華山,還是五行山。
滄海桑田,不過是一瞬間。
不過是五百年。
楊戩在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