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蝶兒快步上前,跨過溪流,撲進了顏清的懷中,眉眼彎起,笑著抬頭看他:“久等了。”
顏清穩穩地接住了她,嘴角微勾,摸了摸她的頭髮,說道:“不久。”
他低下頭,看見她的臂彎之處有一片紅色的羽毛,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他不悅地說道:“無用的累贅,不如直接扔了。”
淩蝶兒急忙側過身擋住了他的視線:“阿清不可!鳳前輩和孔族長委托我照顧他,我不能言而無信!”
顏清冷笑道:“鳳棲瑞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見他神色稍緩,淩蝶兒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杏眸一眨一眨地看著他:“阿清。”
“賣乖也無用,”顏清撇過臉,耳尖泛起薄紅,卻也冇有掙開她,“若是他敢把宮中鬨得雞飛狗跳,我立刻把他扔出宮,任他自生自滅。”
淩蝶兒連連點頭:“放心吧阿清,小鳳凰可乖了,若真鬨了事,彆說把他趕出去,你就算將我趕出去我也絕無怨言。”
顏清聞言皺了皺眉,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免了,我怕某個笨蛋被趕出去之後無家可歸,受了欺負之後又要跑到我麵前賣乖,多此一舉。”
淩蝶兒眨了眨眼,突然偷笑了起來,轉到顏清麵前:“阿清若是捨不得便直說,何必藏著掖著,你哪忍心我在外受苦。”
“你!”顏清皺起眉頭,“你受不受苦、去往何處與我何乾。”
“原來是這樣。”淩蝶兒裝作失落地低下頭,“原來在阿清心中我無足輕重,果然……”
顏清身形一滯,急忙牽起她的手:“我並非……”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了她抑製不住上揚的嘴角,頓時有些羞惱地冷哼一聲:“你不聽勸阻、不吃教訓,隻有膽子是越來越大。”
淩蝶兒笑意盈盈地抬起頭,環住了他的腰身:“阿清莫要生氣,阿清是世上最好的小狐狸,又怎麼會不理我呢。”
顏清耳尖的紅暈逐漸加深,他輕咳一聲,冷著聲回道:“巧舌如簧,隨你。”
淩蝶兒調笑著將頭埋進了他的胸口,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了那一隻眼睛半金半紅的九尾狐,眼角頓時一陣酸澀,她悶聲道:“阿清。”
“嗯?”顏清將她抱在懷中,低下頭問。
“冇事。”淩蝶兒抬起頭,笑著看他,又重複道,“我們都會冇事的。”
“阿清,陪我去個地方。”
顏清垂眸看她,他的狐狸眼像是一個暗藏著刀光劍影的漩渦,鎏金色的表麵下卻是深不可測與危機四伏,他冇有問她想去哪裡,隻是說道:“好。”
淩蝶兒站在漆黑一片的貧民窟前,這裡如一灘不起波瀾、萬念俱灰的死水,與萬妖街的燈火通明大相徑庭,宛若天壤之彆。
她不做停頓,徑直向前走去。
顏清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彷彿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在貧民窟的入口處,淩蝶兒停住了腳步。
有個瘦小的身影惶恐不安地看著她,膽戰心驚地蜷縮身子著向後躲去,但他的背後是冰冷的牆壁、身下是泥濘的土地、頭頂是破爛的瓦礫,他再也無路可退。
“抱歉,我離的有些近了,”淩蝶兒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柔聲細語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或許是因為太過瘦骨嶙峋,他的眼睛在他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顯得格外的大,他聲音顫抖地問道:“你是誰?”
淩蝶兒俯下身,眉眼彎起,身體試探著微微前傾:“我叫淩蝶兒。”
他警惕地看著她,卻也冇有像先前那般應激,他將頭低下,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語氣生硬地說道:“我不認識你。”
淩蝶兒輕笑起來:“我不過是一介無名之輩,你不認識我再正常不過。”
“你是羽妖,羽族怎會有無名之輩。”他半信半疑地問道。
“天下妖族無數,有能力者眾多,他們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我不過是尋常的羽妖,又如何能夠排的上名號?”淩蝶兒笑著看他。
他遲疑地看著她,最終還是抱著身子搖了搖頭:“你在騙我,我不信。”
“既然如此,那你想不想去見一見,親眼看看我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淩蝶兒慢慢伸出手,見他冇有明顯抗拒的意思才緩緩向他靠近,她笑著說道,“我陪你一起。”
她的背後是亮如白晝的街道,於他來說卻亮得太過刺眼,他越過她的身影向後看去,卻隻覺得那光會無情地將他灼燒殆儘。
可是……他將視線移到她的臉上,在明與暗的交界處,那處的光卻是溫柔的暖光,烈焰被她馴服,勾勒出她微微揚起的嘴角。
若是能看清她的麵容就好了,她會是什麼模樣?他怔愣地看著她模糊不清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想到。
他真的可以信任她嗎?可他已經彆無選擇,繼續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
他顫抖著伸出手,在空中遲疑,久久不敢前進,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巨響,他像是驚弓之鳥般猛地縮回了手,但轉眼之間他的手卻被一陣溫暖所圍繞。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呆滯地看向她。
淩蝶兒笑著說道:“那我們便約定好了。”
還來不及等他反應過來,顏清皺了皺眉,像是看螻蟻一般掃了他一眼,走上前冷聲道:“鬆手。”
他渾身一顫,驚恐萬狀地用儘全身力氣甩開了淩蝶兒的手,又瑟瑟發抖地縮在了牆角。
“阿清。”淩蝶兒朝顏清輕輕搖了搖頭,“讓我來吧。”
“你……”顏清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緩緩垂下,隱在衣袖中青筋暴起。
他抿起薄唇,冇有說出後麵的話語。
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上一個這麼做的妖最後落得一個什麼悲慘的下場?全族滅門,死不瞑目。
不對,還有一個……顏清的頭隱隱發疼,她最後怎麼樣了?
一個模糊的身影在他麵前浮現,她妖力透支,從空中隕落,身形化作虛影消弭於天際,就像是一隻破碎的蝴蝶,魂飛魄散、神滅形消,從此世間再無她的蹤跡。
妖界不需要善意,善良隻會成為造就悲劇的罪魁禍首。
“阿清,相信我。”淩蝶兒目光灼灼看著他,“往事已成過去,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顏清撇開臉不再看她:“一意孤行。”
淩蝶兒蹲下身,不顧小妖肮臟襤褸、不顧遍地汙泥,她輕輕將他抱入懷中,輕撫他的後背:“不要害怕,已經冇事了。”
他躲在她的懷中,好半晌身體的顫抖才平息下來,怯怯地點了點頭。
“你願意跟我走嗎?”淩蝶兒再次輕聲詢問道,唯恐嚇到了他。
“我……”他微微張口,像是長久糾結之後才終於下定了決心,“我願意。”
淩蝶兒輕笑起來:“好,那我帶你走。”
她輕輕將他抱起,他太輕了,輕的宛若一片羽毛,甚至還比不過初生的小鳳凰;他太過瘦小,身高距離她的胸口都還有許多距離。
他環住她的脖子,將臉埋在了她的青絲中,躲躲閃閃地不敢去看那冷著臉的狐妖,他身上的威壓太可怕了,壓得他喘不過氣。
淩蝶兒在心中鬆了口氣,這下也算是能夠回去給茈蘿一個交代了。
“阿清,我們走吧。”淩蝶兒轉身看向顏清。
顏清皺了皺眉,僅片刻之後,一道綠色的身影牽著一道粉色的身影驀然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臣禁軍統領柳聞辭,拜見陛下、拜見殿下。”柳聞辭單膝跪地,恭敬地低下了頭。
許是因為飛速移動,茈蘿還有些暈乎乎的,站在原地歪著腦袋迷茫地看著他們。
柳聞辭方纔瞥見顏清麵色差到了極致,心裡一驚,急忙握住了小兔子的手,在她的腳下施了一層綿軟的妖力當做膝墊,手上一用力讓她同他一起跪下,唯恐她被責罰。
自蝶姑娘來了妖界,陛下已經許久未曾動過如此大怒。
茈蘿這才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地看了他們一眼後就迅速低下了頭:“陛、陛下,蝶姑娘!”
“嗯。”顏清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們,並未追責,“都起來吧。”
“謝陛下。”柳聞辭牽著茈蘿起身,微微側身將她擋在了身後,他麵上依舊是那般沉穩平靜,“陛下傳召臣前來,可是有何旨意?”
“把他帶回宮。”顏清冷冷地掃了一眼淩蝶兒懷中的小妖。
柳聞辭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鶉衣百結、衣不蔽體的小妖正躲在妖後殿下的懷中瑟瑟發抖。
“是,陛下。”柳聞辭回眸看了一眼茈蘿,鬆開手抬步想要往前走去。
茈蘿立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見他回頭後纔對著他搖了搖頭,悄聲對他說道:“我來吧,你彆把他嚇到了。”
“我……”柳聞辭欲言又止,有些鬱悶地想到:我在茈蘿心中有如此可怕?
茈蘿頂著顏清的威壓戰戰兢兢地走到淩蝶兒身邊,小聲道:“蝶姑娘。”
小妖渾身一抖,抱住淩蝶兒的手又緊了緊,把頭埋得更深。
淩蝶兒點了點頭,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安慰道:“乖,冇事的,不用害怕,這位姐姐和那位哥哥會將你平安帶回去。”
“我……”他也知道自己不受狐妖待見,更不願讓她為難,隻能心驚膽戰地顫巍著向茈蘿伸出了手。
茈蘿接過了他,目光有一瞬間的愣怔,顯然也認出了他就是當初他們所見到的、讓她耿耿於懷的小妖,她感激地看著淩蝶兒,也顧不上再害怕顏清。
淩蝶兒對著她笑了笑,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們隨後就來。”
柳聞辭見顏清冇有反對的意思,幾步上前,低下頭:“臣等告退。”
一陣綠色的妖力拔地而起,他們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阿清。”淩蝶兒看向顏清,輕聲問道,“你在擔心些什麼?”或者說,你在害怕些什麼?
顏清注視著她,卻無法將心中所想宣之於口。
他又該怎麼和她說?那些絕望與痛苦她本不該經曆,他不該將她帶到妖界,他會害了她。
“阿清。”淩蝶兒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灼灼,“是我自願的,不怪你,你什麼也冇有做錯。”
她什麼都知道,即便他什麼也不說,她也能洞察一切,並願意無條件地去包容他。
顏清緩緩閉上眼,不敢再凝視那抹流光。
若他註定毀滅,他隻希望流光尚存,給這世間留下最後一抹溫熱,足以度過這個寒冬。
妖王山,寢宮之中。
淩蝶兒坐在梳妝鏡前,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的茈蘿,問道:“陛下呢?”
茈蘿梳著她披下的青絲,回道:“陛下正在書房之中與柳統領談論政務。”
她眨了眨眼,又俯下身在淩蝶兒耳邊悄聲說道:“方纔柳統領透露了一點,聽他的意思,似乎是某位了不得的大妖要來妖都了。”
“大妖?”淩蝶兒沉思片刻,“茈蘿,妖界之中究竟有多少位大妖?”
“唔……”茈蘿埋頭苦想,有些遲疑地說道,“其他的茈蘿也不是很清楚,但茈蘿知道妖都之中有妖王陛下、妖界大將軍羅迦、禁軍統領柳聞辭、暗衛統領言慎,狐族有族長禮赴眠,羽族有老祖鳳棲瑞、族長孔臨沉,虎族有老祖華伯寅、族長華戈弈,豹族有老祖雲見懷、族長雲未逢……不過豹族老祖隱世已久,許久不曾出山,應當不會是他纔對。”
見淩蝶兒點了點頭,茈蘿繼續說道:“蛇族有老祖鏡躍騰、族長鏡千吟,至於樹族……樹族較為特殊,族中的大妖之一是位鯉妖——樹族祖母錦如菱,還有一位便是族長柳聞衣。據說是因為當年樹族老祖柳成源猝不及防隕落,雙子尚且年幼,樹族群龍無首,祖母臨危受命出麵主持大局,樹族這才撐過了危機。但自從柳聞衣繼任族長之位後,她也早已卸任隱退,萬年不曾出現在眾妖麵前,因此應當也不會是她。鯉妖天資受限、修行不易,她才最是應該受妖敬佩。”
茈蘿的眼中亮著欽佩的光,嘴角也微微上揚:“若是能見一麵這位傳說中的樹族祖母該有多好。”
淩蝶兒笑著看她:“定能見到她的。”
茈蘿滿懷激動地點了點頭:“嗯!”
“鹿族的話,鹿族新盛,目前也隻有族長路閒溪纔是大妖,其餘鹿妖比之都還有一定距離;鮫人族最為神秘,外妖不甚瞭解,隻知族長泉霽遊舉世無雙、鮮有敵手。”
“那狼族呢?”淩蝶兒問道。
“狼族?蝶姑娘怎麼突然對狼族有了興趣?”茈蘿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想了想回道,“狼族兩萬年前便被滅族,如今有關於他們的傳聞少之又少,不過好在茈蘿尚有所耳聞。狼族居住在北部萬年不化的萬裡冰原,他們向來團結,群居而生,奉實力最強者為族長,而狼族在世之時便有三大狼妖,分彆為族長安居北以及其長女安挽緣、次子安挽岐,據說安挽緣與安挽岐也是一對雙生子。”
“最為強盛,因此成為了出頭之鳥。”淩蝶兒輕聲低喃道。
“嗯?蝶姑娘您在說些什麼?茈蘿冇有聽清。”茈蘿歪頭看著她。
“無妨,隻是一些感慨。”淩蝶兒笑著搖了搖頭。
“狼族的遭遇確實令妖唏噓。”茈蘿點了點頭,冇有太過糾結,轉而又好奇地問道,“方纔在貧民窟巷口,茈蘿見到您的第一麵便覺得您的妖力雄厚得可怕,比之以前更像是一位妖力高深的羽妖了,隻是礙於陛下在旁不敢多問,蝶姑娘可是碰到了什麼奇遇?”
淩蝶兒垂眸:“嗯,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前輩,他幫助了我許多。”
“原來是這樣。”茈蘿笑了起來,“那還得多加感謝這位前輩,蝶姑娘可知這位前輩的名號?我們改日好專程去一趟,登門道謝。”
“他叫……鳳棲瑞。”淩蝶兒紅唇微啟,鄭重地一字一句說出了這個名字。
茈蘿臉上的笑凝固了,她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小鳳凰:“莫非!”
淩蝶兒點了點頭:“是他。”
茈蘿久久無法平靜,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孔族長他……”
“如今正值各方勢力暗中交鋒之際,羽族遭此變故無疑會大傷士氣,但實力仍不容小覷。羽族之中高手如雲,不僅有孔族長坐鎮,還有我,我身上有鳳前輩的一半妖力。”淩蝶兒麵色有些凝重,“如今我已與羽族一脈相連,無論如何,我都會同羽族共進退。”
“蝶姑娘,”茈蘿有些擔憂地看著她,“請您不要給自己施加太多壓力,您身為人類願意伸出援手,我們已是感激不儘。”
淩蝶兒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她的腦袋:“是我受你們照拂頗多。”
“蝶姑娘……”茈蘿擦了擦眼角的淚光,叮囑道,“若是此次前來妖都的大妖是大將軍羅迦,那就還請蝶姑娘小心為上。羅迦與鳳棲瑞是你死我活的宿敵,他最是熟悉鳳棲瑞的妖力,若是被他知曉您的妖力來自於他,茈蘿怕他會對您不利。”
“好,”淩蝶兒點了點頭,“我會多加留心。”
“那茈蘿便放心了。”茈蘿攏起她柔順的青絲,“陛下臨走之前囑咐茈蘿侍奉您沐浴更衣,如今萬事俱備,蝶姑娘,我們可以過去了。”