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蝶兒看著顏清匆忙離去的背影,垂眸斂去了眼中的情緒。
“茈蘿。”她抬起頭看向虛掩的房門。
過了片刻,茈蘿從門口探出了頭,見屋內隻有她一人,便小跑著向她奔來:“怎麼了蝶姑娘?”
“無妨。”淩蝶兒笑著搖了搖頭,“明日酉時,你陪我一同前往鮫人族。”
“什麼!”茈蘿猛地睜大了眼。
“我我我……”茈蘿慌張地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咬緊唇畔,“蝶姑娘突然拜訪鮫人族定是有要事相商,若是將茈蘿也一同帶去,誤了大事可如何是好?”
“可茈蘿不早已決定好要做我的左膀右臂了嗎?”淩蝶兒挑了挑眉,“茈蘿姑娘莫非是要反悔不成?”
“茈蘿絕非此意!”茈蘿立即站正,她認真地看著她,唯恐她不相信。
“那便隨我一同前去。”淩蝶兒笑著看她,“茈蘿心思縝密、心細如髮,總能發覺旁妖無法留意的小事,甚至就連屋中缺少了何物都能立刻察覺。茈蘿如此獨一無二,又怎會成為我的拖累?”
茈蘿怔怔地看著她:“蝶姑娘,您都知道了?”
“嗯。”淩蝶兒笑著點了點頭,“與書房中那些新的桌椅與筆硯皆是你發現並添置的,你雖不言,我卻看在心裡。”
茈蘿的眼眶微微發紅,她鄭重其事地看著淩蝶兒:“蝶姑娘請放心,茈蘿定不會拖您的後腿。”
“好,那你先去歇息吧。”淩蝶兒笑著目送茈蘿離開。
待她關上房門之後,淩蝶兒麵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她沉默不語地看著隻餘她一人的寢宮,杏眸漸漸冷了下來。
阿清……
第二日酉時,日光已漸漸西沉,落下瞭如火一般燎儘天際的晚霞,霞光萬道、美不勝收。
淩蝶兒帶著茈蘿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妖王宮,傳送到了鮫人族的領地。
一個穿著淺藍色衣裳的鮫妖早已等候在了傳送陣邊,她們甫一出現,他便恭敬地單膝下跪:“淺瑟見過殿下,見過茈蘿姑娘。”
“免禮。”淩蝶兒點了點頭,“帶路吧。”
“是,殿下。”泉淺瑟站起身,彎腰指路,“殿下這邊請。”
“嗯。”淩蝶兒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景象。
鮫人族的領地宛如翻版的海底之境,即便冇有海水的籠罩,沿路走去五光十色的珊瑚比比皆是,金銀珠寶隨處可見,明珠貝殼更是多如牛毛。
若是有妖不慎誤入此地,恐怕真會以為自己來到了遠在天邊、隱世而居的西海之畔。
“殿下若是對鮫人族感興趣,可隨意前來,我們鮫人族必然倒屣相迎。”泉淺瑟恭敬地說道。
淩蝶兒笑了笑:“鮫人族之風景,屬實世間罕見。”
“殿下謬讚。”泉淺瑟在一扇巨大的貝殼門前停下,“族長已在門後等待著殿下大駕,還請茈蘿姑娘在外稍等片刻,其他鮫妖會帶您前去休息。”
“我不能陪殿下一同進去嗎?”茈蘿一驚,緊張地問道。
泉淺瑟笑著搖了搖頭:“十分抱歉茈蘿姑娘,族長隻邀請殿下一妖進去。”
茈蘿將求助的目光看向淩蝶兒,淩蝶兒安撫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道:“好,本後獨自進去。”
“殿下,請。”泉淺瑟輕輕推開貝殼門,“您隻要進去便能看見族長。”
僅在外看,貝殼門後是一片蔚藍,彷彿被妖力遮掩,無法窺見其後的景象。
淩蝶兒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茈蘿,實則看向了隱在暗處的言慎。直至確認他還在,她才定了定心,抬步走進門內。
冰冷的海水撲麵而來,強勢地擠占了她的呼吸,卻又輕柔地將她包圍。
預想之中的窒息卻並未來臨,淩蝶兒緩緩睜開眼,視線所及之處竟是深海之底。
這裡藏著仙山瓊閣,鮫人族居住於此,魚群環遊而過,珊瑚遍佈海底……她先前在花庭之中與泉霽遊的對話,在此儘全數應驗。
但唯一不同的是這深海之中赫然出現了一條通道,將這片海域一分為二,隻為供她前行。
淩蝶兒走在流水平鋪而成的道路之上,緩緩向前,她彷彿真的置身於無儘海底,亦成為了那在海中無拘無束的鮫妖。
她踏上道路儘頭那流水堆砌而成的階梯,抬頭眯起眼向上看去,光從水麵撒下,霞光與暗水交織相連,絢爛與深藍難捨難分。
她緩緩走出水麵,抬起手擋在自己的杏眸前,待適應了光線,她才放下手看向四周。
隻見她正站在一塊礁石之上,河水拍打著它,濺起層層白色的浪花,這些浪花在晚霞的照耀之下被染成霞色,接連不斷地從它身邊遊過,波光粼粼。
遠處的太陽已經躲藏了在雲層之後,橙紅的霞光渲染了連綿不絕的白雲、映紅了廣闊無邊的天際,卻又在空隙處透出一道又一道的金光,用最後一抹餘熱普照大地,當真是雲興霞蔚、餘霞成綺。
淩蝶兒驚豔地看著這片晚霞,此等美景不論是何時看到都能讓人心曠神怡。
耳邊突然傳來了珠圓玉潤的歌聲,水流輕輕拍打而過,淩蝶兒循聲望去,隻見在不遠處的水麵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正在與流水嬉戲的身影,他正遊刃有餘地穿梭於流水之間。
“刷啦啦——”他一躍而起,儘情地舒展著他那驚世絕豔的碩大魚尾,晚霞照耀在他那銀藍色的魚尾之上,反射出橙色的光暈。就像是水與火融為一體,但它們並不致力於排除異己,反而競相想為他高歌一曲。
他那藍粉色的捲髮因流水而聚攏在了一起,霞光將它暈染為橙紅;那雙極為漂亮的粉藍色鳳眸向她看來,微微透著緋色。
他被水親昵,卻也被火眷戀。
聽君一曲,餘音叁生;見其一麵,百世沉淪。淩蝶兒總算明白了為何安挽緣在《尋妖雜記》中會對鮫人族有如此高的評價,他們從夢幻中走來,卻帶給了世間無法磨滅的印記。
泉霽遊躍入水中,甩了甩魚尾向她遊來。
淩蝶兒微微往後退了一步,然而礁石崎嶇不平,她輕聲驚呼,不慎跌坐在了礁石之上。
“唰——”泉霽遊遊到她的麵前,用雙手撐起身子。他的上半身在礁石之上,下半身卻仍在水光灩瀲的河中,水珠從他如白玉般的肌膚之上滑下,一滴一滴地落入水中。
他笑著看向淩蝶兒,銀藍色的耳鰭也歡欣雀躍地撲扇了一下:“霽遊恭迎殿下。”
“泉族長。”淩蝶兒笑了笑,“彆來無恙。”
泉霽遊彎起眼眸:“托殿下洪福。”
“不知泉族長相邀所為何事?”淩蝶兒笑著看他,隻是笑意不及眼底。
“自然是為殿下所想之事。”泉霽遊甩了甩他的魚尾,笑著回道。
“泉族長有何高見?”淩蝶兒問道。
“殿下都已經安排好了,不是嗎?”泉霽遊看著她,“您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我您的答案。”
淩蝶兒漸漸收斂了笑,問道:“不知泉族長想要什麼回報?”
泉霽遊笑著搖了搖頭:“霽遊並非是想要回報,殿下您也清楚,憑藉霽遊的實力,這世上已再無東西能入霽遊眼底。況且霽遊活了叁萬年,也早已閱儘千帆。”
“若說真想要什麼……”泉霽遊身體微微前傾,“不知殿下可否願給?”
“泉族長直說便是。”淩蝶兒笑了笑,“隻要本後能拿得出手,定不吝相贈。”
“既然如此,那霽遊便自取了。”泉霽遊身體前傾,閉目吻上了淩蝶兒的紅唇,一觸即離,輕聲說道,“霽遊對殿下,一見傾心。”
淩蝶兒猛地睜大眼,甚至冇來得及反應這轉瞬即逝的親吻。
泉霽遊卻眉眼彎起,心滿意足地說道:“多謝殿下,霽遊已得償所願。”
淩蝶兒怔怔地摸上了自己的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泉族長,你這是?”
泉霽遊輕笑起來,伸出手扯下了自己的一片魚鱗,淺粉色的血液順流水而下,他卻對此毫不在意。
他將魚鱗握在手中,一道銀藍色的光芒閃過,他攤開手,魚鱗已經變為了一條極為漂亮的腳鏈。
泉霽遊微微側身,將腳鏈戴在了她的腳腕之上,他遊遠幾步低下頭吻了一下腳鏈,以臣服之姿說道:“鮫人族上下,謹遵殿下差遣。”
“泉族長。”淩蝶兒目光冷厲地看著他,“你可想好了?”
泉霽遊笑著回道:“無怨無悔。”
他遊近,直起身子握住淩蝶兒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目光不曾有過一刻偏移:“殿下隻需一用力便可洞穿霽遊的胸膛,如此,殿下還不願相信嗎?”
淩蝶兒與他對視片刻,歎了口氣:“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何要這麼做?”
泉霽遊輕笑一聲:“霽遊向來隨心所欲,想做便做了。”
他垂眸看向她:“霽遊有把握能夠保住鮫人族並全身而退,但殿下卻需要霽遊相助。霽遊傾心於殿下,自然不願殿下為難。”
淩蝶兒與他對視,好半晌才說道:“多謝泉族長。”
泉霽遊笑著搖了搖頭:“殿下不必言謝,接下來還請殿下為霽遊詳細講述您的安排。”
……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距離顏清那晚獨自離開,已有兩年之久。
這兩年間,他將妖界的統治權交給了淩蝶兒,由她暫列妖王之位,命羅迦、柳聞辭、言慎全身心輔佐於她。
初聞此訊息,各妖族爭議不斷,其中以虎族、蛇族為首,甚至勢要將她拉下台來。
然而出乎所有妖族意料的是,第一個站出來擁護她的妖族竟然是向來低調、從不惹事的鹿族。
路閒溪率先單膝下跪,無視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恭順地說道:“鹿族謹遵妖後殿下旨意。”
更令他們難以置信的是,接下來出場的竟是隱世已久、神秘莫測的鮫人族。
泉霽遊環顧一眼四周,隱有警示之意。
樹族緊隨其後,柳聞衣笑著看向坐在王座之上的淩蝶兒,朝她點了點頭。
孔臨沉握緊掌心,也站了出來,表明瞭羽族的立場。
雲未逢沉思片刻,不再質疑顏清的決定,豹族也加入其中。
禮赴眠見時機已到,輕輕拍了拍手,笑著說道:“狐族願全力輔佐殿下。”
由此,八大妖族中已有六大妖族同意,更有大將軍羅迦和禁軍統領柳聞辭坐鎮,反對聲如石沉大海,再無迴應。
……
淩蝶兒利用這兩年的時間設下了鋪天蓋地的情報網,源源不斷的情報每日都會從妖都經由鮫人族、樹族領地傳往妖王宮,由茈蘿負責整理歸納。
苟荀經深思熟慮,最終還是決定由自己擔任這送信之妖。而令他最為震驚的是,與他接頭的妖竟是他早已認為屍骨無存的寧與書。
寧與書雖尚且年幼,但學習速度極快,更有柳聞辭與言慎兩位大妖言傳身教,隱有他們二妖的風範。
苟荀感激地看著淩蝶兒,為先前對她的懷疑與怨恨而感到愧疚;並在朝夕相處之中為她的權謀手段所折服,更為堅定地奉她為主。
而淩蝶兒也因此清楚了寧與書的真實身份,他並非貓妖,而是比貓族更為凶猛、強悍的妖族——猞猁。
自此妖都的風吹草動,基本皆在淩蝶兒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