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嘈雜的動靜,軍隊行軍聲、樂器奏鳴聲、齊聲高唱聲……一片笙歌鼎沸、鼓樂齊鳴,驚醒了尚在沉睡之中的妖都。
所向披靡的軍隊踏上了為他們鋪設的紅毯,浩浩湯湯地向妖王宮行來。
居民們紛紛從睡夢中醒來,匆忙穿戴好華麗的衣裳,提起早已準備好的鮮花與水果,井然有序地站在道路兩側,將飄飄揚揚、五顏六色的花瓣撒下,共同迎接這數千年不曾回都的妖界大將軍。
而在聚妖樓的高樓之上,一雙幽綠色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熱火朝天的街道,散發出了陰沉、怨毒的光芒。
“羅迦回來了。”他對隱藏在陰影之中的妖說道。
那妖冷哼一聲,不屑地回道:“當年他僥倖躲過一劫,如今竟還敢如此招搖。他落荒而逃躲在北境數千年,今日回來便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行走在軍隊之首的羅迦皺了皺眉,眯起眼掃了一眼高樓之上的視窗,冷笑一聲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不長眼的東西,妄自尊大的廢物。
……
柳聞辭臉色一變,向淩蝶兒和茈蘿告辭之後便匆忙離去。
淩蝶兒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微微蹙起眉。
“蝶姑娘,怎麼了?”茈蘿擔憂地問道。
淩蝶兒搖了搖頭:“無妨,隻是柳統領看起來如此匆忙,與平時的他大相徑庭。”
茈蘿讚同地點了點頭:“確實很少看見他如此心浮氣躁的模樣。”
“茈蘿,”淩蝶兒看著她,“柳統領可在你麵前提起過羅迦?”
茈蘿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從未。”
“好。”淩蝶兒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她起身,扶著茈蘿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笑道:“柳統領府中並無侍女,那今日便由我來為你梳妝。”
茈蘿紅著臉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打開她一直抱在懷中的木盒。
“這是……”茈蘿微微睜大眼,輕手輕腳地拿出了其中的衣裳和首飾,歎爲觀止。
隻見一件輕如蟬翼的淺粉色衣裙出現在了她的手中,衣袖與衣襬處設計成了重重迭迭花瓣的模樣,並從淺粉色漸漸過度為了桃粉色,遠遠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傲然盛開的巨大桃花;不計其數的小桃花點綴其間,它們姿態各異,或含羞、或綻放,儘態極妍;而在桃花深處,還彆具匠心地用金線勾勒出了數不勝數的小白兔,它們無憂無慮地奔跑嬉戲;就連那首飾也是用稀世罕見的金石製成,雕刻成了桃花與兔子的模樣,莊重卻不壓抑,帶了些許生動與活潑。
“看來柳統領這次是下足了心思。”淩蝶兒笑著看她。
茈蘿點了點頭,眼睛中也隱隱約約起了朦朧的水霧。
淩蝶兒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這是好事,不必哭泣。”
茈蘿垂下眼眸,說道:“蝶姑娘,茈蘿不過是地位低微、實力不濟的兔妖,又怎能擔得起柳統領的殊愛。”
淩蝶兒的手頓了頓,輕柔地說道:“茈蘿單純善良、心細如髮、嫉惡如仇又百折不撓,而在柳統領心中,無妖比你更值得。”
“蝶姑娘也是這樣想的嗎?”茈蘿抬頭看她,遲疑不決地問道。
“嗯,”淩蝶兒笑著點了點頭,“茈蘿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經足夠出類拔萃。”
“好在統領府與將軍府同位於第八層,不算太過遙遠,有充足的時間可供準備。”淩蝶兒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但若是茈蘿繼續躊躇不前,那可就要來不及了。”
“那可不行!”茈蘿直起身,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振旗鼓,“蝶姑娘,來吧!”
待柳聞辭來接走茈蘿之時已是酉時,太陽西沉,隱約可見明月的輪廓。
他驚豔地看著盛裝向他走來的茈蘿,俊俏的臉上慢慢爬上了薄紅,險些語無倫次。
淩蝶兒送走了茈蘿,坐在殿中一邊翻閱早已爛熟於心的信紙,一邊等待顏清的到來。
門外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向外望去,視線直直地撞進了一雙鎏金色的獸瞳中。
“阿清!”淩蝶兒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向他走去。
“嗯。”顏清穩穩地接住了她,笑著說道,“妖後殿下今日依舊是這般驚鴻絕豔。”
淩蝶兒好笑地看著他:“陛下今日卻學會了不少甜言蜜語。”
顏清輕笑一聲,握住她的手:“妖後殿下,請。”
……
待他們來到妖樂殿時,受邀而來的妖們已基本入座,他們噓寒問暖,正在侃侃而談。
他們甫一入殿,喧囂驟然而止,眾妖紛紛跪地,恭迎他們的妖王陛下與妖後殿下。
顏清帶著淩蝶兒走上高台落座,冷聲道:“平身。”
“多謝陛下!”眾妖起身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不敢繼續相談。
淩蝶兒坐在顏清身側,麵不改色地接受著來自四麵八方或探究、或厭惡的視線。有了前一次的經驗,此時的她看上去愈發遊刃有餘。
她看向台下,在八大妖族之前又擺放了兩張空無一妖的桌案,想來便是柳聞辭與羅迦的席位;而言慎,正在這雕梁畫棟之上。
她繼續向後看去,禮赴眠依舊掛著他那不形於言、不動於色的笑容,尋不到一絲瑕疵;
孔臨沉注視著自己的酒杯,察覺到她的視線後抬起頭朝她微微點頭示意;
華戈弈和鏡千吟強忍自己內心的不屑與厭惡,勉強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堪稱猙獰的微笑;
雲未逢結束了與身邊妖的對話,朝她揮了揮手,爽朗一笑。
淩蝶兒看向柳聞衣,與他相視而笑。她能感覺到,自她入殿那刻起他便一直笑著注視著她,即便不曾言語,他們也早有默契。
還有兩道最為熾熱的視線……她將視線移到最後兩張桌案,那是鹿族族長路閒溪與鮫人族族長泉霽遊的席位。
她看向路閒溪,白鹿垂眸而坐,他那銀白色的長髮即便在幢幢燈火之下也依舊是那般不染塵埃,兀自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不慎落入燈海之中的銀白光點,惠風和暢卻獨清獨醒、確然不群。
察覺到她在看他,路閒溪抬起頭與她對視,葉片狀的髮飾順勢輕輕作響,淺青色的鹿瞳像是最為澄澈的水潭,春風化雨、萬物資生。
像極了那棵以自身之磅礴妖力回報天地的鹿鳴草樹。
他僅與她對視一眼後便麵色平靜地移開視線,竟讓淩蝶兒覺得他方纔的舉動隻是她自己的錯覺。
路閒溪微微垂眸:她在看我,她是否已經認出我了?
淩蝶兒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看向坐在最後、實力卻最為深不可測的妖——鮫人族族長,泉霽遊。
他還是如初見時那般漂亮,藍粉色捲髮乖順地披落在身後,粉藍色鳳眸微微彎起,就像是深海之中的珊瑚與明珠,絢爛而又旖旎,卻又暗藏著不為人知的危機。
但比起先前的含蓄,他此時的眼神更顯露骨,隱隱藏著興味與探究。
淩蝶兒落落大方地與他對視,莞爾一笑。
泉霽遊愣了愣,似乎在驚訝她竟給了他迴應。但他很快便勾起唇角,回以一笑。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宮妖的呼喊:“羅大將軍、柳大統領攜親屬到!”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妖紛紛看向殿門,恭迎這兩位聲名遠揚的妖界大將軍和禁軍統領。
淩蝶兒更是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那個為首的身影,不願錯過他的一舉一動,以及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隻見一個穿著玄衣的高大身影從容不迫地踏進了妖樂殿,刹那間,殿內憑空出現了一道重若泰山的威壓,壓的不少妖族跪倒在了地上,他們拚命捂住自己的喉嚨,驚恐萬狀地盯著這個閒庭信步的大妖。
羅迦鎮守北境已久,久到他們險些忘了,金翅大鵬羅迦,在兩萬餘年前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凶妖!他十惡不赦、罪惡滔天!
淩蝶兒捂住胸口,也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知道羅迦的實力很強,但僅靠威壓便能有如此劇烈的衝擊,他的實力已遠非一個“強”字所能概括。
顏清皺了皺眉,將她攬入懷中,威壓頓時退散,再也無法近她的身。
淩蝶兒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顏清,與他對視後繼續看向泰然自若的羅迦。
與傳聞中的凶神惡煞不同,羅迦其實長得異常俊朗:儘管在白雪皚皚的北境鎮守了數千年,他的肌膚依舊還是健康勻稱的小麥色;他那黑色的捲髮隨意披散在身後,一縷金髮自右邊髮根處挑出,冇入黑髮之中;一雙一深一淺的棕色異瞳傲然睥睨著四周,就像是無法被束縛的猛獸,更無意抑製自己的野性;他的玄衣領口大開,直至腰帶處,露出了大片健壯有力的胸肌與腹肌,無不彰顯他身為金翅大鵬的桀驁不馴。
羅迦微眯鷹眸,突然抬眸看向淩蝶兒。
怎麼是她?待看清她的麵容,羅迦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
她早就死了,他親眼所見。
羅迦冷笑一聲,但她與她一樣,身上都有鳳棲瑞那令妖作嘔的氣息。
淩蝶兒猛然與他對視,身形一震。他的眼神太過暴戾恣睢,竟僅憑一眼就能將她震懾。
顏清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在。”
淩蝶兒捏了捏他的手,繼續看向羅迦的身後。
按理來說柳聞辭身為禁軍統領,與身為大將軍的羅迦同為妖王親信,乃是平級,本應並肩而行。
但柳聞辭卻讓了羅迦半個身位,走在了他的左後側,言行舉止中無不表露著對他的尊重與崇敬。
茈蘿站在柳聞辭身側,見淩蝶兒投來視線,唇齒微動,似乎有話要與她說,但礙於距離太遠、妖多眼雜,最終隻能作罷。
他們走到高台之下,羅迦低下頭微微俯身,右手抬起放在胸口:“臣羅迦,拜見陛下,拜見殿下。”
柳聞辭單膝跪地,低頭:“臣柳聞辭,拜見陛下,拜見殿下。”
茈蘿屈膝跪下,拱手於地,額頭點於手背:“民女茈蘿,拜見陛下,拜見殿下。”
“嗯,平身。”顏清冷聲說道,“坐吧。”
“謝陛下!”羅迦直起身子,柳聞辭也扶著茈蘿站起身。
羅迦看了他們一眼,抬步向右側的桌案走去:“你們去坐吧,不必跟著我了。”
“是,師父。”柳聞辭恭敬地回道,目送他坐下後握著茈蘿的手走向了自己的席位。
師父?淩蝶兒大吃一驚,她總算明白了柳聞辭近日的異樣從何而來,也明白了為何方纔茈蘿的表情會如此怪異。
柳聞辭幼時便退出樹族,原來離開樹族之後他竟是跟隨羅迦修行!
也是,若自身不堪一擊,又怎能教的出柳聞辭這般超群絕倫、功成名就的大妖。
淩蝶兒轉頭看向顏清,他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開始吧。”
“是,陛下。”站在王座之後的宮妖恭順地低下頭,隨後敞開嗓子喊道,“晚宴,開始!”
一聲令下,宮妖魚貫而入,將指不勝屈的珍饈美食整齊有序地放置在了桌案之上,琳琅滿目。
待佈菜完畢,舞妖與樂妖有條不紊地進入殿內,她們花枝招展、千嬌百媚,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一派歌舞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